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狹路相逢


第192章狹路相逢   罈子尖上,巴音眯著眼,目光望處,隱隱見到巖方山裡時有驚鳥飛起。   那是一隊人正在向下走,沿途驚動山鳥。   但他還不確定。   直到在一片林木稀疏之處,看到了幾個黑點連接躍過。   此時正是中午,日光最亮之時,忽然,一道亮光從遠處的山林間一閃而過。   「是刀。」巴音自語道,「有埋伏!」   他迅速抽出一隻鳴鏑箭,張弓,向都克所在的方向射去。   箭矢破空而出,呼嘯出尖利的風鳴聲,在山谷中迴蕩開來。   「咿……」   李瑕抬起頭,一瞬間仿佛以為是鳥叫聲這麼長。   「他們發現我們了!」   「都別慌!」   李瑕已領著巡江手們快要下山。   距離本是算好的,等蒙軍到了巖方溝,弓箭手先射幾輪箭矢,他們再衝下去。   但此時透過樹林間看去,只見蒙軍已突然加速。   呼喝聲從蒙軍隊列中傳來,李瑕聽得懂蒙語,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快!快衝過去!」   「快,別被宋軍堵在小路上……」   雙方都有些慌亂。   ~~   熊山也跟在隊伍中。   他覺得李瑕很瘋,覺得這人非常奇怪,看臉是個翩然少年,骨子裡卻狠、狂。   居然敢帶著兩百多個新兵迎著蒙軍打。   熊山雖沒有聽李瑕部署,但一路下山走到這裡,也大概明白了他是要如何埋伏。   蒙軍從小路而來,小路窄,只夠一人走,而巖方溝寬闊,李瑕必是打算放一半蒙卒進入巖方溝,突然放箭,再帶人殺出。   如此一來,可憑近兩百人擊三四十人,佔地勢之利,只要擊潰這三四十人,逼得他們掉頭往小路擠,則蒙軍就只能待宰而已。   原本,一切很順利。   但蒙軍敢走這五尺寬的小道,原是有所防備,此時鳴鏑一響,計劃已敗了大半。   熊山目力好,透過樹林看去,只見蒙軍已經加速。   走在最前面的蒙兵突然奔跑起來,躍下石階,衝進巖方溝……   熊山又看向李瑕,心想這個立志為蜀帥的年輕人,心氣過高了。   下一刻,只聽李瑕大喝一聲。   「隨我殺!」   熊山眼前的人影一空,整個人愣住。   而李瑕,已躍入山澗,往山下滾落而去……   ~~   「冬十月,艾自陰平道行無人之地七百餘裡……山高谷深,至為艱險……艾以氈自裹,推轉而下……」   江蒼眯眼看著手中的《三國志》不由輕呼一聲。   「好個鄧艾!」   正在前方授課的老先生回過頭,問道:「你說什麼?」   「學生……」江蒼道:「學生說,先生說得真好。」   「那老夫問你『知正命則不處危地以取覆壓之禍』,何解呀?」   江蒼嚅嚅不能答,小心翼翼將那本蓋在《四書章句集注》下的書收進袖子裡。   他低著頭,腦子裡想的還是那三國時鄧艾從高山滾下、奇襲蜀中的勇猛。   仿佛還能聽到鄧艾擲地有聲地那一句大喝。   「存亡之分,在此一舉,何不可之有?!」   ~~   巖方溝。   高山陡峭,山澗雖不是飛瀑,卻也水流湍急。   李瑕選擇從山澗滾下,想的是澗中的石頭被流水衝刷,不會太過鋒利。另外不容易撞到樹木,且有水流作為緩衝,也許摔不死。   但也有摔死的可能。   山澗水小,託不起他的身子,他不停撞在石頭上,渾身劇痛。   他腦海中自問了一句「怕死嗎?」   不怕。   上輩子該享受的都享受了,這輩子若不為大志向,苟活有何意思?   今日臨戰,不會謀略,不會指揮,經驗也不足,那唯一可憑藉的也就是這個「不怕死」了。   狹路相逢,何以求勝?   ~~   尖細而悠長的鳴鏑聲如鳥叫。   都克在得知有埋伏的瞬間有過一絲擔憂,很快又鎮定下來。   「衝進山谷,排開陣形!」   「前面的加快速度!」   「大理人哪個敢亂,立斬!」   一聲聲的喝令之後,都克愈發冷靜。   他只帶小股人先行探路的好處就在這裡,蒙卒只有八十人,且沒帶輜重,將領可以指揮到幾乎每個人。   若是千人被堵在這種羊腸小道上,指揮不易,也許出現一成的傷亡就可能潰亂、擁堵,從而被小股宋軍擊敗。   都克深知,以麾下士卒的精銳,足以迅速衝入山谷,只要能結陣、攀上山地,來多少宋軍他都不懼。   蒙卒在小路上跑得飛快,越來越多的人越下石階,衝進山谷……   ~~   「快!」   摟虎大喝一聲。   