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3章瞬息萬變


第1073章瞬息萬變   李瑕後宮之中,若一定要說誰最不受寵,就只能說是朵思蠻了。但這「不受寵」是朵思蠻自己說的,李瑕自認為待她還不錯。   他怕她無聊,還在長安城郊買了一片不宜作為耕地的草場,搭了帳篷,讓朵思蠻過與家鄉一樣的生活,但她卻是氣呼呼地搬回了宮中。   「誰說蒙古人就一定喜歡住帳篷,吃奶酪啊?!那住過了屋子,屋子也很舒服啊!熱乎乎的水可以洗澡,軟綿綿的衣服很好穿。」   話到這裡,朵思蠻想起了自己立志要當一個賢惠的妻子,聲音漸小。   「那些糕點、炒菜、滷煮……也很好吃啊。」   李瑕攻宋回來之後,發現朵思蠻竟然在後宮與大家相處得蠻好,每日追著韓巧兒問這個是什麼,那個又是什麼。能一起玩些小遊戲之類。   既然納了,他也沒打算冷落她,這次去河套,便打算帶上她。   也是因為別的妃子不方便帶,或是不習慣塞北風霜,或是有孕在身,或是需要帶孩子……後宮瑣碎之事其實也多,好在高明月始終處理得很好。   不論如何,朵思蠻對於能和李瑕一道出行,又期待又憂慮,一見到李瑕就問許多問題。   她已經能說漢語,只是說得磕磕絆絆,每個句子只能表達出意思,做不到彬彬有禮。   「我們先到六盤山嗎?我能見到失鄰嗎?回到草原上的話,我會不會被曬黑啊?」   在長安將近一年,她白了不少,最憂慮的就是有可能會被曬黑了。   李瑕與她熟識之後,說話也頗為隨意。   「與其擔心曬黑,不如擔心擔心你額吉吧,元軍正在攻打她。還有去六盤山是機密,你不要與旁人說。」   「好,我不擔心我額吉,她也不擔心我。」朵思蠻抱住李瑕的胳膊,道:「我的丈夫,我馬上就十六歲了,可以給你生個兒子嗎?」   李瑕並不排斥與朵思蠻生個兒子。   他看向牆上的地圖,目光落在西域,甚至西域以西在他地圖上還沒有畫出來的位置……   能感覺到,與忽必烈的決戰就在這三五年了,往後的人生也該有更多志向才行。   搖了搖頭,他把思緒從太遠的地方收回來,也把朵思蠻不老實的腳丫拿開,靜下心繼續安排著政務。   朵思蠻又問道:「伱的大臣們都說我不賢惠,你會不會討厭我啊?」   「他們不知道你賢不賢惠,隨口胡說的。」   「我在草原上的時候覺得自己很賢惠,可是和姐姐們一比,又不賢惠了。所以你才喜歡我吧?」   李瑕看她實在糾結,搖了搖頭,漫不經心地道:「賢惠是好件事。但男人喜不喜歡一個女人,和這個關係不大。」   朵思蠻很是驚奇,問道:「那和什麼關係大?」   「也許是漂不漂亮,可不可愛,有沒有感覺之類的吧。」   其實李瑕也說不上來,隨口胡謅了兩句,轉頭看去,發現身邊這小姑娘變得白淨之後,還真是漂亮了不少……   ~~   祁連山西麓。   一處不知名的山坳中,韓無非疲憊地坐在地上,看著嚴云云的側臉,忽有些出神。   「坐到右邊來。」嚴云云偶然注意到了他的注視,隨口說道。   她左臉有疤,在務公時雖不太在意,卻還是習慣以右臉對著丈夫。   韓無非其實覺得在自己精心用藥膏敷療之後,她的疤痕已經很淺,剛才這麼看也蠻好看。但嚴云云既然吩咐了,還是聽話地轉到右側坐下。   他一雙腿已酸累至極,動作十分笨拙。   坐在一旁的郝修陽看了,心中暗哂,笑韓無非能對妻子這般唯命是從,毫無男兒氣慨。   沒多久,李丙從山頂上眺望歸來。   「怎麼樣?」郝修陽問道:「我們是在何處?」   「只知道在青海湖與祁連山之間,但具體在哪個位置不好確定。」李丙道:「麻煩的是後面那支元軍追上來了。」   他說的是他們襲擊元軍的日月山大營失敗後,撤退途中遇到的一支五百餘人左右的元軍。   雙方你追我逃已經有幾天了。   「這支元軍也是奇怪,就算是為了救回八思巴而咬著我們不放,但既不全力出擊,決一死戰,又不找來支援。」   嚴云云原本一直在沉思著什麼,聞言抬起頭,問道:「會不會是他們與元軍主力也斷了聯絡?」   「像。」李丙皺眉沉思,道:「他們也不打旗號,這麼一說,有可能是在躲避追兵。」