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忠臣


第121章忠臣   鍾希磬快步帶著人進了燈芯巷,他身邊還帶著三名都頭,已將整個同德坊都包圍了起來。   一個蹲坐在路邊的閒漢見了,忙起身迎了上去。   「盯住了嗎?」鍾希磬問道。   「是,據菜販舉報,這兩日到他那買菜的老頭,身形相貌與我們要找的韓承緒一致。就住在那家油糧鋪裡,前門小人一直盯著,後門也有人盯著。」   鍾希磬點了點頭,向身旁的三名都頭道:「辛苦你們了。」   「鍾司使客氣了……搜!」   「聽好了,所有身形相貌與逃犯相似的,全部拿下,敢拒捕者格殺勿論!」   一列列持刀的兵士迅速撲入巷子裡。   很快,只聽那油糧鋪裡一聲高喊。   「拿到韓承緒了……」   「不是,是油糧鋪掌柜……」   「先別管,可疑者全都押下!自有人辨認。」   「帶走!」   整條巷子都是哭喊聲,許多人被兵士押著,帶到劉丙、白茂面前進行辨認。   鍾希磬皺了皺眉,有心想少牽扯一些無辜,但想到肩上的差事,最後還是把心一狠,喝道:「不急著辨認,但凡有相似者盡該拿下,白茂,你隨許都頭到巷尾盯著,別讓人跑了。」   「是……」   很快,鍾希磬走進那油糧鋪,審了店鋪老掌柜,忽然回過頭看向了斜對面的一間小宅。   「嘭!」   院門被踹開,執刀的兵士魚貫衝了進去,砸開床板、掀翻衣櫃,搜索著每一個可以藏人的地方。   「搜!」   鍾希磬步入小宅,看到院邊架著一個梯子,正好可以望到油糧鋪的位置。   門檻邊殘留著一些蛋殼,桌案上滴著墨跡,地上丟著幾個空置的藥罐……   還有一條只縫製了一半的褲子,鍾希磬拿起來看了看,頗長。   「給李瑕縫的?」   他喃喃了一句,隨手將褲子拋在地上,喝道:「他們就住在這裡,追!」   「是。」   一名名兵士又魚貫奔出,腳踩在地上那條褲子上,將其踩得一塌糊塗。   不一會兒之後,有人上前悄聲向鍾希磬稟道:「鍾司使,死人了,死了兩個,拒捕被殺的。」   鍾希磬搖了搖頭,道:「吩咐下去,逃犯已殺了兩名百姓,實屬兇惡,絕不可走漏。另外,別再這樣了。」   「明白……」   然而,這天一直到入了夜,始終沒有找到李瑕等人。   鍾希磬明白,那油糧鋪怕是李瑕虛晃的一招,一有人打探到油糧鋪時,他們就已經逃遠了。   線索雖然又斷了,但李瑕等人失了藏身之處,接下來也不難找。   鍾希磬又安排人全城搜捕。   他官職雖不高,拿的卻是當朝左相兼樞秘院使的信令,嚴令把臨安府各廂坊布控起來,誓要誅殺李瑕等人。   快到一更時,鍾希磬方才安排妥當。   他知道左相此時剛睡下,三更才會起來,到時再稟報為妥。   可惜辜負了徐鶴行費心探查,希望能在今夜就搜到李瑕等人吧……   鍾希磬住在外城,也懶得在這深夜還家,呆不了兩個時辰又得回來,遂打算到徐鶴行家中借宿。   他吩咐親隨先去與徐鶴行說一聲,自己帶著另一個小廝在大街上吃了碗三鮮面,起身往城北走去。   穿過一條黑漆漆的小巷,餘光仿佛看到斜地裡有人影突然竄出來。   鍾希磬只聽「噗」的一聲輕響,他轉頭一看,只見身後那親隨已倒了下去。   又是「噗」的一聲,鍾希磬感到小腹裡冰涼涼。   他伸手,用力握住了那柄要再次捅進來的匕首。   眼前,是張英俊的面龐。   「你……你是李瑕?」   「我是蒙古細作。」李瑕道。   第一刀並未傷到要害,但鍾希磬感到血從腹中不停往外湧,也感到無力再握住李瑕的手。   「別殺我……別殺我……」   李瑕問道:「謝方叔為何派你殺我?」   「你……」   「別廢話,我都知道了。只問為何要殺我?」   