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進程


第484章進程   ,終宋   十一月初三。   這是戰後的第三天,宋軍諸將齊聚釣魚城將軍府。   他們完全是人人帶傷。   「蒙軍分為三股撤軍,史天澤、汪忠臣分領漢軍,該是從米倉道、金牛道退去,莫哥連夜奔走合州舊城之後挾楊大淵之兵力,追上汪忠臣,雙方合兵。」   李瑕指著地圖,道:「如此一來,蒙軍兩萬餘人走米倉道;五萬餘人走金牛道。」   王堅躺在軟椅上,不必起身看地圖也對川蜀局勢瞭然於心。   「如此看來,不宜追擊了。」   張珏看了李瑕一眼。   因覺得李瑕又會要主張繼續追擊,他遂將這邊的理由一一剖析。   「蒙軍雖然大敗了一場,但兵力實在太過於雄厚。如今蒙哥之死對軍心之挫傷已漸漸減弱,他們絕不會像夜裡那般容易崩潰;   蒙軍皆是騎兵,且一路上的山城要寨皆已投降蒙古,論行軍速度、地利,皆不在我方。。何況城中士卒皆已疲憊,兵力少,又是步卒,實難繼續與蒙軍野戰」   其實張珏不說,李瑕也明白。   說到底,蒙哥在戰場上暴斃,這才是宋軍能大勝的原因。   這樣的機會可遇不可求,蒙軍已緩過氣來,再求戰,必然要大敗。   釣魚城的兵力確實也是不足,這兩天只是清理戰場、掩埋屍體便已忙不過來,也無力追擊……   李瑕敲打著地圖,斟酌了許久,還是開口說了實話。   都是同生共死過的袍澤,他已能信任釣魚城這些將士。   「我打算先趕回成都,領成都守軍奇襲利州。」   一句話入耳,張珏抬起頭,有些驚喜。   王堅卻是微微一訝,問道:「此事,帥府同意了?」   這兩人之間,張珏更活絡些,王堅則更古板些。   李瑕道:「我已奉了蒲帥之命。」   此事,他只不過是向蒲擇之提過一嘴。但以當時的情況,蒲帥之顯然不可能下令讓李瑕去收復漢中。   這不是玩著鬧的事。   重慶兵馬本就捉襟見肘,根本連一個多餘的兵力都沒有。   至於成都那一萬守軍,棄守大江上遊重鎮,跑去反攻漢中,根本是兒戲。   誰都不可能想到蒙軍這次能敗得這樣慘……   王堅、張珏都明白,李瑕不可能領了軍令,偏他說這話時一臉坦蕩。   想必就是有這樣厚的臉皮,才能一次次喬裝改扮,與敵人談笑風聲。   王堅不願戳破李瑕,只好默然不應。   李瑕並不打算再去一趟重慶與蒲擇之商議。   怎麼說呢…川蜀宋軍就這麼一點兒,分守各地都不夠。為何別人都調不出兵馬,李瑕能?情報。   李瑕跑得勤快,對局勢了解得透。知道蒙軍的行軍脈絡。能把蒙軍暫時不會攻打之處的兵力抽調出來。   這極講究時機,機會只出現在極短的時間內,必須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若再去重慶,一來一回又是十數日,耽誤不起。   總之是…成都守軍打累了,李瑕便跑去領瀘州守軍;瀘州守軍打累了,他便跑來領釣魚城守軍;現在釣魚城守軍累了,他又要回去領成都守軍。   「我領成都守軍先行,王益心則趕回重慶府,領瀘州軍、長寧軍,溯嘉陵江而上作為支援。到時,也請釣魚城守軍支援」   隨著李瑕的侃侃而談,一個大概的計劃已擺在王堅、張珏面前。   它還很粗糙,且包含了太多不確定。   「非瑜當知,此事不是我與君玉答應便行的…咳咳……蒲帥能否派兵、能否供應軍需?京湖是否需重慶府支援?甚至……蒲帥還能否作主?」   王堅話到這裡,道:「太急、太險了。」   「是,太急了。」李瑕非常清楚這計劃很不妥當,但還是道:「只問王將軍、張將軍可願盡力而為?」   「非瑜,何不先收復川中各個山城?徐徐圖之」   「一間屋子,抵擋強盜的門,應該在屋外,而不是靠屋內的桌椅。若每次強盜來過,我們只能把這些桌椅修修補補,永遠不去堵上門,豈不是永遠要被強盜打劫,直到一無所有?」   李瑕道:「若這不包括漢中的半個川蜀是一間屋子,門應在大巴山脈。若整個川蜀是間屋子,門應在秦嶺……要守整個神州大地,那便要殺到陰山敕勒川。」   有些粗淺的比喻,說不上多豪邁。   陰山敕勒川,對王堅、張珏而言,卻是太遙遠的地方。   他們感受到了,李瑕之志向遠比他們更遠大。   兩人對視一眼,思忖了許久。   他們不是在為自己害怕,而是不願輕易答應卻做不到,害了李瑕與將士性命。   無令調軍,不是輕易之事。   李瑕笑了笑,道:「我真是奉蒲帥之命收復漢中。」   這不是玩笑,這是他不受阻撓的決心。   王堅、張珏終於是點了點頭。   「好!」   說來,李瑕還只是一個小小的「權知筠連州」,但他要統率川蜀上萬兵力卻是顯得理所當然。   仿佛這些將士就該聽他號令一般。   