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原計劃


第466章原計劃   當汪德臣攻向釣魚城奇勝門時,一個名叫「木剌忽」的蒙古怯薛軍奉命到了西營。   木剌忽先是見過了汪德臣之兄、鞏昌元帥汪忠臣。   待聽說李庭玉已歸,他又見了李庭玉。   「忽蘭吉,你回營了,怎不去覲見大汗?」   「末將遞了戰報,未得回復。」李庭玉蒙語說得十分流利,又道:「以為大汗已歇息了,不敢求見。」   他在木剌忽面前表現出一副恭謹模樣。   怯薛軍乃蒙古大汗宿衛,連普通士卒的地位也高於一般千戶官。   木剌忽大笑,道:「沒有,大汗關注夜襲奇勝門一事,還在等待結果。」   「那末將這便去匯報禮義山城一事。」李庭玉道:「對了,真定府都總管史楫已領兵到了,是否領他一同前去?」   「史楫?」   木剌忽反問一聲,卻是笑了起來,道:「他居然也來隨徵了?前幾年大汗接見史楫時,我就在邊上。」   說這話時,他無意識地掂了掂手。   這是個掂黃金的小動作。   李庭玉便明白過來,木剌忽曾經收過史楫不少好處。   「末將這便派人去請史總管。」   「我去請。」木剌忽大咧咧道。   他不顧大雨,徑直往帳外走,一翻身,輕輕巧巧地上了馬。   李庭玉連忙招呼了士兵,與木剌忽一起向真定軍營地行去。   木剌忽作為大汗宿衛,不僅身材魁梧、相貌威風,見識竟也不差,一邊策馬一邊談論。   「史楫這人很聰明,我記得很深,大汗授他金虎符,讓他治理真定。他說『兵、民之權不可並一人,請大汗分帥將之權,由臣而始』,因這話,大汗很喜歡他。」   李庭玉笑應著,心頭卻忽然疑惑起來。   他這幾日與史楫相處,分明是木訥寡言的模樣,很難與木剌忽描述的那個史楫聯同起來。   李庭玉望向雨幕,終於隱隱感到有哪裡不對……   他又想到,今日清晨已預料到要下大雨,他主張晚一日再行軍。但史樟極力要求趕路,這才在夜雨裡倉促抵達了大營。   李庭玉本以為史樟是急著到南營,早些見到史家將士。   但真到了釣魚城下,史樟卻更願意到西營來駐紮,似乎是刻意避開南營。   為何呢?   思量著這些,眼前已到了真定軍的營地。   一個個真定軍士卒轉頭看來,眼睛中像帶著警惕……   李庭玉忽又想到史樞之死,心念一動,連忙拉住木剌忽的馬繩。   木剌忽卻已大喊道:「史楫,哈哈,還不出帳來迎老朋友?!」   他用蒙語喊的,聲音很大。   很快,帳篷裡有人用流利的蒙語應道:「來的是哪位將軍?」   「不是將軍,鄂嫩河的木剌忽來了,還記得你送我的金子嗎?我來請你去見大汗。」   「原來是木剌忽將軍……」   這幾句蒙語對答落入耳中,李庭玉舒了一口氣,暗想自己多心了。   史家郎君那份見地、閱歷,怎麼可能有假?   這一剎那,前面的帳篷已有人掀簾而出。   同時,木剌忽喊道:「你……」   「嗒!」   弩箭激射。   「噗!」   木剌忽話音未落,一團血漿從喉間迸出,隨著大雨被衝刷下去。   這威猛的怯薛軍屍體已轟然砸落馬下。   李庭玉猛地瞪大了眼。   「殺了!」   「噗噗噗……」   一個個真定軍突然端起弩,對著李庭玉及其身後隨行士卒便是一陣亂射。   「敵襲!」李庭玉目眥盡裂,大吼不已。   他掉轉馬頭便要走。   「快!鳴鏑報……」   「咴咴咴!」   戰馬已被兩支弩箭射中,嘶鳴著,將李庭玉掀下馬背。   他就地一滾,要拔腰間的刀。   幾個真定軍士卒猛撲上來。   「非瑜,留下他勸降……」   「殺了!」   驀地又是一聲喝令。   李庭玉倉促間轉頭看去……   「噗!」   一刀斬下,李庭玉眼前黑了下去,最後的畫面是史樟喝令著持劍上前……   頭顱滾滾而落。   ~~   「仔細查看,一個活口不許留,不許讓任何人報信!」   「所有人立刻集結,動作快!」   「盔甲外披上紅布,刀出鞘、箭上弦,見蒙軍立刻射殺,不許遲疑!」   李瑕已不再繼續偽裝成史樟,大步走在營地間發號施令。   他神情氣質在一瞬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更銳利、更威風。   「林子、馬九、邱壽,領你們的人,準備隨我攻汪忠臣!」   「是!」   「王益心,你領人去驚蒙軍馬匹,務必衝亂整個大營!」   「是……」   腳步聲在夜色中響起,千餘人列陣極快。   他們是李瑕花了好幾天,從近萬宋軍中挑選而出的,個個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卒,且身材高大、體力充沛。   