第五章(下)


第五章(下)   旅館名叫「歐亞大旅社」。雖然直到現在歐洲人沒來住過,但這名稱不失為一種預言,還不能斷定它是誇大之詞。後面兩進中國式平屋,木板隔成五六間臥室,前面黃泥地上搭了一個席棚,算是飯堂,要憑那股酒肉香、炒菜的刀鍋響、跑堂們的叫嚷,來引誘過客進去投宿。席棚裡電燈輝煌,紮竹塗泥的壁上貼滿了紅綠紙條,寫的是本店拿手菜名,什麼「清蒸甲魚」、「本地名腿」、「三鮮米線」、「牛奶咖啡」等等。十幾張飯桌子一大半有人佔了。掌櫃寫賬的桌子邊坐個胖女人,坦白地攤開白而不坦的胸膛,餵孩子吃奶;奶是孩子吃的飯,所以也該在飯堂吃,證明這旅館是科學管理的。她滿腔都是肥膩膩的營養,小孩子吸的想是加糖的溶化豬油。她那樣肥碩,表示這店裡的飯菜也營養豐富;她靠掌櫃坐著,算得不落言詮的好廣告。鴻漸等看定房間,洗了臉,出來吃飯,找個桌子坐下。桌面就像《儒林外史》裡范進給胡屠戶打了耳光的臉,刮得下斤把豬油。大家點了菜,鴻漸和孫小姐都說胃口不好,要吃清淡些,便一人叫了個米線。辛楣不愛米線,要一客三鮮糊塗麵。鴻漸忽然瞧見牛奶咖啡的粉紅紙條,詫異道:「想不到這裡會有這東西,真不愧『歐亞大旅社』了!咱們先來一杯醒醒胃口,飯後再來一杯,做它一次歐洲人,好不好?」孫小姐無可無不可,辛楣道:「我想不會好吃,叫跑堂來問問。」跑堂一口擔保是上海來的好東西,原封沒打開過。鴻漸問什麼牌子,跑堂不知道什麼牌子,反正又甜又香的頂呱呱貨色,一紙包沖一杯。辛楣恍然大悟道:「這是哄小孩子的咖啡方糖──」鴻漸高興頭上,說:「別講究了,來三杯試試再說,多少總有點咖啡香味兒。」跑堂應聲去了。孫小姐說:「這咖啡糖裡沒有牛奶成分,怎麼叫牛奶咖啡,一定是另外把奶粉調進去的。」鴻漸向那位胖女人歪歪嘴道:「只要不是她的奶,什麼都行。」孫小姐皺眉努嘴做個頗可愛的厭惡表情。辛楣紅了臉忍笑道:「該死!該死!你不說好話。」咖啡來了,居然又黑又香,面上浮一層白沫,鴻漸問跑堂是什麼,跑堂說是牛奶,問什麼牛奶,說是牛奶的脂膏。辛楣道:「我看像人的唾沫。」鴻漸正要喝,恨得推開杯子說:「我不要喝了!」孫小姐也不肯喝,辛楣一壁笑,一壁道歉,可是自己也不喝,頑皮地向杯子裡吐一口,果然很像那浮著的白沫。鴻漸罵他糟蹋東西,孫小姐只是笑,像母親旁觀孩子搗亂,寬容地笑。跑堂上了菜跟辛楣的麵。麵燒得太爛了,又膩又黏,像一碗漿糊,麵上堆些雞頸骨、火腿皮。辛楣見了,大不高興,鴻漸笑道:「你講咖啡裡有唾沫,我看你這碗麵裡有人的鼻涕。」辛楣把麵碗推向他道:「請你吃。」叫跑堂來拿去換,跑堂不肯,只得另要碗米線來吃了。吃完算賬時,辛楣說:「咱們今天虧得沒有李梅亭跟顧爾謙,要了東西不吃,給他們罵死了。可是這麵我實在吃不下,這米線我也不敢仔細研究。」臥房裡點的是油燈,沒有外面亮,三人就坐著不進去,閒談一回。都有些疲乏過度的興奮,孫小姐也有說有笑,但比了辛楣鴻漸的胡鬧,倒是這女孩子老成。   這時候,有個三四歲的女孩子兩手向頭髮裡亂爬,嚷到那胖女店主身邊。胖女人一手拍懷裡睡熟的孩子,一手替那女孩子搔癢。她手上生的五根香腸,靈敏得很,在頭髮裡抓一下就捉到個虱子,掐死了,叫孩子攤開手掌受著,陳屍纍纍。女孩子把另一手指著死虱,口裡亂數:「一,二,五,八,十……」孫小姐看見了告訴辛楣鴻漸,大家都覺得身上癢起來,便回臥室睡覺。可是方才的景象使他們對床鋪起了戒心,孫小姐借手電給他們在床上照一次,偏偏電用完了,只好罷休。辛楣道:「不要害怕,疲倦會戰勝一切小痛癢,睡一晚再說。」鴻漸上床,好一會沒有什麼,正放心要睡去,忽然發癢,不能忽略的癢,一處癢,兩處癢,滿身癢,心窩裡奇癢。蒙馬脫爾(Monmartre)的「跳蚤市場」和耶路撒冷聖廟的「世界蚤虱大會」全像在這歐亞大旅社裡舉行。咬得體無完膚,抓得指無餘力。每一處新鮮明確的癢,手指迅雷閃電似的捺住,然後謹慎小心地拈起,才知道並沒捉到那咬人的小東西,白費了許多力,手指間只是一小粒皮膚屑。好容易捺死一臭蟲,宛如報了仇那樣的舒暢,心安理得,可以入睡,誰知道殺一並未儆百,周身還是癢。到後來,疲乏不堪,自我意識愈縮愈小,身體只好推出自己之外,學我佛如來捨身餵虎的榜樣,盡那些蚤虱去受用,外國人說聽覺敏銳的人能聽見跳蚤的咳嗽;那一晚上,這副尖耳朵該聽得出跳蚤們吃飽了噫氣。早晨清醒,居然自己沒給蚤虱吃個精光,收拾殘骸剩肉還夠成個人,可是並沒有成佛。只聽辛楣在床上狠聲道:「好呀!又是一個!你吃得我舒服呀?」鴻漸道:「你在跟跳蚤談話,還是在捉虱?」辛楣道:「我在自殺。我捉到兩個臭蟲、一個跳蚤,捺死了,一點一點紅,全是我自己的血,這不等於自殺──咦,又是一個!啊喲,給它溜了──鴻漸,我奇怪這家旅館裡有這許多吃血動物,而女掌櫃還會那樣肥胖。」鴻漸道:「也許這些蚤虱就是女掌櫃養著,叫它們吸客人的血來供給她的。我勸你不要捉了,回頭她叫你一一償命,怎麼得了!趕快起床,換家旅館罷。」兩人起床,把內衣脫個精光,赤身裸體,又冷又笑,手指沿衣服縫掏著捺著,把衣服抖了又抖,然後穿上。出房碰見孫小姐,臉上有些紅點,撲鼻的花露水香味,也說癢了一夜。三人到汽車站「留言板」上看見李顧留的紙條,說住在火車站旁一家旅館內,便搬去了。跟女掌櫃算賬的時候,鴻漸說這店裡跳蚤太多,女掌櫃大不答應,說她店裡的床鋪最乾淨,這臭蟲跳蚤準是鴻漸們隨身帶來的。   行李陸續運來,今天來個箱子,明天來個鋪蓋,他們每天下午,得上汽車站去領。到第五天,李梅亭的鐵箱還沒影蹤,急得他直嚷直跳,打了兩次長途電話,總算來了。李梅亭忙打開看裡面東西有沒有損失,大家替他高興,也湊著看。箱子內部像口櫥,一只只都是小抽屜,拉開抽屜,裡面是排得整齊的白卡片,像圖書館的目錄。他們失聲奇怪,梅亭面有得色道:「這是我的隨身法寶。只要有它,中國書全燒完了,我還能照樣在中國文學系開課程。」這些卡片照四角號碼排列,分姓名題目兩種。鴻漸好奇,拉開一只抽屜,把卡片一撥,只見那張片子天頭上紅墨水橫寫著「杜甫」兩字,下面紫墨水寫的標題,標題以後,藍墨水細字的正文。鴻漸覺得梅亭的白眼睛在黑眼鏡裡注視著自己的表情,便說:「精細了!了不得──」自知語氣欠強,哄不過李梅亭,忙加一句:「顧先生,辛楣,你們要不要來瞧瞧?真正是科學方法!」顧爾謙說:「我是要廣廣眼界,學是學不來的了!」不怕嘴酸舌乾地連聲讚嘆:「李先生,你的鋼筆書法也雄健得很,並且一手能寫好幾體字,變化百出,佩服佩服!」李先生笑道:「我字寫得很糟,這些片子都是我指導我的學生寫的,有十幾個人的手筆在裡面。」顧先生搖頭道:「唉!名師必出高徒!名師必出高徒!」這樣上下左右打開了幾隻抽屜,李梅亭道:「下面全是一樣的,沒有什麼可看了。」顧爾謙道:「包羅萬象!我真恨不能偷了去──」李梅亭來不及阻止,他早拉開近箱底兩只抽屜──「咦!這不是卡片──」孫小姐湊上去瞧,不肯定地說:「這像是西藥。」