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腐肉


第342章腐肉   這日是七月三十,夜裡月光黯淡。   依稀的一點夜色中,雲頂城更顯險峻。   十四餘年來,近三萬蒙軍埋骨此處,卻從未攻陷過它一次。   北門前,上山的道路呈魚脊形狀,走在這條路上,仿佛腳下便是深崖。   脫林帶僅帶一千餘人,偷偷攀上山。   這等險要道路,他也暗暗心驚,幸而山旮旯處有姚世安布置好的親兵接應,之後又匍匐著身子向前,聯絡張威開城門。   脫林帶忍不住舔了舔唇,俯下身來,遠遠望著城門處的動靜。   終於,只聽得「咯咯」的響動聲,城門緩緩被打開。   「進城。」脫林帶低聲喝道。   若非有守將投降,蜀中山城至今幾無被蒙軍攻克,使他不由得有些激動。   他看到衝在最前方的士卒衝進了城門。   稍待了片刻,一切平靜。   脫林帶也搶進城門,抬頭看去,只見前面甕城門也已打開,蒙軍正在控制甕城。   他這才舒了一口氣。   沒有埋伏。   控制了甕城,雲城頂也可以算是拿下了。   緊接著,只聽前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城內顯然有不少人馬向這邊趕來。   遠遠有人大喊道:「末將姚世安迎大蒙古國將軍入城!」   脫林帶大喜,親自登上甕城城頭,向城中望去……   ~~   雲頂城內。   蕭世顯低著頭,看著胸口處的匕尖以及汩汩而流的鮮血,表情有些茫然。   這些年,他經歷過太多箭簇橫飛、烈火沖天的戰場。   一次次的屍山血海他都趟了過來,從未倒下。   連旭烈兀這樣不可一世的蒙古宗王也曾在他面前折戟慘敗。   但沒想到,最後他不是死在蒙人的彎弓之下,而是殞命於同袍之手?   蕭世顯張了張嘴,問道:「你……為……何?」   「夠了!」姚世安吼道,「夠了!去死吧!」   他似乎恐懼瀕死的蕭世顯還會再撲上來,立刻又向後退了幾步,大吼道:「殺了他們!」   「保……護孔將軍走!」   至此時,蕭世顯與孔仙身後的幾個親兵才反應過來,紛紛提刀上前相護。   那邊姚世安埋伏的刀斧手也殺進來,雙方戰作一團。   姚世安不再有當年殺敵的勇氣,再次退了幾步,向姚逸明道:「殺了他們,拿他們的首級到城門,我先去迎蒙軍。」   他不願穿過正在廝殺的大堂,避入後堂,匆匆離開。   ~~   堂內,孔仙才扶住蕭世顯,低頭看去,只見蕭世顯斷了生機,唯有一雙眼還瞪著,滿是憤怒與不甘。   孔仙悲從中來,但還未哭出聲音,背上便挨了一刀。   他悶哼一聲,拔出蕭世顯身上的匕首,撲向身後那名刀斧手,匕首猛戳。   混亂中,又有刀斧手向他逼上來。   忽聽「嘭」的一聲巨響,前堂大門處傳來幾聲慘叫。   「孔將軍!」   孔仙轉頭看去,只見聶仲由領著數十人大步搶上來……   ~~   城北。   脫林帶登上甕城城頭後,張威也連忙跟過去。   他不敢離脫林帶太近,只是彎著腰,忍不住向通譯問道:「城內那蒙語在說什麼?」   「在說『末將姚世安迎大蒙古國將軍入城』啊。」   張威道:「那不是姚將軍的聲音,他也不會說蒙語,也許是……」   話音未了,城內那隊人趕到五十步的距離,突然揚起弓弩,向城頭放箭。   箭矢聲一響,城頭上當即有蒙軍栽倒,慘叫不已。   「殺啊!」   張威大驚,身上猛地挨了一下,被兩個蒙卒按倒。   脫林帶大怒,吼道:「你們敢騙我?!」   不等通譯說話,他自己已想明白,不是姚世安設計埋伏他,否則他一進甕城就要遇到埋伏。   只能是姚世安事敗了,有城內守將臨時反應過來了。   「額秀特!攔住他們!守住!」   