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鉤考


第370章鉤考   次日,史樟起得很早,趿著麻履在院子裡逛了逛,喝了一碗羹,方才去向史天澤問安。   史天澤才耍過大刀,打著赤膊攤手站在那任婢女擦拭那一身的腱子肉。   「下去吧。」他接過婢子手上的溼布,帶著兒子走過迴廊,將昨夜之事說了。   李瑕與史樟同歲,卻顯然比史樟更出色,遂也成了史天澤磨礪兒子的一個磨刀石。   他認為兒子該有同李瑕一樣的能耐。   「你是如何看的?」   「所謂後果,無非是讓鉤考局對史家下手。據孩兒所知,劉太平那個侄子昨日已開始暗中查訪,盤問了好幾個我的人。。但我史家手握兵權,鉤考局就算猜疑,也不敢立即有所動作。反觀父親控制了楊果家小,卻是隨時可以殺人。」   史樟話到此處,正色道:「面對敢威脅我們的人,只有比他更狠。否則一次服了軟,下一次他便要提出更過份的要求。」   「還有呢?」   「父親與大汗打了一輩子交道,若遇猜忌,自可與大汗分說,勝過被一隻小老鼠逼迫。」   史天澤對史樟的分析不作評述,淡淡道:「亂世立足,每個取捨都該謹慎。」   「是,孩兒明白。」   「你今日做何事?」   史樟道:「劉忠直下了拜帖,約我見一面,我約他到眷園。」   「為何?」   「孩兒編了一齣戲,名曰『蝴蝶莊周夢』,本定下今日排演。開封城再亂,我自當我的閒雲野鶴。」   史天澤淡淡看了史樟一眼,覺得這有些幼稚了。   當然,兒子還小,不必太過苛責,他只是淡淡道:「城裡亂,多帶些護衛……」   ~~   眷園是座戲園。   如今開封城內不少商鋪都被勒令「補足虧空」,導致關門大吉,唯眷園能獨善其身,因它是史家的產業。   史家並非是為了賺錢,史家二郎無意於仕途,喜曲辭雜劇,喜老莊之學,弄個戲園子玩而已。   劉忠直遞過帖子,踏步進了眷園,只見布局樸素簡約,未見奢華,戲子們長袖如流雲,正在臺上排演。   「不如我跨鳳乘鸞朝玉京,仙家日月永,你只待浩歌一麯酒千鍾。見如今春秋七國刀兵動,不如我柳陰中一枕南柯夢……」   聽著那咿咿呀呀的唱詞,劉忠直轉身走上看臺,尋了個位置坐下,自有小廝端著酒壺上來。   他拈著酒杯,看著那小廝文雅的背影,看著戲臺上的長袖飄搖,不一會兒,史樟來了,施施然然上前,也不稱劉忠直官名,拱手道:「劉兄來得早了。」   劉忠直看著史樟那一身麻衣,笑道:「史二郎演了一齣好戲啊。」   這話一語雙關,史樟卻故作聽不懂,反問道:「劉兄覺得小弟這曲辭如何?」   「好!」劉忠直道:「方才聽了一句,感觸甚深。」   「哦?哪句?」   劉忠直看著史樟的眼,念道:「我欲待說是西,他卻來道做東。想塵埃誰識神仙種,空教我嘻笑不言中。」   「哈。」史樟大笑,揮袖在劉忠直身旁坐下。   「說到曲辭……近來我聽過一首詞,很是觸動啊,不知史二郎是否聽過?」   「劉兄請講。」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裡潼關路。望西都,意躊躇。」   史樟笑了笑,道:「劉兄原是為了去歲那件事來的?」   「算是吧。」劉忠直道:「近來聽說了一個人……李瑕。」   「此事劉兄去問姚燧,去問王蕘,與我何幹?」   「二郎不喜歡詩詞?」   「我好風雅,不喜凡俗。」史樟微微笑著,再次揮了揮袖子,「這作詞之人……俗。」   劉忠直傾了傾身子,問道:「怎麼說?」   「李瑕此人,我略有了解。」史樟道:「他喜喬裝打扮,冒充旁人身份。去歲便是這般騙了姚燧與閻復,最後害得閻復身死……劉兄可知,閻復閻子靖,是我摯交好友。」   劉忠直眯了眯眼,看到了史樟眼中的悲傷。   一瞬間,他有些懷疑起自己的判斷來。   沉默了片刻,劉忠直才問道:「二郎可有想過,李瑕會再來開封,冒充你喜歡結交的人等,與你接觸?」   史樟一訝,反問道:「為何來?」   「昨日城中發生了一樁命案,有人殺了我的兩個下屬,此人是個道士。二郎未聽說過?」   「竟有此事?」   劉忠直又笑,繼續試探道:「是二郎在龍亭湖畔見到的那個道士。」   「張君寶?」   「二郎初次見他?」   史樟驚疑不定,反問道:「劉兄是說……李瑕會故伎重施,而我是下一個姚燧?」   劉忠直不答,眼中泛起沉思之色。   史樟也沉默下來,愣愣看著戲臺。   此時戲臺上一個小生登場,有小旦唱道:「好儀表也。看他眉如秋月,目若朗星,真神仙也……」   史樟面露苦笑,嘆息道:「那張君寶,便如這曲辭裡唱的,神仙人物。可惜可嘆吶。」   劉忠直側目看著史樟,一時也看不出他是真情還是假意。   但總之,今日是沒拿到證據。   「託二郎的福,今日看了場好戲,這便告辭了,再會。」   「劉兄午間不一起用飯?」   「不必了。」劉忠直道:「想必很快,你我還要碰面……」   ~~   史樟站在眷園門外,目送著劉忠直的背影,臉上滿是迷茫。   再一轉身,他不由譏笑起來。   「哈,無能之輩。」   史家手握重兵,這次考鉤開封城中唯史家獨見優渥,劉太平算什麼東西?就算有所猜疑,也只敢派人這般委婉試探而已。   下一刻,忽聽外面有人喝道:「史樟在哪?!」   史樟皺了皺眉轉過頭,只見一個蒙古將領領著二十餘人大步而來。   「史樟在哪?!」   史樟迎上前,開口用蒙語道:「這位將軍……」   「你就是史樟?」那蒙古將領仰頭看向史樟,用蒙語問道。   「正是,我……」   「拿下!」   周遭的史家護衛正要上前,只見那蒙古將領拿起一面令牌一晃,大聲道:「奉行省丞相之命,鉤考史樟,誰敢來攔?!要造反不成?!」   史樟一驚。   那行省左丞相便是阿藍答兒的官名,但……阿藍答兒如何敢這般毫無顧忌地動史家?   不等史樟反應,那蒙將身後的漢兵已如虎狼一般撲上,徑直按住史樟,任其護衛再多,竟無一人敢上前阻攔。   「這位將軍……」   「帶走!」   史樟驚駭不已,全然不明白到底是出了何樣變故。   手腕一痛,他已被捆縛起來,由人拉扯著走過長街。   再抬頭一看天色,此時日頭當空,正是午時……   ~~   李瑕蹲在一群乞丐中間,看著這一幕,臉上也沒太多表情。   他拈了拈手裡的破碗,隨手一擲,那破碗劃了一道弧線,砸落在眷園門口,同時間人已閃進小巷。   「什麼人?!」有史家護衛大喝一聲,上前查看碎瓷,只見一塊瓷上粘著一封字條。   很快,這字條到了史天澤手裡。   上面僅僅只有四個字。   「明日午時。」   四字個入眼,史天澤眼中已滿是震驚。   「李瑕……阿藍答兒……你怎麼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