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孰為皇嗣


第599章孰為皇嗣   ,終宋   「大帥,朝廷為何要殺餘帥?」   「因為猜忌、爭權,這不是個例,這是風氣。想必往後有功將領會有越來越多被冤殺、被逼反。」   「為什麼?蒙虜都打到川蜀了,朝堂上都是傻子嗎?」   「他們不是傻子,都很聰明,每一個人都很聰明,所做的選擇也最符合他們的利益。」   「聰明的話怎麼能連最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應該大家合力抗虜啊。」   「明白也沒用,爭權奪勢不以個人意願為轉移。文臣武將只能互相嘶咬,最後活下來的,才能繼續抗虜。」   「為什麼?」   「因為構架就是這樣,『制衡』被擺在第一位,其它一切都得靠後。互相制衡就是內部的不斷摩擦、衝突。我說的再多,你們還是想不明白?我帶你們到臨安看看,看看大宋是怎麼樣自我消亡的……」   陸小酉趴在觀星閣的屋脊上,再次回想起了離開漢中前大帥說過的那些話,以及今夜說過的另一句——「今夜這些文武將領的表現,就是大宋往後十年的映射。」   這是御苑的最高處。   從這裡望去,還能看到遠處的禁衛軍正相互廝殺。   陸小酉覺得太輕易了。   他就是喊了幾聲,拋了幾個霹靂炮。然後那些人就像沒腦子一樣,亂作一團。   這若真是蒙軍打來了,臨安兵力只怕撐不過半柱香時間。   陸小酉還是想不明白為何會這般,太匪夷所思了,完全偏離了他對整個世道的理解。   官家也不急著去管,御駕在層層護衛下緩緩進入了福寧殿。   神武中軍開始布防,一列兵士走到觀星閣下,大喝道:「改神武中軍宿衛宮闈,爾等立即趕往鳳凰山滅火!」   陸小酉把身子俯低,一動不動。   沒人來搜查他,因為後宮一直很平靜。   而駐守在觀星閣的高年豐已領著三十餘人下去,與神武中軍交接了防務,向內苑宮門行去。   陸小酉又抬眼看去,見到高年豐的隊伍與人擦肩而過,感到有些緊張。   ~~   高年豐走向內苑宮門,正遇到龐燮。   他低著頭,目光偷瞥過去,愣了一下。   隔著十餘步距離,高年豐分明看到那位殿帥臉上掛著的是一絲笑意。   是笑意,不是緊張……   ~~   龐燮確實很高興。   今夜,只有酒庫爆炸、文德殿遇襲的兩次讓他感到慌張。   事實上,當聽到「范文虎反了」這句話的時候,龐燮就意識到不是蒙古人來了,蒙古人不會這麼喊。   是政變,而不能最初弒殺君王,對方的機會只會越來越渺茫。   故而,這只是一次拙劣的政變。   能官任殿帥,龐燮真能以為范文虎反了?   若真是范文虎隨賈似道要清君側,必然能做得高明一百倍。   但真相重要嗎?   真相就是個屁!   重要的是宮城炸了,出了這樣的大紕漏,事後必須有人要出來頂罪,還是大罪,這個人不是龐燮、就是范文虎。   重要的是龐燮權管殿前司公事,而范文虎這個殿前司都指揮使要爭他的權柄。   這是你死我活。   該做的是什麼?護駕。   不讓范文虎靠近官家,當機立斷搶下護駕之功,所以第一時間保護官家御輿直奔奉天台。   待到神武右軍殺進宮與侍衛親軍鬥在一起。   程元鳳稍稍給了龐燮一些提醒……賈似道與葉夢鼎爭權。   只要保護好官家安穩,誰都翻不出浪來,還可將那兩方一起鬥倒。   等那些霹靂炮不再響起,事情就愈發順利了。   