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6章傳謠


第1236章傳謠   春暖花開。   駐紮在保州城南的唐軍士卒心情卻不太好,重慶失守的消息近日已傳得沸沸揚揚,不少人都擔心起自己在家鄉的父母妻兒。   另外,軍中夥食原本一直都是準時發放,但這幾天開始卻有了減糧的跡象,三日只有以往兩日的量。   這日中午,又到了放飯時辰,幾個唐軍士卒蹲在營地邊上,不免抱怨起來。   「說是打了勝仗,吃的卻一天比一天少了。」   「就是說,這能吃得飽?!」   不遠處,一隊民夫正搬運了輜重過來,等著將領清點。   等待時,其中便有人用垂涎的目光向這幾名唐軍手裡的夥食看了一眼,嘖嘖稱讚。   「軍爺吃的這些好東西,俺看一眼做夢都得流口水,咋還嫌棄哩?」   「嘿,你這漢子,我說的是吃不飽的事。」   「軍爺再不飽,那也比俺吃得多呀,俺巴不得能入伍當個唐軍。」   這民夫的一番話倒是贏得了那幾個唐軍士卒的好感。   「你叫甚名字?」   「趙家富,俺就是保州城北周官村人。」   「知道了,回頭給你問問將軍還募不募兵。」   「好咧!」   那唐軍士卒本就是隨口一說,趙家富卻當了真,就在一旁蹲下,傻愣愣看著他們吃飯。   「不過你可想好了,一旦入了伍。到時我們若是回關中了,你可就得離了保州。」   「啊,為啥啊?」   「為啥。」有唐軍士卒拿筷子敲了一下自己的飯碗,道:「閻差還不差餓鬼哩,還為啥?!」   趙家富撓頭,被他的口氣嚇到了。   便有另一個士卒道:「莫怕他,他心情不好。他合州人,正擔心家裡呢。」   幾個唐軍士卒也就懶得理趙家富了,自說起話來。   「重慶都丟了,怕是現在已經打到合州了吧?」   「別是都打到瀘州了,那我可就著急死了。」   「哎喲,你們都莫急,聽我講,吉人自有天相……」   「都別聽小眉山講,小眉山家離重慶遠著,他當然不急。」   「誒,說到這個。我今早剛聽到一個消息,說是眉山到成都全被洗劫了。」   「什麼?!」   「我說老扈頭,你可別亂說,嚇壞小眉山哩。」   「我亂說啥了?這事本就蓋不住,聽說就是在年節時有元兵殺進了成都府,洗劫一空,又向下遊殺到眉山、敘州。」   「你莫亂講啊!川蜀哪來的元兵?」   「就是有元兵殺過去了,成都又給殺空了,你們說重慶、合州丟了,至少人還在。家在成都附近的可就沒指望了。」   「含鳥猢猻!都叫你莫亂講了!」   「不是……眼下這情形,怕不是得回師了吧?」   「回得去嗎?大帥才離開洛陽,告急的文書就一日三封,等我們回去,怕是孟津渡已經被宋軍拿下了。」   「什麼?!」   ~~   入了夜。   趙家富回到了村中,四下看了一眼,到了村中一間大宅前,叩了門環。   「甲長在嗎?」   「進來吧,今日是你們這批人給新朝廷運輜重的最後一日吧?」   「是,原本說要二十日,後來又說只要十三日。俺今日聽了好多唐軍說的話……」   趙家富嘀嘀咕咕說了好一會,最後,歡歡喜喜地便領了一小塊豬肉回家。   沒多久,再次有村民叩了門環,出來時手裡也提了一塊豬肉。   「辛苦你們為朝廷出力了,我一個鄉野之人做不了別的,這個給你。」   到了天亮前,便有一個身影出了這甲長家的後門,往北走了一段路,在河邊找出了一隻小筏,向東漂去。   ~~   半個月後,大寧宮。   一眾金蓮川幕府謀臣再次覲見忽必烈。   郝經站在其中,微微抬眼掃視了一圈,發現今日在堂上的人多了如安童、阿里、桑哥、謁只裡等蒙古及色目大臣。   不過,前幾日議事時剛被放回來的宗王忽剌忽兒一直都在,今日卻又不在。   郝經不由想到不久前有人給唐軍遞情報被拿下一事。   他心中微微一凜,將身子俯得低了些。   諸人站定,劉秉忠便出列,道:「陛下,聽說擾亂唐軍軍心之事已有了成效,唐軍已經暫時退回了保州,不敢與移相哥大王交戰。」   「不僅僅是這樣。」忽必烈難得笑了一下,道:「本汗這裡還有一封移相哥剛送來的信,你們都看看吧。」   他隨手將信遞出去,首先卻是遞到了安童手裡。   安童看過,則親手遞給了劉秉忠。   「看來,不僅是我們對唐軍的攻心之計成功了,唐軍自己還有很多麻煩。」   「什麼?這消息是真的?陛下真的派兵攻進了成都府?」   郝經站在人群中,竟有些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而移相哥的那封信也還沒遞到他手裡,劉秉忠看過之後,卻是交給了桑哥。   「你最了解吐蕃形勢,這消息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桑哥應道:「陛下早在兩年多以前就派人前往吐蕃了,正是因為十分相信恰那多吉、勘陀孟迦的忠誠。」   