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劫


第368章劫   慶符縣往北的山路上,胡勒根偷瞄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俞德宸,趁其不注意,在樹幹上做了個記號。   「我說,你等等我啊,我救了你。」   俞德宸回過頭,站在那也不說話,但還是等了等他。   他們之所以同行,是因姜飯把俞德宸從牢中帶出來,押去營裡修寨欄,說是慶符縣如今不養牢犯了,所有犯人都得幹活。   俞德宸也無所謂,被關了十個多月,已有種在哪修行都是修行的感悟。   幹活幹了兩日,他便遇到了胡勒根,兩人悄悄說了幾句話,胡勒根得知他也是大蒙古國人,便提出要帶他逃跑。   「我告訴你,我已經準備了好幾個月了,在營寨那邊挖了個洞……」   借著胡勒根的充分準備,兩人好不容易,終於是逃出了慶符縣。   俞德宸暗忖自己幸運,而離開慶符時他回頭望去,發現自己已經沒了暗殺李瑕的信心。甚至連李瑕的樣貌都記不住了。   回想起來,唯有那個縣令女兒還讓他印象深刻……   此時胡勒根邁著小短腿跟上來,問道:「其實我早想逃跑了,但不知要怎麼才能逃遠,路也不熟。」   「我帶你去利州,你可入汪帥軍中。」   「這裡到利州也遠,你懂路?」胡勒根又問道。   俞德宸只是點了點頭,不多話。   「我們在路上不會被宋人捉起來吧?」   「先去順富監,那裡有汪帥的細作接應。」   胡勒根眼珠一轉,道:「汪帥的細作?」   「嗯。」   「和我仔細說說吧。」   俞德宸道:「我知道的也不多,總之到了之後我去聯絡便是。」   「汪帥不會將我當成逃兵處置了吧?」   「不知,我只是個修道之人。」   俞德宸不愛說話,應過之後便悶頭趕路。   「你這人。」胡勒根不滿道:「我好不容易學會漢話,我們多聊幾句。」   「沒什麼好聊的。」   俞德宸轉頭向山邊看去,只見小小的山路上,一個老婦正在採野果。   「心劫難渡。」他喃喃了一句,也不知是想到什麼,目光有些茫然。   「你什麼態度啊,我是蒙人,你是北人,我還救了你,你懂不懂大蒙古國的規矩。」胡勒根又道,「快和我說說了,過了富順監之後,怎麼去利州。」   這次,俞德宸連應都懶得應胡勒根……   兩人走到夜裡,在一片山林中歇息。   「我去找些吃的。」胡勒根道。   「你別去。」   「不找吃的,明日哪有力氣趕路。」   「你別去。」俞德宸的語氣中漸漸有了冷意。   胡勒根不解,向後方看了一眼,啐道:「不去就不去,睡覺……額秀特,還不如當俘虜睡得好。」   他也煩透了俞德宸,鋪了些乾草在地上,自顧自便睡,一不會兒便響起了鼾聲。   睡夢中,胡勒根突然感到一陣窒息。   他猛地睜開眼,看到的是俞德宸那張充滿殺意的眼。   「呃……呃……」   胡勒根努力掙扎,雙手卻被俞德宸的膝蓋死死壓住。   俞德宸額上青筋暴出,眼皮跳得厲害,似乎也很緊張,但眼神中卻藏著一縷堅決。   他喘息得很厲害,被他死死掐住的胡勒根卻已快要窒息而亡。   忽然,樹林中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有數人箭一般衝上前來,將俞德宸撲倒在起。   胡勒根這才感覺到活過來了,一下掙紮起來,貪婪地呼吸著。   「他看出來了!他看出來了……他要殺我……我才是忠心的……知縣……知縣,我很忠心……」   李瑕不急不徐地走過樹林,看了一眼胡勒根,沒理他,徑直走到被姜飯等人摁在地上的俞德宸面前,問道:「為何要殺他?」   俞德宸沒有掙扎,反而是有些無奈地嘆息了一聲。   「是你安排我逃出來的?」   「嗯。」   「你要騙我,揪住汪德臣布在宋境的細作。」   「差不多吧。」李瑕道,「為何要殺胡勒根?」   俞德宸偏過頭,依舊不回答。   