「你們北上……根本就是主戰派為了扳倒左相布的局,是賈參政和右相利用了你,把你當成對付左相的棋子……那只能殺了你們。」   李瑕又問道:「謝方叔與蒙古勾結?」   「絕無此事。」鍾希磬道:「左相主和,為的是大局,絕非賣國賊。邊境戰亂不止,田地荒蕪,蒼生顛沛流離……這些,才是左相主和的根由。」   「殺餘玠也是為了蒼生?」   鍾希磬痛哼兩聲,道:「左相行事,無愧於天地。」   「沒與蒙古勾結,你們怎麼知道我們的具體情報?」   「白茂供出的。」   「白茂?」   「是,他是與聶仲由一道從北面回來的,因聶仲由已叛投,一直藏著白茂。但白茂是假意叛投,故而到臨安府署檢舉了聶仲由……」   鍾希磬吃力地說了一會。   李瑕道:「你還知道什麼?」   鍾希磬咬著牙,道:「別的我不知道了……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李瑕沒有再說話,抽出匕首,又捅了下去。   鍾希磬轉身想跑,人卻被李瑕踢倒在地。   他轉過頭,眼中滿是絕望之色。   「別殺我……你若有冤屈,我可以替你洗刷罪名。」   鍾希磬說著,又哀求道:「我真不是壞人,我一生與人為善……我扶助老幼,接濟貧民……你若到外城,到城北右廂打聽……誰不說鍾三郎是個大好人……」   李瑕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燈芯巷的那幾個街坊,李瑕其實不熟。   但對門有個漢子,每天讓他五歲的兒子騎在他脖子上,在巷子裡走來走去,嬉嬉笑笑的,前幾天這漢子和人鬥毆受了點傷,今天看到官兵來,他跑了幾步被當成高長壽殺掉了。   李瑕雖沒和他說過話,但總覺得,住在燈芯巷這兩三天勉強像是有點家的樣子。   高明月縫的那條褲子被踩成了稀巴爛,高長壽、韓承緒、韓巧兒這一傷一老一小,現在還在露宿街頭。   想著這些,李瑕蹲下身,問道:「今日我們若被你找到,你會放過我們嗎?」   鍾希磬一愣。   李瑕又問道:「我們五個人,包括老人、小孩、傷者、女子,落在謝方叔手裡,能活命嗎?」   「可以,可以。」鍾希磬一邊爬,一邊道:「左相是大忠臣,賢名天下皆知,所做所為皆是為了社稷……真的,你可以去問,左相愛民如子,執政以來施行了多少利國利民的良策,民間誰人不交口稱頌……我知道,你們能北上冒險,一定也是忠義之士,我們是一路人啊。」   「是嗎?」   「是。」鍾希磬仿佛燃起了希望,哭求道:「我背後是當朝宰執啊……你若殺我,那就擺明旗鼓是與左相為敵,與朝廷為敵。你若殺我,你就真成叛逆了,無路可走了。李瑕,李瑕……你萬不可衝動殺人,將自己劃作奸邪叛逆。」   李瑕已摁住鍾希磬掙扎的雙手。   「忠臣良相。」他輕聲嗤了一句,道:「我不管謝方叔是不是忠臣良相。」   「別殺我,我不是壞人……」   李瑕又道:「我也不管謝方叔所為是不是憂國憂民。」   「求你。」鍾希磬還在掙扎,「你殺了我,你也完了,左相……」   李瑕卻像是沒聽到一般,手中的匕首徑直扎了下去。   「噗」的一聲,鍾希磬眼睛一瞪,生氣盡去。   ……   至死,鍾希磬都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趙葵,三京敗事者;賈似道,裙帶上位之奸臣。此二人串聯右相,派人北上,能做出什麼好事?   唯有李瑕伸手蓋住了他不甘的雙眼,最後對他說了一句。   「謝方叔是宰執、是大忠臣,所以想殺我就殺?我又不是餘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