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算時間,我們的支援也該到西寧州了……」   拿樹枝在地上畫了畫,局勢便清晰起來。   很可能元軍主力與唐軍主力正在日月山對峙,而他們這兩支小股兵馬追逐著被逼到了這祁連山的荒野裡。   拋開手裡的樹枝,嚴云云眼神逐漸兇狠。   「原來戰場真是瞬息萬變,形勢一會對元軍有利,一會對我們有利。」   「是這樣。」   「李效用敢給他們迎頭一擊嗎?」   嚴云云並不會幹涉李丙的具體指揮,更多時候只是指出哪裡有立大功的機會,慫恿……鼓勵他去打。   打了兩場之後,他已變得自信不少。   「敢。」   李丙按著刀,眼神銳利,道:「但此戰危險,還請嚴相公、郝老道長繼續在此躲藏。」   「好。」嚴云云並不逞能。   「若戰事不利,嚴相公則可帶八思巴迅速向北,翻越祁連山……」   他們便這般作了決定,由李丙帶人去反擊身後那一小股元軍追兵。嚴云云帶著傷員俘虜在山上等待。   這一等便等了一個日夜,本就不多的乾糧逐漸見底。   終於,山下傳來了隱隱的廝殺聲。   眾人從高處望去,能遠遠望到唐軍與元軍廝殺的戰場,雙方兵力差不多,唐軍不到四百人,元軍則有五百餘人,狹路相逢,拼的是血勇。   正常而言,這一戰打下去,無非有兩種結果。   若元軍勝了,搶回八思巴,繞過青海湖與崔斌匯合,便可不再理會追上來的唐軍宋禾部;若唐軍勝了,則可帶著八思巴安然去與宋禾部匯合。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遠遠地忽然揚起一大股塵煙。   「那是什麼?」嚴云云抬起望筒。   她並不樂觀,因為那塵煙是從南邊青海湖的方向過來的,不太可能是唐軍主力。   那塵煙漸近,看陣勢至少有兩三千人。   始終看不到旗號,但她已能確定來的是什麼人。   「是吐蕃部落。」   嚴云云輕叱一聲,腳步飛快地趕向隊伍,呼喝不止。   經歷這次,她才真正明白戰場上什麼叫「瞬息萬變」,當她本以為戰場的變化就那麼多了,它竟然還能再起波瀾。   如今吐蕃雖然散亂,但大部分部落還是歸附著元蒙,尤其是西寧州的鎮守者章吉駙馬還是黃金家族的姻親,他們肯定是不敢留下的。   「走!往北走,翻過祁連山把八思巴帶回去!」   郝修陽年邁,遇到危險倒還能跑得飛快。   阿莎姽平時不聲不響,關鍵時刻卻一點也不慌,一把就拎住了八思巴的衣領。   一行數十人向北奔了許久,回過頭又望去,只見那陣勢頗大的吐蕃部落殺到,戰場上的唐、元雙方兵馬已被嚇得各自撤離,那些吐蕃人迅速分兵追上,竟是對元軍也不留情,同樣以箭雨射殺,之後便哄搶留在地上的戰利品。   遠遠有吐蕃語的歌聲傳來。   「他們在唱什麼?!」郝修陽向八思巴喝問道。   混亂之中,八思巴依舊波瀾不驚。   反而是嚴云云皺了皺眉,將那歌聲譯成漢語。   「格薩爾王一生戎馬,揚善抑惡,宏揚佛法……」   ~~   嚴云云已知道對方是誰了。   她這趟來,為的就是設立榷場,與對方貿易。   但眼下顯然不是談貿易的時候。   又奔走小半日,前方的山路一拐,東面的一座山峰在眼前顯出輪廓。   忽然,只見一支近百人的隊伍從那邊匆匆奔了過來。   雙方照面,俱是驚愕了一下。   「元軍!」   嚴云云最快反應過來,一把推了推韓無非,道:「你與老道長帶八思巴走!」   二話不說,她竟是親自指揮著隊伍中二十餘個護衛兵馬向對面殺了過去。   韓無非想衝上去將她替下來。   但他素來聽話,此時轉頭一看氣喘籲籲的郝修陽,以及重要的俘虜八思巴,不由愣了一下。   八思巴站在那,目光望向對面那支隊伍,眼神深沉。   之後,他雙手合什,似乎嘆了一聲。   「一切如來本起因底,皆依圓照清淨覺相,永斷無明,方成佛道……」   「走!」   韓無非推了八思巴一下,毅然帶著隊伍向祁連山頂的積雪奔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