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入朝


第557章入朝   這夜出門,留夢炎沒有乘轎,穿著一身便衣,徒步穿行過繁華熱鬧的中瓦子大街,走進一家瓷器店。   「可有定窯瓷?」   「客官是要白瓷還是紅瓷?」   「白瓷。」   「客官看這個如何?」   留夢炎看也不看,淡淡道:「色釉瑩澈,可惜,有些……瑕疵。」   「小人並未看到瑕疵。」   「這般大的瑕疵你都看不到?」   留夢炎隨手敲了敲那完整的瓷器,四聲。   店家無奈,賠笑道:「客官若出得起價,小人後院還有一件白璧無瑕的瓷器,可願一觀?」   留夢炎不經意地回過頭掃了門外的繁華大街一眼。   「請……」   繞過後堂,穿過一條秘道,進了一座相鄰的宅院。   七彎八拐,留夢炎終於走進一間暗室。   暗室中,有一個老者與一個漢子,案几上擺著一個匣子,裡面有書籍、地圖、信件。   「張家世僕。」老者自報門庭,「狀元公稱我『錄書老』即可。」   留夢炎拱了拱手,因不願多呆,徑直問道:「要我做何事?」   錄書老卻不急,問道:「可有新的消息?」   「有、」留夢炎道:「五日後大朝,趙氏會厚賞李瑕臨安宅邸、五十萬錢,今日已擬旨命人籌備。」   「五日後大朝?如此說來,李瑕近日即到臨安……動作真快,打了我們個措手不及。」   錄書老喃喃了一句,閉上眼,回想著出發時張弘道的交代。   ……   張弘道是期待李瑕能同意歸附的。   張李聯姻,將一舉壓過史家,成為北地勢力最大的世侯;同佐明主,擊敗阿里不哥這個蠻夷,共當這中原王朝的開國世勳。   雖考慮過李瑕有可能會不答應,但只是以防萬一的考慮。   漠南王給的條件不可謂不厚,寬仁氣度不可謂不大;   姚樞的勸言,已闡釋了漠南王的正統之名、北地的民望所歸;   張家也同意嫁女,女兒家深情以盼,其父兄亦表態接納……   無論出於私情、出於公利,李瑕都不該拒絕這個提議。   大勢所趨,浩浩蕩蕩!   他們也給了李瑕考慮的時間,在漠南王稱汗前給出答覆即可。   沒想到,李瑕竟絲毫不做考慮,一反手,將招降書信呈於趙氏失魄懦主?   表忠心?向趙氏表忠心?   臨安消息送到亳州,張弘道不敢相信。   「此番,我本無殺心,奈何李瑕欲步嶽飛、餘玠之後塵,成全他吧。」張弘道如此交代道,「但李瑕狡詐,施了先手,欲反客為主,你需儘快打點好……」   錄書生遂一路南下。   結果,他才到臨安,李瑕竟也快到了?   須知,信去人來,一樣都是兩趟,漢中比毫州遠了兩千多裡。   可見趙氏詔李瑕還朝之心急切,李瑕還朝之心亦急切。   定然不是趕著回來送死的。   ……   「反客為主啊。」   此時坐在暗室中,錄書生自語了一句,問道:「狀元公高才,如何看待李瑕?」   留夢炎皺皺眉,向門外看了一眼。   「放心,此間安全,請坐,小老兒須了解趙氏。」   「好吧。」   留夢炎無奈,坐下,隨口道:「若李瑕再晚一步向趙氏表忠,等招降一事出旁人之口傳入趙氏耳中,趙氏必殺之。但他有些小聰明,當即呈書,挾大王之威,暫懾住了趙氏。」   因留夢炎是宋人,不須管漠北漠南,故而口稱「大王」,以示恭敬。   他拱手向天,又道:「因大王恢弘氣度,可容張家。故而,李瑕賭的是,趙氏不敢在氣度上輸於大王。」   錄書生譏道:「趙氏有此氣度?」   「無。」   留夢炎搖了搖頭,道:「鄂州一戰前,大王兵過淮河,淮西士民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可見民心所向。蒙宋交戰二十餘年,初次有此情形,趙氏惶恐至極矣。」   「可見,趙氏非真有氣度,形勢所迫使然?」   「故而趙氏必不容李瑕重鎮川蜀,雖還未罷李瑕,卻賜其臨安宅邸,可窺其心。」   「真厚賞也。」   留夢炎道:「一個蜀帥,失了兵權。於大王、與張家而言,李瑕與死無異。」   錄書生反問道:「狀元公何意?」   「若問我,不必再施手段了。」留夢炎道:「只當李瑕已死了。」   留夢炎還有些感受沒說。   那就是,官家趙昀雖不是有氣度的雄主,但也絕不是暴虐好殺之人。   罷了李瑕權柄,恩養著,稱得上一個『仁』字了。   無權之人,何必趕盡殺絕?   之所以這麼想,並非留夢炎心善。   