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2章匹夫


第1112章匹夫   雖還只是十月上旬,但一年中最為農忙的時節已經過去,老百姓早早就已期待著年節。   唐國六路之地都是這數十年間最受戰亂之苦的地方,百姓要的就是休養生息。   他們感受到這兩年不算壞。   雖然李瑕稱帝的第一年討伐了宋國,第二年又兵出河套。所幸都只是不超過三萬人的小戰事,並未給民間帶來太大的負擔。   而如今走在長安街頭的人們還在考慮著添置新衣、家當之類的小事,少有人意識到也許一場艱苦的國戰就要降臨在他們頭上,再改變他們的生活。   酒肆茶鋪間縱有關注時事之人,談論起國家大事所言也多少有些過時。   「聽說官軍在打河套,不知收復了沒有。」   「我還是前陣子聽人說了才知河套在哪,你說關中又不是田地不夠種了,收復那大老遠的地方做甚?」   「做甚?你個小娃有十八了沒有?怕是忘了前些年戰亂的苦頭了。不把天下統一了,你能一輩子安心過活嗎?」   「唉。」有關中老漢長嘆了一聲,也教訓起方才說話的小娃,道:「官軍攻河套是有道理的嘍。額們可不能當宋國那些人,只想著安逸,安逸到最後是要死人的嘍。」   「額說,六叔公、三叔,伱們都哪學來的這些道理,一套一套的。」   「當然是報紙上聽來的!」   「……」   風塵僕僕的陸秀夫走過這茶鋪,聽著百姓們的議論,有些憂愁地皺了皺眉,加快了腳步。   他一路趕到了兵部,向守在門口的差吏拱了拱手,道:「在下鞏昌書院陸秀夫,想要求見韓老相公,還請通傳。」   在李瑕稱帝時,陸秀夫便辭了官。   當時李瑕說不希望有人在治下為趙宋殉節,又不願放他們回去,便讓他留下教書。   轉眼過了一年多,兩個月前,陸秀夫便聽說了自己的老師王應麟也歸附了,心境便頗為複雜。   他寫信到了江陵,問老師關於天下大勢與氣節的看法。   王應麟的回信才到,次日,陸秀夫便聽同年好友董楷說了一樁大事。   董楷如今任甘肅路鞏昌府知府,消息頗為靈通,直接告訴了陸秀夫忽必烈親徵的消息。   「君實,巨變將起,目前陛下猶在河套,國家正在用人之際,你該起復了。我不能予你高官讓你發揮才幹,回長安去吧,你是當世人傑,當有一番大作為。」   當時陸秀夫確實還有猶豫,但他仔想一想,還是來了。   ……   才回憶到這裡,陸秀夫眼前人影一晃,卻是那小吏已回來道:「韓相公不在,劉元帥請陸相公進去。」   「不是相公了。」陸秀夫走進兵部,一板一眼道:「陸某如今不過一匹夫。」   小吏不解,與這讀書人也無甚可說的。   一路到了大堂,遠遠便聽到了劉元禮的喝罵聲。   「那就調糧!本帥不是戶部主官,只管要糧,兩月之內軍餉必須備齊……」   說到這裡,意識到有人過來了,劉元禮停下話頭,目光看去,微微眯眯眼。   他當然認得陸秀夫。   曾經他還是李瑕的敵人時,率兵奇襲漢中,在陽平關前,正是陸秀夫一聲火炮,將他擊得潰不成軍。   「你來做什麼?」   待陸秀夫到了眼前,劉元禮淡淡開口,威風十足。   過去他曾兩次受俘於李瑕,當時陸秀夫是李瑕的左膀右臂,兩人一個是俘虜,一個是高官,天差地別。   如今一個是白身,一個是元帥,又是天差地別。   「見過劉元帥。」陸秀夫行了一禮,道:「陸某想為國出力,方才到中書求見韓相公,聽說韓老相公來兵部了。」   「韓老相公已經走了。」劉元禮道。   「敢問他去了何處?」   劉元禮忽然問道:「你想為國出力?」   「是。」   「當大唐朝堂是什麼?不高興了便辭官,想當官了又回來。」   陸秀夫默然了一下,道:「陛下曾與我說過一番話,今日與劉元帥共勉如何?」   「願聞其詳。」   「有亡國,有亡天下。」