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6章見相


第1256章見相   蔡水河畔。   郝狗兒邁開腿,整個小腿都陷在了淤泥裡。   他不習慣身上披著甲,覺得這樣真是太難走了。   忽有人向他伸出了手,他抬頭一看,見是範學義。   北伐以來郝狗兒都是跟著範學義,只覺對方什麼都會,籌算錢糧、安排路線、修繕城牆、守城打仗,關鍵是範學義分明還只是一個很年輕的讀書人。   借著這個機會,他不由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範將軍,為什麼你什麼都知道?將軍也很多事都問你呢。」   「學的。」範學義道,「在軍學堂裡學的。」   「軍學堂?」郝狗兒不由問道:「那是什麼?」   「你沒聽說過吧,籌辦沒幾年,目前還只出了一百二十名學生。有的在軍中任將,大部分都是像我一樣,在輜重隊或是參謀處。」範學義道:「你還沒戰陣經驗就上戰場太容易犧牲了,回頭我舉薦你去軍學堂。」   「我……行嗎?」   「行,你不是殺了個元兵嗎?還很年輕,又讀過書,行的。」   「可,可等我學了出來,仗不是都打完了?」   範學義咧嘴笑了一下,拍了拍郝狗兒的背,道:「放心吧,這輩子有的是仗給我們打。收復了中原、平定了天下,還要開疆擴土、安定四方。」   郝狗兒很是崇拜地看著範學義,道:「多謝將軍,若不是遇到將軍,我哪能有這樣的機會。」   「是你爹含辛茹苦還讓你讀書,才……」   範學義話到一半,忽然停下腳步。   他已經聽到了前方響起的哨聲。   接著,各種命令傳了過來。   「元軍追過來了!」   只見範學義一邊組織著自己這邊的防禦,一邊還不忘過去向統領提醒,該派人去鄭州請求陸相公支援。   這裡離鄭州城已經不算太遠了……   ~~   「陸相公!陸相公!」   鄭州城樓上,陸秀夫聽到有人喚自己,猛地驚醒過來。   他竟是不知不覺坐在凳子上睡著了,醒來之後覺得腦袋很重,嘴巴裡發苦。   「何事?」   「探馬回報,伯顏已到城外三十裡了。」   「知道了。」   「還有,有士卒跑回來報信,傷得很重,一直念叨著要見陸相公你。不過……」   「不過什麼?」   「他說是中牟縣那批人被圍在豫湖了,可那裡大部分都是民夫,怎能逃得那麼遠?怕不是伯顏的計吧?」   陸秀夫馬上便起身道:「走,過去看看。」   傷兵營裡瀰漫著一股藥味,到處都是呻吟聲。   一個受傷的士卒單獨躺在裡間,身上的衣裳一半是泥,一半是血。   「陸,陸相公……」   「你別急,與我說說具體的情形……」   陸秀夫依舊是那以禮待人的態度,待將這件事聽了仔細,他回到公房中思量了一會,再次召來城中諸將,道:「我打算出兵營救在豫湖的軍民。」   「陸相公,看這個情形,只怕已經來不及了。伯顏畢竟兵馬眾多,而他們大部分只是民夫。」   「來得及,我對他們有信心。」   陸秀夫既是對唐軍將士有信心,也從聽來的軍情中對範學義有信心。   範學義既是他的下屬,也是他的學生,他對其很了解……   ~~   伯顏行軍到離鄭州三十裡處,再次安營紮寨。   他坐在大帳中聽著探馬送回來的消息,再對著地圖沉思了一會兒,自語道:「陸秀夫?也像宋國一樣用文官打仗嗎?」   在他眼裡,陸秀夫的防禦布置勉強過得去,但很匠氣。其人沒有打仗的天賦,只是很耐心、很細心。   要攻破這樣的防禦,伯顏有信心,只是需要時間。   他已把張珏吸引到了開封以東,而他自己則打了個時間差來攻鄭州。   想必就算張珏反應過來,也不會放著防備空虛的開封城不攻。   可事實上,伯顏根本就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   當時鄭州城就是他主動放棄的。今日之所以要佔回來,為的是削弱唐軍,並打出威勢給宋國看,讓呂文煥大膽出兵孟津渡。   一旦唐軍與宋軍糾纏,他就可以率兵北上,一路摧毀唐軍的輜重線,再殲滅李瑕的主力。   而守洛陽的陸秀夫官位高、名氣大,又是柔柔弱弱,正好用來立威。   想到這裡,有探馬匆匆進了帳篷。   「丞相,陸秀夫出城了!」   伯顏不由驚訝,其後淡淡一笑,問道:「他往何處逃了?」   「不是逃了,是向北面的豫湖去了……」   這次伯顏是真的驚訝了,他轉頭看向案上那些收集來的關於陸秀夫的情報以及詩作文章,喃喃道:「文官,也敢?」   ~~   河水泛濫的泥濘土地上,不停有人中箭倒了下去。   元軍騎兵們已棄了馬,步行著追了上來。   唐軍士卒們一邊跑一邊抬著弩,不停地回頭看向追兵,隨時準備射他們。   但弓箭的射程遠於他們的弩,元軍並不追得太近,只是不斷地放箭。   不時有些沒有披甲的民夫被射殺在地上,使得剩下的人感到更加的慌張。   直到他們被追到了豫湖邊,身後就是湖水,再也沒有退路。   「列陣!和他們拼了!」   範學義轉過身,迎著元軍便第一個開始列陣。   此時抬起頭還看到元軍陣中那杆高舉的將旗,他認得那是阿里海牙的旗幟。   「弟兄們知道嗎?現在追我們的是元軍的萬戶,也就是說元軍的萬戶也就能和我們這些運糧的打一打。等我們的援軍來了,把他們打個落花流水!」   士氣由此振奮了一些。   範學義又喊道:「我們列好陣以後不要太緊張,可以站著歇口氣,吃些東西。這種地勢,元軍也不願衝上來,他們認為我們已經到絕路了,會圍著我們逼我們投降。但他們沒想到我們有帶乾糧,還有援軍!」   很快,另外幾個校將也把這些話傳遞給了士卒。   「別看這些元軍表面上很兇悍,我們只要不肯投降,他們更怕我們!」   由文官管著武將很糟糕,但如果讀書人正經學了打仗或武將讀了書,往往能有不一樣的效果。   ……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黑了又亮。   郝狗兒已經分不清這是遭遇元軍的第幾天了。   與他同一隊的民夫大多數已經死了,他再看向民夫的隊伍,除了他爹,已少有他熟悉的人。而他自己也受傷了,又因為在泥水裡泡了太久還生病了。   終於,元軍眼看他們始終不降,開始不停吹響號角催促著士卒攻上來。   戰場上的泥水與血水四濺。   「殺啊!」   「殺啊!」   郝狗兒拋下了手裡的弩,執著長矛扎了好幾下,也不知自己有沒有扎到元兵。混亂中卻看到範學義身上的盔甲被劈裂了,身前全是血,嚇得拋開了矛,拖著範學義就往後退。   「嘶……興邦,你再告訴他們,就是你說的那個,嶽爺爺在這裡打敗了金兵,我們不輸,不輸,不能降,降了全會死的……」   範學義有些殺昏了頭,嘴裡念叨個不停,人卻還想爬起來向前。   這種情況嚇得郝狗兒心更慌。   忽然。   「那是什麼?!」   「完了!」有人嚎叫起來,喊道:「更多元軍來了,更多了!」   重傷的範學義一個激靈,忙道:「興邦,快扶我看,那是什麼……娘的,娘的,伯顏?伯顏,他來做什麼?他來做什麼?」   郝狗兒更加被嚇傻了。   正不知所措之際,隊伍中卻再次有了呼聲。   「來了,來了!援軍來了,是陸相公來了!」   ……   此時若將視線拉遠,便能看到蔡河畔的泥濘土地上,有兩撥兵馬正在相對行進。   而陸秀夫的兵力明顯少於伯顏。   甚至他騎在馬上連盔甲都沒有披,他本就只是暫時負責守鄭州城,而不像伯顏是三軍統帥。   不過氣勢上,陸秀夫絲毫不遜色。   他沉著一張臉,喝令兵馬繼續向前,哪怕已經離伯顏很近了。   ~~   「停。」   伯顏抬了抬手,下令兵馬停止前進。   這裡畢竟是離鄭州城太近了,他才剛到,還不確定周圍是否有埋伏。   且豫湖這個位置在城池東北方向,周圍又全是河水泛濫的爛泥地,不利於他的大軍展開。   「膽子還挺大的。」   伯顏這般自語著,隱隱已察覺到有些地方不對,遂招過一隊探馬,吩咐道:「你們再往東探一探,我懷疑是有人借給了陸秀夫的膽子……」   北面的阿里海牙也已策馬迎了上來,道:「丞相,再有半日,我必能殲滅從中牟逃出來的那三千唐軍。」   「到現在他們已經不重要了。現在你要想的是要不要在這裡殲滅陸秀夫。」   阿里海牙回過身,抬起望筒望了一眼,道:「看他來不來得及逃回城裡吧。」   「不急,先與他對峙看看,我再派兵先取了鄭州城。」   阿里海牙不知道伯顏在擔心什麼,只覺唐軍實在難纏。   ~~   而與此同時,中牟城外十裡,正有兩個元軍探馬還在飛奔向西。   卻有數騎唐軍騎兵已追馬趕上,紛紛射出弩箭。   「嗖嗖嗖嗖……」   待兩個元軍探馬栽倒在地之後沒多久,只見後方塵煙滾滾,有更多的唐軍騎兵已然趕到了。   將領們指揮著兵馬重新包圍中牟城,並有騎兵開始向南去封鎖道路。   「快!別讓人給伯顏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