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8章救國心


第1208章救國心   邊地才秋塞草衰,江南十月雁初飛。   十月初的臨安正是丹桂飄香的時節,泛舟於西湖之上,風吹來能感受到微微的涼意。   陳宜中負手站在一艘畫舫上,直到畫舫抵達孤山了,才孤身下了畫舫,邁步而行。   走了一會,在湖邊的小徑上找到了一個正在垂釣的老者。   這老者不修邊幅,蓬頭垢面,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漁夫。   但陳宜中卻恭敬喚道:「章相公。」   「噓。」   章鑑抬起手指,示意陳宜中不要驚了他的魚。   兩人遂一站一坐又等了許久,終於,章鑑突然一抬魚竿,釣起了一尾大魚。   他哈哈大笑,將魚兒放進竹簍裡,起身,撫須笑吟道:「買得漁磯系釣船,魚龍吹浪駭鷗眠。從來白石清泉地,勝似青山小洞天。」   「章相公好興致。」   「談什麼興致?不過是臨安居大不易,買不起魚兒,只好自己釣了。」   陳宜中禮貌地笑了笑,應道:「章相公清廉節儉。」   章鑑的清廉節儉是受滿朝讚譽的。他不嗜歌妓,不好玩樂,生活淡然。且為人寬厚,器局寬宏,百忤不慍,從不記人之過錯,因而有個外號,叫作「滿朝歡」。   這是一個少有的能與賈黨相處得好、又能得到清流官員們無比推崇的官員。   賈似道執掌朝綱這些年,也逼得章鑑致仕過一次。但這次致仕正好讓章鑑養望,連狀元聞雲孫都稱讚他「富貴不淫,患難奚恤,神明其心,始終厥德。」   之後賈似道迫於輿論,又起復章鑑為參知政事兼知樞密院事,使朝中猶有清正之重臣。   因江萬裡、馬廷鸞這些臭石頭不在朝中,章鑑起復之後,也沒有再找賈黨的麻煩,政見上沒有太強烈的主張。   不過,少有人知的是,章鑑與陳宜中私交不錯,還幫過陳宜中一樁小忙……   陳宜中少年時,他父親當官受賄,按律該黥面受刑,陳宜中以生員的身份請求知州魏克愚寬恕他的父親,表示願代父受刑,魏克愚叱責了陳宜中,依舊按律處罰。   後來陳宜中擔任高官了,便暗地裡搜尋魏克愚的過錯,沒想到竟是一無所得。   直到年初,魏克愚揭發賈似道一個遠親冒借官府木材之事,違忤了賈似道,被罷黜還鄉。陳宜中便向賈似道舉報魏克愚橫行鄉裡,賈似道遂令章鑑彈劾魏克愚,將其貶謫嚴州。   不久前,魏克愚已經死了。   這就是權力,如陳宜中所言「只見一日嚴霜到,見了青松不見花。」   有權力,他就永遠是青松。   這樣的權力沒有人捨得放下,只想要的越來越多。   當年那個救不了父親的少年,如今已大權在握,殺一個知州就像是踩死一隻螞蟻,手上連血也不沾,只需要雲淡風輕與人談幾句話。   「你今日過來,沒有引人注意吧?」   「章相公放心,都以為我在畫舫上喝醉了。」   「有進展?」   「很多。」陳宜中略略沉吟,像是進展太多,不知該從何說起,道:「連賈似道自己都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時機,必須出兵了。」   「一日十個消息啊。」   「是啊,北面李瑕進兵神速,破了洛陽,渡過了孟津渡之後,河南河北諸城望風而降,據說是連順天府都已經降了,如今只怕直逼燕京了。」   「這麼快?!」章鑑訝然。   「嗯,元廷給的消息,雖不知詳情。但看得出來,這次蒙古人是真急了,說是只要大宋出兵,歲幣不要了,願稱兄弟之國,共伐李賊。呵,本就不打算給,兩邊都不必給了。」   陳宜中語氣漸漸興奮,又道:「朝中爭論得雖激烈,好在下決心亦快,當初聯金滅遼錯了,這次當然是聯遼滅金。」   「聯遼滅金,聯遼滅金。」   章鑑喃喃了兩遍,本想說還有一點不同,李瑕是漢人,而遼金蒙都是胡虜。   但這種問題根本就沒有討論的必要和意義,提出來只會讓人鄙夷,認為他政治上太過於幼稚了。   敵人就是敵人,是不是漢家政權重要嗎?   重要。   越是漢家政權,越是可怕的敵人,越要先行滅掉。   所以必須聯虜滅漢。   倒不必再提了,心照不宣就好。   「我還當賈似道還在猶豫,怕引火燒身。」   「誰能不猶豫?」陳宜中道:「但今日有個重要消息到了,堅定了賈似道的決心……我軍,攻破夔門了。」   「真的?」   章鑑大訝,有種「劍外忽傳收薊北」的驚喜。   