陸秀夫回想著李瑕的話,因嫌其太過白話,不免又換成自己遣詞造句的風格,「亡國者,易姓改號。而禮義不存,率獸食人、荼毒生靈,謂之亡天下。」   「所以呢?」   「那是保天下還是保國?陛下說,保國者君君臣臣,肉食者謀之。而保天下者……」   陸秀夫說著,理了理自己的衣袖,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如今我已不是宋的臣子,只是一介匹夫,那天下有難,該便站出來。」   劉元禮輕呵了一聲,道:「書生。」   ~~   一個時辰後,長安城外關中軍大營裡召開軍議。   精銳士卒們已在大帳外站了一排,嚴防死守,根本不讓人靠近。   看這架勢,像是飛鳥都不能落到帳頂聽裡面在說什麼。   諸將匯聚之後沒等多久,便見劉元禮手按大刀大步進帳。   「大帥!」   「地圖擺上。」   「是。」   有將領再一回頭,見到劉元禮身後跟著的一人,卻是愣了一下。好心上前小聲提醒道:「大帥,今日軍議非同小可,還是不帶新來的幕僚為好。」   「他不是本帥幕下。」劉元禮道:「陸秀夫,剛起復的相公,官位還沒定。」   「末將聽說過陸秀夫之名,擔心此人是趙宋細作。」   劉元禮淡淡道:「他戰場上的本事是陛下親自教的。」   一句話,帳中諸將不再就此事多言。   很快,地圖已經攤開。   劉元禮走上前,掃視了諸將一眼,再次確定了一遍都是可信得過的心腹。   「河套局勢,陛下已經傳信回來了,雖說如今忽必烈親徵,事實上元軍兵力最多在十萬左右。那不管是順秦道南下,還是先攻興慶府,他必須要分兵。那關中只要再派兩萬援軍北上,也許暫時可守到後續的援軍抵達。如今陛下已抽調全境兵力,與元軍並不懸殊。」   說話的工夫,劉元禮已在地圖上標註好了大概的兵力分布,之後下意識地看了陸秀夫一眼。   陸秀夫感覺到他目光看來,問道:「劉元帥還未說陛下在何處?」   劉元禮卻又不理會他了,道:「繼續我方才說的,既然我們與蒙元的兵力不算懸殊,忽必烈親徵最大的威脅在何處?」   他點了點西域,畫了一條從西域到興慶府的箭頭。   「這裡是元軍的主力,整整十五萬大軍。到時元軍兵力有二十五萬,再加上山西、河南的兵力,舉國之師三十餘萬,就算將大唐六路之地兵馬全調出來,也難以取勝。」   陸秀夫看著地圖,有些發愣。   他隨李瑕打過祁山道之戰,十分了解李瑕,心裡已隱隱猜到了李瑕想要怎麼打。   太冒險了……這是他的第一反應。   但他晃了晃腦袋,又想到,既然祁山道一戰能打,為何今日這一戰就不敢打。   昔日的那位李大帥已成了今日的陛下,還能連戰力也丟了不成?   陸秀夫沒有意識到自己心裡也許已願意稱李瑕一聲陛下,只是緊緊盯著地圖上的一個方位,等待著劉元禮繼續說。   他有些期待,也許是期待自己猜準了,也許是期待別的什麼。   果然,只見劉元禮抬起手,在地圖上那個位置點了一下。   「我們需要做好準備,如果陛下於此先擊敗了那十五萬元軍……」   ~~   烈風呼嘯。   大漠之上千裡荒蕪。   忽必烈之子、大元安西王忙剌哥策馬行走在從西域返回的路上。   他年輕,英氣逼人,肩上還停著一隻海東青。   隨著一聲呼嘯,海東青沖天而起,向東飛去。   遠遠地,它銳利的鷹眼似看到了什麼東西,遂俯衝了一段。   那是在紅色的山巒另一邊,有一支兵馬也在行軍。   這支兵馬說大也大,論馬匹有近兩萬匹,奔騰起來也是塵煙滾滾,算人數卻只有七千餘人,稱不上什麼大軍。   那飛在天上的海東青還是感覺到了些不同,似乎連它也能意識到,那股沖天殺氣對自己的主人並不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