李梅亭冰冷地說:「這是西藥,我備著路上用的。」顧爾謙這時候給好奇心支使得沒注意主人表情,又打開兩隻抽屜,一瓶瓶緊暖穩密地躺在棉花裡,露出軟木塞的,可不是西藥?李梅亭忍不住擠開顧爾謙道:「東西沒有損失,讓我合上箱子罷。」鴻漸惡意道:「東西是不會有人偷的,只怕腳夫手腳粗,扔箱子的時候,把玻璃瓶震碎了,你應該仔細檢點一下。」李梅亭嘴裡說:「我想不會,我棉花塞得好好的,」手本能地拉抽屜了。這箱裡一半是西藥,原瓶封口的消治龍、藥特靈、金雞納霜、福美明達片,應有盡有。辛楣道:「李先生,你一個人用不了這許多呀!是不是高松年託你替學校帶的?」梅亭像淹在水裡的人,忽然有人拉他一把,感激地不放鬆道:「對了!對了!內地買不到西藥,各位萬一生起病來,那時候才知道我李梅亭的功勞呢!」辛楣笑道:「預謝,預謝!有了上半箱的卡片,中國書燒完了,李先生一個人可以教中國文學;有了下半箱的藥,中國人全病死了,李先生還可以活著。」顧爾謙道:「哪裡的話!李先生不但是學校的功臣,並且是我們的救命恩人──」亞當和夏娃為好奇心失去了天堂,顧爾謙也為好奇心失去了李梅亭安放他的天堂,恭維都挽回不來了,跟著的幾句話險的使他進地獄──「我這兩天冷熱不調,嗓子有點兒痛──可是沒有關係,到厲害的時候,我問你要三五片福美明達來含。」   辛楣說在金華耽誤這好幾天,錢花了不少,大家把身上的餘錢攤出來,看共有多少。不出他在船上所料,李顧都沒有把學校給的旅費全數帶上。這時候兩人也許又留下幾元鎮守口袋的錢,作香煙費,只合交出來五十餘元;辛楣等三人每人剩八十餘元。所住的旅館賬還沒有付,無論如何,到不了學校。大家議決拍電報給高松年,請他匯筆款子到吉安的中央銀行裡。辛楣道,大家身上的錢在到吉安以前,全部充作公用,一個子兒不得浪費。李先生問,香煙如何。辛楣道,以後香煙也不許買,大家得戒煙。鴻漸道:「我早戒了,孫小姐根本不抽煙。」辛楣道:「我抽煙斗,帶著煙草,路上不用買,可是我以後也不抽,免得你們瞧著眼紅。」李先生不響,忽然說:「我昨天剛買了兩罐煙,路上當然可以抽,只要不再買就是了。」當天晚上,一行五人買了三等臥車票在金華上火車,明天一早可到鷹潭,有幾個多情而肯遠遊的蚤虱一路陪著他們。   火車一清早到鷹潭,等行李領出,公路汽車早開走了。這鎮上唯一像樣的旅館掛牌「客滿」,只好住在一家小店裡。這店樓上住人,樓下賣茶帶飯。窄街兩面是房屋,太陽輕易不會照進樓下的茶座。門口桌子上,一疊飯碗,大碟子裡幾塊半生不熟的肥肉,原是紅燒,現在像紅人倒運,又冷又黑。旁邊一碟饅頭,遠看也像玷污了清白的大閨女,全是黑斑點,走近了,這些黑點飛昇而消散於周遭的陰暗之中,原來是蒼蠅。這東西跟蚊子臭蟲算得小飯店裡的歲寒三友,現在剛是深秋天氣,還顯不出它們的後凋勁節。樓只擱著一張竹梯子,李先生的鐵箱無論如何運不上去,店主拍胸擔保說放在樓下就行,李先生只好自慰道:「譬如這箱子給火車耽誤了沒運到,還不是一樣的人家替我看管,我想東西不會走漏的。在金華不是過了好幾天才到麼?」大家讚他想得通。辛楣由伙計陪著先上樓去看臥室,樓板給他們踐踏得作不平之鳴,灰塵撲簌簌地掉下來,顧先生笑道:「趙先生的身體真重!」店主瞧孫小姐掏手帕出來拂灰,就說:「放心,這樓板牢得很。樓板要響的好,晚上賊來,客人會驚醒。我們這店裡賊從沒來過,他不敢來,就因為我們這樓板會響。嚇!耗子走動,我這樓板也報信的。」伙計下梯來招呼客人上去,李梅亭依依不捨地把鐵箱託付給店主。樓上只有三間房還空著,都是單鋪,伙計在趙方兩人的房間裡添張竹榻,要算雙鋪的價錢。辛楣道:「咱們這間房最好,沿街,光線最足,床上還有帳子。可是,我不願睡店裡的被褥,回頭得另想辦法。」鴻漸道:「好房間為什麼不讓給孫小姐?」辛楣指壁上道:「你瞧罷。」只見剝落的白粉壁上歪歪斜斜地寫著淡墨字:「路過鷹潭與王美玉女士恩愛雙雙 題此永久紀念 濟南許大隆題。」記著中華民國年月日,一算就是昨天晚上寫的。後面也像許大隆的墨跡,是首詩:「酒不醉人人自醉 色不迷人人自迷 今朝有緣來相會 明日你東我向西。」又寫著:「大爺去也!」那感嘆記號使人想出這位許先生撇著京劇說白的調兒,揮著馬鞭子,慷慨激昂的神氣。此外有些鉛筆小字,都是講王美玉的,想來是許先生酒醉色迷那一夜以前旁人的手筆,因為許先生的詩就寫在「孤王酒醉鷹潭宮 王美玉生來好美容」那幾個鉛筆字身上。又有新式標點的鉛筆字三行:「注意!王美玉有毒!抗戰時期,凡我同胞,均須衛生為健國之本,萬萬不可傳染!而且她只認洋錢沒有情!過來人題!」旁邊許大隆的淡墨批語道:「毀壞名譽該當何罪?」鴻漸笑道:「這位姓許的倒有情有義得很!」辛楣也笑道:「孫小姐這房間住得麼?李梅亭更住不得──」   正說著,聽得李顧那面嚷起來,顧先生在和伙計吵,兩人跑去瞧。那伙計因為店裡的竹榻全為添鋪用完了,替顧先生把一扇板門擱在兩張白木凳上,算是他的床。顧爾謙看見辛楣和鴻漸,聲勢大振,張牙舞爪道:「二位瞧他可惡不可惡?這是擱死人屍首用的,他不是欺負我麼?」伙計道:「店裡只有這塊板了,你們穿西裝的文明人,要講理。」顧爾謙拍自己青布大褂胸脯上一片油膩道:「我不穿西裝的就不講理?為什麼旁人有竹榻睡,我沒有?我不是照樣付錢的?我並不是迷信,可是出門出路,也討個利市,你這傢伙全不懂規矩。」李梅亭自從昨天西藥發現以後,對顧爾謙不甚庇護,冷眼瞧他們吵架,這時候插嘴道:「你把這板搬走就是了。吵些什麼!你想法把我的箱子搬上來,那箱子可以當床,我請你抽支香煙,」伸出左手的食指搖動著彷彿是香煙的樣品。伙計看只是給煙熏黃的指頭,並非香煙,光著眼道:「香煙在哪裡?」李梅亭搖頭道:「哼,你這人笨死了!香煙我自然有,我還會騙你?你把我這鐵箱搬上來,我請你抽。」伙計道:「你有香煙就給我一根,你真要我搬箱子,那不成。」李先生氣得只好笑,顧先生勝利地教大家注意這伙計蠻不講理。結果鴻漸睡的竹榻跟這扇門對換了。   孫小姐來了,辛楣問到何處吃早點。李梅亭道:「就在本店罷。省得上街去找,也許價錢便宜些。」辛楣不便出主意,伙計恰上來沏茶,便問他店裡有什麼東西吃。伙計說有大白饅頭、四喜肉、雞蛋、風肉。鴻漸主張切一碟風肉夾了饅頭吃,李顧趙三人贊成,說是「本位文化三明治」,要吩咐伙計下去準備。孫小姐說:「我進來的時候,看見這店裡都是蒼蠅,饅頭和肉盡蒼蠅叮著,恐怕不大衛生。」李梅亭笑道:「孫小姐畢竟是深閨嬌養的,不知道行路艱難,你要找一家沒有蒼蠅的旅館,只能到外國去了!我擔保你吃了不會生病,就是生病,我箱子裡有的是藥,」說時做個鬼臉,倒比他本來的臉合式些。辛楣正在喝李梅亭房裡新沏的開水,喝了一口,皺眉頭道:「這水愈喝愈渴,全是煙火氣,可以代替火油點燈的──我看這店裡的東西靠不住,冬天才有風肉,現在只是秋天,知道這風肉是什麼年深月久的古董。咱們別先叫菜,下去考察一下再決定。」