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胡窺青海灣


第1077章胡窺青海灣   若看如今大元的兵勢調動,可以很容易在地圖上找到一個中心點。   從這裡,北向兩千裡可去往哈拉和林,東向千餘裡可去往開平,西向兩千餘裡可往高昌,南向便是延安府。   燕京、太原、洛陽、長安、蘭州、涼州、興慶……把這些當今的軍事重鎮路途連接,如同蜘蛛網一般。   這個蛛網的中心便是河套的九原城,也叫包頭,是包克圖的諧意,在蒙古語裡意為有鹿的地方。   大量的牛羊馬匹在這裡牧養,不論是從東西還是從南北調動的元軍兵馬都可以在這裡得到補給。   每日都有騎士來來往往,送來開平的旨意、燕京的文書、山西的錢糧,以及興慶、西域、吐蕃等地的戰報。   如今像蜘蛛一樣坐鎮於此的是宗王塔察兒。   他的祖父鐵木哥是成吉思汗的幼弟,這種黃金家族的旁系都是被分封在大蒙古國已經無處擴張的東邊,被稱為東道諸王,地位當然比不上成吉思汗自己的子孫,尤其是鐵木哥還曾經造過反。   塔察兒很會經營,年少時就在忽裡勒臺大會上支持蒙哥。   他的封地在遼東、且還是李璮的姻親,蒙哥死時,他若是選擇支持阿里不哥,足以幫助阿里不哥滅掉忽必烈。   忽必烈派人將自己的膳食帶給他,表示解衣衣之、推食食之的親近,許諾從此富貴與共。   塔察兒於是在宗王中第一個表態擁立忽必烈,以擁戴之功成為大元朝除了忽必烈之外權勢最大的宗王。   因此由他出鎮九原城,代表忽必烈對唐國進行戰略包圍。   九原城北接漠北,南臨黃河,東西是土默川平原、河套平原,陰山山脈橫貫其中。有山、有水、有草原、有戈壁。   這裡是塞上江南,既有塞北的蒼茫遼闊,也有江南的豐饒秀美。   時值六月,昆都侖河畔水草豐美、牛羊成群。   大帳當中,塔察兒又收到了董文炳的急報,他才打獵回來,馬鞭一丟,不肯接那封信報。   除了又來要援兵,他還能有什麼事?你來看吧。   他的王相撒吉思是個畏兀兒人,很早就是鐵木哥的書吏。鐵木哥死後,撒吉思支持塔察兒嗣位,可謂是勞苦功高了。   撒吉思看過信,目光漸漸有些呆直,不敢相信地喃喃道:李瑕到興慶府了。   什麼?塔察兒訝道:他不是才從宋國回去嗎?春天的時候,阿里海牙還在長江邊堵他不是嗎?   撒吉思只好應道:是啊,春天時他在宋國,但現在是夏天了。   塔察兒還是頗為驚異,自語道:額煞,我感覺才打了兩次獵,他就打完宋國又跑來打大元了?   時間過得很快。大王如果什麼都不做,三五個月就是一眨眼。如果振作精神做事,三五個月也能做很多事。撒吉思勸諫了一句,頗有哲理。   像他們這種在國運的岔路口賭贏了的人,不需要太拼命。   塔察兒只將撒吉思的哲理當成耳旁風,道:他來了又能帶多少兵馬?如果帶得多了,關中一定空虛。董文炳根本不需要叫援兵也能撐得住。我也沒想著要去打敗李瑕立功,沒必要再調兵過去。   他是真的沒有打敗李瑕的想法。   當年蒙哥親徵之前,就曾讓他攻打襄樊,但因趕上陰雨連綿,他只在襄樊駐紮了幾個月就無功而返。   從這點來看,塔察兒並不好戰,也不擅戰。   但他一個獲罪的宗室,通過連續擁戴英主而成為東道諸王之長,自然有他獨到的戰略眼光、敏銳的政治嗅覺。   忽必   烈能放心讓他坐鎮河套,因為他對整個形勢的把控很清晰,各路該調遣多少兵力心中有數。   李瑕攻打宋國時,一邊在襄陽吸引宋軍,一邊派人偷襲了鄂州。如果他人到哪我們就要調兵到哪,大元的國力再厚,早晚也要被他拖光。   越說,塔察兒越覺得自己說的有道理,決心愈定,道:派人去告訴董文炳,本王不會再調援兵給他。等忙哥剌平定了西域,自然會有大軍攻興慶府,現在他只要牽制住唐國。   大王說得是。撒吉思道:但這次就算再不想出兵,只怕還是得支援董文炳。   為什麼?   燕王。撒吉思道:大王忘了燕王?   塔察兒一愣。   撒吉思又道:李瑕為什麼在這種時候趕到興慶府來?當然是為了親自對付燕王。   那又怎麼樣?塔察兒道:派去的兵馬不多,能在唐國境內打敗李瑕嗎?如果派去的多了,壞了西域的戰事怎麼辦?   撒吉思明白他的意思,如今大元主攻西域,別處則是配合、牽制,若將太多兵力投到小戰場,萬一敗了,牽一髮而動全身。   然而,沉吟了片刻之後,撒吉思還是道:陛下想要立燕王當儲君,但擔心蒙古諸王反對,因此派燕王去吐蕃建功立威。現在走漏了消息,李瑕親自來圍堵燕王,如果燕王死了……   塔察兒糾正道:陛下是想立他的子孫當儲君。   他也許能力不高,但看問題卻能看得很清楚。   是,就算燕王死了,陛下也不會沒有儲君。撒吉思道:但會怎麼看大王你呢?   塔察兒把手伸進了茂密的絡腮鬍裡撓著癢,眼神裡帶著沉思之色,認真地聽著撒吉思的分析。   