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相投(為白銀盟主「niema」加更8/1


第504章相投(為白銀盟主「niema」加更8/1   ,終宋   利州。   「五叔,為何要走?我們分明能守住……」   「趙定遠的兵馬在百牢關被宋軍堵住了。」汪翰臣低頭看著地圖,提筆在金牛道到漢中出口處的百牢關圈了一下,眼中泛起思量之色。   宋軍能出現在百牢關,為何呢?是拿下漢中了,還是考慮深遠,搶先了四哥一步?   此時汪翰臣耳邊又響起汪惟正的喋喋不休。   「哪怕讓漢中援軍回去,利州城依舊是兵多城堅,完全可擋李瑕,待解了漢中之圍,我們……」   汪翰臣不應,思量良久,起身便要往外走。   汪惟正伸手拉住他,道:「侄兒不明白為何要走。」   他壯起膽氣,瞪著汪翰臣,又補充了一句。   「侄兒才是總帥。」   汪翰臣心急如焚,耐著性子道:「再不回防漢中,一旦被宋軍堵死,我們會死。」   「侄兒不怕死,只要能殺了李瑕為父報仇……」   「夠了!」   汪翰臣終於大怒,吼道:「有工夫異想天開,不如多看兩眼地圖!」   汪惟正一愣。   從小到大,他還從未被人這般吼過。   而案上那張地圖已被揉成一團,砸在他臉上。   「殺李瑕?他站著讓你殺?人家往劍門關一退,你這三萬雜兵攻得下嗎?!你看看這利州的位置,金牛道上一座小城,前後一堵,就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絕地。到時誰當你是個總帥?!爭著、搶著,拿你的人頭去投降李瑕!」   汪翰臣也是已忍了三四日,把該說的不該說的盡數抖出來,也自覺失態。   他拍了拍汪惟正的肩,腳步匆匆,又去安排兵馬。   汪惟正蹲下,撿起地圖,愣愣出神。   十九歲的總帥,走到哪裡都是所有人敬著,用獻媚的目光看著……他曾感覺,天上謫仙也不過是自己這般。   結果,戰事才有不諧,一切都被拆穿了。   蹲了許久,汪惟正才收拾好心情,往城中校場找到汪翰臣。   汪翰臣畢竟成熟,並未將方才的爭吵放在心上,道:「總帥,依我之意,我們領城中八千戰兵北上,餘下旳廢……餘下兵力,繼續守衛利州。」   汪惟正似乎有些變了,點點頭,問道:「糧草是否燒了?」   汪翰臣一愣,之後搖了搖頭,道:「不必。我們之所以走,怕最壞的局面而已。一般而言,利州能守住。」   汪惟正道:「能戰之士早已被父親、大伯帶走,隨大汗伐蜀。僅存的八千精兵皆在此,那兩萬驅口,真能守住?」   「守城不須戰兵,能往城下拋木石就行。」汪翰臣道:「利州環山靠山,城高牆堅,兩萬人完全能守住不到八千人的攻城。   「五叔所言甚是,正常作戰,宋軍確實沒有攻破利州的可能。」   汪惟正卻變得比汪翰臣還果絕,道:「那不如留下一隊心腹,李瑕若攻不破利州則好,萬一利州將破,便縱火燒糧,如何?」   「總帥說的是。」汪翰臣感受到了汪惟正的變化,道:「方才……」   「五叔不必多言,侄兒明白。」汪惟正道:「鞏昌,才是汪家的根。」   ~~   汪惟正已完全忘了自己曾經說過的那句話——   「與吾父經營十年之利州城共存亡、與城中軍民共存亡。」   ……   但就在利州城外的嘉陵江畔,還有人記得汪德臣的恩惠。   許橋頭臉上挨了一拳,跌坐在地上,又爬起來,抬手指向了面前的許魁。   「好……打得好!」許橋頭大哭著喊道。   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瞪著許魁,向後退了一步。   「許鬼鬥,你他娘本事了,當官了……打我……我活該被你打……我活該把最後一袋糧給你逃難……」   「我記得!」許魁怒吼道:「但你個龜孫不許在老子面前說汪家好!」   「老子活該欠你的,就你有本事,你娘活得久,讓你能討上媳婦、有娃……老子呢?光棍一條,死嘍就死嘍。」許橋頭喊道:「老子活該欠你的。」   「這是糧的事嗎?!你當了韃子兵!」   「老子是個種地的……」   許魁衝上前,吼道:「蒙古人就是嚼著你種的口糧殺下來,你知不知道他們殺了我多少袍澤弟兄?!」   「就你個龜孫有弟兄……老子能管得了嗎?樹皮沒得啃,要不是汪大帥招你老子回鄉種地……」   「我去你娘的!」許魁抬腳便踹。   許橋頭抱著頭大喊道:「踹死你老子啊……踹死啊……村裡哪個人不說汪大帥好……許鬼鬥你個龜孫再也別回村裡……」   「你還說!」   「這些年誰給你掃你家的墳?!」   許魁突然停下腳,紅了眼眶。   許橋頭在地上滾著,大罵起來。   「你們打下來……又咋樣?能把村裡人全遷到哪個山垰垰去……當個死在外面的野鬼……明年蒙古人再打回來,你們又逃……把全村人害死!