伙計取下壁上掛的一塊烏黑油膩的東西,請他們賞鑒,嘴裡連說:「好味道!」引得自己口水要流,生怕經這幾位客人的饞眼睛一看,肥肉會減瘦了。肉上一條蛆蟲從膩睡裡驚醒,載蠕載裊,李梅亭眼快,見了噁心,向這條蛆遠遠地尖了嘴做個指示記號道:「這要不得!」伙計忙伸指頭按著這嫩肥軟白的東西,輕輕一捺,在肉面的塵垢上劃了一條烏光油潤的痕跡,像新澆的柏油路,一壁說:「沒有什麼呀!」顧爾謙冒火,連聲質問他:「難道我們眼睛是瞎的?」大家也說:「豈有此理!」顧爾謙還嘮嘮叨叨地牽涉適才床板的事。這一吵吵得店主來了,肉裡另有兩條蛆也聞聲探頭出現。伙計再沒法毀屍滅跡,只反覆說:「你們不吃,有人要吃──我吃給你們看──」店主拔出嘴裡的旱煙筒,勸告道:「這不是蟲呀,沒有關係的,這叫『肉芽』──『肉』──『芽』。」方鴻漸引申說:「你們這店裡吃的東西都會發芽,不但是肉。」店主不懂,可是他看見大家都笑,也生氣了,跟伙計用土話咕著。結果,五人出門上那家像樣旅館去吃飯。   李梅亭的片子沒有多大效力,汽車站長說只有照規矩登記,按次序三天以後準有票子。五人大起恐慌:三天房飯好一筆開銷,照這樣耽誤,怕身上的錢到不了吉安。大家沒精打采地走回客棧,只見對面一個女人倚門抽煙。這女人尖顴削臉,不知用什麼東西燙出來的一頭鬈髮,像中國寫意畫裡的滿樹梅花,頸裡一條白絲圍巾,身上綠綢旗袍,光華奪目,可是那面子亮得像小家女人襯旗袍裡子用的作料。辛楣拍鴻漸的膊子道:「這恐怕就是『有美玉於斯』了。」鴻漸笑道:「我也這樣想。」顧爾謙聽他們背誦《論語》,不懂用意,問:「什麼?」李梅亭聰明,說:「爾謙,你想這種地方怎會有那樣打扮的女子──你們何以背《論語》?」鴻漸道:「你到我們房裡來看罷。」顧爾謙聽說是妓女,呆呆地觀之不足,那女人本在把孫小姐從頭到腳的打量,忽然發現顧先生的注意,便對他一笑,滿嘴鮮紅的牙根肉,塊壘不平像俠客的胸襟,上面疏疏地綴幾粒嬌羞不肯露出頭的黃牙齒。顧先生倒臊得臉紅,自幸沒人瞧見,忙跟孫小姐進店。辛楣和鴻漸一夜在火車裡沒睡好,回房躺著休息,李梅亭打門進來了,問有什麼好東西給他看。兩人懶起床,叫他自己看牆壁上的文獻。李梅亭又向窗外一望,回頭直嚷道:「你們兩個年輕人不懷好意呀!怪不得你們要佔據這間房,對面一定就是那王美玉的臥房,相去只四五尺的距離,跳都跳得過去。你們起來瞧,床上是紅被,桌子上有大鏡子,還有香水瓶兒──唉!你們沒結婚的人太不老實。這事開不得玩笑的──咦,她上來了!」兩人從床上伸頭一瞧,果然適才倚門抽煙的女人對窗立著,慌忙縮頭睡下。李先生若無其事地靠窗昂首抽煙,黑眼鏡裡欣賞對面的屋頂,兩人在床上等得不耐煩,正想叫李梅亭出去,忽聽那女人說話了:「你們哪塊來的啥。」李先生如夢初醒地一跳道:「你問誰呀?我呀?我們是上海來的。」這話並不可笑,而兩人笑得把被蒙住頭,又趕快揭開被,要聽下文。那女人道:「我也是上海來的,逃難來這塊的──你們幹什麼的?」李先生下意識地伸手到口袋裡去掏片子,省悟過來,尊嚴地道:「我們都是大學教授。」那女人道:「教書的?教書的沒有錢,為什麼不走私做買賣?」兩人又蒙上被。李先生只鼻子裡應一聲。那女人道:「我爹也教書的──」兩人笑得蒙著頭叫痛──「那個跟你們一起的女人是誰?她也是教書的?」李先生道:「是的。」那女人道:「我也過進學堂──她賺多少錢啥?」辛楣怕這女人笑孫小姐賺的錢沒有她多,大聲咳嗽,李先生只說:「很多,很多──抽支煙罷?哪,接好──」兩人緊張得不敢吐氣,李先生下面的話更使他們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問你,公共汽車的票子難買得很,你──你熟人多,有沒有法想一個?我們好好的謝你。」那女人講了一大串話,又快又脆,像鋼刀削蘿蔔片,大意是:公路車票買不到,可以搭軍用運貨汽車,她認識一位侯營長,一會兒來看她,到時李先生過去當面接洽。李先生千謝萬謝。那女人走了,李先生回身向趙方二人得意地把頭轉個圈兒,一言不發,望著他們。二人欽佩他異想天開,真有本領。李先生恨不能身外化身,拍著自己肩膀,說:「老李,真有你!」所以也不謙虛說:「我知道這種女人路數多,有時用得著她們,這就是孟嘗君結交雞鳴狗盜的用意。」   李先生去後,辛楣和鴻漸睡熟了。鴻漸睡夢裡,覺得有東西在撞這肌理稠密的睡,只破了一個小孔,而整個睡都退散了,像被一道滾水注射的冰面,醒過來只聽見:「噲!噲!」昏頭昏腦下床一看,王美玉在向這面叫,正要關窗不理她,忽想起李梅亭跟她的接洽。辛楣也驚醒了,王美玉道:「那戴黑眼鏡的呢?侯營長來了。」李梅亭得到通知,忙把壓在褥子下的西裝褲子和領帶取出,早刮過臉,皮破了好幾處,倒也紅光滿面。臨走時,李梅亭說妓女家裡不能白去的,去了要開銷,這筆交際費如何算法,自己方才已經賠了一支香煙。大家擔保他,只要交涉順利,不但費用公擔,還有酬勞。李梅亭問他們要不要到辛楣房間裡去隔窗旁聽,「反正沒有什麼秘密的事。」餘人無此雅興,說現在四點鐘,上街蹓躂,六點鐘在吃早點那館子裡聚會。到時候,李梅亭興沖沖來了。大家忙問事情怎樣,李梅亭道:「明天正午開車。」大家還問長問短,李梅亭說這位侯營長晚上九點鐘要來看行李,有問題可以面詢。這些軍用貨車每輛搭客一人和行李一件或兩件,開向韶關去的,到了韶關再坐火車進湖南。一算費用比坐公共汽車貴一倍,「可是,」李梅亭說,「到處等汽車票,一等就是幾天,這房飯錢全省下來了。」辛楣躊躇說:「好是很好,可是學校匯到吉安的錢怎麼辦?」李梅亭道:「那很容易,去個電報請高校長匯到韶關得了。」鴻漸道:「到韶關折回湖南,那不是兜遠路麼?」李梅亭怫然道:「我能力有限,只能辦到這樣。方先生有面子,也許侯營長為你派專車直放學校。」顧爾謙忙說:「李先生辦事不會錯。明天一早拍個電報,中午上車走它媽的,要教我在這個鬼地方等五天,頭髮都白了。」李梅亭還悻悻道:「今天王美玉家打茶圍的錢將來歸我一個人出得了。」鴻漸忍著氣道:「就是不坐軍車,交際費也該大家出的,這是絕對兩回事。」辛楣桌下踢鴻漸一腳,嘴裡胡扯一陣,總算雙方沒有吵起來,孫小姐睜大的眼睛也恢復了常態。   回旅館不多一會,伙計在梯子下口裡含著飯嚷:「侯營長來了!」大家趕下來。侯營長有個桔皮大鼻子,鼻子上附帶一張臉,臉上應有盡有,並未給鼻子擠去眉眼,鼻尖生幾個酒刺,像未熟的草莓,高聲說笑,一望而知是位豪傑。侯營長瞧見李梅亭,笑說:「怎麼我回到小王那裡,你已經溜了?什麼時候走的?」李梅亭支吾著忙把同行三人介紹,孫小姐還沒下來。侯營長演說道:「我們這貨車不能私帶客人的,帶客人違犯軍法,懂不懂?可是我看你們在國立學校教書,總算也是公務機關人員,所以冒險行個方便,懂不懂?我一個錢不要你們的,你們也清苦得很,我不在乎這幾個錢,懂不懂?可是我手下開車的、押車的弟兄要幾個香煙錢,錢少了你們拿不出去,懂不懂?