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客氣


第174章客氣   「走吧,回家吃燉雞。」   李瑕與韓巧兒這一句話遠遠傳到江春耳中,江春眉毛一挑,只覺心中百味雜陳。   他堂堂縣令自不會捨不得一隻燉雞,但「家」是他家,「燉雞」也是他的燉雞,聽人這般坦坦蕩蕩地說出來,終不舒坦。   還不可當眾反駁,以免顯得他這縣令小家子氣。   江春默不作聲,往茶樓走去。   牟珠正帶著兩個孩子下來,女眷先進了轎子,只留下江蒼站在轎邊。   「孩兒見過父親。」   江春心中有氣,板著臉,道:「今日課業可完成了?」   「還未完成。」   「那還跑出來胡鬧!」   換作平時,江蒼或許會說「是母親帶孩兒出來的」,今日卻想著那李縣尉處事,遂應道:「是孩兒貪玩,請父親勿責怪母親與姐姐。」   江春反不好責怪他,又不知想到什麼,語重心長道:「你往日就喜多嘴,為父告誡你一句,人生在世,言多必失,所謂『君子寡言而行以成其信』,你可明白?」   「孩兒明白。」   「言多必失啊。」江春又感慨一聲,揮了揮手,讓兒子上了轎。   再回過頭,只見李瑕任那小書童牽著衣袖,正在與幕僚護衛聊天。   「不成體統……」   ~~   縣衙內又是幾聲梆響,到了下衙時分。   但因白日耽擱了許多事,書吏們繼續處理文書許久,才匯送籤稿進承發房查點,再送籤押房。   夜幕降臨,蔣焴查點了值夜的衙役,以及倉庫、縣牢、巡丁、燈夫等人。   隱隱能聽到還有人在嘀咕「一劍挑數十人」之類的,蔣焴微微嘆息一聲,似在感嘆手上這些事不知還能負責多久。   江春回來後亦忙了許久,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頭也是感慨。   因想著後衙住進了李瑕,他擔心妻子女兒,匆匆籤了公文,起身回去。   路過主簿公房,見裡面燈還亮著,房言楷還在忙碌。   江春心知這一年來房言楷身兼主薄、縣尉之職,擔子重,案牘勞形,確實辛苦。   至於今日之事會對慶符縣帶來怎樣的影響,還來不及思忖,只能等晚間得空了再考慮……   ~~   後衙裡,一張桌子擺在院中,李瑕、劉金鎖與韓家祖孫正在吃飯。   「原以為阿郎今日該以更穩妥的手段應對,沒想到……」   「這就是最穩妥的手段。」李瑕道:「是我最擅長的。」   韓祈安微微苦笑,道:「也不知阿郎不擅長何事?」   「很多,比如唱歌,比如算帳,比如寫文章。」李瑕問道:「今日兩位先生勘查得如何了?」   韓承緒瞥了四周一眼,輕聲道:「不等回屋再說嗎?」   「無妨。」   「也好。」韓承緒道:「問了幾家商賈,有兩家願意出售船隻,大小適合,也堅固。本是造來與大理、吐蕃等地進行茶馬貿易,也運送貢茶、竹紙往江南。如今茶馬商道斷絕,對方願意賤賣。   大船上千貫,小船六百貫。這般算下來,哪怕是最小的水師,也該有兩艘大船配幾艘小船彼此兼顧,怎樣都得要六千貫以上,此外還需要改造,再訓練水手、槳工,一應器械……」   韓祈安道:「且須另建個碼頭,修築防事,地點已看了幾處,須請阿郎過去看看。」   「是,所費不小。」   韓祈安道:「還有一個問題,阿郎並無資格建立水師。但縣尉有浚疏水利與保護道路之職,阿郎或可憑此名目操辦。」   李瑕沉吟著,問道:「兩位先生是說,船只有、名目也有,此事是可行的。」   「可行,但極難。」韓祈安道:「不過,阿郎遞封公文給史知州,或寫信回京給賈相,若批了,此事簡單。」   韓承緒四下一看,低聲道:「還是縣尉權職不夠,阿郎若為縣令,或為架空縣令之主簿。再得州署支持,此事則易成。」   李瑕道:「不急,若真讓我現在就管理一縣,我也不會。」   「話是如此。」   「至於人手……今日阿郎一劍力壓諸班,或能儘快接管城中弓羽手。」   「算是認識他們了。」   韓祈安道:「說到這個,阿郎就不怕贏了諸班,這些漢子心中不服?」   李瑕道:「人與人之間,你強他一點,他必然不服。但你若強他很多,強到他無論如何也追不上,那也就沒什麼不服了。」   韓祈安苦笑。   韓承緒撫須道:「依我看,要練水師還得再招一批人手。」   