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1章諭順臣書


第1331章諭順臣書   當洪起畏被兵士拖了下去,呂師夔依舊不相信高長壽真敢將其斬首。   須知洪起畏攜鎮江府投降之時,宋軍還未在魯港大敗,這一降算是開了宋官投降的先河。今日若殺他,在江南士民眼裡便是新朝廷苛待降臣,往後還有誰願意歸順?   這種壞民心的事,李瑕在此或許敢做,高長壽卻未必擔得起這個責任。   「嚇唬人而已。」呂師夔心裡微微冷笑,對這等伎倆有些輕視之意。   外面,洪起畏則不停喊道:「丟的是我獻的城,你不能因此殺我。便是要治罪,也得問過陛下……」   忽然,喊聲戛然而止。   呂師夔想道,要治罪也沒這麼快,高長壽為了嚇唬人演得好真。   下一刻卻有兵士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趕進來。   「大帥,洪起畏已授首。」   「懸其首級,以正軍法。」   「喏。」   高長壽遂轉頭向呂師夔道:「如今尚處戰時,本帥有臨機處置之權。」   呂師夔膽子不算小,突然聽這句話也是駭然。   他再想到之前高長壽差點要定他一個「強搶民女」之罪,不由暗暗慶幸。   高長壽則已轉向了李庭芝,道:「本帥已查清你並無通敵之嫌。然你猶敢使用趙宋年號,亦有罪過。與戰事無涉,自向陛下請罪。」   李庭芝連忙拱手應下。   ~~   數日後,消息傳到開封,李瑕緊接著便收到了彈劾高長壽的奏摺。   李瑕了解了前因後果,下旨叱責了李庭芝並罰了其三個月的俸,卻並未追究高長壽。   之後,他召見了元嚴。   「聽說了洪起畏一事嗎?」   「稟陛下,臣聽說了。」元嚴應道:「此事恐怕對收服江南民心有影響,臣是否在報上刊些陛下善待順臣的內容?」   「不。今日召你來,朕想讓你登一封《諭順臣書》,內容是警告他們。」   元嚴微微一愣,偷眼向李瑕瞥去,覺得這個年輕的陛下威嚴刻板,也不知當年是怎麼哄到張文靜的。   她猶記得,張文靜以前口口聲聲稱讚這個男子「十分有趣」。   「請陛下指示。」   「今王師南下,江南官員紛紛投順。棄暗投明本是好事,卻有部分人誤以為出仕新朝廷與仕宋一般輕巧。國家分裂百數十年,生黎百姓飽受欺凌,而享受百姓衣食供奉者,對外不能抵禦敵寇,對內只知橫徵暴斂,滿眼門戶私計,配為官耶?配為趙宋的官,卻不配為朕的臣子。」   話到這裡,想到高長壽信中所描繪的順臣們的德性,李瑕暗道難怪史上朱元璋立國以後對貪官無比嚴厲。   先是趙家害怕丟了皇位而極力籠絡文臣、壓制武將,再是蒙元疏於管治,當世實在有一部分士大夫已被嬌縱得不成樣子。   「曉諭天下,今凡歸順者欲為官,首先就休想當自己是人上人,須忠於家國、忠於百姓、廉潔奉公、忠於職守……」   ~~   臨安。   錢塘江畔,嘉會門城牆上,守城的宋軍士卒忽看到上遊有船隻駛來。   「是來勤王的兵馬嗎?」   「看旗號像。」   「寫的什麼字?」   「江南西路,什麼州……那字我不會念。」   「真是來勤王的,但怎只有這一艘小船?」   待那船隻靠近了城牆,便見一文官走上船頭,向城頭上喊道:「知贛州事聞雲孫,奉召勤王,請開水門。」   「把信符與詔書遞上來核驗!」   城頭守軍一邊核驗,一邊低聲議論道:「真只有一艘船,不到兩百人吧?」   「這來勤王,有甚意思?」   「上報吧。」   幾人嘻嘻鬧鬧,又玩笑道:「蒼蠅再小也是肉。」   ……   城南水門緩緩打開。   聞雲孫進了臨安,轉頭一看,卻見碼頭上立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竟是平章軍國重事的王爚親自來迎,連忙趕上前見禮。   寒暄之後,王爚興致很高,與聞雲孫邊走邊談。   「前陣子張世傑入衛臨安,老夫方與他說如今忠義之能士終於得以當朝、大宋振興在望,今日便見宋瑞也來了,看來老夫所言不錯啊。」   「唯願為社稷盡微薄之力。」聞雲孫應道,「不敢求更多。」   王爚朗笑,道:「該振奮些,如今局勢已有扭轉。前幾日張世傑傳來戰報,不僅收復了平江、安吉、廣德、溧陽諸城,還收復了鎮江府。」   「真的?」   「老夫還能騙你不成。」王爚撫須道:「張世傑已築壘於焦山,準備與唐軍一戰。他奏章上說,他下令讓麾下戰船放石錨、停泊於長江,若無命令不得啟錨,以示死戰之決心。」   聞雲孫亦欣慰,道:「自開戰以來,只聽聞諸將敗逃,至今終於有敢於死戰之將領。」   