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9章絕命


第1219章絕命   走過小巷,只見兩旁的院子建得很整齊。   牆角還長著幾株梅花。   當年蒙軍攻陷開封之時,張柔將金國留下的不少耆舊望族護送到保州,因此城內有些街巷住的都是詩書人家,環境布置得格外清雅。   只是這樣的清雅的雪景中,卻已留下了許多血跡與屍體。   董文用在士卒的護衛下,循著血跡往前走著,腳步有些慢,仿佛在散步一般。   前方時不時傳來慘叫,隨著弩箭破風的聲響,更多的屍體倒下。   「張弘範在這間院子裡!」   「攻進去……」   拐了個彎,董文用停下腳步。   他看到對面又有一隊人騎馬趕來,包圍了張弘範藏身的小院子。   董文用身邊立刻有人提醒道:「那是張家的人,怕是想保張九,相公是不是立刻派人殺進去?」   「不急。」   董文用開口,嗓子沙啞得厲害。   他一雙眼已是通紅,動作與語態卻很慢,道:「不急,我有耐心看看他怎麼掙扎。」   「但萬一他們保住了張九。」   「試試。」   董文用已停下了腳步。   他抬頭看去,只見前方策馬而來的隊伍讓開,有個小姑娘趕上來,衝著張弘範藏身的院子喝道:「九哥,降了吧,別再反抗了……」   隔著並不算太遠的距離,董文用聽了這樣的話,揚了揚嘴角。   他是真的不擔心張家人今日保下張弘範。   因為出發之前,李瑕曾召他覲見過一次,當時在場的還有張文靜。   張文靜親口與他保證過,張家會給董家一個交代,她是以大唐皇妃以及張家長女的身份,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作出的承諾。   那麼,董文用今日若拿不到張弘範的腦袋祭祀,張家則要付出更多代價。   他不介意看看,張家人是怎麼給張九希望的……   ~~   小院中有座兩層半的閣樓。   蒙古漢軍都元帥張弘範如今還能夠指揮的兵力已只剩不到二十人了,正聚在閣樓下守著。   張弘範則藏身在樓間,持著弓箭瞄著院門附近,等著董文用進來。   但首先出現在他視線裡的不是董文用,而是張文婉。   到此時,張弘範才意識到,自己小瞧這個妹妹了,一直以為她是個頭腦簡單的,沒想過這段時間以來,她根本就是在騙他。   他小瞧的人不只張文婉,還有更多。   「九哥!我求你了,出來投降吧。」   「滾開。」張弘範喝道:「你再敢近前,我殺了你。」   「你瘋了是吧?」張文婉道:「你已經走到絕路了,你還能往哪逃?」   「不要你管,你從來沒站在我這一邊不是嗎?滾開!」   張文婉還待再喊,忽有人過來,一把將她往外拉,拉出了院門。   張弘範眯了眯眼,隱約中看到了那人的身影。   「張弘道!你要親自來殺我,是嗎?!」   「……」   張弘道仿佛未聽到裡面的喊叫,把張文婉拉出了小院,語氣不善道:「誰讓你來的?」   「我自己來的,我來救九哥。」   「來不及了,你回去。」   「我不回去。」   「回去!」   張弘道突然怒喝了一聲,語氣異常嚴厲,將張文婉嚇了一大跳。   忽然,她「哇」的一聲又是大哭起來。   張弘道無奈,把這個不懂事的妹妹推上馬車,命人將她帶走,這才回頭看了看那邊的董文用一眼。   「彥材兄,這邊便交給你了,我去守糧倉,以免有人生亂。」   「五郎不勸勸九郎放下抵抗?」   「不了,我勸不動他,就由彥材兄……處置了吧。」   方才張弘道看到董文用來了,本就不打算再過來,只是因為張文婉不懂事又跑來鬧,才又追過來把妹妹帶走。   長嘆了一聲,他轉身離開。   背後的廝殺聲突然大作,好像是張弘範衝過來了。   還衝著他怒罵不已。   「張五,你滿意了嗎?你終於搶走了家業!」   