其中百餘人對地勢十分熟悉,作為嚮導引路渡過嘉陵江,順著縱向的華鎣山脈一路驅馬北上。   十二天,他們在荒山野嶺間行軍四百餘裡,遇山開路、遇水造橋,一直走到通川江峽谷。   通川江後世稱為州河,由大巴山脈東北方向流向渠江,也是唯一分割開華鎣山脈之處。   扼守此處的重鎮便是渠州禮義山城,已落入蒙軍之手。   如李庭玉所言,宋軍不可能翻越華鎣山到渠州。   但,蒙軍卻能堂而皇之地經過禮義山城。   所以李瑕要他們冒充史楫部兵馬。   兵符、旗幟、盔甲、武器、馬匹皆是從史樞處繳獲的,只有一部分經過稍加偽造。   若只面對禮義山城的李庭玉,李瑕有信心能瞞得過去,這是他頗擅長之事。   可到了蒙古大營,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曾經見過史楫,一眼拆穿這個偽裝。   李瑕利用大雨、故意拖慢李庭玉行軍速度,趁夜進入汪德臣大營。   他知道瞞不了太久,打算一見汪德臣便一弩射死對方。   沒想到汪德臣竟也在利用這場大雨準備偷襲,沒有見「史楫」。   這對李瑕而言是更好些的情況,他可以更從容地攪亂蒙軍,上釣魚城。   ……   聶仲由卻在這一夜看到了新的機會。   不僅汪德城沒有發現他的偽裝,蒙哥還派人來召見「史楫」。   這遠比聶仲由預想中的更順利。   他走到木剌忽的屍體前,伸手便去剝對方的盔甲。   忽然,李瑕一把拎起他,道:「不必剝了,準備襲營上山。」   「你聽我說。」聶仲由道:「我可以扮成這個蒙卒,持他令牌進石子山營地,刺殺蒙哥。」   「不可能成功。」李瑕果斷拒絕,道:「蒙哥大汗有多少宿衛知道嗎?不可能讓一個生人近身。」   「我明白,但我試一試……」   「沒工夫耽擱在這種明知不可能之事上了。」李瑕語速飛快,「假冒敵軍,有一個關鍵,必須在對方起疑之前出手。」   他扯著聶仲由快步而行,語氣已漸漸嚴厲起來。   「便好比李庭玉,他雖是蒙將,但自幼習儒。我近日與他交談,得知他曾在蒙哥面前為楊大淵求過情,主張安撫百姓,善待驅口。這樣一個人,是以後能拉攏的對象,我若能俘虜他,有諸多好處。」   說到這裡,李瑕話鋒一轉,又道:「但方才這情況,若有一絲猶豫,讓李庭玉衝出包圍,他只要喊一嗓子,我們和這千餘將士必死無疑。」   這是冒險入敵營的危險之處。   隨時會被揭破,隨時會死。   最忌諱的就是貪心。   李瑕很清楚,時機只有雨夜入營這短短幾個時辰。   至於刺殺蒙哥,根本不可能,他目前毫無這樣的打算。   他之前說過「若實在不行,我去刺殺蒙哥」。   這是他在把最壞的可能列出來。   偏偏這一句話落在聶仲由耳裡就揮之不去,直接忽略了前面的「若實在不行」。   所以,李瑕很少開玩笑,平素也儘量少說話,不是因為他這人無趣,而是要做大事,每一句可能會讓人誤解的話都很麻煩。   說回目前,對李瑕而言,局勢還沒有到「實在不行」的地步。   既然歷史上蒙哥會死,他打算去找出這個原因,親手去把握這個走向。   答案極可能藏在釣魚城。   為此李瑕敢冒天大的風險。   但刺殺蒙哥成功的可能性極渺茫,他也絕不可能活著回來。   在李瑕眼裡,自己的命比蒙哥值錢。   他低聲喝道:「我們冒險,是為了搏出生機,不是來送死。你給我區分清楚。」   聶仲由道:「我明白,你繼續原本的計劃,但讓我去試試。」   他說著,卻是笑了笑,眼中浮起堅定。   「我去刺殺蒙哥,萬一成了呢?這場大戰,我們要勝,必須有敢死之士,必須有雖千萬人吾往矣之決心,不是嗎?」   聶仲由想再說些什麼,但不會毫言壯語。   最後,他再次念了當年程元鳳給他的那句詩。   「前去屍山疑無路,後望血海知有疆……我是過河卒,死了不可惜。」   聶仲由至今還未能成為一個大將。   但他的志氣沒變,依舊願灑過河卒的血,守住身後的疆土……   李瑕終於停下腳步,深深看了聶仲由一眼。   一時間,他也想了很多很多。   這次來是要把握走向,但走向是什麼?也許就是某個宋軍士卒不顧一切也要殺死蒙哥呢?   而自己來了,反而要阻止嗎?因為覺得不可能?但蒙哥會死,這個可能性原本又有多高?   這念頭閃過,李瑕忽有些意動。   他難得感到掌握不住熱血與冷靜之間的平衡。   「讓我去。」聶仲由又道。   李瑕開口,語氣帶著克制。   「繼續按我的計劃來。你說過,你的命賣給我了。」   他在極力保持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