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明蘭:女子終將是要嫁人的 (第十六個世界:大明風華)
第40章 明蘭:女子終將是要嫁人的 (第十六個世界:大明風華)
明蘭獨自坐在暮蒼齋的窗邊,窗外天色漸暗,如同她此刻的心境。手中那塊繡了一半的帕子,上面依稀是幾杆翠竹,曾是她心中那份無法言說、也無法忘懷的情愫的寄託。齊衡溫潤的身影、無奈的眼神、「兄妹相稱」的決絕話語,依舊在她心底最深處佔著一席之地,帶來細微卻持久的刺痛。
然而,此刻,那點少女情思在巨大的現實壓力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她清楚地知道,盛家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四姐姐墨蘭與梁晗私通苟且,被當場撞破,雖最終嫁入伯爵府,卻已是讓盛家顏面掃地,淪為京城笑談。如今,五姐姐如蘭又與寒門舉子文敬炎私相授受,被最看重家族聲譽的長柏兄長親自發現!這若是傳揚出去,盛家「詩禮傳家」的名聲將徹底毀於一旦!所有人都會說,盛家的女兒個個不知檢點,門風敗壞!
更何況,如蘭的事還牽扯著「皇后賜婚」的幌子。雖然顧廷燁「大度」地表示不計較,但皇家顏面豈是兒戲?若是被皇后知道盛家嫡女早已心屬他人,卻還險些應下賜婚,這豈不是欺君罔上之罪?盛家如何擔待得起?!
父親和嫡母的恐懼,明蘭看得分明。他們已經被墨蘭的事嚇破了膽,再也經不起任何風浪了。如今顧廷燁遞過來一根「救命稻草」——只需將明蘭記作嫡女嫁過去,便可同時解決如蘭的醜事、全了皇后的顏面、安撫顧廷燁的「情意」,更能與這位權勢滔天的新貴聯姻,穩固盛家地位。
這筆「買賣」,在父親和整個盛家利益面前,實在太划算了。划算到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掉她盛明蘭個人的意願和幸福。
反抗?她試過了。絕食、哭訴、甚至以死相逼……但換來的只是父親更嚴厲的斥責:「明蘭!你平日最是懂事,如今怎可如此不顧大局?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你五姐姐身敗名裂?看著盛家百年清譽毀於一旦?看著為父被御史彈劾,丟官去職嗎?!」
嫡母王若弗更是哭天抹淚:「我的兒啊!你就當是救救你姐姐,救救盛家吧!那顧將軍雖說手段厲害了些,可如今是朝廷重臣,你嫁過去就是堂堂正正的侯府大夫人,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有什麼不好?總比嫁個小門小戶吃苦強!」
就連平日裡最疼愛她的祖母,此次也只是沉默地嘆了口氣,拉著她的手道:「孩子,祖母知道委屈你了。可這世道,對女子就是如此苛刻。一家子的臉面,有時比個人的心意更重要。那顧廷燁……雖說心機深,但也是個有本事的,或許……或許並非良配,但至少能護你衣食無憂,地位尊崇。」
明蘭的心,一點點沉入冰底。她明白了,在這個家裡,在巨大的家族利益和聲譽危機面前,她個人的喜怒哀樂、意願理想,是可以被隨時犧牲掉的。她就像一件精美的瓷器,平時被小心收藏,一旦需要,便可以被拿出來,用於交換更重要的東西。
那股深深的無力感和絕望,幾乎將她淹沒。
她還能怎麼辦?真的以死相抗嗎?然後讓如蘭的事曝光,讓盛家徹底崩塌,讓父親丟官,讓所有姐妹都跟著蒙羞,甚至牽連宮中的華蘭姐姐?