其實以他近年來的功勞,再加上有大靠山,必然會升遷。   只是臨安太遠,消息傳遞的速度趕不上他立功的速度。   士卒們也不傻,最是能直觀地感受到跟著誰打仗有前程。   比如釣魚城將士就發現,大勝之後,李瑕從未談過一句關於他自己的論功行賞,對此毫無期待。   李瑕更在意的是如何犒賞士卒,承諾拿下利州之後,以利州之糧草犒勞。   對上,他不求官、不謀爵;御下,他只問能為將士們做什麼,從不驅使士卒為他謀一己之私。   一個極富個人魅力,帶著蜀人保衛家園,且一戰大破十餘萬蒙軍、斬殺蒙古大汗之人…官職高低,對他而言似乎已不太重要了。   至少,阿吉聽完這場軍議,已決定到時不論王堅、張珏是否北上,她必領馬軍寨支援。   當日,王益心便乘舟而下,往重慶,請蒲澤之發兵。   李瑕則牽馬離開了釣魚城。   他來時,領了一千餘人,傷兵暫留釣魚城中,能隨他往成都的已僅有七百人。   「諸將士不必再送,相信很快便能再會。」   夕陽下,王堅抬起傷臂,抱拳。   「待到漢中重聚,與非瑜痛飲。」   李瑕雖不愛喝酒,但還是笑應道:「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七百騎向西襲卷而去。   王堅等人卻許久還駐立在山坡上。   「少年壯志,讓我自覺年輕了許多。」   「將軍本就未老。我等在這小小山城消磨了太久,也該有新的志向了。」   「漢中?」王堅喃喃著,眼中漸有期翼。   「不止。」   張珏沒忘記李瑕那些話,目光已向北望去。   「陰山敕勒川。」   與此同時,保州。   「慷慨歌謠絕不傳,穹廬一曲本天然。中州萬古英雄氣,也到陰山敕勒川。」   郝經吟到這裡,感慨道:「遺山這詩好啊,若說這中州萬古英雄氣,大帥認為當今天下誰有?」   張柔已然會意。   他湊近了些,悄聲問道:「漢制?」   「漢制。」郝經抬手指了指天,低聲道:「答應了。」   「不僅如此。」他眼睛還亮了亮,又道:「仲謙請求漠南王,此番攻宋,以罰罪、救民、   不嗜殺為旨。大帥可知漠南王如何應的?」   「如何?」   「必為卿等守此諾。」   「真蓋世明主。」   兩人皆笑了笑,瞭然之後,避過此事不再談。   此時,他們是在忽必烈的大軍之中。   忽必軍得到蒙哥命令,五萬大軍由開平啟程,須在明年開春前抵達京湖。   張柔正在隨徵之列,今日才抵軍中。   見過忽必烈之後,他迫不及待又來見了郝經,問出了心中頗關心之事。   顯然,這是忽必烈默許的。   郝經原本就是張柔幕下,經其引見,才入金蓮川幕府。   兩人也是許久未見,大事有書信來往,許多小事卻未及詳談過。   「簡章被宋人殺了?」閒話之後,郝經免不了要提到喬琚。   喬琚是他的學生,隨他到了張家,才得以受張柔看重。   「是。」張柔點點頭,一時卻不知從何說起。   「李瑕?」   「陵川先生也知此子之名?」   「不僅是我。」郝經道:「連漠南王也知他名號。一是,前些日子,全真教口口聲聲說是此子氣死了他們的掌教。」   張柔已不關心全真教。   佛道辯論,全真教已輸得一塌糊塗。   顯然,汗廷如今更在乎拉攏吐蕃。   「除了全真教…」   「還有兀良合臺、阿答兒,以及宗王阿卜幹之死。」   張柔又問道:「漠南王如何評價此子?」   「安得如李瑕者用之。」   張柔神情莫名,拍了拍膝蓋,長嘆一聲,有些遺憾地喃喃道:「我低估了漠南王之雄偉氣度啊。」   郝經亦嘆息。   學生被殺,他與李瑕是有仇的,做不到如忽必烈這般心胸寬廣。   「大帥與我說說李瑕其人?」   「從何說起……他殺了赤那的人,在牆上題了你郝陵川之詩,『君取他人既如此,今朝亦是尋常事』,此句,我近來感觸頗深」   郝經眯了眯眼,心頭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   他這詩,是感慨金亡所作。   金滅趙、欺宋,最後蒙古殺來,金國上下比遼、宋皆慘。   但讀書人終歸只會嘴上說說,李瑕那小子,卻是殺人以血字提詩,初出茅廬便是凌厲之氣。   此事說到最後,郝經問道:「大帥打算如何對付此子?」   「談之何益?」張柔沉默片刻,道:「許是,他如今已死在伐蜀大軍彎刀之下。」   「是啊。」   張柔搖了搖頭,壓下心頭的些許煩惱,站起身道:「好了,軍務尚忙。」   「是,攻下整個漢地才是要事」   川蜀的消息太遠,尚未傳來。   而忽必烈的大軍還在馬不停蹄南下,欲直插宋朝防禦腹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