李瑕道:「我聽說,你關在牢裡的時候,有個姓阮的老婆婆有時會去給你送飯。」   「她不是細作。」俞德宸道:「與阮婆婆無關,她沒有通蒙……是因為我曾寄住過她家,她心好才照顧我……你別動她。」   「我知道。你一個全真教的,為何殺蒙人?」   「全真教怎麼了?我終南山上的同門從未劫擄過百姓!」俞德宸厲喝道,「你當我們是什麼人?我等不過只是修行之人。」   「你等不事勞作,每日於恢弘廟宇當中修行,衣食何來?」   「姓李的,你要殺便殺,廢話許多。」   「殺你做甚?倒是你,奉命來殺我,卻吃了我大半年牢飯。」   俞德宸一時竟不知說什麼才好。   「我再給你一次殺我的機會。」李瑕拿過俞德宸的太常劍,隨手拋在地上,向姜飯道:「放開他。」   「知縣……」   「放開他。」   俞德宸翻身起來,看著地上的劍,卻沒馬上拾起。   李瑕已持了佩劍在手。   「來。你說的,我火燒重陽觀,氣死李志常,毀你全真教氣運……」   ~~   「我全真教只怕是氣運不轉,由此衰落吶。」   「師父,怎麼了?」   開封城內重陽觀,小道士孫德彧正在與他師父李道謙說話。   李道謙神情低落,撫著長鬚道:「淳和真人已北上,將與那些禿驢辯論,然這等口舌之爭,實看汗廷之心意,這次,汗廷只怕更信任佛教。」   「師父,你方才是說『禿驢』嗎?」   李道謙一愣,矢口否認道:「為師何曾說過?哪怕有所爭論,但為師也不會對佛教惡語相向。」   孫德彧道:「那是弟子聽錯了。師父,若是我們輸給了佛教,會如何呢?」   「師兄們削髮為僧、燒毀一部分道經、將各地道場讓給佛教所有……這些都還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我全真教將從此一落千丈。」   「後果很嚴重啊。」孫德彧不由十分感慨。   「此為我全真教之大劫吶。」   孫德彧抬頭看著這間略有些簡潔的小殿,又問道:「那重陽觀我們還重修嗎師父?」   李道謙道:「自然要修,重陽觀絕不會讓給佛教,此乃祖師羽化之地。」   「可是我們沒有錢了。」   李道謙又是長嘆一聲,喃喃道:「是啊,鉤考局南下,清查河南官員,那些與為師交好的漢官們紛紛落獄,失了這些供奉,自是無錢修重陽觀了。」   「這日子可真難過。」孫德彧道:「我們會不會也被捉起來?」   李道謙說不出來。   全真教為了重修重陽觀已採購了大量的材料,偏遇到鉤考局要查賦稅。   他也見過那阿藍答兒一次,只覺對方殺氣騰騰,眼下這情形,已有些前途難料。   「師父,你怕了嗎?」   李道謙斜睨了徒弟一眼,道:「去做今日的功課。」   「是。」   孫德彧老實應了,出了偏殿又摸了摸袖子,那裡面藏著他上次採購金漆扣下來的十貫錢。   「要不要給師父應應急呢?」他心想著這些,繞過空曠的道場。   這裡本是三清殿,去歲被一把大火燒得不成樣子,不久前才被清理乾淨。   「師弟!」一個稍年長的道士跑上來,喊道:「累我好找,史家二郎來了,要與你論道,你趕快過去。」   「啊,史二郎來了?」孫德彧頗為驚喜,心想又要有錢賺了。   他揉了揉臉,才繼續擺出恬淡的表情。   「快走吧,千萬結交好史二郎,如今這開封城裡,唯一還能依靠的唯有史家了。」   孫德彧會意,低聲問道:「怎麼了?又有哪位大官完蛋了?」   「這次是趙經略使……」   「不會吧不會吧?」孫德彧輕呼道:「連堂堂經略使都完蛋了,那……那我還和史二郎論什麼道啊?快讓師父跑吧,我們趕緊回終南山。」   「閉嘴,你不知開封城只許進不許出?」   孫德彧被嚇得不輕,走了幾步卻又問道:「那酒樓還開著嗎?萬一我們也完蛋了,好歹先吃頓好的。」   「你覺得呢?城內除了我們重陽觀,哪還有安生之處?」   孫德彧再次摸了摸袖裡的錢,暗道這情形不妙,可千萬別人死了錢還沒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