害死!」   「你還要我打你!」   突然,有人快跑過來,拉著許魁,提醒道:「將軍過來了。」   ……   李瑕走到許橋頭身邊,伸出手。   「起來。」   許橋頭敢在許魁跟前撒潑,那是知道許魁不會動真格的。   他又不知哪個東西叫「氣節」,怕死得很,更不敢在李瑕面前囂張,看都不敢看李瑕。   「小小小……小人……」   許橋頭舌頭如打了結一般,話都說不出來。   李瑕道:「方才你們吵的,我都聽到了。這樣,我向你保證,這次收複利州之後,不會再有蒙軍入蜀搶擄,一個都不會有。」   鬼使神差地,許橋頭問道:「真的?」   「真的,川蜀的門戶在漢中,我們打到漢中。」   許橋頭不懂這些,壯著膽又問道:「田……真還給我們種?」   李瑕道:「你們給蒙人種田,一人種十餘畝地,年產八十石糧?當然,田有肥瘠,我問了幾個俘虜,這是大概之數。」   「小人種二十畝……能種出百石糧食。」   李瑕道:「翻壟、除草、種地,一般男子種八畝地已是吃不消,你腿腳不便,能種二十畝?」   「能咧。」   「可覺活得像牲口?」   許橋頭忘了李瑕是個將軍,脫口而出道:「人哪有牲口活得好?那些馬啊、牛啊,精養著咧。」   「蒙人徵你多少糧?」   「全……全都拿走咧,每月發口糧……」   李瑕道:「我收複利州之後,三年免徵,每年農閒時三個月徭役。三年之後,田稅三十稅一,每年兩月徭役,人頭稅不收。你算算,多久能攢下錢娶媳婦?是否活得像個人?算過之後,再說是汪德臣好,還是我好?」   許橋頭不傻,不用算。   但他不信,只好傻愣愣看著李瑕的靴子。   看著看著,他又感覺到……這個將軍是來真的,嘴裡說的話沒有一句空話,是實打實算過的。   李瑕的手還伸著,道:「起來。」   「小人……手髒,小人自個起來……」   李瑕於是拍了拍許魁的肩,道:「凡事不要氣急,遇到老鄉就與他們好好說。不必爭論是否漢奸,只說你在蜀南的生計。」   「大將軍,末將明白了。」   「傷好了?」   「好了!」許魁大聲應道。   李瑕道:「可願為攻城先鋒?」   「末將領命!必破利州!」   ~~   正月十五,元宵。   汪翰臣、汪惟正已領著精兵去支援漢中,又挑選了幾個心腹將領率兩萬餘兵力繼續鎮守利州。   短短半日之後,宋軍便開始攻城。   這次,當先攻城的是昭化城以及附近山壘中被宋軍俘虜的蒙古漢軍。   「看,宋人也開始驅趕俘虜來送死了。」   守城的蒙軍將領譏嘲大笑,隨後下令道:「放砲石!給我砸毀他們的浮橋!」   砲石拋出,那些俘虜們開始鬼哭狼嚎……   但漸漸的,局面開始不對起來。   宋軍並非驅使俘虜搭雲梯、附蟻攻城,只是拼命地搭著浮橋過來,其後是喊叫聲傳來。   「五娃在城上嗎?我是你大哥啊!」   「開城降了吧!漢中收復了!蒙古人逃了……」   「朝廷分田免徵了……」   各種各樣的喊話聲傳來,城頭上拋下的擂木漸漸少下來,偶爾還有城上的蒙古漢軍產生了鬥毆。   「別拋石頭!我順子叔在下面……」   這一日攻城,宋軍依舊連城牆都沒摸到。   就這樣的攻勢,打到宋軍死光,利州都不可能被攻下……   蒙軍將領們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感到強烈不安。   他們心裡很清楚,李瑕連偷襲漢中這樣的「攻城之道」都用了,又怎麼可能再用強攻這種笨到要死的「攻城之法」。   利州不可能被強攻下來,但,失守已是必然。   總帥、元帥都逃了,誰都不傻……   他們也只能派人安撫士卒,談論著汪德臣的恩惠、許諾守住城後必有封賞。   士卒們千恩萬謝,之後卻暗自嘀咕起來。   「能信嗎?」   「總帥說共存亡,人呢?」   「逃嘍,見勢不妙,趕緊逃嘍……」   ~~   是夜,不知從何處傳來了整齊的叫喊聲。   「投順朝廷,過元宵啊!」   「投順朝廷,過元宵啊!」   「……」   利州城由此一片大亂。   「快!燒糧草,撤出利州!」   「燒糧草!」   「……」   「將軍們要燒糧了!」   「不能燒我們的糧啊!」   「開城門!守住我們的糧!」   「反了!反了啊!快開城門!」   「殺蒙韃!」   「……」   許橋頭一瘸一拐地跟在許魁身後衝進了利州城。   他不停地向每一個遇到的人喊叫著。   「你們被韃虜欺負,活得不像人啊!」   他不知自己為何會這樣激動。   也許是憤怒於蒙古人真要燒毀他辛苦種出來的糧,雖然這些糧從來就不屬於他。   「來啊!把韃子從我們家裡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