官家安全了,護駕第一大功到手!   前殿還很混亂,與他何幹?   此時龐燮所考慮的,是回報官家時,一定要坐實那些叛逆們的大罪!   ……   「殿帥,陛下正在內殿,吩咐讓你進去。」   龐燮大步進了內殿,只見趙昀正倚在御榻上,臉色憔悴。   「陛下、殿下。」   他甲冑在身,但還想要行禮。   「愛卿不必多禮。」趙昀聲音沙啞,道:「查過了?不會再有刺客拋霹靂炮過來吧?」   「請陛下放心,臣已仔細布防,刺客進不了宮闈。」   「前殿如何了?」   龐燮連忙請罪,道:「夜裡又黑,將士們為霹靂炮所驚,亂了心神,臣無能,沒能控制住局勢,請陛下治罪。但程相公正在前殿,想必很快便能彈壓,請陛下勿慮。」   「咳……咳……」   「陛下萬莫傷神,保重龍體為宜。」   趙昀咳了幾聲,嘆道:「傳朕旨意,放下刀械者,既往不咎。范文虎有大功於國,赤膽忠忱,朕信他……」   話到了這裡,因擔心龐燮帶走太多人,他又交代了一句。   「也切記,宮闈安危乃第一重。」   龐燮一聽要寬恕范文虎,心裡好生失望,臉上卻滿是懇切與為難之色,道:「陛下,臣恐怕難以服眾……」   趙昀擺了擺手,氣息虛弱,道:「愛卿護駕有功,有大功,朕欲進你檢校少保之銜。」   龐燮大哭。   「臣不敢受,臣微末寸功,不敢受啊……今夜是臣疏忽,未能料到有如此叛逆,使陛下受驚,臣萬死難贖其咎,唯盼陛下安穩……」   聽著他哭,趙昀微有些不耐,覺他耽誤自己平息叛亂。   但這是該有的,局勢至此,若不確認誰最忠心,如何敢將萬金之軀、社稷安危託付?   「愛卿近前來。」   趙昀輕輕拍著龐燮的肩,已是感動得老淚縱橫。   「朕深明愛卿之忠忱……」   嘴裡不停寬慰著,趙昀目光瞥去,只見趙禥正趴在御榻前瑟瑟發抖、嚇得幾乎不醒人事。   而龐燮入殿以來,並未多瞧過趙禥……   這很好,這才是忠臣。   下一刻,有人進來,在外殿處通稟道:「稟官家,慈憲夫人求見。」   趙昀道:「回報母親,後宮不論何事,明日再談。」   「稟官家,慈憲夫人稱有緊急要事,必立即見官家。」   趙昀苦笑搖頭。   母親啊,再緊急,能急得過眼下的叛亂嗎?   「請母親安心歇養,朕明日再去問安。」   話音未落,又有人匆匆趕來。   「官家,不好了,慈憲夫人暈過去了!」   「擺駕……」   ~~   夜色愈深。   龐燮出了福寧殿,向內苑宮門處走去。   有士卒快步過來,稟報導:「殿帥,前面的打鬥像是已開始平息了。」   「嗯?」   「范文虎退守到文德殿,在收攏人手。趙定應的人不敢真強攻,停下來不打了,只會在那裡嚷嚷了……」   龐燮有些失望。   但這事,其實可想而知。   方才之所以大亂,是因為士卒被都爆炸嚇破了膽。   霹靂炮一停,越來越多的人便開始冷靜下來,   范文虎又不是真要清君側。   而葉夢鼎、趙定應顯然決心不夠,想必只是被那驚雷所激,實則沒膽子真箇行弒君之事。   龐燮不由譏笑一聲。   「事到臨頭還猶豫不絕,你們完了……」   「什麼人?!」   突然,有大吼聲傳來。   「轟!」   「……」   龐燮轉頭看去,只見一道身影從觀星閣上飛蕩下來。   隨後,觀星閣上方突然爆炸,火光沖天。   呆立了片刻,龐燮只覺心頭一驚。   「護駕!」   福寧殿外還有百餘人。   龐燮身邊亦有百餘人,迅速便向福寧殿衝過去。   