我並不要錢,你們行李不多罷?裡面沒有上海帶來的私貨罷?哈哈,你們念書人有時候很貪小便宜的!」笑得兩頰肌肉把鼻孔牽得更大了。大家同聲說不帶私貨,李梅亭指著自己的鐵箱道:「這是一件行李,樓上還有──」侯營長的眼睛忽然變成近視,努目注視了好一會才似乎看清了,放機關鎗似的說:「好傢伙!這是誰的?裡面什麼東西?這不能帶──」忽然又近視了,睜眼望著剛下梯來的孫小姐──「這也是你們同走的?這──這我也不能帶。方才跟你講不到幾句話,我就給人叫走了,沒交代清楚,女人不帶。要是女人可以帶,我早帶小王一二一,開步走了,哈哈。」孫小姐氣得嚶然作聲,鴻漸等候營長進了對門,向他已消滅的闊背出聲罵:「渾蛋!」辛楣和顧先生勸孫小姐不要介意,「這種人嘴裡沒有好話。」孫小姐道:「都是我一個人妨礙了你們搭車──」鴻漸道:「還有李先生這隻八寶箱呢!李先生你──」李梅亭向孫小姐道歉道:「我事情沒辦好,帶累你受侮辱。」這樣一說,鴻漸倒沒法損他了。   這事不成,李梅亭第一個說「僥倖」,還說:「失馬安知非福。帶槍桿的人不講理的,我們同走有孫小姐,一切該慎重。而且到韶關轉湖南,冤枉路走得太多,花的錢也不合算,方先生說話對了。」在鷹潭這幾天裡,李梅亭對鴻漸刮目相看,特別慇勤,可是鴻漸愈嫌惡他,背後跟辛楣笑說:「為了打茶圍那幾塊錢,怕我挑眼,就就樣沒志氣。我做了他,寧可掏腰包的。」   鴻漸晚上睡不著的時候,自惜自憐,愈想愈懊悔這次的來。與李梅亭顧爾謙等為伍,就是可恥的墮落。這十來天的旅行磨得一個人志氣消沉。一天他同辛楣散步,聽見一個賣花生的小販講家鄉話,問起來果然是同鄉,逃難流落在此的。這小販只淡淡說聲住在本縣城裡那條街,並不向他訴苦經,借同鄉盤纏,鴻漸又放心、又感慨道:「這人準碰過不知多少同鄉的釘子,所以不再開口了。我真不敢想要歷過多少挫折,才磨練到這種死心塌地的境界。」辛楣笑他頹喪,說:「你這樣經不起打擊,一輩子戀愛不會成功。」鴻漸道:「誰像你肯在蘇小姐身上花二十年的工夫。」辛楣道:「我這幾天來心裡也悶,昨天半夜醒來,忽然想蘇文紈會不會有時候想到我。」鴻漸想起唐曉芙和自己,心像火焰的舌頭突跳起,說:「想到你還是想你?我們一天要想到不知多少人,親戚、朋友、仇人,以及不相干的見過面的人。真正想一個人,記掛著他,希望跟他接近,這少得很。人事太忙了,不許我們全神貫注,無間斷地懷念一個人。我們一生對於最親愛的人的想念,加起來恐怕不到一點鐘,此外不過是念頭在他身上瞥過,想到而已。」辛楣笑道:「我總希望,你將來會分幾秒鐘給我。告訴你罷,我第一次碰到你以後,倒常常想你,念念不釋地恨你,可惜我沒有看錶,計算時間。」鴻漸道:「你看,情敵的彼此想念,比情人的彼此想念還要多──那時候也許蘇小姐真在夢見你,所以你會忽然想到她。」辛楣道:「人家哪裡有工夫夢見我們這種孤魂野鬼。並且她已經是曹元朗的人了,要夢見我就是對她丈夫不忠實。」鴻漸瞧他的正經樣兒,笑得打跌道:「你這位政治家真是獨裁的作風!誰做你的太太,做夢也不能自由,你要派特務人員去偵察她的潛意識。」   三天後到南城去的公路汽車照例是擠得僅可容足,五個人都站在人堆裡,交相安慰道:「半天就到南城了,站一會兒沒有關係。」一個穿短衣服、滿臉出油的漢子擺開兩膝,像打拳裡的四平勢,牢實地坐在位子上,彷彿他就是汽車配備的一部分,前面放個滾圓的麻袋,裡面想是米。這麻袋有坐位那麼高,剛在孫小姐身畔。辛楣對孫小姐道:「為什麼不坐呀?比坐位舒服多了。」孫小姐也覺得站著搖搖撞撞地不安,向那油臉漢道聲歉,要坐下去。那油臉漢子直跳起來,雙手攔著,翻眼嚷:「這是米,你知道不知道?吃的米!」孫小姐窘得說不出話,辛楣怒容相向道:「是米又怎麼樣?她這樣一個女人坐一下也不會壓碎你的米。」那漢子道:「你做了男人也不懂道理,米是要吃到嘴裡去的呀──」孫小姐羞憤頓足道:「我不要坐了!趙先生,別理他。」辛楣不答應,方李顧三人也參加吵嘴,罵這漢子蠻橫,自己佔了坐位,還把米袋妨礙人家,既然不許人家坐米袋,自己快把位子讓出來。那漢子看他們人多氣壯,態度軟下來了,說:「你們男人坐,可以,你們這位太太坐,那不行!這是米,吃到嘴裡去的。」孫小姐第二次申明願意一路站到南城,辛楣等說:「我們偏不要坐,是這位小姐要坐,你又怎樣?」那漢子沒法,怒目打量孫小姐一下,把墊坐的小衣包拿出來,撿一條半舊的棉褲,蓋在米袋上,算替米戴上防毒面具,厲聲道:「你坐罷!」孫小姐不要坐,但經不起汽車的顛簸和大家的勸告,便坐了。斜對著孫小姐有位子坐的是個年輕白淨的女人,帶著孝,可是嘴唇和眼皮擦得紅紅的,纖眉細眼小鼻子,五官平淡得像一把熱手巾擦臉就可以抹而去之的,說起話來,扭頭噘嘴。她本在看熱鬧,此時跟孫小姐攀談,一口蘇州話,問孫小姐是不是上海來的,罵內地人凶橫,和他們沒有理講。她說她丈夫在浙江省政府當科員,害病新死,她到桂林投奔夫兄去的。她知道孫小姐有四個人同走,十分忻羨,自怨自憐說:「我是孤苦零丁,路上只有一個用人陪了我,沒有你福氣!」她還表示願意同走到衡陽,有個照應。正講得熱鬧,汽車停了打早尖,客人大半下車吃早點。那女人不下車,打開提籃,強孫小姐吃她帶的米粉糕,趙方二人怕寡婦分糕為難,也下車散步去了。顧爾謙瞧他們下去,掏出半支香煙大吸。李梅亭四顧少人,對那寡婦道:「你那時候不應該講你是寡婦單身旅行的,路上壞人多,車子裡耳目眾多,聽了你的話要起邪念的。」那寡婦向李梅亭眼珠一溜,嘴一扯道:「倷先生真是好人!」那女人叫坐在她左邊的二十多歲的男人道:「阿福,讓這位先生坐。」這男人油頭滑面,像浸油的枇杷核,穿件青布大褂,跟女人並肩而坐,看不出是用人。現在他給女人揭破身分,又要讓位子,嗗哚著嘴只好站起來。李先生假客套一下,便挨挨擦擦地坐下。孫小姐看不入眼,也下車去。到大家回車,汽車上路,李先生在咀嚼米糕,寡婦和阿福在吸香煙。鴻漸用英文對辛楣道:「你猜一猜,這香煙是誰的?」辛楣笑道:「我有什麼不知道!這人是個撒謊精,他那兩罐煙到現在還沒抽完,我真不相信。」鴻漸道:「他的煙味難聞,現在三家同時抽,真受不了,得戴防毒口罩。請你抽一會煙斗罷,解解他的煙毒。」   到了南城,那寡婦主僕兩人和他們五人住在一個旅館裡。依李梅亭的意思,孫小姐與寡婦同室,阿福獨睡一間。孫小姐口氣裡決不肯和那寡婦作伴,李梅亭卻再三示意,餘錢無多,旅館費可省則省。寡婦也沒請李梅亭批准,就主僕倆開了一個房間。大家看了奇怪,李梅亭尤其義憤填胸,背後咕了好一陣:「男女有別,尊卑有分。」顧爾謙借到一張當天的報,看不上幾行,直嚷:「不好了!趙先生,李先生,不好了!孫小姐。」原來日本人進攻長沙,形勢危急得很。五人商議一下,覺得身上盤費決不夠退回去,只有趕到吉安,領了匯款,看情形再作後圖。李梅亭忙把長沙緊急的消息告訴寡婦,加油加醬,如火如荼,就彷彿日本軍部給他一個人的機密情報,嚇得那女人不絕地嬌聲說:「啊呀!