腳踏兩隻腳,得兩邊之好處,哪怕宋亡了他也依舊可保高官前途。   但也有危險。   做得越少,危險便越少。   錄書生卻不同,敲了敲案幾,道:「不,李瑕必須死。」   「簡單。」留夢炎道:「請大王傳一封國書,如韓侂胄『函首議和』舊事即可。不僅李瑕可死,連王堅亦可死。」   「休將大王與那氣量狹窄的金國主相比。」錄書生道:「由我們借趙氏之手殺李瑕即可。」   留夢炎早知勸不動,何況老頭奉命來的,說了也不算。   只好無奈問道:「需要我如何做?」   錄書生笑了笑,指了指身旁那漢子,那漢子遂起身,開口。   「小人張世俊,北面張家之人,因觸犯軍法,為張柔所不容,盜書歸宋,欲投奔小人族兄張世傑……」   留夢炎拱拱手,向錄書生道:「張世傑隨賈似道馳援鄂州、轉戰九江,立下大功,已轉任安東知州,我來安排他去安東?」   「本是這般打算的。但,李瑕已快到臨安了,不是嗎?」   「他到他的,我們安排我們的。」   「狀元公小瞧了李瑕啊,證據送到安東、還得想辦法讓張世傑相信、等安東消息再傳回臨安……萬一來不及,又如何?」   留夢炎道:「但必須走這一遭,否則顯得像張家故意栽贓李瑕。」   「證據充足。至於如何而來,只需說得過去即可。便說……張世俊不知張世傑轉任,故而先奔了臨安。」   留夢炎極不情願,搶先道:「不行,我不能出面……太危險了。」   「是嗎?」   「如此……我來安排這位義士與參知政事饒虎臣巧遇,如何?」   錄書生不識饒虎臣。   他只覺宋廷這樞密院的官換得太快,如流水一般。   「此人能出面?」   「監察御史出身……」   ~~   兩日後的夜裡。   「端明殿學士、同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饒虎臣。」   饒虎臣看著跪倒在自己面前的張世俊,報了自己的官名,淡淡道:「本官可能聽得你盜出的情報?」   張世俊面露茫然,心直口快的模樣,道:「我只想見我族兄張世傑。」   「我說過,張世傑已轉任知萬安州,不在臨安。」   「萬安州在哪?」   饒虎臣無奈搖頭,道:「你的情報若真重要,我遣人送你過去。如何?」   張世俊道:「安知你是不是想奪我族兄功勞?」   饒虎臣臉一板,道:「本官以國事為重,豈是為貪你那點功勞。消息若重要,張世傑自有份功勞。」   「那好。」   張世俊這才把懷裡抱著的那匣子打開。   一時竟是抖落出了許許多多的東西,看得饒虎臣眼花繚亂。   ……   一整夜,燭火不熄,燈油添了又添,饒虎臣坐在書房,仔仔細細地翻閱著各種情報,有用的,無用的。   「兒稟父親尊鑑,敬叩鈞安。家中諸事尚妥……」   前面數列不過是些小事,張家的一些婚喪嫁娶之事。   但很快,饒虎臣忽湊近了些。   「李瑕求娶之意甚堅,其妻高氏原大理高氏嫡女。兒私以為,吾妹與高氏共侍一夫,並不沒辱門庭。其又言,聯姻若成,父親可藉此西徵之際,兵出秦川、接壤漢中,三姓共舉大事……」   信紙從饒虎臣手中掉在案上。   他回過神來,將這看完的信放在一邊,目光一瞥,把一堆未看過的信件拿開,先看了那裡面的聘書。   只掃了一眼,他已目露駭然之色。   此時再回過頭看向那張原本看不懂的地圖,饒虎臣突然明白過來那些箭頭代表著什麼。   燭火燃盡。   饒虎臣抬起頭,才發現天光已大亮。   而這一匣子的情報,他還未完全看完……   ~~   此時,三艘大船已從入海口駛進錢塘江。   餘杭觀潮臺上,人潮湧動,指著江上的大旗呼喊不已。   「鎮西軍節度……是哪位將軍還朝了?」   「是釣魚城退敵、陣斬蒙古主、收復漢中的李節帥歸朝了!」   「釣魚城將士歸朝了!」   「阿爹抱高高,我要看大將軍,大將軍!」   「好好,我們來看大將軍……」   錢塘江大潮每年八月既望日最盛,到近處時,如玉城雪嶺,自際天而來,所謂「大聲如雷霆,震撼激射,吞滅沃日,勢極雄豪。」   如今已是九月初,沒有了大潮。   三艘江船溯江而上,氣勢雄豪。   江浪不停拍打著船頭,風吹動大旗,烈烈作聲。   船上的將士皆已披著鮮亮的盔甲,因歡呼聲而挺直著腰板。   此情此景,恰像是——   千裡波濤滾滾來,雪花飛向釣魚臺。人山紛贊陣容闊,鐵馬從容殺敵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