「保護陛下!」   ~~   陸小酉落在地上,揚刀,一把割掉腰間的繩索,看也不看觀星閣上的爆炸。   他衝出幾步,看到了禁衛們全都向福寧殿湧去,咧了咧嘴,提刀便殺過去。   ~~   「保護陛下!」   夜色中,其實不太分得清神武中軍與其它禁衛軍的衣著,龐燮已發現了陸小酉的身影,抬手指著,大喝不已。   「拿下他!」   身後,整齊的腳步聲響起。   龐燮回過頭,見是方才那支正準備離開宮闈的右驍衛掉頭衝了過來。   他突然警覺起來。   「別過來!不需你們護駕!」   對方腳步不停,幾隊人匯在一起,奔跑中已匯聚成了百餘人的陣列。   是陣列,沒有休整,一邊跑一邊就能列陣,宮中沒有禁衛能做到。   「神武中軍,給我攔下他們!」   龐燮已預感到不妥,轉身就跑。   他沒想到,對方竟不是立刻殺向官家。   而是來殺他……   ~~   「殺!」   高年豐大吼一聲,猛衝向龐燮。   爆炸一起,所有禁衛都趕向福寧殿。   卻忘了打仗應該怎麼打。   天子不會指揮,一旦主將死了,宮闈內就算還有再多兵力,誰能擋川軍?   「嗖!」   數支弩箭激射,血霧噴灑。   龐燮身邊的幾個親衛來不及拔刀,受傷倒地,龐燮腿上也中了一箭。   高年豐健步趕上,手起刀落。   「噗。」   一刀就斬殺了龐燮。   高年豐愣了一下。   輕易得讓他不敢相信。   今夜,龐燮這個殿帥披著威風凜凜的盔甲,指揮著數千禁衛……沒想到這麼不耐打。   這念頭一閃而過,身後的士卒已殺向前。   高年豐不再猶豫,揮刀割下龐燮的首級,大吼道:「龐燮叛賊已除,護駕!」   「龐燮謀逆,護駕!」   陸小酉也在大吼。   他這邊只有十餘人,都是事先藏匿起來製造爆炸吸引注意的,此時聚在一起,只排成簡簡單單的一排,殺向神武中軍的禁衛。   在他眼裡,宮城裡這些宿衛,就像沒意識到今夜是打仗一樣,一直在邀功,只會邀功。   來啊!來真正的廝殺啊……陸小酉心中大吼。   一邊是高年豐、一邊是陸小酉,加起來不到兩百人,就這般左右夾擊,殺向福寧殿前的數百禁衛。   ~~   「啊!」   慘叫聲不停響起。   神武中軍的禁衛們已完全被殺懵了。   主將死了。   右驍衛反手一指,卻說他們是叛逆。   到底誰才是叛逆?   沒有回答,只有迎面而來的刀,無情地不停劈下。   有人往遠處逃,有人衝進福寧殿。   仿佛要等這數百人被百餘人殺個乾淨,這噩夢才能停歇……   然而,突然間有一個聲音響起。   初時無人在意,但漸漸的,這聲音將廝殺帶來的惶恐都蓋下來,卻使他們更加惶恐。   「啊!讓開啊!」   「別殺我……」   「護駕!」陸小酉大吼著,刀又劈下。   他已殺紅了眼,驅趕著潰亂的神武右軍士卒衝進福寧殿。   「護駕!」   高年豐也在大吼。   但不同的是,他心裡始終回想著一句話——「記住,當你到了福寧殿,殺皇帝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是誰。」   高年豐不太理解,只覺已快要失去了理智。   殿內的喊聲越來越響了。   「別打了啊……陛下駕崩了……」   「護駕……」   突然,有人大吼了一句,氣勢懾人。   「都給我住手!還護駕?陛下已駕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