李先生,個末那亨呢!」李梅亭說自己這種上等人到處有辦法,會相機行事,絕處逢生,「用人們就靠不住了,沒有知識──他有知識也不做用人了!跟著他走,準闖禍。」李梅亭別了寡婦不多時,只聽她房裡阿福厲聲說話:「潘科長派我送你的,你路上見一個好一個,知道他是什麼人?潘科長那兒我將來怎樣交代?」那婦人道:「吃醋也輪得到你?我要你來管?給你點面子,你就封了王了!不識抬舉、忘恩負義的王八蛋!」阿福冷笑道:「王八是誰挑我做的?害了你那死鬼男人做王八不夠還要害我──啊呀呀──」一溜煙跑出房來。那女人在房裡狠聲道:「打了你耳光,還要教你向我燒路頭!你放肆,請你嘗嘗滋味,下次你別再想──」李先生聽他們話中有因,作酸得心似絞汁的青梅,恨不能向那寡婦問個明白,再痛打阿福一頓。他坐立不定地向外探望,阿福正躲在寡婦房外,左手撫摩著紅腫的臉頰,一眼瞥見李梅亭,自言自語:「不向尿缸裡照照自己的臉!想吊膀子揩油──」李先生再有涵養工夫也忍不住了,衝出房道:「豬玀,你罵誰?」阿福道:「罵你這豬玀。」李先生道:「豬玀罵我。」阿福道:「我罵豬玀。」兩人「雞生蛋」「蛋生雞」的句法練習沒有了期,反正誰嗓子高,誰的話就是真理。顧先生怕事,拉李先生,說:「這種小人跟他計較什麼呢?」阿福威風百倍道:「你有種出來!別像烏龜躲在洞裡,我怕了你──」李先生果然又要奪門而出,辛楣鴻漸聽不過了,也出來喝阿福道:「人家不理你了,你還嘴裡不清不楚幹什麼?」阿福有點氣餒,還嘴硬道:「笑話!我罵我的,不干你們的事。」辛楣嘴裡的煙斗高翹著像老式軍艦上一尊炮的形勢,對擦大手掌,響脆地拍一下,握著拳頭道:「我旁觀抱不平,又怎麼樣?」阿福眼睛裡全是恐懼,可是辛楣話沒說完,那寡婦從房裡跳出道:「誰敢欺負我的用人?兩欺一,不要臉!枉做了男人,欺負我寡婦,沒有出息!」辛楣鴻漸慌忙逃走。那寡婦得意地冷笑,海罵幾句,拉阿福回房去了。辛楣教訓了李梅亭一頓,鴻漸背後對辛楣道:「那雌老虎跳出來的時候,我們這方面該孫小姐出場,就抵得住了。」下半天寡婦碰見他們五人,佯佯不睬,阿福不顧墳起的臉,對李梅亭擠眼撇嘴。那寡婦有事叫「阿福」,聲音裡滴得下蜜糖。李梅亭嘆了半夜的氣。   旅館又住了一天。在這一天裡,孫小姐碰到那寡婦還點頭微笑,假如辛楣等不在旁,也許彼此應酬幾句,說車票難買,旅館裡等得氣悶。可是辛楣等四人就像新學會了隱身法似的,那寡婦碰上了,眼睛裡沒有他們。明天上車,辛楣等把行李全結了票,手提的東西少,擠上去都搶到坐位。寡婦帶的是些不結票的小行李;阿福上車的時候,正像歡迎會上跟來賓拉手的要人,恨不能向千手觀音菩薩分幾雙手來才夠用。辛楣瞧他們倆沒位子坐,笑說:「虧得昨天鬧翻了,否則這時候還要讓位子呢,我可不肯。」「我」字說得有意義地重,李梅亭臉紅了,大家忍著笑。那寡婦遠遠地望著孫小姐,使她想起牛或馬的瞪眼向人請求,因為眼睛就是不會說話的動物的舌頭。孫小姐心軟了,低頭不看,可是覺得坐著不安,直到車開,偷眼望見那寡婦也有了位子,才算心定。   車下午到寧都。辛楣們忙著領行李,大家一點,還有兩件沒運來,同聲說:「晦氣!這一等不知道又是幾天。」心裡都擔憂著錢。上車站對面的旅館一問,只剩兩間雙鋪房了。辛楣道:「這哪裡行?孫小姐一個人一間房,單鋪的就夠了,我們四個人,要有兩間房。」孫小姐不躊躇說:「我沒有關係,在趙先生方先生房裡添張竹鋪得了,不省事省錢麼?」看了房間,擱了東西,算了今天一路上的賬,大家說晚飯只能將就吃些東西了,正要叫伙計,忽然一間房裡連嚷:「伙計!伙計!」帶咳帶嗆,正是那寡婦的聲音,跟著大吵起來。仔細一聽,那寡婦叫了旅館裡的飯,吃不到幾筷菜就噁心,這時候才知道菜是用桐油炒的;阿福這粗貨,沒理會味道,一口氣吞了兩碗飯,連飯連菜吐個乾淨,「隔夜吃的飯都吐出來了!」寡婦如是說,彷彿那頓在南城吃的飯該帶到桂林去的。李梅亭拍手說:「真是天罰他,瞧這渾蛋還要撒野不撒野。這旅館裡的飯不必請教了,他們倆已經替咱們做了試驗品。」五人出旅館的時候,寡婦房門大開,阿福在床上哼哼唧唧,她手扶桌子向痰盂吐,伙計一手拿杯開水,一手拍她背。李先生道:「咦,她也吐了!」辛楣道:「嘔吐跟打呵欠一樣,有傳染性的。尤其暈船的時候,看不得人家嘔。」孫小姐彎著含笑的眼睛說:「李先生,你有安定胃神經的藥,送一片給她,她準──」李梅亭在街上裝腔跳嚷道:「孫小姐,你真壞!你也來開我的玩笑。我告訴你的趙叔叔。」   晚上為誰睡竹榻的問題,辛楣等三人又謙讓了一陣。孫小姐給辛楣和鴻漸強逼著睡床,好像這不是女人應享的權利,而是她應盡的義務。辛楣人太高大,竹榻容不下。結果鴻漸睡了竹榻,剛夾在兩床之間,躺了下去,局促得只想翻來覆去,又拘謹得動都不敢動。不多時,他聽辛楣呼吸均勻,料已睡熟,想便宜了這傢伙,自己倒在這兩張不掛帳子的床中間,做了個屏風,替他隔離孫小姐。他又嫌桌上的燈太亮,忍了好一會,熬不住了,輕輕地下床,想喝口冷茶,吹滅燈再睡。沿床裡挨到桌子前,不由自主望望孫小姐,只見睡眠把她的臉洗濯得明淨滋潤,一堆散髮不知怎樣會覆在她臉上,使她臉添了放任的媚姿,鼻尖上的髮梢跟著鼻息起伏,看得代她臉癢,恨不能伸手替她掠好。燈光裡她睫毛彷彿微動,鴻漸一跳,想也許自己眼錯,又似乎她忽然呼吸短促,再一看,她睡著不動的臉像在泛紅。慌忙吹滅了燈,溜回竹榻,倒惶恐了半天。   明天一早起,李先生在賬房的櫃台上看見昨天的報,第一道消息就是長沙燒成白地,嚇得聲音都遺失了,一分鐘後才找回來,說得出話。大家焦急得沒工夫覺得餓,倒省了一頓早點。鴻漸毫沒主意,但彷彿這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事,跟著人走,總有辦法。李梅亭唉聲嘆氣道:「倒楣!這一次出門,真是倒足了楣!上海好幾處留我的留我,請我的請我,我鬼迷昏了頭,卻不過高松年的情面,吃了許多苦,還要半途而廢,走回頭路!這筆賬向誰去算?」辛楣道:「要走回頭路也沒有錢。我的意思是,到了吉安領了學校匯款再看情形,現在不用計劃得太早。」大家吐口氣,放了心。顧爾謙忽然聰明地說:「假如學校款子沒有匯,那就糟透了。」四人不耐煩地同聲說他過慮,可是意識裡都給他這話喚起了響應,彼此舉的理由,倒不是駁斥顧爾謙,而是安慰自己。顧爾謙忙想收回那句話,彷彿給人拉住的蛇尾巴要縮進洞,道:「我也知道這事不可能,我說一聲罷了。」鴻漸道:「我想這問題容易解決。我們先去一個人。吉安有錢,就打電報叫大家去;吉安沒有錢,也省得五個人全去撲個空,白費了許多車錢。」   辛楣道:「著呀!咱們分工,等行李的等行李,領錢的領錢,行動靈活點,別大家拚在一起老等。這錢是匯給我的,我帶了行李先上吉安,鴻漸陪我走,多個幫手。」   孫小姐溫柔而堅決道:「我也跟趙先生走,我行李也來了。」   