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立規矩難


第609章立規矩難   時近五更天,天光未亮。   趙昀駕崩至此時,過了不到兩個時辰。   謝道清已身披喪服,跪在靈柩前大哭了許久,被攙扶起來,走上鳳輦。   她將要往垂拱殿與諸重臣議事。   這不是正規的朝會,卻比絕大部分朝會要重要得太多。   群臣的說法是,請她「宣讀陛下遺詔」。   官家沒有遺詔嗎?或也是有的,近半年來,官家已感身體不適,曾多次與皇后交託身後之事。   夜風吹亂了謝道清的喪帽,她擦了擦臉上的淚,心中感到了莫名的輕鬆。   那個從不肯多瞧她一眼的丈夫已在心頭被淡忘,死了就死了。即將在垂拱殿發生的一切,會決定誰將繼承社稷大統。   這才是能決定她後半生的事。   ……   鳳輦遠去,還跪在慈元殿抹淚的閻容稍轉頭看了一眼,低頭繼續哭著,為悲慟的趙衿輕輕拍著背。   她知道謝道清要去做什麼。   可惜,除了她閻容,今晚竟還未有人看明白,最關鍵的一環在何處……   ~~   一道帘子已拉了起來。   謝道清在帘子後緩緩坐下,再次以手掩面,悲哭。   她座下這個位置,楊太后坐過、李皇后坐過、吳太后坐過。如今輪到她……謝太后。   殿外泛著些微薄的晨曦,能看到程元鳳還在忙碌。   今夜是重臣們秘議,一切禮儀從簡。   為難處,在於聽詔的人選。   程元鳳私下說過,三省五府六部九寺皆賈似道黨羽,只能依制召來,唯問官職,不篩選派系。   而宮城禁衛,由范文虎、焦致、趙定應各領一千人分守。   當時謝道清還是問了一句。   「如此……賈相答應入宮了?」   程元鳳遂嘆息了聲,道:「賈相亦不希望再生亂象,國事將在殿議時定下,請皇后寬心。」   這意思是,程元鳳已盡力與賈似道周旋,在政事上做了妥協,以換取宮城兵力的平衡。   誰都不希望打起來,使臨安城遭兵禍。那事情落到最後,終究是要靠談的……   ~~   「殿下。」   「殿下……」   天光已微明,趙禥由人扶著,緩緩走到了殿外。   葉夢鼎帶他來得早,沒講究禮儀排場。   眼下還不是時候。   趙禥彎著背、縮著腦袋,神色很是害怕。   在旁人看來,忠王殿下還未從官家駕崩的哀慟中回過神來,孝心可鑑。   還未入殿,趙禥回頭一看,神色又嚇得發白,緊緊拉著葉夢鼎。   「先生,賈似道怎也來了?別讓他來……」   「殿下啊,臣別無他法。」   葉夢鼎低著頭,說話時嘴唇都不動一下,用只有趙禥能聽到的聲音解釋了兩句。   「賈似道是宰執,權傾朝野,滿朝臣子皆為他門下走狗,臨安兵馬皆歸他調動。若不召他來,難保不生變故。」   「可先生先前不是這麼說的!」   「殿下!」葉夢鼎聲音很輕,語氣卻有些焦慮,「臣那是在請右相支持殿下繼位……」   他也真是無奈了。   忠王太單純了,朝堂上這些虛虛實實的話也不會聽。   給程元鳳許諾之時,當然要將賈似道說到最不堪,當然要說「只要你跟我聯手,賈似道就完了!」   程元鳳答應了嗎?   沉默不語而已。   因為事到臨頭,最重要的還是實力。   一整夜,賈似道除了遭受了幾句傳謠,實力受損了嗎?   而忠王有何實力?   太子名份尚且未正。   趙定應?   趙定應效忠的是官家,之所以敢入宮那是斷定官家心系忠王,是來勤王搶功的,不是來造反的。   忠王能倚仗的,只有天子血脈,還有什麼?   若沒有那一聲驚雷,比起賈似道,可以說毫無實力……   這些道理,葉夢鼎說來說去,趙禥也聽不懂。   「先生,我不要賈似道來,他要害我,把他趕出去。」   