「還有長寧軍那邊只怕有不同看法……」   說話間,江春從前衙轉回來,見了這院中情境,一愣。   目光落在桌上的雞骨頭上,江春心中惆悵,臉上卻還是泛起笑容。   「哈哈,非瑜今日打鬥一場,特讓廚房燉了雞給你補補。還想派人與你說不必等我,原來你已吃過了。」   「是,江縣令有心了,吃得很好。」   劉金鎖道:「我們只吃了半隻,燒排骨也好吃。」   江春正在後悔與李瑕打官腔,聽了劉金鎖的話,下意識又道:「本就是燉給你們吃的,不如全吃了?」   「真的可以嗎?!」劉金鎖大喜,「太好了!我正說排骨不夠吃呢。」   江春一滯,含笑點頭,吩咐人將剩下的燉雞與排骨再端過來。   心裡卻是暗罵不已,真是何樣主何樣僕,一樣聽不懂人話,連白巖苗寨的苗人都比這些人有禮數。   「江縣令太客氣了,我等受寵若驚。」   「非瑜不必多禮,只將這裡當成你自己家,不必擔心我不習慣。」   「是。」   劉金鎖又道:「縣令放心,小郎君給了錢,明日廚房會多配菜。」   「呵呵。」   江春懶得再說話,負手轉回屋堂,只覺一口氣上不來。   草草吃過飯,一家人依舊是食不言、寢不語。   只有江蒼咬著筷子,不停看著院子裡,似乎很羨慕別人能在吃飯時說話。   也可能是在望本屬於他的那份燉雞與排骨。   飯後,江春回了書房,端著茶杯沉思,卻見牟珠進來,眼神有些神秘兮兮。   「官人。」   「嗯?」   「李縣尉真就在家中住下了?」   「你放心吧,他住不久。」   「妾身不是說這個,你看他,年紀是否與荻兒正合適?」   「呵,稚童也可為縣尉。」江春輕笑一聲,道:「朝廷只規定邊陲縣尉年不可過五十,卻忘規定要成年才可任職。」   「官人,你好好聽妾身說話嘛!」   江春抬眼一掃,頗為不耐。   牟珠道:「荻兒,荻兒啊。官人覺得荻兒與李縣尉是否相配?」   江春又是一滯,良久說不出話來。   他目光掃過書房,暗想這家裡住著的,竟沒有一個正常人?   「勿想這些了。往後……招個贅婿吧。」   「妾身又不是沒給官人生兒子,豈須招上門女婿?」牟珠道:「將荻兒許給李縣尉,正合適。」   江春轉頭向書房外看去,看到紙窗上映著的影子,頃刻又不見了,該是一雙兒女蹲了下去偷聽。   話到嘴邊,他沉吟著,道:「李非瑜……絕非良配,此事你不必再考慮了。」   「為何?妾身覺得正適合,他正好住在家中。」   「適合適合,世間事是適合就妥嗎?我與他政見不合且不論,不用幾日,房正書就能將他趕出慶符。」   「官人,妾身是這般想的。」   牟珠湊近了,給江春捏著肩,嘴裡說起來。   「官人之所以支持房主簿,無非是調任在即,不願出了岔子。可就算房主簿做得再好,能有幾份功勞真落在官人頭上?   李縣尉則不同,這般年輕就是朝廷命官,官人你像他這般大之時,可還未參加解試呢。他往後該有多大前程吶?」   「呵呵。」江春乾笑兩聲。   「幫著房主簿,官人頂多就是不出岔子。可若是與李縣尉結了親,這是一輩子的女婿。」牟珠話到這裡,向窗外一瞥,又道:「也是荻兒一輩子的如意郎君。」   江春皺眉,搖頭道:「並非你這婦道人家想得這般簡單,休再聒噪。」   「為何呀?」   「我不喜歡他,我煩他!行了吧?」   一句話出口,江春竟覺暢快不少,又道:「我煩死他了,絕不招他為婿!出去!」   牟珠大惱,帕子一甩,走了出去。   門外,一雙兒女正躲在那偷聽,連忙跟上她,一起轉回廂房。   「母親,我看,該說不該說的,父親說得很清楚了。」江蒼道:「父親是明智的,此事……」   「你書讀完了沒?還不去讀書,一個男兒,一天到晚地跟在我們娘倆身邊多嘴。」   江蒼也不怕他母親,嘿嘿笑道:「賴在母親身邊,不就是為了少讀書嗎?」   牟珠摸了摸他的臉,就喜歡兒子這股機靈勁。   她又轉向江荻,道:「不妨事的,你父親那人我還不懂嗎?你別聽他說的,只看我是如何做的。」   江荻問道:「那李縣尉還能當女兒夫婿嗎?」   「且看我說服你父。」牟珠睥睨了書房方向一眼,「李縣尉正是在謀你父支持之時,只要你父點頭,我看能成。」   「好呀!」江荻滿臉欣喜,點頭不已。   唯有江蒼白眼一翻,頗覺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