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4章不一樣了


第1094章不一樣了   ,終宋   沙湖畔的蘆葦間,一隻棲在其中的白鸛原本把頭埋在翅膀裡睡得正香,驚覺到了遠處的動靜,勐地轉過頭,瞪圓了那小小的眼睛四下看著。   忽然,它張開翅膀,唰地竄上了高空。   蘆葦叢裡一陣撲愣聲,一串串飛鳥也隨之驚起。   很快,洪水已湧了過來,沒過了葦蘆,與沙湖連成一片,形成了一片汪洋。   水位還在漲,被後方的洪水推著,與沙湖水一起向北流去。   「哞!」   牛群被驚醒,傻乎乎地站在那,任洪水漫過它們的草地,哼唧著,不知所措。   洪水拍打過牛蹄、牛奶,甚至淹沒了小牛。   「哞……」   沒有人顧得上它們,元軍騎士已趕去追逐唐軍,剩下的奧魯們一聽到那轟隆聲,已連忙向石嘴山上狂奔。   其實,元軍士卒只要想一想,就能明白,既然黃河水淹到興慶府只有數尺高,那麼淹到蒙軍大營水位還要再降一點。   暫時而言,是淹不死人的。   這還是夜裡,看不清,也沒有人會把性命寄托在這種設想上。   不安在擴散,恐懼是比火藥還要可怕得多的武器。   白鸛飛過沙湖,尋找著落足點,然而它只看到石嘴山上一道道篝火亮起,大呼小叫絡繹不絕。   「額秀特!別把柵欄踩塌了,去把牛羊拉上來……」   白鸛展開翅膀又向南面飛了一段。   聽得殺喊聲愈發激烈,它乾脆向西一拐,飛進了賀蘭山中。   在它身後,一隊隊唐軍騎兵正駐馬站在洪水當中,圍殺著大堤上摔下來的元軍。   ……   「大堤被炸了!」   幾個元軍士卒本還在圍剿那些掘堤的唐軍,當聽到爆炸聲響起,便連忙向北面的大營跑。   但身後山崩地裂的衝力還是將他們推倒在地。   還未爬起,洪水已拍了下來,倒在那的元軍士卒嗆了好幾口水,費力地爬起身來,周圍已變成了汪洋,好在水位暫時還淺。   突遭變故,他們無心廝殺,趕緊在淤泥裡找到刀,又往前跑了幾步。   「噗。」   前方弩箭射來,徑直便釘死了最前面的兩人。   定眼一看,那是一支唐軍正駐馬在洪水中形成一道防線。   這些唐軍還特意舉著火把,此時不僅沒有成為目標,反而讓人難以分辨出他們到底有多少人。   從堤上退下來的元軍士卒們不敢繼續向前,混亂中也顧不得別的,轉身又趟著洪水往北逃。   洪水越來越高,讓他們每抬一步都費力。   大堤已經徹底垮了,只有一些殘存的夯土留在那裡,同時也有元軍正站在夯土上手足無措地轉圈。   「唐軍殺過來了!唐軍殺過來了!」   才從北面退回來的元軍重新爬上夯土一看,登時傻了眼。   只見南面也是一排又一排的火把緩緩圍過來。   他們竟然已完全被唐軍包圍在這殘堤之上。   就算是再勇勐的士卒,此時也鼓不起勇氣趟進洪水裡與唐軍廝殺。除非石嘴山上的主軍殺過來,用戰鼓、戰歌來激勵士氣。   他們也希望塔察兒大王能這樣殺過來救他們。   然而沒有,甚至原本在追逐唐軍的元軍兵馬都縮回了石嘴山大營……   天空中又有蒼鷺飛過。   從它的視線看去,那南、北兩排火把的光亮當中,至少有五千餘元軍正茫然地站在那。   僅僅數尺高的水位,竟就讓這些大元將士成了孤軍……   「放弩!」   楊奔一下令,麾下唐軍們於是抬起弩,毫不留情地射殺著那些元軍,將元軍從殘堤的夯土上驅趕下來。   之後唐軍驅馬上前,搶佔著殘堤,甚至讓馬匹踩在屍體之上。   數千人在洪水之中奔走,哭爹喊娘,使得這場殺戮顯得殘酷。   因為爆炸、坍塌、洪水、殺戮種種原因帶來的恐懼摧毀了這些勇士的心防,讓他們像孩子一樣害怕、亂竄、踩踏,然後更加害怕。   終於,前方有人齊聲大喊起來。   「大唐皇帝在此,放下武器,投降不殺!」   不少元軍「哇」地大哭出來,跪在洪水當中通過哭喊消除自己的恐懼。   仿佛大唐皇帝才是他們的庇佑者一般……   ~~   石嘴山大營。   薩滿法師還在作法,請求成吉思汗能夠保佑塔察兒打贏這一仗。   然而,當遠方那轟隆隆的響聲傳來,塔察兒才忽然意識到,就連最偉大的英雄成吉思汗,也沒有攻破興慶府的城池,反而殞命於六盤山。   「不要再唱了!」   他勐地大吼起來,將鑲著金子的望筒砸下高臺,跳腳喊道:「不要再作法了!」   他並不憤怒於戰場上的失敗,只後悔選擇了一個連成吉思汗都不曾實現的戰術。   這一切本該避免的。   他早就說過,不應該被李瑕牽著鼻子走,早就說過的!   「你們……還不去把草料都收上來!」   