她做不到。她終究是盛家的女兒,她的骨子裡刻著盛家的烙印,無法真正做到決絕和自私。
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那未繡完的翠竹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那一點點關於齊衡的星光,關於自由心證的微小期盼,在這一刻,徹底熄滅了。
她緩緩抬起頭,擦乾眼淚,眼神變得空洞而平靜。她對守在門外、同樣憂心忡忡的丹橘和小桃輕聲道:
「去回稟父親母親吧。」
「就說……明蘭……遵命。」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死寂。
為了盛家的臉面,為了不得罪皇后,為了填補五姐姐闖下的禍事,她盛明蘭,只能穿上那身鮮紅的嫁衣,走向那個她並不愛、甚至心懷畏懼的男人,走向那條被家族安排好的、看似榮耀卻註定坎坷的道路。
暮蒼齋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明蘭已然應下了婚事,盛家上下頓時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備起來,彷彿之前所有的逼迫與掙扎都從未發生過。唯有明蘭,如同一個失了魂的木偶,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下人們忙碌地進出,為她量體裁衣,清點嫁妝。
就在這時,餘嫣然匆匆趕來。她屏退了旁人,緊緊握住明蘭冰涼的手,眼中滿是焦急與不忿:「明蘭!你當真要嫁?你若不願,我現在就去求師父!只要師父開口,便是陛下也要給幾分面子,定能攔下這門親事!你何必如此委屈自己?」
明蘭抬起眼,看著好友真誠而關切的臉龐,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無奈淹沒。她緩緩搖了搖頭,嘴角擠出一絲苦澀至極的笑容。
「嫣然姐姐,你的心意,我明白。」明蘭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可是,攔下了又如何呢?」
她目光投向窗外,彷彿看到了盛家高牆外的世界,也看到了自己註定的命運。
「今日攔下了顧廷燁,明日還會有張廷燁、李廷燁。盛家的女兒,終究是要嫁人的。」明蘭的聲音平靜得令人心疼,「我是庶女,婚事本就不能自主。以往還能藏著掖著,盼著父親祖母能為我尋一門稍微可心的親事。可如今……」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墨蘭姐姐的事,已然讓盛家顏面受損。如今如蘭姐姐又……若我再鬧將起來,拒了這門皇后都『樂見其成』的婚事,盛家的臉面就真的徹底掃地了。父親在朝中如何立足?長柏哥哥、華蘭姐姐他們又該如何自處?盛家女兒的名聲……就真的再也洗不白了。」
她想起了林噙霜,那個曾經寵冠後宅、最終卻悽慘死去的女人。「我親眼見過林小娘是如何掙扎、如何算計,最終也不過是那般下場。做妾的苦楚與卑微,我見得太多。顧廷燁他……他為了娶我,確實是費盡了心機,手段雖不光彩,但至少……至少是明媒正娶,許我正室大娘子的位份。」
明蘭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最後的決心,語氣帶著一種認命般的釋然和一絲極淡的自嘲:「他如此大費周章,至少說明……他心中是極其看重我的吧?嫁誰不是嫁呢?至少嫁給他,我是寧遠侯府(顧廷燁雖未正式繼承侯爵,但權勢等同)堂堂正正的大娘子,地位尊崇,衣食無憂,還能庇護孃家。比起那些被隨意打發、或是給人做妾的姐妹,我的境遇……已然好上太多了。」
她反過來安慰餘嫣然:「嫣然姐姐,你不必為我擔心。路是我自己選的,我會走下去。或許……這未必就是一條絕路。」
餘嫣然看著明蘭那強裝鎮定、卻難掩眼底悲涼的模樣,心中酸楚不已。她明白,明蘭這不是想通了,而是妥協了,向命運、向家族、向這個世道對女子的束縛妥協了。她將所有的不甘和委屈深深埋藏,選擇了一條對家族最有利、對自己看似最「穩妥」的路。
「明蘭……」餘嫣然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明蘭輕輕按住手。
「姐姐,真的不必再為我去求真人了。」明蘭眼神懇切,「真人超然物外,不該為我這凡塵俗事屢屢破例。你的情誼,我銘記於心。日後……若我在顧家真有難處,再求姐姐相助不遲。」
話已至此,餘嫣然知道再勸無用。她瞭解明蘭,外表柔弱,內心卻極有主見且堅韌。她既已做出選擇,便不會再回頭。
「好。」餘嫣然重重點頭,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明蘭,你記住,無論何時,我都在你身後。那顧廷燁若敢負你,我定不饒他!」
明蘭終於露出了一個真心的、帶著淚光的笑容:「謝謝你,嫣然姐姐。」
送走了餘嫣然,明蘭獨自一人坐在鏡前,看著鏡中那張年輕卻寫滿心事的臉龐。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著長發,一遍又一遍。
嫁誰不是嫁呢?
侯府大娘子。
至少……衣食無憂,地位尊崇。
她一遍遍地告訴自己,試圖說服自己,將那一點點關於愛情、關於心動的微小火苗,徹底深埋於心底最冰冷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