他們這些箭手是第一批下山,此時離最好的射箭位置還有一段距離。   但蒙軍突然加速,打亂了摟虎的預想。   他原只是個弓手班頭,此時便有些慌,忙下令兵士加速……   「冷靜!」鮑三連忙大喊一聲,「冷靜,調整好了再射!」   他覺得摟虎太急了,該等蒙軍有更多人衝進山谷才對。   果不其然,第一輪箭雨射下,因蒙軍站得並不密集,並未殺傷太多人。   ……   「他們的箭手在那裡!攀上去!」都克遠遠大喊道。   至此,他心裡又鬆了一大口氣。認為埋伏的這支宋軍並非精銳,否則便該等他的人馬集結到一小半了再放箭,造成更大的殺傷。   「對方底氣不足,人數不多!」   對於都克這種老卒而言,只在一瞬間就作出了判斷。   「不必結陣,攀上去殺光他們的箭手!」   比弓箭,蒙人當然不輸於宋人,但這樣的地勢,從山谷往山上的樹林裡射箭意義不大。   蒙軍氣勢一盛,迅速向山上攀去……   ~~   「嘭!」   李瑕摔在一塊大石頭上,站起身來,踉蹌了一下,只覺渾身都要散架了。   他絲毫沒有猶豫,徑直向山下躍去。   身後又是「嘭」的一聲,有人喊道:「縣尉!」   是鮑三的聲音。   李瑕大喝道:「隨我殺!」   他沒有回頭,沒看清有多少人跟著他滾下山。   沒時間看了。   他渾身溼透,奔走時水不停揮灑而下,腳步卻飛快,終於因陡峭的山勢,腳一滑,摔了下去。   等李瑕捉住一棵小樹穩住身形,目光看去,自己快到山底。   下方不遠處,一個蒙卒正在攀援而上,身手矯健。   匆忙間又一瞥,已有二十餘個蒙軍從小路上衝了過來。   李瑕鬆開握著樹枝的手,又往下摔去。   「嘭!」   他一腳踹在那蒙卒頭上,兩人一起摔落……   ~~   「放箭!」   「衝上去!」   「嗖、嗖、嗖……」   又一輪箭雨襲下,一名正從小路上躍下來的蒙卒臉門中了一箭,慘叫不已。   「阿拉格巴日!上!」   「殺!」   阿拉格巴日聽得叫聲,拔刀揮舞,避過這一輪箭雨,也不顧身前被射死的同袍,徑直向前衝。   他不敢停留,以免在這小道上堵住身後的人。   趁著宋軍一輪箭雨的空隙,他迅速衝過谷地,要攀上去。   在他眼裡,只要爬上去劈死幾個弓手,亂的就是宋軍。   百夫長都說了,這支宋軍人不多,也不精銳。   下一刻,「嘭」一聲大響,兩個人掉在阿拉格巴日面前。   「啊!去死!」有人用蒙語大喊了一聲。   緊接著又是一聲慘叫。   「呃!」   阿拉格巴日目光看去,見到一個渾身溼透的漢人提著劍,硬生生把努桑哈的脖子割破。   「努桑哈!」   「噗!」   血猛地噴出來。   那漢人又捅了努桑哈兩下,站起身來,身材高挑勻稱,不太壯碩,卻有股兇悍之氣。   雙方對視一眼,阿拉格巴日徑直揚刀衝上。   「虎!」   破風聲很響。   ……   李瑕想避,腳下卻是一陣劇痛。   刀已斬下,他就地一滾,滾到一旁。   阿拉格巴日再次揮刀。   「噗!」   一支長劍從下往上,斜斜從他小腹捅了進去,又從阿拉格巴日的背透了出來。   李瑕手一擰,血灑了他滿臉。   下一刻,又有兩個蒙古漢子衝到了李瑕面前。   「縣尉!」   一聲巨吼響起,一個壯碩的身影徑直撞了過來,撞在一個蒙卒身上,又是「嘭」的巨響,黃土飛揚。   鮑三是緊跟著李瑕躍下來的。   眼看兩個蒙卒衝到李瑕面前,他登時就撲了過去,但手中刀也掉了,只能雙手拼命摁著那蒙卒握刀的手。   另一邊,又是慘叫聲響起。   「哥哥!」   一柄刀飛落而來,掉在了鮑三眼前。   鮑三毫不猶豫撿起,「噗」的一聲捅進那蒙卒胸中。   同時,他腹上一涼,也被捅了一刀。   鮑三悶哼一聲,死死摁著手裡的刀,直將敵人先摁得死透了,方才轉頭看了一眼。   不遠處,好幾名蒙軍又向這邊衝了過來。   「嘭」的一聲,一名巡江手摔下來,被蒙卒一刀斬死。   慘叫聲越來越多。   姜飯正與另一名蒙卒纏鬥在一起,他假手上的鉤子正扎在蒙卒身上,蒙卒的刀壓在他脖子上,鮮血直流。   鮑三捂著傷口,執刀站起身。   同時,李瑕已一劍扎進正與姜飯纏鬥的蒙卒體內……   這一戰到這裡,決定勝敗的,已不是指揮。   形勢很簡單,蒙軍若能全都從小路衝進山谷,則蒙軍勝;宋軍若能將現已衝進來的三十餘蒙卒殺退,則宋軍勝。   狹路相逢,唯拼血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