蒙古舊制,汗位由諸王在忽裡勒臺大會上推舉,忽必烈現在要對付的就是這些蒙古舊貴族。   而他塔察兒的祖父鐵木哥在窩闊臺汗死後曾想要奪取汗位,在忽必烈眼裡,他未必沒有野心。   這種時候,要是因為大王你不出兵讓燕王有了意外,陛下定會以為你是故意的……   知道了。塔察兒稍稍眯了眯眼,有些不耐煩。   對大王來說這也是個機會,如果大王能擊敗李瑕……   我不行。塔察兒搖頭道:我要是有本事能擊敗李瑕,為什麼不自己當大汗了?   撒吉思不由笑了起來,道:長生天不會永遠把好運氣給一個人,李瑕也該敗一敗了。大王能這樣的冷靜、謹慎,這次也許能勝。   想這個?塔察兒對此不感興趣,道:反正我肯定不會讓真金這孩子出事……   ~~   布拉河源起祁連山脈的疏勒南山,緩緩注入青海湖。   布拉在蒙語中意為野牛,這條河如今以蒙古語為名,可見過去生活在此的吐蕃部落曾在數十年間臣服於蒙古。   可惜的是,大元這個名字,那些吐蕃人還是初次聽說。   六月初九,高和尚、劉安中終於得了機會勸說趙阿哥奔,稟明了大元臣子的身份。   真金沒有表明身份,而是扮作通譯。   你別忘了,你襲封的是大蒙古國的萬戶。   當劉安中用蒙古語喊完,真金便看向趙阿哥奔,用吐蕃語翻譯道:大蒙古國可以封你們為萬戶,世代相襲。這是唐人永遠給不了的條件。如今你若是被一個女人給出的小利給迷惑了,以後唐國進犯青海,你會失去的更多。   這些話卻如同對牛彈琴,趙阿哥奔掏著耳屎,絲毫不感興趣,道:別說這些沒用的。   曉之以理不行,真   金於是打算動之以情,又說起了趙阿哥潘、趙重喜父子在釣魚城戰死之事,最後道:大元對首領有推封的恩情,唐國與首領卻只有仇恨……   你這個男人,怎麼和女人一樣?趙阿哥奔忽然不耐煩地瞪了真金一眼,道:這些,嚴尚書已經跟我都說過了。   真金一驚。   本以為是爭取青海吐蕃部的殺手鐧,沒想還沒開始就被那唐國女人破解了。   趙阿哥奔沒心思與他們繞彎子,指甲裡的耳屎一彈,道:嚴尚書答應給我禮物,重新開始貿易。你們呢?你們能給我什麼?   真金轉頭看向了高和尚。   高和尚遂湊近了他,小聲用蒙古語道:那女人說的那些貨物、禮物就是被我們劫下來的那批,現在就在崔斌軍中。   真金遂轉向趙阿哥奔,提高音量,道:唐國可以給的,我們能給更多。請允許我們派人到日月山說一聲,禮物很快就會送來。   好!   趙阿哥奔得了兩邊的許諾,心情頗好,大手一揮便安排部下帶兩個俘虜去日月山送信……   【話說,目前朗讀聽書最好用的app,,.安裝最新版。】   至此,高和尚、劉安中終於能鬆一口氣。   相信等崔斌派人來,燕王就能平安無恙地回到大軍之中了。   說來可笑,一開始犯了個簡單的錯誤,現在努力做的一切只是為了把燕王送回安全處,也就是回到最開始的情狀而已……   ~~   吐蕃人的看管終於沒那麼嚴密,真金也得以與兩個侍臣在青海湖邊稍稍活動。   他眺望著這雪山、草地、河流、湖泊,之後目光一滯,見到了正在湖邊洗漱的嚴云云。   這水很涼吧?   真金走上前,與嚴云云隔著十多步距離就因為高和尚、劉安中太緊張而停了下來,遂開口道:山上的積雪化成的河水,便是夏日也很涼。   嚴云云不答,側著半邊臉,澹澹瞥了真金一眼。   剛洗過的半邊臉還掛著水珠,她的眼神高高在上,帶著睥睨之勢。   真金竟感到了一股壓迫感,頓了頓,道: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我往日讀詩,心想青海湖與玉門關相距千裡,為何放在同一首詩裡,原來是這般景象。   你懂詩?   懂得不多。真金道:幼年以《孝經》啟蒙,之後讀的多是四書五經,如儒、道、佛皆有所浸Yin。詩詞則是偶爾才涉獵。   嚴云云嘴角微揚,似在笑他幼稚。   她目光掃了掃高和尚、劉安中,方才向真金問道:你是通譯?尊姓大名?   真金猶豫了一下,拱手想要說個名字,一時卻沒能編出來。   不說就罷了。嚴云云嘆息一聲,背過身繼續浣洗,輕聲道:漢下白登道,胡窺青海灣。由來徵戰地,不見有人還。   在她身後,真金卻問道:何謂『漢,?何謂『胡,?   他近前一步,又道:聖人有雲,夷而進於中國,則中國之,苟有善者,與之可也,從之可也。何以為出身而分胡漢?   嚴云云不答,她蹲在那,手裡握起一塊石頭捶打衣物,之後再次轉頭上下打量了一眼。   高和沿、劉安中向她手裡一瞥,連忙拉著真金退了幾步。   嚴云云這才道:我們之間不宜多聊,再會了。   說罷,她轉頭看向青海湖水,眼神裡已帶著瞭然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