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筠連州


第186章筠連州   說是大戰將臨,慶符縣還算平靜。   普通小民並不太知道蒙軍將伐蜀,哪怕是縣令江春,收到消息也不太緊張。   在江春看來,張都統已率大軍迎敵,這一戰極可能就是驅敵於國門。   張都統可是餘帥麾下大將,鮮有敗績。   其戰場就在慶符縣以西,隔著崇山峻岭,大軍雲集。且慶符縣東面有長寧軍;北面有敘州;南面有筠連州。   四面兵馬環駐,安全無虞。   且縣裡主簿、縣尉這兩個下官也都是肯操勞的,早早就在增強防備。哪怕有小股蒙軍殺進來,把城門一閉,點起狼煙,長寧軍一日可至。   惹江春心煩的,反倒是別的一些事情。   「正書吶,我真是煩死了。」   「縣令何事憂慮?」   江春嘆息一聲,道:「自從這李非瑜住進縣衙,變了,人心變矣。我那一兒一女,愈發不成體統,這兩日竟敢頂撞我,氣煞我也!」   房言楷從公文中抬起頭,瞥了江春一眼,心覺他不似往常那般沉穩了。   「縣令也變了。」   「此話何解?」   「縣令以往說話少有如此直當。」   「是嗎?」江春愣了愣,撫須道:「正是讓那李非瑜氣的。」   「縣令不必氣。」房言楷隨口敷衍。   江春道:「李非瑜才從北邊敘州回來,這還沒安定兩天,又往南邊去了?」   「說是演兵。」   「哼,演兵。一個縣尉,當自己是個統領。盡日帶著那三百人晃蕩,仿佛以為是數萬大軍一般。根本就是個稚童嘛,拿著雞毛當令箭,將軍國大事如小兒做戲般胡鬧。」   房言楷道:「去便去了,豈不比在縣令眼前更清靜。」   「我就是煩他,是否在眼前,皆煩他。正書你也不管管他,往南出了慶符界,到了筠連州那羈縻之地,萬一擦出衝突來,如何是好?」   「不至於,李非瑜行事還算穩重。」   「穩重?」江春冷哼一聲,道:「你同意他去的?」   房言楷點點頭,道:「沿五尺道、石門道看看也好,若有小股蒙軍侵掠,也須有個準備。」   「人生地不熟的,莫陷在筠連那地界,白費了縣裡數千貫錢。」   「他找了嚮導。」   江春道:「熊山?」   房言楷道:「他來問我,我便叫他去白巖苗寨找熊山。」   「那白巖苗寨從不讓縣衙中人進寨,沒起衝突吧?」   「李非瑜親自到寨口請人。」   「哼,真丟臉。」江春哼了一聲,道:「正書行事向來穩妥,幸有你兼著縣尉事,我才安心不少吶。」   「縣令謬讚了。」   江春擺擺手,又問道:「城外的秋糧怎還不收?往年九月也就收了。眼看都該下冬麥了。」   「就這幾日也該收了。今年雨少,稻才壓穗。張遠明一直將戰事當耳旁風,他不帶頭,百姓也一直等著。」   「簡直是胡鬧!窮鄉惡水出刁民。」   房言楷嘆息一聲,道:「縣令放心,我已派人去催繳。」   他這主簿其實不好當,上頭的縣令看似溫和,整日只動動嘴皮子,但凡事心中有數,只拿他當驢使。   如今,下頭又來了個爭權縣尉。   「談正事吧。」江春板起臉,顯出主官的威嚴,道:「今歲上繳州城的稅賦知州雖免了。但三百巡江手一月餉錢千餘貫,縣裡不能長年負擔。此次秋防之後,該裁撤了。」   「秋防之後再談吧?總歸以大局為重。」   「我自是明白,才未就此多說過。但眼見李非瑜如練兵般操練衙役,可見其人功業心重。須先給正房提個醒。」   「是啊,治縣本就艱難,偏來了個如此強硬人物。」   房言楷又嘆了一聲,想到那李瑕行事,頗覺憂慮……   ~~   慶符縣以南,筠連州。   慶符縣已歸入省治之縣,筠連州不同,還是「羈縻州」。   「羈」是指馬的絡頭;「縻」是指牛的韁繩。