郝經聽著,竟覺得有些恍惚。   因這些話他曾經聽李瑕說過一遍。   「成吉思汗滅西夏時就攻取了朵思麻,窩闊臺汗七年,闊端又招降了朵思麻十族,尤其是大汗親自滅大理,路經朵甘思東境,再次安撫諸部。這些都是最忠心於大汗的吐蕃部民,哪怕打不了硬仗,但只要殺進防禦空虛之地,搶擄一番,他們一定是樂意的……」   郝經愈發有些迷惑了。   他又仔細聽了一會兒,卻依舊沒有聽到桑哥談論到任何有關於吐蕃兵馬遭遇唐軍圍剿之事。   他幾乎想開口問上一句「這消息是從何處得來的?」最後卻還是忍住了。   想到李瑕當日以平靜、甚至有些輕蔑的口吻說到宋與吐蕃的牽制,再看向此時洋洋得意的桑哥……郝經隱隱捕捉到了什麼。   有一瞬間,郝經考慮過告訴忽必烈這些消息是假的會是如何,很快他就意識到,這麼做死的會是自己。   在李瑕放他回來的那一刻起,之後許多事早已由不得他選擇了。   他受過張柔的重恩,一定要救出張柔,那就必須欺騙忽必烈,讓忽必烈議和、換俘。撒了這一個謊,現在就更難坦白。   李瑕甚至是故意讓他看到眼前這個局面,像是告訴他「你看,元廷還在寄望著別人來牽制朕,可笑。」   由此,郝經心中的某個決心也更加堅定了起來。   ……   殿上,等桑哥介紹過吐蕃的情形,又將手裡的信遞給了趙良弼。   趙良弼看過,訝道:「還有一個消息,呂文煥終於攻孟津渡了?」   劉秉忠略略沉吟,道:「此事只怕還待確定,據說唐軍是人心惶惶。不過,伯顏丞相的消息還沒有送到……」   「這麼一說,李瑕的情形很不好了。」   「唐軍軍心煥散,士氣低落,這是肉眼可見的事。我軍不少勇士已經感受到了。」   「大汗,看來賈似道提醒的不錯,李瑕很可能要準備退兵了。」桑哥道:「我們也許應該提前做準備,把他留在河北。」   「這就退兵了嗎?」忽必烈喃喃著,眯起了狹窄的眼睛,道:「聰書記,你怎麼看?」   「乍聽之下,太簡單了。」劉秉忠道:「李瑕好不容易攻到了保州,離奪下中原就差一點,結果就這麼輕易退兵了,陛下難以相信吧?」   「是啊。」   「但事實是,他一開始北上就是錯的,賀蘭山一場大戰之後,他也沒有國力再繼續打仗,是因為誤以為陛下已經駕崩,他想要撿便宜。現在他糧草耗盡、後方受敵、軍心渙散,這些都是沒有辦法挽回的事,他只能退兵。」   「但本汗不信他會這麼快就放棄。」   「他如果等到陛下相信時,他就沒有了退兵的機會了。」   忽必烈緩緩點了點頭,道:「你去見見移相哥,把這個分析告訴他。」   「臣領旨。」   「桑哥,你留下。」忽必烈揮了揮手,示意別的臣子都退下去。   他目光掃視著他們,最後落在了郝經身上,若有所思。   「大汗。」桑哥等旁人都退了出去,便道:「我又算了幾遍,李瑕真的糧草不足了。」   忽必烈點點頭,道:「上次你說的鉤考大臣錢穀之事先停一停。」   桑哥一愣,有些失望。   這又是他想出來的一個理財的辦法,沒想到才要開始就被叫停了。當然,既然很快就能擊敗李瑕,確實也沒有必要竭澤而漁。   「是,大汗。」   忽必烈又道:「你到太原去一趟,為本汗算一算,阿合馬這些年搜集了多少錢賦。」   桑哥又是一愣,琢磨著忽必烈話裡的意思,也不知這位大汗想知道的是阿合馬為大元搜集了多少錢賦,還是阿合馬自己收集了多少財富。   ~~   保州城南,長寧軍營地。   易士英忽然下了令封鎖了大營,嚴禁閒雜人等靠近,同時嚴禁士卒離營。   次日,他召集了全軍點兵。   按著配刀走上了點將臺,目光看向臺下的一列列士卒,易士英能夠感受到軍中士氣確實是比以往浮躁了些。   「都傳夠了嗎?!」   他忽然開口大喝了一聲。   諸將愣住,傳令兵也愣住,不知是否該把這句話傳下去。   「近日你們在軍中傳謠傳得爽快了嗎?先是重慶丟了,再是成都丟了,又說洛陽丟了,孟津渡丟了,到底是誰傳的?!」   一眾將領士卒俱是滿臉迷茫,無人敢答。   唯有祝成背對著人群,低下頭,聲若蚊吟地自語道:「你叫我傳的。」   將臺上,易士英卻愈發勃然大怒。   「旁人傳謠便算了,你們跟著一起傳?你們就是從孟津渡來的!一路急行軍到保州只花了十六日,你們覺得呂文煥這個孬種能在十六日裡破洛陽、破孟津渡?腦子呢?!」   士卒們登時議論紛紛。   不少人低聲便道:「我早便說了,這麼明顯的假消息,叫你們莫傳了。」   「我也早就說了是假的啊……」   「娘的!」   將臺上,一向文質彬彬的易士英忽然罵了一句。   傳令兵雖然沒傳,但前方不少人都還是聽到了。   「因為你們,老子丟了攻燕京的大功。陛下說了,長寧軍想回,那就讓長寧軍回去,明日就出發。滿意了嗎?!」   此言一出,更多士卒呆愣在了當場。   祝成難得違背了軍令,大吼道:「末將不回,末將要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