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熊掌的魅力 (第二十二個世界:)
第16章 熊掌的魅力 (第二十二個世界:)
聶曦光從洗手間回來時,宴廳裡的氣氛正達到一個微妙的高點。四位廚師推著一輛覆著紅綢的餐車緩緩而入,餐車上是一隻巨大的鎏金託盤,託盤中央的器皿被雕成龍鳳呈祥的玉蓋嚴實罩著,隱約有熱氣從邊緣逸出。
林經理站在餐車旁,神色比之前更加鄭重:「接下來是今晚的主菜之一——『玉掌獻壽』。這道菜原屬滿漢全席『山八珍』之首,取黑熊前掌,經三蒸三晾,配以鮑魚、瑤柱、花膠等八珍,文火慢煨三日方成。寓意福壽雙全,萬事如意。」
她話音剛落,主廚呂師傅上前,戴好白手套,雙手扶住玉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隻玉蓋上,連殷潔都放下了筷子,屏息等待。
就在這時,聶曦光突然站了起來。
「等一下。」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宴廳裡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她。呂師傅的手停在玉蓋上,林經理的表情閃過一絲詫異,殷潔和萬羽華也愣住了。
程勇側頭看她,眼神裡有關切:「怎麼了,曦光?」
聶曦光深吸一口氣,走到餐車前。她的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堅定:「程勇,這道菜……用的是熊掌?」
林經理代為回答:「是的,聶小姐。選用的是加拿大棕熊前掌,每隻重約一千二百克,肉質最為豐厚……」
「我知道熊掌是傳統名菜。」聶曦光打斷她,目光轉向程勇,「但國內早在1989年就將熊列為國家二級保護動物,食用熊掌是違法的。就算你有錢,也不能這麼搞。」
宴廳裡的空氣凝固了。侍立一旁的侍女們低下頭,不敢出聲。呂師傅和林經理交換了一個眼神,表情複雜。
殷潔緊張地拉了拉聶曦光的衣角,小聲說:「曦光,算了……」
但聶曦光沒有退縮。她看著程勇,眼神裡有失望,有不解,還有一種程勇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倔強的原則性。
程勇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漫不經心的笑,也不是帶著調侃的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讚賞的笑。
「你說得對,曦光。」他的聲音溫和而清晰,「國內的熊是受保護的,任何形式的捕殺和食用都是違法的。」
聶曦光一愣。
程勇站起身,走到餐車前,對呂師傅點點頭。呂師傅會意,緩緩揭開玉蓋。
熱氣蒸騰而起,露出盤中真容——那確實是一隻「掌」狀物,色澤紅亮,湯汁濃稠,周圍整齊地碼放著鮑魚、花膠等配菜。
「但是國外的有些地方,熊是可以捕殺的,所以這一切來源可都是合法的。你不會是什麼素質主義者吧?我可見過你吃肉哦。」
他夾起一小塊,放到聶曦光面前的骨碟裡:「嘗嘗看?」
聶曦光怔怔地看著那塊「肉」。在燈光下,它呈現出完美的半透明質感,肌理分明,甚至能看到筋膜般的結構。
「這……真是合法的?」殷潔忍不住問。
「騙你們幹嘛,你可以查下。」
幾人查了之後發現的確如此,雖然大多數國家對於熊是保護的,但是還是有一小部分的確是允許狩獵熊的。
確定了不違法之後,三人都是迫不及待的伸出筷子了,這東西過了這次都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吃到了。
聶曦光拿起銀筷,指尖有些微顫。她夾起那片「肉」,能感覺到筷尖傳來的彈性——不是豆腐的綿軟,也不是麵筋的韌實,而是一種奇特的、帶著生命感的回彈,就像夾起一片最上乘的牛腱肉。
送入口中的前一秒,她還在懷疑:植物蛋白怎麼可能模擬出這樣的質感?
然而當舌尖觸碰到那片「肉」的瞬間,所有的懷疑都被擊得粉碎。
第一重感受是溫度——恰到好處的溫熱,不燙口,卻足以讓風味物質充分揮發。
第二重是觸感——外層的膠質在口中溫柔地化開,不是融化的黃油那種油膩的滑,而是像最上等的花膠,帶著細膩的膠著感,溫柔地包裹住舌頭。
第三重,也是最具衝擊力的,是咀嚼時爆發的層次。
牙齒切入的瞬間,中間的肌纖維層提供了真實的阻力,那是一種需要稍稍用力的、令人愉悅的撕扯感。而就在這撕扯的過程中,隱藏在肌理間的湯汁迸發出來——那不是水狀的汁液,而是濃縮到近乎膏狀的精華,滾燙、鮮醇、複雜到難以用語言形容。
「松露……」殷潔失聲叫道,她剛把第一片送入口中,眼睛就瞪圓了,「我吃到松露的味道了!還有……還有榛子?不對,是某種堅果的香氣!」
萬羽華吃得比她們都慢。她將那一片在口中細細碾磨,閉上眼睛,眉頭微蹙,像在進行一場嚴謹的化學分析。半晌,她睜開眼,眼中是難以置信的光:「肌纖維的模擬近乎完美。這不是簡單的擠壓成型,每一束『肌肉』的走向都符合解剖學規律。外層膠質的主要成分應該是瓊脂和海藻酸鈉的複合體,但口感比單純的植物膠豐富得多——裡面肯定新增了桃膠或者雪燕來增加滑潤度。」
她頓了頓,繼續說:「至於風味……主導的是牛肝菌和松茸的複合鮮味,但底層有一種很深的、類似陳年火腿的鹹鮮底蘊,這應該是用了酵母抽提物和蘑菇粉。而最後那絲松木香……」
「是松針蒸餾的精油。」呂師傅適時解答,「我們在燻制環節加入了松針、柏葉和少量的橡木片,低溫冷燻十二小時,讓木質香氣滲透但不掩蓋本體風味。」
聶曦光已經吃完了第一片。她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骨碟裡剩下的湯汁——那是「肉」在口中化開後滴落的,濃稠得像蜂蜜,在白玉碟底緩緩流動。
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純粹的、爆炸性的鮮味在口腔中炸開。這一次,沒有了肉質的幹擾,所有的風味線索都清晰可辨:首先是菌菇的複合鮮甜,像一場交響樂的開場;然後是某種海藻類提供的深邃底味,像大提琴的低音部;接著是一閃而過的、類似烤堅果的焦香;最後,在所有這些即將消散時,一縷極淡的、清冽的松木餘韻升起,像樂章結束時的泛音,久久不散。
「這……」聶曦光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詞窮。任何形容美食的詞彙——鮮美、醇厚、豐富——在這道菜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殷潔已經顧不上說話了。她舀起第二片,這次沒有直接放入口中,而是先湊近鼻尖深深一嗅。她的表情從好奇變成沉醉,然後幾乎是虔誠地將那片「肉」送入口中。咀嚼時,她的眼睛一直閉著,睫毛微微顫動,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那是一種純粹感官愉悅帶來的、最本能的反應。
當她終於嚥下後,長長地、滿足地嘆了口氣:「我的味蕾……我的味蕾剛才好像去了一趟北歐的森林,又去了一趟雲南的深山,最後在一個特別高階的廚房裡轉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