「羈縻」就是籠絡控制的意思。   宋朝建立之後,襲唐代的羈縻之策,並更加完善,簡單而言,就是「樹其酋長,使自鎮撫」,又在酋長之外,加派監管官員。   筠連州地處於四川盆地邊緣,再往南就是雲貴高原。   其境內有鎮舟河、巡司河、筠連河分別注入符江。雖不是符江的主源頭,但也是符江上遊。   因此,李瑕乘舟一直沿符江而上,向南,到了筠連州。   他轉頭看去,只見州城很小,竟還不如慶符縣城大,且城牆低矮,只是用夯土製成。   「縣尉是覺得這州城小吧?」熊山道。   「沿途所見,河谷深幽,只有羊腸小道,這邊漢人不多?」李瑕問道。   「是,愈往南,山愈高,水愈險。少有人來。」熊山道,「這裡部族更多,宋官只是監管,因此州城不大,裡面也沒多少人。」   話雖如此說,前面亦有巡丁來攔。   李瑕拿出文書信令,道是慶符縣尉帶人巡視邊防,又使了一筆錢,得以繼續南行……   他這次出來,沒帶劉金鎖,留了一百人在慶符縣守營,以免縣裡有了變故。   又帶了熊山以及七個苗人做為嚮導。   過了州城,又走了一段,熊山道:「李縣尉,這裡就該棄舟走山道了,再往前走一點,就是五尺道了。」   「五尺道?不是石門道?」   「這邊叫五尺道。」熊山道:「李縣尉說的石門道,是唐時在五尺道上修建的。滇地石門關那邊叫石門道,我們這邊習慣叫五尺道。」   李瑕點點頭,吩咐了孔木溪領著二十人在河邊駐紮。   這附近有小村落,孔木溪倒免了紮營,守著船隻即可。   李瑕則繼續領了一百八十人棄舟登陸。   熊山道:「走過這五尺道,就不再是川蜀地界了,是烏蒙部地界。」   「怎不見當地守軍?」   「在前面的巡司,也許就二十裡遠,但彎彎繞繞,怕得走上近百裡。」   走了一會之後,前面道路漸窄。   到後來,李瑕只好吩咐手下人列成縱隊,兩人並肩而行。   摟虎領著幾人在前方開路,鮑山則在隊尾押後。   李瑕依舊與熊山並肩而行,感慨這道路太小。   熊山道:「五尺道,五尺道,道就寬五尺嘛,縣尉怕是還沒走過這樣的路?」   「確實沒走過。」李瑕道:「入蜀一路都是坐船,慶符縣的道路也不像這般。」   「慶符縣地勢還開闊些,再往南都是山地咧。這五尺道還是秦時修的,修來販賣僰僮的,也叫『僰青衣道』,這一段還算寬,能兩人並肩走,過了巡司之後,更窄,只能一人牽騾子走。」   「熊兄弟知道的蠻多的。」   「當嚮導嘛。」熊山大笑道:「以前也有帶些客商到烏蒙部去,聽客商們說的。」   這苗人漢子也是道聽途說,販賣僰僮自是有的,但秦修五尺道必然不僅是為了這個。   李瑕抬眼看去,反倒能體會秦始皇的雄心。   小小一條道,卻連接著四川與雲南的交通,若無這條道路,只怕如今慶符縣還是不開化的蠻荒之地。   親自走了這路,李瑕才明白,為何江春根本就不擔心蒙軍從石門道、五尺道北上攻打慶符。   就這麼窄一條路,大軍根本走不了。   蒙軍若走這裡,狼煙一起,不等他們穿過五尺道,宋軍就可以堵上來。   話雖如此,但世上之事怎麼說呢,不能以常理來想。   依常理,誰能想到居然要防備蒙軍從雲南北伐、攻打四川?   印象裡,蒙古還在北邊的不能更北的地方,此地離內蒙外蒙十萬八千裡。   原以為蒙軍是在草原上騎馬呼嘯的大漢,如今卻是跋山涉水把大理國打下來,西南的高山大寨,如猴子一般攀援上去拔了一個又一個。   就是這種固有印象被蒙軍打得稀碎,李瑕才一定要到這川滇山道上看一看。   二十餘裡路一百八十人又走了一天,終於望到了前方有個關隘,想必就是巡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