雖然還是夜裡,但不用看都知道,到處都會是一片汪洋。那麼,就算人馬都安然無恙,石嘴山上也沒有那麼多的草場來餵馬。   元軍再不倚賴輜重,可還沒在江河湖海之上與敵人對峙過。   「大王!快看那裡!」   撒吉思此時才趕來,捧著被塔察兒摔下高臺的望筒上來,指著北面大喊。   塔察兒接回望筒,很快便望到了原來沙湖大堤的方向火光通明,那是唐軍正在圍剿他的兵馬。   「大王,該派兵去支援啊!不救回這五千餘兵馬,他們會降敵的!」撒吉思勸道。   他方才依塔察兒的吩咐,先調動兵馬去保護大提,結果卻被楊奔那支唐騎衝散了,而塔察兒卻沒有再調後續兵力來支援他。   這才是讓唐軍佔了優勢的主要原因。   戰場上,時機轉瞬即逝,有的主帥能把握,有的主帥不能。其中的差距之大,結果千差萬別,自然能決定勝敗。   塔察兒撓著下巴,不說話了。   「大王?」   「靠力氣能舉起千斤,靠理智能舉起萬斤啊。」塔察兒忽然說了一句蒙古古諺語。   他攬過撒吉思,壓低了聲音,又道:「在戰場上,我可以承認我不會是李瑕的對手,大汗並沒有要求我打敗李瑕。如果說大汗是獅子,而李瑕是一匹惡狼。那我只是大汗身邊的一匹駿馬,駿馬可以載著勇士奔向廣闊的天地,卻不能與惡狼單打獨鬥。」   「大王是想要退兵了?」   「連偉大的成吉思汗都曾經在這裡接受無能的西夏國主的議和請求。而我從來不小看漢人,否則我就不會把妹妹嫁給李璮。我與合必赤、合丹不一樣的地方就是,他們用力氣,而我用理智。」塔察兒道:「王相安排一下,派人去告訴李瑕,我可以退兵,只需要他交還俘虜,以及燕王真金……」   ~~   天光漸亮。   一場大雨傾盆而下,使得賀蘭山與黃河之間那一片「汪洋」更為壯觀。   已經有越來越多的羊羔被洪水捲走,流向黃河,再順著黃河向北、向西。   至於元軍所攜帶的草料更是被衝得不知所蹤。   偶爾可以看到元軍士卒在洪水中奮力拉著牛羊往大營走,構成一副頗為感人的場面。   而在南面的沙湖,被俘的元軍則已被串成一串又一串帶往興慶府。   李瑕沒有就此回師,而是向西北,登上賀蘭山下的高地紮營休整,準備攻打塔察兒的大營。   李曾伯則坐鎮興慶府,接收俘虜、收拾殘局的同時,又制出了大量的木筏給李瑕運送輜重。   中午時分,有使者乘著羊皮筏子抵達了賀蘭山下,客客氣氣地向持弩對著他的唐軍士卒鞠了一躬。   「我叫阿魯彌兒,是塔察兒大王派來見大唐皇帝的使者。」   守衛在那的唐軍士卒愣了一下,連忙跑去稟報。   不一會兒,正在李瑕大帳議事的楊奔就親自過來帶這使者過去。   「阿魯彌兒是吧,你認為我們陛下有必要與你們議和?」   「你們的兵力實在是太少了,國力也經不起這樣長年累月的作戰。」阿魯彌兒說得十分清晰,又道:「不要因為一時小勝而得意忘形。要知道,現在大元正在平定海都、兀魯忽乃之亂,並沒有將唐國視為敵人。如果再繼續打下去,引得我們大元皇帝陛下動怒,從此間的小戰,變為舉國的大戰,你們承受不起,理智的人會懂得見好就收。」   楊奔問道:「你是說,興慶府這一戰繼續打下去,你們蒙元會把主力從西域調過來打我們大唐?」   「是,聰明的人在這個時候會選擇保存實力。於貴國而言,如今與我家大王拼殺,相當於為海都拼命,不值,不智啊。」   阿魯彌兒很聰明,刻意忽略了兀魯忽乃不提,似乎很清楚李瑕與她的關係。   楊奔轉頭看了看身邊一個裹著傷的士卒,又向阿魯彌兒問道:「你覺得金國皇帝完顏永濟是聰明人嗎?」   阿魯彌兒笑道:「當然不是。」   「那你們蒙古攻打西夏時,李安全向完顏永濟求援,完顏永濟說『敵人相攻,我國之福也,何患焉?』你覺得他說的對嗎?」   阿魯彌兒默然,深深看了楊奔一眼,似在驚訝這個武將竟然還知道這許多故事。   他想了想,道:「海都是一個野心勃勃之輩,絕對不是唐國的好盟友。我會向唐皇帝述說塔察兒大王的條件……」   「不必了。」   楊奔沒有引著這使者去往李瑕的大帳,而是高聲道:「吾皇英武,既非西夏末帝,更非金國庸主。你們蒙古人當年用在那些廢物身上的伎倆,如今用不得了!」   「將軍,還請……」   「斬了!」   阿魯彌兒轉頭一看,赫然發現自己已被帶到一個高臺之上。   有大漢提著大砍刀上前,揮下。   「噗!」   血流如注。   楊奔俯身撿起地上的人頭,拍了拍,道:「你可知道?那個中原廢物橫行的時候、你們的好時候,它過去了。現在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