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背疽


第1017章背疽   終宋正文卷第1016章錯誤二更時分,唐軍士卒們已爬起了身,坐在船艙中默默用飯。   軍需官將剩下的糧食全都拿了出來,供士卒們飽餐一頓。   房言楷巡視過船艙看著這一幕,嘆息著自語道:   如今既然史俊已拿下了鄂州城、劉元禮的援軍也到了,李瑕決定與呂文德決一死戰。   要麼勝,要麼撤,他不打算再留在臥龍鎮,將存糧用盡,大概是有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走上樓櫓,只見披了一身戰甲的李瑕已站在那,腰間佩著長劍,正在親手擦拭馬槊。   房言楷道,「似乎龍顏大悅「   語氣中帶著三分擔憂、三分調侃、三分無奈,以及一分不滿。   李瑕像是只聽出了調侃之意,笑道:   登基稱帝之後他反而不像以前那般冷酷。像是更多了人情味,更愛開玩笑了。   房言楷道:   這句話,李瑕是脫口而出便自稱的,他對戰場有強大的自信,無意識便表露出這種霸道來。   他確實也被憋得有些久了。   自從被包圍以來,戰事一直是由王蕘從山東帶來的水師將領指揮的。李瑕在旁看著,覺得他們稀鬆平常,奈何自己不擅水戰,無可奈何。   感覺便像是被呂文德用手夾著腦袋,一下下猛拍。   終於是等到了局勢變化,該反擊了。   房言楷道:   ~~   四更時分。天色灰濛濛。   劉元禮從戰船上躍下,牽過戰馬,翻馬而上。   他深吸了一口夜風,眯著眼看去,能遠遠望到就在東面不遠的宋軍營盤,有點點火光。   只要殺穿那個營盤,他就能與李瑕匯合。   今夜必然要重挫宋軍。   殺掉很多的漢人士卒。   而原本只需要呂文德理智一些,這一戰是可以避免的。   劉元禮驅馬而上時,這般喃喃了一句……   襄陽。   呂文煥在四更時分才安排好明日的防務,疲倦地走下城頭,掀開衣甲。   血已然幹了,黏著他的傷口,很緊,撕下來之時很疼。   即便如此,他還是召過親吏們,問道:   呂文煥訝道。   他分明已傳信呂文德,指出元軍有所異動,請呂文德先與李瑕休戰,靜觀其變。   哪怕只休戰幾天也好,這是最穩妥、最理智的決定。   呂文煥語氣焦急,   這種多方勢力滲透的局面,以不變應萬變才是良策,本以為呂文德懂的。   呂文煥從小就親眼看著呂文德南徵北戰、建功立業,完全沒有想到這   個大哥會犯這樣的錯誤。   要知道,三十年間,孟珙、趙癸、杜杲、餘玠、王堅等多少英雄豪傑都走了,大宋的中流砥柱只剩下呂文德一人。   這是大宋最有經驗、最有威望的名將。   怎麼可能   他坐不住了,再次上到城頭,迎著夜裡的江風往遠處看去,猶能聽到漢江南岸的馬蹄聲。   天太黑,根本無法看清那支敵軍的動向。作為襄陽守將,呂文煥根本也不敢在這種時候開城門。   如他所言,局勢越複雜,越要以不變應萬變,保全戰力,避免太多的折損。   天光將亮未亮之際,一艘艘小船停泊在漢江邊上。   一道道黑影上了岸,或執矛或持弓。   李瑕提著馬槊,眼神漸漸變得冷峻下來。   如果他是呂文德,不會選擇繼續打下去,但不管呂文德是昏了頭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李瑕不知道、也不打算替呂文德承擔後果。   他的存糧已沒有了,必須突圍,必須殺出個戰果來。   有一方不理智,那一切後果就得不理智的一方擔。   很快,陣型已經列好。   為數不多的馬匹打著響鼻。   士卒們持著長矛,調整著呼吸。   終於,快破曉之際,江風把前方的殺喊聲帶了過來。   那是劉元禮已經開始踏營了。李瑕下令道。   