王爚點點頭,終於問道:「江南西路未被戰火波及,以宋瑞之能,想必能召集兵力萬人吧?可是還在外面?」   聞雲孫停下腳步,道:「贛州在籍兵士,除掉近來被徵調之部曲及老弱傷病者,所餘三百七十六人,俱已入衛臨安。」   王爚微微一愣,道:「官家下詔勤王,意在徵集天下義士。」   「平章公,夏收在即,若徵發百姓萬人,這萬人又有父母妻兒,到頭來斷了幾萬人生計……」   「宋瑞這是何意?」王爚打斷了聞雲孫的話,問道:「只領三百人來,你真欲救社稷?」   「今唐軍趁勝而下,破長江防線,逼近京畿,便是以烏合之眾萬餘人來,又何異於驅群羊而搏猛虎,救得了社稷嗎?」   「那你來又是何意?!」   「食君之,忠君之事。」   王爚已有怒意,道:「你來卻不求成功,來求名聲嗎?」   聞雲孫長揖到地,應道:「學生求對錯,求無愧於心。」   「夠了,莫要再說了。」   王爚痛心疾首,一摔袖子,徑直離開。   聞雲孫直起身,抬頭看了一會兒天空,眼神依舊平靜。   ~~   是夜,由右相留夢炎出面安置了這支小小的援軍。   「王爚未免苛求太多了,他那勤王詔傳出一月,有幾人來?宋瑞這三百餘人已是江南西路第一支來援的兵力,且為披甲官兵、而非普通民壯。」   留夢炎說著,並未意識到自己神態已顯得浮躁輕佻了,搖了搖頭露出了譏笑之意。   「此事我認為宋瑞是對的。興亡有定,而大宋已享國三百一十年。北邊那位乃李唐後裔,興復天下……我等身為宋臣,盡力便是。」   「平章公說我來不是來求成功。」聞雲孫道:「但我確是來求忠義。」   「我知道,我知道。」   留夢炎有些敷衍地拍了拍聞雲孫的肩,起身。   「宋瑞且歇,我公務繁忙,告辭了。」   聞雲孫起身執禮道:「右相慢走。」   「呵,什麼右相?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留夢炎隨意笑道,「宋瑞莫送了。」   他施施然出了客棧,回頭看了一眼,從袖子裡拿出石灰,在牆上做了個記號。   ~~   是夜,聞雲孫看了會《五經正義》,才吹熄了蠟燭躺下,忽聽得窗邊傳來了聲響。   翻身一看,只見一個人影從窗外掠過,他迅速過去推開窗,卻有封信落下來。   拾起來一看字跡,聞雲孫便大吃一驚。   他臉色鄭重了起來,重新點燃了燭火,也不拆那信,直接便要將它放到燭火上燒了。   火苗才起,他卻還是拍滅了,拆開信紙,在燭火旁坐下。   「臨安一別,十年未見。當時錢塘江畔曾與君議論時事,你守正道、我為叛逆,今而朕位登九五、北驅虜寇、復克中原,只待廓清四海、使天下重歸正軌,恰需人釐定正道。社稷如同屋宇,趙宋根基早壞、梁柱早毀,修修補補,拐七扭八,你卻在其中去求一個橫平豎直,豈能求得?朕乾脆推翻這屋宇重建,正需你丈量出個橫平豎直。所謂王法、公道,乃至於國家強盛、萬世太平,你所求的一切,亦朕所求。因朕自幼所學,恰是你之所……」   看到這裡,聞雲孫眯了眯眼,只見後面一列字已經被抹掉了。   他抬起信紙,湊近燭光,隱約看到是「恰是你之所遺留」之類,其中似有「風骨」二字,其它便看不清了。   於是他略過了這一列被修改的部分。   「朕與你同樣生於此、長於此,讀同樣先賢之學,合當有同樣志向。朕深盼與你為國家民族之富強共伸大義。但不知有何理由相拒,愚忠耶?」   聞雲孫放下信,抬起頭看了看自己所住的這間屋舍,像是在看自己在大宋社稷裡求橫平豎直。   其後,他找到筆墨紙硯,在深夜裡獨坐著磨墨,一邊磨,一邊沉思。   墨水越來越濃,已有些稠了。   聞雲孫終於提起筆。   「社稷如屋宇,尚未塌。」   八個字寫罷,他卻又停了筆,不知所言。   ~~   同一個夜裡,李瑕忽然醒了。   他夢到自己身披貂袍,穿得像是女真人,在漫天的哭喊聲中,下令將幾個文官處死。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李哥哥說什麼?」   「忽然想起一首詩。」   「吃熟食……我也想吃……」   枕邊人囈語了兩句,又沒了聲音。   李瑕獨坐在那,心想世上若是少了一首詩、少了個殉節之忠烈,可惜嗎?   末了,他想道,英雄氣短的故事,少一個就少一個吧。   他還是希望世間能多一個房玄齡、杜如晦。   這一世奮勇搏殺,為的豈不就是變一變原來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