張弘道愣了愣,停下腳步。   身後的慘叫聲不止,還能聽到那些死士勸張弘範快突圍逃走的聲音。   張弘範卻只顧著罵。   「張五,親手來殺我啊!你有本事從我手裡搶家業,卻不敢面對我嗎?!」   「你投降李瑕不就是為這個嗎?現在都歸你了,你高興了?!」   張弘道就站在那聽著。   直到很久之後,身後的動靜漸漸小了,他回過頭,只見張弘範已經像是一條死狗一樣被拖到董文用的面前。   「大帥,走吧。」有人低聲對張弘道勸道。   「嗯,本就沒想過來……」   ~~   「後悔嗎?」   董文用蹲下身,看著被按在地上的張弘範,問道:「你殺董家滿門,後悔嗎?」   「你心裡清楚,害死你滿門的人,是你……不是我。」   董文用臉色微微一凝。   滿臉是血的張弘範慘笑了一下,繼續道:「當年你在潼關戰敗時,若有勇氣去死。董家就不會被懷疑,等唐軍壓境時他們才有選擇。你看,是你害死了你滿門。」   「詭辯?你怕我把你凌遲處死是嗎?」   「是不是詭辯你心裡明白。冤有頭債有主,你以為我在燕京時有選擇嗎?我有嗎?!」   張弘範雖然遍體鱗傷地被按在地上,突然爆發出的氣勢竟比董文用還強。   他咆哮時滿嘴都是血,顯得十分猙獰。   「不殺你的滿門,忽必烈就要殺我滿門,因為什麼?因為你和張五一樣蠢,你們只顧著你們自己的前途性命,把你們的家族置在火上烤!」   「啪!」   董文用狠狠甩了張弘範一個耳光,反手又是一個,將他兩邊臉都打得腫成一片。   張弘範卻是哈哈大笑,反問道:「你心虛了?你心裡清楚,你那些親人全都是被你的自私自利害死的!」   「狗東西,我剮了你!」   「來啊,把罪名推給我你才能心安理得,那就剮了我啊,懦夫!」   默默站在小巷那邊的張弘道吸了吸鼻子,忽然拔出了佩刀,轉身。   張弘範還在肆意大喊。   「形勢未明你們就投降李瑕,說什麼漢人大義,別遮羞了!你們不就是搏一搏,給自己搏出一個在大元沒有的富貴……」   張弘道已一把扯住了張弘範的頭髮。   「誰是懦夫?!」   「你,你們!」   「你寧肯跪著給異族當狗,也不敢承認我們才是對的,你才是懦夫!」   「你這個廢物能懂什麼?若不是我,張家已經是與董家一樣的下場了,你害的!」   「若不是你這樣軟骨頭的懦夫太多,中原人早就挺直腰杆做人了,懦夫!你睜開眼睛看看?誰還願意幫你?你身邊站著的還有誰?!」   「哈哈哈。」張弘範大笑,「從我手裡搶走了家業,你很得意吧?」   聽著這笑聲,張弘道眼裡的淚水不自禁就滾滾而下。   「你不可救藥了。」   「張五,你給我記住,以後你有再多的功業,都是從我手裡搶走的。」   張弘道重重吸了吸鼻子,手中刀猛地一割,殺雞一般割破了張弘範的脖子。   血紛紛揚揚,灑在董文用的靴子上。   張弘道鬆開手,眼裡的淚水卻根本止不住。   他一向知道自己的心不夠硬,原本真的不想過來的。   ~~   「走吧。」   董文用揮了揮手,轉身便走,感到有些索然無味。   張弘範的死,沒讓他感到滿足。   思來想去,他喃喃道:「張九至少有句話沒說錯,冤有頭債有主。」   張弘道則還未走。   他不想讓人看到他哭,走進方才張弘範藏身的小院裡,躲在那兩層半的閣樓上獨自坐著。   這樣能消解情緒的時間其實不多。   一會兒還要去安撫許多歸附的將士,要安撫城中百姓,要安撫親朋故舊。   「大帥?」   樓下已經有人在催了。   張弘道擦了擦臉,轉頭一看,卻在木牆上看到一行小字,顯然是有人剛剛用箭矢刻上去的,鐵劃銀勾、遒勁有力,是他很熟悉的字跡。   那是張弘範的絕筆。   「可憐一片肝腸鐵,卻使終遺萬古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