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史昂:我感到我的退場時間要到了 (第二十三個世界:)
第14章 史昂:我感到我的退場時間要到了 (第二十三個世界:)
夜幕降臨的時候,史昂登上了佔星樓。
那座樓在聖域最高的山崖上,從教皇廳往上走,要經過三百多級石階。年輕的時候他一步能跨三階,一口氣就能登頂。後來一步一步走,也還穩當。今天他走得很慢,走到一半還停下來歇了一下。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腿在抖。
他站在石階中間,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還是年輕人的手,皮膚光滑,指節分明,看不出任何衰老的痕跡。但它們在抖。很輕,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
但他在看。
他看了三秒,然後繼續往上走。
佔星樓的頂端是一個圓形的平臺,鋪著青色的石板,四周沒有護欄。站在這裡,整個聖域都在腳下,十二宮的燈火像一串珍珠,從山腳一直延伸到教皇廳。更遠的地方是凡人的世界,那些星星點點的燈火,是村莊,是城鎮,是那些永遠不會知道聖戰為何物的人們。
史昂站在平臺中央,抬起頭。
夜空像一塊巨大的黑絨布,上面綴滿了星星。那些星星他太熟悉了,熟悉得閉著眼睛都能叫出名字。白羊座在最東邊,那是他的星座。雙子座在它旁邊,今晚格外的亮。射手座正對著教皇廳的方向,人馬之箭指向天際。
他看著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個空處。
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是一片黑暗,一片沒有任何星星的虛空。
但他知道那裡有什麼。
那裡有他再也看不見的人。
他輕輕嘆了口氣。
「上次聖戰……」
他喃喃地說。
兩百多年前的事,說起來像昨天一樣。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佔星樓上,看著同樣的星星。只是那時候站在他旁邊的人很多,很多。有他的老師,有他的夥伴,有那些和他一起從聖戰裡活下來的人。
現在都不在了。
蓋特嘉德死在他面前,被冥王的三巨頭之一刺穿了心臟。他倒下的時候還睜著眼睛,看著史昂,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什麼也沒說出來。血從他嘴裡湧出來,把白羊座的聖衣染成了紅色。
阿斯普洛斯死在他身後,為了保護受傷的同伴,用身體擋住了冥王的一擊。那一擊把他整個人都轟成了碎片,連屍體都沒有留下。史昂後來找了很久,只找到一片黃金聖衣的碎片。那碎片上還沾著他的血。
還有更多的人。
那些名字他記得,那些臉他記得,那些笑聲他記得。他們死的時候都很年輕,最大的不過二十出頭,最小的才十五歲。他們死的時候都睜著眼睛,都看著同一個方向——
雅典娜的方向。
史昂抬起頭,看著那片黑暗的虛空。
「你們看到了嗎?」他輕聲說,「雅典娜又轉世了。」
沒有人回答他。
風從山崖下吹上來,吹得他的袍子獵獵作響。他站在那裡,白髮在風中飄動,像一個孤獨的幽靈。
「又要打仗了。」
他還是對著那片虛空說。
「新的黃金聖鬥士們長大了。都是好孩子。比我們那時候還年輕,還熱血,還不知道死是什麼。」
風停了。
史昂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聖域。那些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一顆顆跳動的心臟。
「我不知道這次能活下來幾個。」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也許一個都活不下來。」
他轉過身,朝著另一個方向看去。
那個方向很遠,很遠,遠得肉眼根本看不見。但史昂知道那裡有什麼。那裡有一座山,叫廬山。廬山有一座瀑布,叫廬山大瀑布。瀑布旁邊有一塊大石頭,石頭上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叫童虎。
天秤座的童虎。
他的老夥伴。
上次聖戰裡,和他一起活下來的唯一一個人。
史昂看著那個方向,嘴角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淡的笑,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老傢伙,」他喃喃地說,「你還在打坐嗎?」
沒有人回答他。
但他知道那個人在。
兩百多年了,那個人一直坐在那裡,坐在那塊大石頭上,守著那個叫雅典娜的聖衣的東西,一步也沒有離開過。史昂知道他在等什麼。他在等下一次聖戰。他在等那些年輕的聖鬥士們成長起來。他在等那個時刻——
等他從那塊石頭上站起來。
等他穿上那件天秤座的黃金聖衣。
等他再次走上戰場。
史昂輕輕嘆了口氣。
「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我的時間不多了。」
他知道的。每一任教皇都知道。雅典娜轉世的時候,就是他們這些老傢伙該走的時候了。不是被殺死,是自然的衰老,是生命的流逝。兩百多年的生命,已經到了盡頭。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還在抖。
他把手攥成拳頭,那抖動就停了。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等他鬆開拳頭,它還會繼續抖。
他抬起頭,又看了看那片黑暗的虛空。
「我快要來陪你們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再等等。」
他又看向廬山的那個方向。
「老傢伙,你多保重。」
風吹起來了,比剛才更大,更冷。史昂站在佔星樓的頂端,白髮在風中狂舞。他看著那些星星,看著那片黑暗的虛空,看著遠方那個他看不見卻能感覺到的地方。
然後他轉過身,朝樓下走去。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撒加……」
他輕輕念出那個名字。
剛才在樓上,他看見了那顆星。雙子座的那顆星,今晚格外的亮。亮得不正常。亮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燃燒。
他想起白天在廣場上看見的那個眼神。
那雙眼睛裡沒有光。
不是沒有光,是那種光不對。
史昂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繼續往下走。
史昂走得很慢。
三百多級石階,他已經下了大半。腳下的聖域安靜下來,十二宮的燈火滅了大半,只剩幾盞還亮著,在夜色裡像守夜人的眼睛。風從山崖下吹上來,吹得他的袍子輕輕飄動。
他的腦子裡還想著那些星星。
白羊座、雙子座、射手座——還有那片黑暗的虛空,和那個坐在廬山瀑布旁的老夥伴。
他想起了很多事。
然後他停下了腳步。
因為石階下方,站著一個人。
月光照在那個人身上,照亮了那件金色的聖衣,照亮了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照亮了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冰冷的火焰。
撒加。
他就那麼站在那裡,站在石階的中間,站在史昂下樓的必經之路上。他的雙手自然下垂,他的身體紋絲不動,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史昂。
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