士卒們便向著已被劉元禮突襲的營地殺了上去。   天還未亮,丘通甫還在傷兵營。   他是呂文德的二女婿,號清溪居士,是個醫師。   就在三日前,他父親丘震亨在去往襄陽的路上遇到了李逆的叛軍,包括同行的十幾人都被殺掉了。   丘通甫本可以扶柩還鄉,或待在靈前守孝。但因呂文德下令猛攻李逆,軍中有太多的傷亡,他便還是如平時一般來為傷員治療。   說來,呂家有個幕僚名叫方回,前兩年被張順、張貴兄弟殺了,其生前卻寫過很多巴結呂家人的詩,曾稱讚丘通甫   這顯然是誇大之詞,近日來呂文德的十萬精兵損傷慘重,丘通甫竭盡全力也沒能多救回一兩個人。   他能做的無非是略盡綿薄之力,總之醫者父母心是有的。   一名呂文德親兵匆匆趕來,掀開帳簾一見丘通甫便上前拉住他的手,將他往外拉,輕聲說了幾句。   丘通甫一驚,看了一眼正在治療的那名傷兵,道:   丘通甫默默點了點頭。   以他的身份親自來救治這些傷兵,在旁人看來難得,他只覺是醫者該做的。但另一方面,他也不會為了這些傷兵而耽誤他自己的緊要大事。   呂文德這個嶽父就是他的天,眼下趕回大帳,無可厚非。   轉身,丘通甫掀簾而出,吐了一口鬱氣。   走過兵營時他忽然聽到有士卒在唱歌。   歌聲顯得低迷,而又悲傷   。   這是靖康之變、金軍南下之時流傳在民間的歌謠,已經唱了一百多年了。   今夜在營中又聽到,給丘通甫帶來了一種極不好的預感。   他不由停下腳步,傾耳聽了一會。   哪怕不知兵事,他也認為臥虎鎮對呂家軍而言是個不祥之地。   鄂州丟了、父親死了、將士傷亡很重,看這勢態很可能會戰敗……他本以為呂文德會暫時休戰。   「這隻怕不是我們能管的,姑爺眼下還是顧好少保更要緊。   丘通甫舉步正要走,耳朵一動,卻又忽然停了下來。   軍營很大,而極遠的地方似乎正有人在叫喊著什麼。   之後,北方漢江的方向,一聲炮響,拉開了叛軍反攻的序幕。   劉元禮那艘載著火炮的主船推開水浪駛到岸邊。   的一聲,吐出的炮火轟碎了宋軍西線離漢江最近的望樓。   劉元禮一聲令下,先鋒陣列直指敵方將領的旗幟所在。   此時天剛剛破曉,宋軍士卒大部分其實已經起來了。只是還沒有列陣。   如果選擇在夜裡攻擊,也許會更出奇不意,但一方面唐軍並不熟悉地形,另一方面,這一戰的戰略目的並不是以殺戮為主。   但殺戮必然有……   一名宋軍士卒原本夢到了家鄉,醒來後正坐在那唱著歌,忽聽得殺喊聲,第一反應是痛苦地抱住了頭。   他已經厭倦這一戰了。   將軍說,這一戰是因為李逆有稱帝的野心,禍國殃民,必須除掉,否則天下大亂;對面則說是因為朝廷向蒙虜稱臣,破壞了收復大計。   對和錯,他一個小兵怎麼能分清。   只能披上他破舊的衣甲,執起長矛出帳列隊,在校將的指揮下迎向叛軍。   嘭的一聲大響,前方的柵欄倒在地上,濺起了塵煙。   只見前方的叛軍迎著朝陽,駐馬,舉起弩,扣下。   雙方隔得太近了,叛軍騎馬踏營,連對射的時間都沒給宋軍。   不像弓箭是拋射而出的,弩箭是直直地射出的,速度更快,鋒稜釘進了宋軍士卒的臉上,是真能射破臉頰骨的。   痛。   臉被弩箭射破,劇痛。馬蹄踏在肋骨上,劇痛。   斷掉的肋骨刺進內臟,劇痛……   曾經在抗蒙戰場上無比英勇的士卒被踩斷了腿,傷腿裡的血汩汩而流,身體不停抽搐。   他哭得滿臉都是泥土。沒辦法像以前那樣無畏。   因為不知道這一戰是為什麼,明明鄂州都丟了,明明敵方援軍都來了。   他不想死,也不知道為何要死。   不知道這是在保家衛國,或只是為了哪個人犯下的低級、愚蠢的錯誤,而付出生命的代價……   --到進行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