李梅亭尖利地給辛楣一個X光的透視道:「好,只剩我跟顧先生。可是我們的錢都充了公了,你們分多少錢給我們?」   顧爾謙向李梅亭抱歉地笑道:「我行李全到了,我想跟他們去,在這兒住下去沒有意義。」   李梅亭臉上升火道:「你們全去了,撇下我一個人,好!我無所謂。什麼『同舟共濟』!事到臨頭,還不是各人替自己打算?說老實話,你們到吉安領了錢,乾脆一個子兒不給我得了,難不倒我李梅亭。我箱子裡的藥要在內地賣千把塊錢,很容易的事。你們瞧我討飯也討到了上海。」   辛楣詫異說:「咦!李先生,你怎麼誤會到這個地步!」   顧爾謙撫慰地說:「梅亭先生,我決不先走,陪你等行李。」   辛楣道:「究竟怎麼辦?我一個人先去,好不好?李先生,你總不疑心我會吞滅公款──要不要我留下行李作押!」說完加以一笑,減低語意的嚴重,可是這笑生硬倔強宛如乾漿糊黏上去的。   李梅亭搖手連連道:「笑話!笑話!我也決不是以『小人之心』推測人的──」鴻漸自言自語道:「還說不是。」──「我覺得方先生的提議不切實際──方先生,抱歉抱歉,我說話一向直率的。譬如趙先生,你一個人到吉安領了錢,還是向前進呢?向後轉呢?你一個人作不了主,還要大家就地打聽消息共同決定的──」鴻漸接嘴道:「所以我們四個人先去呀。服從大多數的決定,我們不是大多數麼?」李梅亭說不出話,趙顧兩人忙勸開了,說:「大家患難之交,一致行動。」   午飯後,鴻漸回到房裡,埋怨辛楣太軟,處處讓著李梅亭:「你這委曲求全的氣量真不痛快!做領袖有時也得下辣手。」孫小姐笑道:「我那時候瞧方先生跟李先生兩人睜了眼,我看著你,你看著我,氣呼呼的,真好玩兒!像互相要吞掉彼此的。」鴻漸笑道:「糟糕!醜態全落在你眼裡了。我並不想吞他,李梅亭這種東西,吞下去要害肚子的──並且我氣呼呼了沒有?好像我沒有呀。」孫小姐道:「李先生是嘴裡的熱氣,你是鼻子裡的冷氣。」辛楣在孫小姐背後朝鴻漸翻白眼兒伸舌頭。   向吉安去的路上,他們都恨汽車又笨又慢,把他們躍躍欲前的心也拖累了不能自由,同時又怕到了吉安一場空,願意這車走下去,走下去,永遠在開動,永遠不到達,替希望留著一線生機。住定旅館以後,一算只剩十來塊錢,笑說:「不要緊,一會兒就富了。」向旅館賬房打聽,知道銀行怕空襲,下午四點鐘後才開門,這時候正辦公。五個人上銀行,一路留心有沒有好館子,因為好久沒痛快吃了。銀行裡辦事人說,錢來了好幾天了,給他們一張表格去填。辛楣向辦事人討過一支毛筆來填寫,李顧兩位左右夾著他,怕他不會寫字似的。這支筆寫禿了頭,需要蘸的是生髮油,不是墨水,辛楣一寫一堆墨,李顧看得滿心不以為然。那辦事人說:「這筆不好寫,你帶回去填得了。反正你得找鋪保蓋圖章──可是,我告訴你,旅館不能當鋪保的。」這把五人嚇壞了,跟辦事員講了許多好話,說人地生疏,鋪保無從找起,可否通融一下。辦事員表示同情和惋惜,可是公事公辦,得照章程做,勸他們先去找。大家出了銀行,大罵這章程不通,罵完了,又互相安慰說:「無論如何,錢是來了。」明天早上,辛楣和李梅亭吃幾顆疲乏的花生米,灌半壺冷淡的茶,同出門找本地教育機關去了。下午兩點多鐘,兩人回來,垂頭氣喪,精疲力盡,說中小學校全疏散下鄉,什麼人都沒找到,「吃了飯再說罷,你們也餓暈了。」幾口飯吃下肚,五人精神頓振,忽想起那銀行辦事員倒很客氣,聽他口氣,好像真找不到鋪保,錢也許就給了,晚上去跟他軟商量罷。到五點鐘,孫小姐留在旅館,四人又到銀行。昨天那辦事員早忘記他們是誰了,問明白之後,依然要鋪保,教他們到教育局去想辦法,他聽說教育局沒有搬走。大家回旅館後,省錢,不吃東西就睡了。   鴻漸餓得睡不熟,身子像沒放文件的公事皮包,幾乎腹背相貼,才領略出法國人所謂「長得像沒有麵包吃的日子」還不夠親切;長得像沒有麵包吃的日子,長得像失眠的夜,都比不上因沒有麵包吃而失眠的夜那樣漫漫難度。東方未明,辛楣也醒,咂嘴舐舌道:「氣死我了,夢裡都沒有東西吃,別說醒的時候了。」他做夢在「都會飯店」吃中飯,點了漢堡牛排和檸檬甜點,老等不來,就餓醒了。鴻漸道:「請你不要說了,說得我更餓了。你這小氣傢伙,夢裡吃東西有我沒有?」辛楣笑道:「我來不及通知你,反正我沒有吃到!現在把李梅亭烤熟了給你吃,你也不會嫌了罷。」鴻漸道:「李梅亭沒有肉呀,我看你又白又胖,烤得火工到了,蘸甜麵醬、椒鹽──」辛楣笑裡帶呻吟:「餓的時不能笑,一笑肚子愈掣痛。好傢伙!這餓像有牙齒似的從裡面咬出來,啊呀呀──」鴻漸道:「愈躺愈受罪,我起來了。上街蹓躂一下,活動活動,可以忘掉餓。早晨街上清靜,出去呼吸點新鮮空氣。」辛楣道:「要不得!新鮮空氣是開胃健脾的,你真是自討苦吃。我省了氣力還要上教育局呢。我勸你──」說著又笑得嚷痛──「你別上毛廁,熬住了,留點東西維持肚子。」鴻漸出門前,辛楣問他要一大杯水了充實肚子,仰天躺在床上,動也不動,一轉側身體裡就有波濤洶湧的聲音。鴻漸拿了些公賬裡的餘錢,準備買帶殼花生回來代替早餐,辛楣警告他不許打偏手偷吃。街上的市面,彷彿縮在被裡的人面,還沒露出來,賣花生的雜貨鋪也關著門。鴻漸走前幾步,聞到一陣烤山薯的香味,鼻子渴極喝水似的吸著,饑餓立刻把腸胃加緊地抽。烤山薯這東西,本來像中國諺語裡的私情男女,「偷著不如偷不著,」香味比滋味好;你聞的時候,覺得非吃不可,真到嘴,也不過爾爾。鴻漸看見一個烤山薯的攤子,想這比花生米好多了,早餐就買它罷。忽然注意有人正作成這個攤子的生意,衣服體態活像李梅亭;仔細一瞧,不是他是誰,買了山薯臉對著牆壁在吃呢。鴻漸不好意思撞破他,忙向小弄裡躲了。等他去後,鴻漸才買了些回去,進旅館時,遮遮掩掩的深怕落在掌櫃或伙計的勢利眼裡,給他們看破了寒窘,催算賬,趕搬場。辛楣見是烤山薯,大讚鴻漸的採辦本領,鴻漸把適才的事告訴辛楣,辛楣道:「我知他沒把錢全交出來。他慌慌張張地偷吃,別梗死了。烤山薯吃得快,就梗喉嚨,而且滾熱的,真虧他!」孫小姐李先生顧先生來了,都說:「咦!怎麼找到這東西?妙得很!」   顧先生跟著上教育局,說添個人,聲勢壯些。鴻漸也要去,辛楣嫌他十幾天不梳頭剃鬍子,臉像刺蝟頭髮像準備母雞在裡面孵蛋,不許他去。近中午,孫小姐道:「他們還不回來,不知道有希望沒有?」鴻漸道:「這時候不回來,我想也許事情妥了。假如乾脆拒絕了,他們早會回來,教育局路又不遠。」辛楣到旅館,喝了半壺水,喘口氣,大罵那教育局長是糊塗雞子兒,李顧也說「豈有此理」。原來那局長到局很遲,好容易來了,還不就見,接見時口風比裝食品的洋鐵罐還緊,不但不肯作保,並且懷疑他們是騙子,兩個指頭拈著李梅亭的片子彷彿是撿的垃圾,眼睛瞟著片子上的字說:「我是老上海,上海灘上什麼玩意兒全懂,這種新聞學校都是掛空頭招牌的──諸位不要誤會,我是論個大概。『國立三閭大學』?這名字生得很,我從來沒聽見過。新立的?那我也該知道呀!」