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移營


第540章移營   「君實兄,我射倒了一個蒙軍。」   昝萬壽顯然很興奮,他手裡並未拿弓,但陸秀夫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為何能讓你上戰場?」   「我找到摟統領,與他比試了。他遂帶我到那邊垛下,他箭法亦是不俗……」   昝萬壽武舉出身,顯然是有真才實學,說話間豪氣飛揚。   「但鮑統領過來將我趕回來了,還罵了摟統領一頓,說是讀書人金貴,一個村的口糧都未必供得起一個讀書人中進士。我說我不是進士,鮑統領不管……」   昝萬壽這人,或許也有心眼。   他一路上被這些進士看不起,這番話未必就不是故意說給周圍人聽的。   遂有官員冷哼一聲。   但至少陸秀夫頗有觸動,心中微嘆。   千人有千面,今日有人嚇得尿褲子,有人已能上陣殺敵;有人命如草芥,有的人命卻金貴……   唯在戰場上,一切顯得如此分明又殘酷。   忽然。   「蒙軍增兵了!」   「快看!」   陸秀夫放眼望去,只見北面塵煙滾滾,聲勢駭人。   周圍的文官議論紛紛。   「這得有多少人?」   「上萬吧?動靜這般大。」   「平沙日未沒!平沙日未沒!」   之後便見昝萬壽跑了回來,大步登上這片山頭,興致勃勃地眺望,嘴裡道:「諸君可知,蒙軍往往一人三騎,便是數百人也能奔出數千人的陣仗……」   陸秀夫連忙走向昝萬壽,問道:「如何看敵軍人數?」   昝萬壽道:「得等他們紮營,數帳篷才能知道,一般而言,一個帳篷四到五個兵士。」   「若此時估算呢?」   「看旗,但不準。」昝萬壽眯著眼,喃喃道:「只能說……若蒙軍沒使詐,這該是一支千人隊。」   「紙上得來終覺淺。」陸秀夫不由咂舌。   以往看兵書,十萬大軍、百萬大軍也是在紙上常見。   這次入漢中,李瑕的千餘人沿陳倉道而行排成的長隊已讓他大開眼界。不想,蒙軍騎兵的陣仗聲勢更大。   若非親眼所見,安能想像到一千人已是這樣浩浩蕩蕩?   嘆為觀止……   ~~   戰爭之苦,遠超這些官員的預想。   每一刻都是煎熬。   終於到了傍晚,當攻山的蒙軍緩緩退去,文官們終於長舒一口氣。   陸秀夫坐在石頭上,割下了一段中衣,把寬大的袖子裹好,又將長襟寨進腰帶,大步向山道那邊走去。   這次沒有士卒攔他。   穿過那些席地而坐的兵士,他看到獨眼的鮑三帶人埋葬了死去的將士,之後,竟是又嬉笑起來。   「今日大散關那邊,許鬼鬥拿砲石砸死不少人吧?」   「山下那些蒙韃,今夜能多包些包子吃,肉餡多。」   「哈哈,屁大點的戰事,看把我們那些青天大老爺嚇得,『我要回臨安啊』……」   鮑三話到一半,見陸秀夫走來,閉口不言。   陸秀夫不明白,這些將士為何能在目睹同袍戰死之後,在這般短的時間內就嘻嘻哈哈。   袍澤之情在他們眼裡就那麼輕描淡寫嗎?   他沒說話,拿起一根樹枝,雙手將它插在那一捧黃土上,鄭重行了一禮……   ~~   吃過乾糧,眾文官便早早在帳篷裡歇下。   因陸秀夫與楊起莘都病了,被安排在同一個帳裡,方便大夫照料。   胡三省不放心陸秀夫,挑了最孔武有力的昝萬壽與他們同住。   四人躺在帳中,回想著今日的戰事,心思各有不同。   「嘔……」   外面不時響起嘔吐聲,偶爾還能聽到有人在嗚咽。   「今日,王善王明德嚇癱了。」胡三省道:「戰事才起,他便有投降之意……我不欲背後言人是非,但往後,我等離他遠些。」   昝萬壽道:「諸君未發現?我等有何表現,皆有專人記著。」   楊起莘重重咳嗽起來。   胡三省低聲道:「我算看出來了,李節帥故意威懾我等,只因他年少,恐旁人不服他。」   「話不能這般說。」昝萬壽道:「今日蒙軍兵力被牽制,並未攻打大散關,再有兩日,關城增築妥當,便是此戰之意義……」   「君實。」胡三省轉頭問道:「怕嗎?」   「怕。」陸秀夫道:「以往聽聞,蒙古掠金時,諸多城池不等蒙軍兵至已開城投降,我不解,想著數十萬人為何要對幾千蒙軍投降……今日……」   話到這裡,他想著今日所見之景象,沉默了良久才繼續開口。   