宋軍這些年不止一次想要逆江而上突破長江三峽,終於,趁李瑕全力北伐之際好不容易攻破了夔門。   「五百人。」   陳宜中舉起手道:「守夔門的叛軍只有五百人,我軍精銳混在西逃的百姓之中,奇襲夔門,猶損失慘重。戰船損毀十一艘,戰死近兩千人……」   章鑑嘆息不已。   陳宜中又道:「這次若不能再一舉收復川蜀,待李逆大軍回援,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故而賈似道打算親徵?」   「他還在考慮,該到我們推一把了。」   章鑑會意,道:「老夫聯絡朝中官員。」   陳宜中道:「我已安排了太學生鼓動輿情。」   兩人就著這些細節商議了許久,再推演了一番,認為賈似道統兵離朝的可能已經很高了。   末了,陳宜中道:「關鍵在於,不可讓他感受到危險,我們要讓他認為一切都還在他掌控之中。」   章鑑笑了笑,通達寬厚的模樣。   他們這兩人,一個是賈黨心腹,一個是「滿朝歡」的老好人,能有今日之地位,全是靠賈似道的恩情,當然不至於讓賈似道感到危險。   「放心吧,他那人一向自負。」   「好。」   章鑑卻是忽然嘆息了一聲,道:「真要調動大軍出徵了,也不知要耗多少錢糧米谷,百姓生計維艱啊。」   「是啊,這些錢糧都是施行公田法以來,使國庫日豐,但其中有幾成是來自賈似道所言的豪紳大戶?多是貧瘠之家的最後一份口糧!」   陳宜中語氣鏗鏘,話鋒一轉,又道:「可若不如此做,又能奈何?川蜀不能收復,則長江上遊扼於逆賊之手,國家必亡;奸黨不除,百姓還要被盤剝到幾時?倒不如一次辦個乾淨。」   「是啊。」章鑑點頭不已,負手沉道:「一生事業居民計,千裡山河救國心。」   ~~   「娘的,最煩這些裝模作樣的東西。」   賈似道坐在太師椅上,一手撫摸著一隻通體雪白的貓,一手拿著一封消息在看。   也不知道是誰,將宋軍攻破夔門的消息大肆宣揚,弄得人盡皆知。   朝中難免有些清正之士站出來,諫言不該在此時偷襲李瑕,滿口的大義,卻又提不出一個具體能保住宋氏社稷的辦法。   「說得都輕巧,等李瑕滅了蒙元,轉頭南徵,一個個降得比狗都快。」   又自言自語地罵了兩句,賈似道甩開手中的消息,從廖瑩中手裡接過另一封信紙。   「這是什麼?」   「是江陵府傳回來的,王應麟的供詞。」廖瑩中壓低了聲音,道:「事情有些……還請平章公親自過目。」   如今宋廷已經撕毀了與李瑕的盟約,且不宣而戰,迅速包圍了唐軍在江陵的據點,拿下了王應麟。賈似道當然很清楚這麼做會落人口實。但沒辦法了,他只有這麼一個收復川蜀的時機。   此時他接過王應麟的供詞看了一眼,脫口又罵了一句。   「狗書呆。」   他沒想到的是,王應麟竟是反過來勸降他賈似道,而且說辭居然是當年的一些舊事,說什麼趙禥弒君,連公主都投奔了李瑕云云,看得賈似道頭疼。   「別再審這個蠢貨了,都說他聰明絕頂、通古博今,我看他腦子是缺根弦。」   這般又罵了一句,賈似道揉了揉頭,忽然想到王應麟也許是故意的,如此就能有藉口降李瑕了。   念頭一起,他搖了搖頭,站起身,親自將這封供詞放在燭火上燒了。   「喵!」   一聲帶著不滿情緒的貓叫聲響起,賈似道回過頭,只見白貓已經跳到屏風後面了。   「我打算親自西徵。」他喃喃道。   「平章公,這便決定好了?」   賈似道苦笑,嘆息道:「如何好決定?千頭萬緒,只有一個念頭很清晰,得把我那個外甥女接回來了。」   「是。」   廖瑩中沒有多說。   他已經習慣了,賈似道近來有些魔怔,各種理由都說了,但說來說去都是「打算」。   但這次卻有些不同,賈似道像是真的下定了決心。   「明日十月初五,是陛下祭祖的日子吧?」   「平章公沒有記錯。」   「我要試探一下朝臣們的反應,若沒有問題……出徵。」   「學生這便去安排。」   「再去安排韓震來見我。」   「是。」   廖瑩中離開後,賈似道獨自走到銅鏡前看著自己。   他發現,自己真的老了。   但他還不能退縮,因為只有保住趙氏社稷才能保住他的權力。   一輩子握著權力的人,根本無法忍受有朝一日失去權力的感受。   於是賈似道親自拿起放在鏡子前的醋漿,開始仔細地染著頭上的白髮。就像他挽救大宋王朝時一樣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