可憐他們這天飯都不敢多吃,吃的飯並不能使他們不餓,只滋養栽培了餓,使餓在他們身體裡長存,而他們不至於餓死了不再餓。辛楣道:「這樣下去,錢到手的時候,我們全死了,只能買棺材下殮了。」顧先生忽然眼睛一亮道:「你們兩位路上看見那『婦女協會』沒有?我看見的。我想女人心腸軟,請孫小姐去走一趟,也許有點門路──這當然是不得已的下策。」孫小姐一諾無辭道:「我這時候就去。」辛楣滿臉不好意思,望著孫小姐道:「這怎麼行?你父親把你交託給我的,我事做不好,怎麼拖累你?」孫小姐道:「我一路上已經承趙先生照應──」辛楣不願意聽她感謝自己,忙說:「好,你試一試罷,希望你運氣比我們好。」孫小姐到婦女協會沒碰見人,說明早再去。鴻漸應用心理學的知識,道:「再去碰見人也沒有用。女人的性情最猜疑,最小氣。叫女人去求女人,準碰釘子。」辛楣因為旅館章程是三天一清賬,發愁明天付不出錢,李先生豪爽地說:「假使明天還沒有辦法,而旅館逼錢,我賣掉藥得了。」   明天孫小姐去了不到一個鐘點,就帶一個灰布裝的女同志回來。在她房裡嘰嘰咕咕了一會兒,孫小姐出來請辛楣等進去。那女同志正細看孫小姐的畢業文憑──上面有孫小姐戴方帽子的漂亮照相。孫小姐一一介紹了,李先生又送上片子。她肅然起敬,說她有個朋友在公路局做事,可能幫些忙,她下半天來給回音。大家千恩萬謝,又不敢留她吃飯,恭送出門時,孫小姐跟她手勾手,尤其親熱。吃那頓中飯的時候,孫小姐給她的旅伴們恭維得臉像東方初出的太陽。   直到下午五點鐘,那女同志影蹤全無,大家又餓又急,問了孫小姐好幾次,也問不出個道理。鴻漸覺得冥冥中有個預兆,這錢是拿不到的了,不乾不脆地拖下去,有勁使不出來,彷彿要把轉動彈簧門碰上似的無處用力。晚上八點鐘,大家等得心都發霉,安定地絕望,索性不再等了,準備睡覺。那女同志跟她的男朋友宛如詩人「盡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的妙句,忽然光顧,五個人歡喜得像遇見久別的情人,親熱得像狗迎接回家的主人。那男人大剌剌地坐了,每問句話,大家慇勤搶答,引得他把手一攔道:「一個人講話夠了。」他向孫小姐要了文憑,細細把照相跟孫小姐本人認著,孫小姐微微疑心他不是對照相,是在鑒賞自己,倒難為情起來。他又盤問趙辛楣一下,怪他們不帶隨身證明文件。他女朋友在旁說了些好話,他才態度和緩,說他並非猜疑很願意交朋友,但不知用公路局名義鋪保,是否有效,教他們先向銀行問明白了,通知他再蓋章。所以他們又多住了一天,多上了一次銀行。那天晚上,大家睡熟了還覺得餓,彷彿餓宣告獨立,具體化了,跟身子分開似的。   兩天後,他們領到錢;旅館與銀行間這條路徑,他們的鞋子也走熟得不必有腳而能自身來回了。銀行裡還交給他們一個高松年新拍來的電報,請他們放心到學校,長沙戰事並無影響。那天晚上,他們借酬謝和慶祝為名,請女同志和她朋友上館子放量大吃一頓。顧先生三杯酒下肚,嘻開嘴,千金一笑地金牙燦爛,酒烘得發亮的臉探海燈似的向全桌照一周,道:「我們這位李先生離開上海的時候,曾經算過命,說有貴人扶持,一路逢凶化吉,果然碰見了你們兩位,萍水相逢,做我們的保人,兩位將來大富大貴,未可限量──趙先生,李先生,咱們五個人恭敬他們兩位一杯,孫小姐,你,你,你也喝一口。」孫小姐滿以為「貴人」指的自己,早低著頭,一陣紅的消息在臉上透漏,後來聽見這話全不相干,這紅像暖天向玻璃上呵的氣,沒成暈就散了。那位女同志跟她的朋友雖然是民主國家的公民,知道民為貴的道理,可是受了這封建思想的恭維,也快樂得兩張酒臉像怒放的紅花。辛楣頑皮道:「要講貴人,咱們孫小姐也是貴人,沒有她──」李梅亭不等他說完,就敬孫小姐酒。鴻漸道:「我最慚愧了,這次我什麼事都沒有做,真是飯桶。」李梅亭道:「是呀!小方是真正的貴人,坐在旅館裡動也不動,我們替他跑腿。辛楣,咱們雖然一無結果,跑是跑得夠苦的,啊?」當晚臨睡,辛楣道:「今天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了。鴻漸,你看那位女同志長得真醜,喝了酒更嚇得死人,居然也有男人愛她。」鴻漸道:「我知道她難看,可是因為她是我們的恩人,我不忍細看她。對於醜人,細看是一種殘忍──除非他是壞人,你要懲罰他。」   明天上午,他們到了界化隴,是江西和湖南的交界。江西公路車不開過去了,他們該換坐中午開的湖南公路車。他們一路來坐車,到站從沒有這樣快的,不計較路走得少,反覺得淨賺了半天,說休息一夜罷,今天不趕車了。這是片荒山冷僻之地,車站左右面公路背山,有七八家小店。他們投宿的店,廚房設在門口,前間白天是過客的餐堂,晚上是店主夫婦的洞房,後間隔為兩間暗不見日、漏雨透風、夏暖冬涼、順天應時的客房。店周圍濃烈的尿屎氣,彷彿這店是棵菜,客人有出肥料灌溉的義務。店主當街炒菜,只害得辛楣等在房裡大打噴嚏;鴻漸以為自己著了涼,李先生說:「誰在家裡惦記我呢!」到後來才明白是給菜裡的辣椒薰出來的。飯後,四個男人全睡午覺,孫小姐跟辛楣鴻漸同房,只說不睏,坐在外間的竹躺椅裡看書,也睡著了。她醒來頭痛,身上冷,晚飯時吃不下東西。這是暮秋天氣,山深日短,雲霧裡露出一線月亮,宛如一隻擠著的近視眼睛。少頃,這月亮圓滑得什麼都黏不上,輕盈得什麼都壓不住,從蓬鬆如絮的雲堆下無牽掛地浮出來,原來還有一邊沒滿,像被打耳光的臉腫著一邊。孫小姐覺得胃裡不舒服,提議踏月散步。大家沿公路走,滿地枯草,不見樹木,成片像樣的黑影子也沒有,夜的文飾遮掩全給月亮剝光了,不留體面。   那一晚,山裡的寒氣把旅客們的睡眠凍得收縮,不夠包裹整個身心,五人只支離零碎地睡到天明。照例辛楣和鴻漸一早溜出來,讓孫小姐房裡從容穿衣服。兩人回房拿手巾牙刷,看孫小姐還沒起床,被蒙著頭呻吟。他們忙問她身體有什麼不舒服,她說頭暈得身不敢轉側,眼不敢睜開。辛楣伸手按她前額道:「熱度像沒有。怕是累了,受了些涼。你放心好好休息一天,咱們三人明天走。」孫小姐嘴裡說不必,作勢抬頭,又是倒下去,良久吐口氣,請他們在她床前放個痰盂。鴻漸問店主要痰盂,店主說,這樣大的地方還不夠吐痰?要痰盂有什麼用?半天找出來一個洗腳的破木盆。孫小姐向盆裡直吐。吐完躺著。鴻漸出去要開水,辛楣說外間有太陽,並且竹躺椅的枕頭高,睡著舒服些,教她試穿衣服,自己抱條被先替她在躺椅上鋪好。孫小姐不肯讓他們扶,垂頭閉眼,摸著壁走到躺椅邊頹然倒下。鴻漸把辛楣的橡皮熱水袋沖滿了,給她暖胃,問她要不要喝水。她喝了一口又吐出來,兩人急了,想李梅亭帶的藥裡也許有仁丹,隔門問他討一包。李梅亭因為車到中午才開,正在床上懶著呢。他的藥是帶到學校去賣好價錢的,留著原封不動,準備十倍原價去賣給窮鄉僻壤的學校醫院。一包仁丹打開了不過吃幾粒,可是封皮一拆,餘下的便賣不了錢,又不好意思向孫小姐算賬。