「去歲張實張都統詐降蒙古,死守苦竹隘……何等膽魄、何等忠烈,我今日方真正體悟。」   「唉。」胡三省長嘆一聲。   昝萬壽道:「今日這不過是小戰,一共也沒多少兵力,何況還是守山,小打小鬧罷了。李節制也保護我們……」   他這一說,帳中便息了聲。   陸秀夫是沉悶性子,胡三省、楊起莘不愛聽他這般說。   安靜了許久之後……   「老驥伏櫪,志在千裡。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楊起莘忽然莫明其妙說了一句。   「睡吧,探花郎……」   ~~   之後是苦不堪言的三日。   三日後,又是這樣一個沉悶的夜裡,胡三省躺在帳中,在心中痛罵李瑕。   他在赴任漢中時說的一切,比如李瑕是憑奸黨升遷、換作他們也能收復漢中……如是種種,已在這一戰當中被擊得粉碎。   他討厭李瑕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一切,討厭李瑕把他猝不及防地丟進這險惡的戰場……   太累了,胡三省在疲倦中閉上眼,只希望明日醒來別再面對這一切。   「起來,移營了。」   胡三省迷迷糊糊中,有人一把拉起他。   出了帳,勉強能在月光中視物了,只見人影綽綽。   「不許點火,不許喧譁。」   「你們做什麼?我看不清……」   「都別說話,移營,送諸位回漢中赴任了。」   「謝天謝地。」   「看不清路的,捉緊前面的人。」   「君實,君實。」胡三省連忙喚道。   「景參兄,莫說話。」陸秀夫聲音平靜。   胡三省這才放下心來,緊緊拽著一個士卒的腰,等了很久,被帶著往山下行去。   ……   臥虎山這個位置,移營並不危險。因山下就是陳倉道,大散關離得不遠,蒙軍不敢駐紮在峽谷裡。   走了一個時辰之後,終於,大散關的輪廓在眼前顯現。   前面有火光亮起,向城頭傳了信號。   關門緩緩打開。   胡三省鬆了一口氣……   忽然。   馬蹄聲從身後響起。   「蒙人來了!」有官員驚慌大喊。   「都冷靜!有序進城!不許擠!」   「……」   城頭上火光大亮,有砲石從頭頂上呼嘯而過。   馬蹄聲迴蕩在山谷中,越來越近。   「啊!」   終於有人慌了。   「都別擠!大帥已有布置。」   士卒還在呼喝著,然而不受控的官員已開始推搡著,擁堵了城門。   「別擠。」   胡三省後面被人撞了一下,有官員一把拽在他身上,向前衝去。   「把他追回來!」   「亂跑什麼?!」   「……」   看到越來越多的官員從胡三省身後跑過,拼了命地往前擠。   「啊!蒙軍來了……」   「萬石兄?」胡三省瞪眼一看,大喊道,「你冷靜,冷靜啊!」   他本不怕,但現在被拋在了最後,也開始感到驚慌。   「萬石兄,你別擠了……」   有士卒過來,一把敲暈了那還在搶門的官員,丟在路邊。   「你做什麼?!」胡三省大喝道:「為何不帶他走?!」   「敢搶門的敲暈了丟在最後!」   「都不許擠!」   「……」   「殺啊!」   廝殺聲已然響起。   混亂中,胡三省腹上突然被撞了一下,摔倒在地。   他才想爬起來,身上已被踩了一腳。   箭矢聲響,「噗」地一聲,溫熱的血淌下,腥味沖天。   「啊!」   胡三省終於失去了理智,嘶聲大喊。   他腦子裡一團亂,已完全不能思考。   「……」   「殺了他們!」   「噗……噗……」   等他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一轉頭,便見到了畢生難忘的一幕。   「佩琈!」   視線中,彎刀劈下,他的同年黃瑢已被劈倒在血泊之中。   就在不久前,他們還一起吟詩。   「地連秦雍川原壯,水下荊楊日夜流。」   下一刻。   「萬石……」   「噗!」   那蒙卒還在揮動彎刀,再次劈倒一人。   隔著僅僅七八步的距離,能看到他滿臉是血。   那殺意、猙獰、殘忍的眼神,仿佛要刺進胡三省心裡。   「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