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聚會


第37章聚會   雅間中,眼看楊慎起身走了出去,林敘懶洋洋地倚著椅背、拈著酒杯,向周南道:「這可不像你周遠疆的作風。」   「什麼?」   「你從不帶外人與我們聚會。」   周南略有些神秘地笑了笑,道:「同修不一樣,他詞才之雄,一時罕儷,我絕非吹捧。」   「有多雄才?」   「這麼說吧,只論這一首詞,已有遺山先生的功力。」   林敘這才坐直,問道:「真的?幾成?」   周南道:「我是說,他已有遺山先生的功力。」   林敘放下酒杯,直視周南。   「周遠疆,你成功挑起我的好奇了,還不快念。」   周南笑了笑,道:「我是要等酒到酣時,以楊同修這首詞,作為今日酒宴的……」   「廢話少說,快念。」林敘用袖子掃了了掃衣襟,道:「我已酒酣。」   「簡章還沒回來。」   「我多聽一次罷了,有什麼關係。」   「那好吧。」周南站起身,整理了袖子,緩緩道:「這是一首《臨江仙》,安道且聽好了。」   他清了清嗓,踱了兩步,終於開口吟起來。   林敘本想再斟一杯酒,但第一句入耳,手裡的酒壺已不自覺停了下來。   ……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   渦江江水緩緩流淌,臨江的高樓之上,幾滴血飛濺而出,迎風消散。   喬琚才轉過身,楊慎一把拔出匕首,又是「噗」的一下捅進他的小腹。   「噗。」   喬琚習武刻苦,然而猝不及防之下再伸手想去搶那匕首竟是連著兩次都沒搶到。   楊慎刺的速度實在太快,又是有心算無心。   喬琚感到生機盡去,手中再無力氣。   「別捅了……別捅了……我不喊……」   楊慎竟還想再捅,喬琚終於握住他的手,但已不能再爭奪匕首。   「我必死了……別捅了……聽我說……」   喬琚放開手,帶血的手想要去扶住楊慎的肩,想抱住楊慎,以支撐住身體。   但楊慎握著匕首退了一步,不願身上的一襲白衣沾到血跡。   「我不喊……別捅了……你是誰的人?赤那……還是宋人?」   楊慎不答,此時才轉頭向走廊方向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把門關起來。   「是宋人吧……這不是赤那的作風……」   喬琚氣若遊虛地說著,努力摁著自己的傷口止血。   但三處傷口,他摁不過來。   他只覺神志迷糊,恨不能馬上閉上眼睡一覺,但強大的意志力還在支撐著他,求一線生機。   「真的……趙宋不值得你賣命……真的不值……我來給你引見張帥,他會賞識你……救我……我起誓……絕不追究……從此以後,你我生死以共……」   楊慎道:「你居然還不死。」   「幫我摁住傷口……我懷裡有金創藥……救我……趙宋真不值得……脫脫,是你吧?脫脫……刺殺是小道……你太盲信於刺殺了……早晚必有反噬……我可以幫你……」   楊慎蹲下身,看著氣若遊虛的喬琚,像是在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提兵百萬西湖上?漢奸。」   「我不是漢奸……不是……」喬琚想搖頭,但搖不動,只不停喃喃道:「我不是……我們可以成為好朋友……」   似乎是不想看喬琚這雙滿是乞求的眼睛,楊慎伸手,捂住了他的眼。   「是你說過的,我們是生死敵國。」   喬琚用最後的力氣道:「脫脫……告訴我……你的真名是什……」   楊慎已再次刺出匕首,又在喬琚心口補了一刀,同時嘴裡低聲回答了一句。   「李瑕。」   ~~   縱使喬琚有著極頑強的生命力,終於還是閉上了眼。   黑暗中,他仿佛回到了張家學館聽著陵川先生講學,一回頭,只見張文靜偷偷趴在窗邊。   