雖然仁丹值錢無幾,他以為孫小姐一路上對自己的態度也不夠一包仁丹的交情;而不給她藥呢,又顯出自己小氣。他在吉安的時候,三餐不全,擔心自己害營養不足的病,偷打開了一瓶日本牌子的魚肝油丸,每天一餐以後,吃三粒聊作滋補。魚肝油丸當然比仁丹貴,但已打開的藥瓶,好比嫁過的女人,減低了市價。李先生披衣出房一問,知道是胃裡受了冷,躺一下自然會好的,想魚肝油丸吃下去沒有關係,便說:「你們先用早點罷,我來服侍孫小姐吃藥。」辛楣鴻漸都避嫌疑,不願意李梅亭說他們冒他的功,真吃早點去了。李梅亭回房取一粒丸藥,討杯開水;孫小姐懶得張眼,隨他擺布嚥了下去。鴻漸吃完早點,去看孫小姐,只聞著一陣魚腥,想她又吐了,怎會有這樣怪味兒,正想問她,忽見她兩頰全是濕的,一部分淚水從緊閉的眼梢裡流過耳邊,滴濕枕頭。鴻漸慌得手足無措,彷彿無意中撞破了自己不該看的秘密,忙偷偷告訴辛楣。辛楣也想這種哭是不許給陌生人知道的,不敢向她問長問短。兩人參考生平關於女人的全部學問,來解釋她為什麼哭。結果英雄所見略同,說她的哭大半由於心理的痛苦;女孩子千里辭家,半途生病,舉目無親,自然要哭。兩人因為她哭得不敢出聲,尤其可憐她,都說要待她好一點,輕輕走去看她。她像睡著了,臉上淚漬和灰塵,結成幾道黑痕;幸虧年輕女人的眼淚還不是秋冬的雨點,不致把自己的臉摧毀得衰敗,只像清明時節的夢雨,浸腫了地面,添了些泥。   從界化隴到邵陽這四五天裡,他們的旅行順溜得像縀子,他們把新發現的真理掛在嘴上說:「錢是非有不可的。」邵陽到學校全是山路,得換坐轎子。他們公共汽車坐膩了,換新鮮坐轎子,喜歡得很。坐了一會,才知道比汽車更難受,腳趾先凍得痛,寧可下轎走一段再坐。一路上崎嶇繚繞,走不盡的山和田,好像時間已經遺忘了這條路途。走了七十多里,時間彷彿把他們收回去了,山霧漸起,陰轉為昏,昏凝為黑,黑得濃厚的一塊,就是他們今晚投宿的小村子。進了火鋪,轎夫和挑夫們生起火來,大家圍著取暖,一面燒菜做飯。火鋪裡晚上不點燈,把一長片木柴燒著了一頭,插在泥堆上,苗條的火焰搖擺伸縮,屋子裡東西的影子跟著活了。辛楣等睡在一個統間裡,沒有床鋪,只是五疊乾草。他們倒寧可睡稻草,勝於旅館裡那些床,或像凹凸地圖,或像肺病人的前胸。鴻漸倦極,迷迷糊糊要睡,心終放不平穩,睡四面聚近來,可是合不攏,彷彿兩半窗帘要接縫了,忽然拉鏈梗住,還漏進一線外面的世界。好容易睡熟了,夢深處一個小聲音帶哭嚷道:「別壓住我的紅棉襖!別壓住我的紅棉襖!」鴻漸本能地身子滾開,意識跳躍似的清醒過來,頭邊一聲嘆息,輕微得只像被遏抑的情感偷偷在呼吸。他嚇得汗毛直豎,黑暗裡什麼都瞧不見,想劃根火柴,又怕真照見了什麼東西,辛楣正打鼾,遠處一條狗在叫。他定一定神,笑自己活見鬼,又神經鬆懈要睡,似乎有什麼力量拒絕他睡,把他的身心撐起,撐起,不讓他安頓下去,半睡半醒間靉靆地感到醒的時候,一個人是輕鬆懸空的,一睡熟就沉重了。正掙扎著,他聽鄰近孫小姐呼吸顫促像欲哭不能,注意力警醒一集中,睡又消散了,耳邊清清楚楚地一聲嘆息,彷彿工作完畢的嘆口氣,鴻漸頭一側,躲避那張嘆氣的嘴,喉舌都給恐怖乾結住了,叫不出「誰呀」兩字,只怕那張嘴會湊耳朵告訴自己他是誰,忙把被蒙著頭,心跳得像胸膛裡容不下。隔被聽見辛楣睡覺中咬牙,這聲音解除了他的恐怖,使他覺得回到人的世界,探出頭來,一件東西從他頭邊跑過,一陣老鼠叫。他劃根火柴,那神經質的火焰一跳就熄了,但他已瞥見錶上正是十二點鐘。孫小姐給火光耀醒翻身,鴻漸問她是不是夢魘,孫小姐告訴他,她夢裡像有一雙小孩子的手推開她的身體,不許她睡。鴻漸也說了自己的印象,勸她不要害怕。   早晨不到五點鐘,轎夫們淘米煮飯。鴻漸和孫小姐兩人下半夜都沒有睡,也跟著起來,到屋外呼吸新鮮空氣。才發現這屋背後全是墳,看來這屋就是剷平墳墓造的。火鋪屋後不遠矗立一個破門框子,屋身燒掉了,只剩這個進出口,兩扇門也給人搬走了。鴻漸指著那些土饅頭問:「孫小姐,你相信不相信有鬼?」孫小姐自從夢魘以後,跟鴻漸熟多了,笑說:「這話很難回答。有時候,我相信有鬼;有時候,我決不相信有鬼。譬如昨天晚上,我覺得鬼真可怕。可是這時候雖然四周圍全是墳墓,我又覺得鬼絕對沒有這東西了。」鴻漸道:「這意思很新鮮。鬼的存在的確有時間性的,好像春天有的花,到夏天就沒有。」孫小姐道:「你說你聽見的聲音像小孩子的,我夢裡的手也像是小孩子的,這太怪了。」鴻漸道:「也許我們睡的地方本來是小孩子的墳,你看這些墳都很小,不像是大人的。」孫小姐天真地問:「為什麼鬼不長大的?小孩子死了幾十年還是小孩子?」鴻漸道:「這就是生離死別比百年團聚好的地方,它能使人不老。不但鬼不會長大,不見了好久的朋友,在我們的心目裡,還是當年的丰采,儘管我們自己已經老了──喂,辛楣。」辛楣呵呵大笑道:「你們兩人一清早到這鬼窩裡來談些什麼?」兩人把昨天晚的事告訴他,他冷笑道:「你們兩人真是魂夢相通,了不得!我一點沒感覺什麼;當然我是粗人,鬼不屑拜訪的──轎夫說今天下午可以到學校了。」   方鴻漸在轎子裡想,今天到學校了,不知是什麼樣子。反正自己不存奢望。適才火鋪屋後那個破門倒是好象徵。好像個進口,背後藏著深宮大廈,引得人進去了,原來什麼沒有,一無可進的進口、一無可去的去處。「撇下一切希望罷,你們這些進來的人!」雖然這麼說,按捺不下的好奇心和希冀,像火爐上燒滾的水,勃勃地掀動壺蓋。只嫌轎子走得不爽氣,寧可下了轎自己走。辛楣也給鼓動得在轎子裡坐不定,下轎走著,說:「鴻漸,這次走路真添了不少經驗。總算功德圓滿,取經到了西天,至少以後跟李梅亭、顧爾謙可以敬而遠之了。李梅亭不用說,顧爾謙脅肩諂笑的醜態,也真叫人吃不消。」   鴻漸道:「我發現拍馬屁跟戀愛一樣,不容許有第三者冷眼旁觀。咱們以後恭維人起來,得小心旁邊沒有其他的人。」   辛楣道:「像咱們這種旅行,最試驗得出一個人的品性。旅行是最勞頓,最麻煩,叫人本相畢現的時候。經過長期苦旅行而彼此不討厭的人,才可以結交作朋友──且慢,你聽我說──結婚以後的蜜月旅行是次序顛倒的,應該先同旅行一個月,一個月舟車僕僕以後,雙方還沒有彼此看破,彼此厭惡,還沒有吵嘴翻臉,還要維持原來的婚約,這種夫婦保證不會離婚。」   「你這話為什麼不跟曹元朗夫婦去講?」   「我這句話是專為你講的,sonny。孫小姐經過這次旅行並不使你討厭罷?」辛楣說著,回頭望望孫小姐的轎子,轉過臉來,呵呵大笑。(註: sonny─小子。)   「別胡鬧。我問你,你經過這次旅行,對我的感想怎麼樣?覺得我討厭不討厭?」   「你不討厭,可是全無用處。」   鴻漸想不到辛楣會這樣乾脆的回答,氣得只好苦笑。興致掃盡,靜默地走了幾步,向辛楣一揮手說:「我坐轎子去了。」上了轎子,悶悶不樂,不懂為什麼說話坦白算是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