脫林帶已顧不上張威,命人將他押下去,拔出弓箭,射向宋軍。   ……   北城門與甕城門都在七星巖的斷崖絕壁之下,地形狹窄。   而甕城之中是張威的三百餘人,蒙軍進城了四百餘人,剛剛搶佔了城頭,一半守著北城城頭,一半守著甕城城頭。   還有六百餘人擠在北城門外。   若是再給他們一點時間,他們就可在城內擺開陣勢,此時卻只能穿過城門才能上階梯支援翁城城頭上的蒙軍。   「放箭!」   來不及考慮太多,脫林帶已下令放箭。   至少,他還有兩百人佔據了甕城城頭的地勢之利,可以憑藉弓箭的優勢。   「嗖!嗖!嗖……」   這邊的蒙軍的箭矢居高臨下射向宋兵,那邊七星巖上也有宋軍的火箭射下,點燃了甕城城頭上堆積的稻草。   火勢猛地竄起。   兩輪箭雨過後,宋軍已衝向內城牆,有人衝向城門,堵住城門處衝上來的蒙軍。有人衝向石階。   「守住雲頂城!」宋軍大喊。   「搶下這個山城!」蒙軍大喊。   僅僅在片刻之間,血跡已在內城牆的石階上匯聚,順著石階向下流淌。   血流滴在石頭上的嘀嘀噠噠聲很輕,完全被掩蓋在殺響聲之下。   ~~   石頂城內。   孔仙背上的血也不停流淌下來,滴在石板路上。   「聶將軍……你怎會來?你怎知姚世安叛變了?」   聶仲由沒有回答,只是扶著孔仙向外走去,道:「快!李瑕已帶武信軍去守城門。請孔將軍速去調派城中守軍。」   孔仙雖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腳步也不由加快。   聶仲由滿眼是焦急,後怕不已。   ……   他根本就不知姚世安叛變了。   李瑕也不知。   但哪怕不知姚世安叛變,他卻還是極堅決地要拿下姚世安。   李瑕的原話是「我們要的是一個保證能與蒲帥互為犄角的雲頂守將,姚世安絕對做不到。只這一條,就夠了。」   「只這一條就夠了?」   當時,聶仲由完全愣住……   「不錯。」李瑕道:「所以我要來雲頂城,所以我想要激怒姚世安。莫說怕與姚世安起衝突,我根本就沒打算讓他繼續鎮守雲頂城。」   「可這……」   「若我是你,箭渡灘大戰之前,察覺到劉整戰心不堅,我必取劉整而代之。」   「胡說什麼?你根本無權更換雲頂守將。」   「有。」李瑕道:「蒲帥除了讓我增援,還讓我全權負責雲頂城防務。應機行事,關鍵時可取代姚世安。」   「不會吧?哪怕是蒲帥親至,也未必敢如此行事。」   「我有蒲帥的信令。」李瑕道:「我打聽了,今夜姚世安邀孔仙、蕭世顯赴宴。我們趁此機會,拿下姚世安。」   「這……這般做,必是遺禍無窮。」   「遺禍無窮?」李瑕反問道,「當年餘帥親率三千人至雲頂,姚世安拒而不納。餘帥怕遺禍無窮,不敢斬他。結果呢?姚世安構陷餘帥,使川蜀局勢至此地步,不遺禍了?」   聶仲由愈發愣住,耳畔又聽李瑕極堅決地說了一句。   「當此時節,哪有許多顧慮?不必想著兩全,世上根本就沒有兩全的事,要的是決斷。」   哪怕是舊識,曾一起穿過北地的險境,聶仲由還是心驚於李瑕如此敢於決斷。   他更心驚的是,若非如此,雲頂城只怕真要在今夜陷落,川蜀局勢真的要再次遺禍無窮。   誰能想到?   不,其實所有人都能想到。   ……   可憐可恨者恰在於此,幾乎是每個人都知道姚世安有私心,餘玠、孔仙、蕭世顯、蒲擇之分明都看得出來姚世安更重私利而非大義。   朝堂上也不是沒人想要彈劾謝方叔、姚世安誣陷餘玠,最後卻全都不了了之。   因為揭開這事,代表著官家真的枉殺餘玠,代表著官家錯了。   到頭來,唯有李瑕敢一劍將這塊腐肉狠狠剮下。   而宋朝廷的腐肉,遠遠不僅這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