少女的眼眸帶著認真,那麼美,連髮絲都讓他覺得心動……   明明還有那麼多的事沒做,那麼多……   ~~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雅間中,周南一首詞吟完,氣氛安靜了下來。   林敘保持著那端著酒壺的姿勢,良久才把酒壺放下。   「是非成敗轉頭空。」他喃喃念叨了一句,苦笑起來,眼眶已發了紅,低聲道:「說是……文章本天成,詩詞講天賦……我輩白首窮經,只怕一輩子也做不出這樣的詞來。」   「是啊。」周南長嘆。   「慷慨悲壯、淡泊寧靜……楊慎楊同修,他才十八歲啊,竟有這樣的雄渾詞力……」   「遺山先生作那首雁丘詞時,不過也才十六歲。」   「遺山先生乃我北方文雄,數百年來有幾人可比肩?而這首《臨江仙》詞意更深,一少年,竟能有如此蒼涼曠達之心境?」   「楊用修絕世之姿,往後詩詞成就,或可追李青蓮、蘇眉山。」   好一會,林敘品讀著那首詞中的意蘊,最後舉起酒杯,道:「我先前還怪遠疆帶外人來赴宴,此時方知,能與同修飲酒,是我這等庸才三生之幸……」   林敘這人也怪,一杯酒飲盡,馬上拋開剛才的自怨自艾,爽朗一笑,又問道:「遠疆是如何結識了這樣的曠世奇才?」   周南遂重新落座,侃侃說了起來。   「你也知道,我那間書院,向來是不禁外人來旁聽的,昨日,我正與學生們講《中庸》,便見他站在窗外。他那氣度,自是讓人格外注意……」   ~~   憑欄處,李瑕丟下匕首,拿喬琚的衣服擦乾手,在喬琚身上搜了起來。   一瓶金創藥、一枚銀錠、一道令牌、一塊玉佩、一張婚書……最後還有一個荷包,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塊銅製的小梳子,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李瑕不慌不忙把這些東西收好,起身回到走廊。   他一路走到樓梯處,見到有兩個小廝正坐在下面磕瓜子。   他們是喬琚身邊的人,來時周南與他們打過招呼。   「簡章兄讓你們去買本遺山先生的詩集。」李瑕道:「記住,要有那首『中州萬古英雄氣』,最新的。」   那兩個小廝方才就見過李瑕與周南一起上樓,也不起疑,有一人站起身來恭敬地應了。   「是,小人就這去。」   李瑕也頗為客氣,笑道:「你們倆一起去吧,多找兩家,這詩集不好找。」   「是,勞楊郎君傳話了。」   「不客氣,你們也別急,我們還要喝一會。」   支走這兩人,李瑕踱步下樓,並不馬上離開,而是先去洗乾淨手,又繞到酒樓的雜物間裡,拿起燈油與酒到處潑了,撿起火石點了幾條蠟燭,斜放在一條布匹上……   仔細看了一會之後,李瑕才離開雜物間,關上門。   路上見有個廚子正躲在樓梯下偷偷睡覺,他走上前踢了對方一腳。   「別睡了,掌柜的叫你過去找他。」   那廚子猛地驚醒,一轉頭,只看到一個走遠了的背影。   做完這一切,李瑕重新轉回樓上雅間。   站在門外,隱隱聽到裡面周南在說話。   「我總覺得,用修是故意與我接近,他言談間有意無意總提起張家和簡章,想來是知道張家顯赫,有心投效,這才向我展示才華,盼我能為他引見。君子成人之美,故而今日帶他來見簡章。」   「如此高才,想有用武之地,難免的。」   「是啊,助他一把,又有何妨……」   李瑕聽他們說到這裡,推門進去,拱手道:「兩位兄長,久等了。」   「用修竟是一人回來的?我正與安道說你那首詞。」周南笑道,「對了,簡章呢?」   李瑕一邊往裡走,一邊道:「我方才出去想與喬兄聊兩句,但他似乎遇到朋友了,支開了我,讓我喚他的小廝去買本詩集。」   「朋友?」周南沉吟道,「簡章還有什麼朋友?」   「不知,隱約聽到他與人說什麼『赤那』,但我也未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