「請殿下暫時忍耐,等正了名份……」   「那那……那是誰?」趙禥忽然一驚,抬手指了一人,又驚得把手縮了回去,臉色大變。   葉夢鼎目光看去,亦是吃了一驚。   他赫然看到,賈似道身後跟著的是趙與訔。   這是他真未曾想到的。   本以為,那「周公出」的謠言一傳開,賈似道為了自證清白,必然不敢再擁立別的宗室,只能擁立忠王。   但現在,賈似道堂而皇之地帶著趙與訔,就不怕坐實了謠言嗎?   ~~   賈似道看向前方的垂拱殿。   薄曦中,他能看到葉夢鼎、趙禥這師徒二人拉拉扯扯的樣子。   他覺得有些好笑。   笑的是李瑕。   一道驚雷打碎棋盤,破了死局,然後呢?以為新帝繼位便能信任他?   忠王是何樣人,便不說了。   葉夢鼎是何樣人?   天資聰慧,讀書過目成誦,以太學上舍試入優等,兩優釋褐出身,了不起。   入任推官,攝文教事,遷太學錄、校書郎、莊文府教授、著作佐郎、侍講。等立了太子,馬上便要升太子詹事。   李瑕布局,以驚雷起手,布衣一怒,流血五步,天下縞素……到了最後收場時,落在一個教書先生身上?   不,因為李瑕與這教書先生報著僥倖,期望他賈似道死了。   若他賈似道死了,謠言也可當證據。   但沒死,謠言不過是一陣風。   賈似道抬手,拍了拍趙與訔的背,臉上浮起笑意。   笑給葉夢鼎看的——   「你們說我想立宗室,好,如你所願,來,用你們的謠言殺我。」   ~~   晨風吹來,葉夢鼎顫了一下,身子有些發僵。   他看到了賈似道的笑意……   昨夜那驚雷之勢已過,山陵已崩,仿佛天助。   但,賈似道還活著,還依舊是權相。   程元鳳顧著安穩,不肯和賈似道起幹戈,最多做到據理力爭。   他葉夢鼎呢?   還能如何做?   還有什麼?   「葉公,賈相請你過去。」有官員上前,輕聲說了一句。   趙禥一把拉住葉夢鼎。   「先生……」   「殿下啊,臣得去。」葉夢鼎思慮良久,終是嘆了一聲,「得過去啊。」   趙禥好生失望。   他看著葉夢鼎的背,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先生沒用,太沒用了!」   ……   趙禥在簷下看了良久。   只見賈似道掩袖哭著,隨口說了幾句,葉夢鼎便氣得跺腳,之後程元鳳也過去,三人低聲計議了一會。   最後,葉夢鼎向賈似道拱了拱手,一副付託大事的樣子。   趙禥愈發害怕。   終於,賈似道走上前,向他行了一禮。   「殿下節哀。」   「賈……賈相……」   「殿下放心,殿下想要什麼,臣便給殿下,但請殿下切務必要信任臣。」   趙禥一愣,目光又轉向遠處的趙與訔,縮了縮脖子。   他再傻也明白,賈似道現在是在看誰更乖了。   「那……那我近日還能飲酒嗎?」   賈似道沒笑,臉上還有悲色,但眼中已有笑意,湊近了低聲道:「國喪,旁人不可,但官家可以。」   趙禥似懂非懂,沒說話,縮著頭,努力擺出乖巧的眼神。   賈似道只說這了幾句話。   足夠了。   他轉身,望向天邊,心中自語了一句。   「看到了吧?你最大的錯,便是將前程寄托在忠王、葉夢鼎身上。但你看,實力不足,一切都是虛的。」   ~~   程元鳳最後一個步入殿中,命內侍都退下去,閉上殿門。   僅一夜之間,他仿佛衰老了很多。   葉夢鼎說什麼聯手擁立忠王、剷除奸黨,聽起來很動人……太虛了。   並非程元鳳不想除賈似道。   他太想了。   但僅憑几句謠言除不掉賈似道啊!   葉夢鼎說來說去,從頭到尾只有那一首歌謠。還有何證據?   而弒君之事還有太多破綻,這不查清楚,忠王唯一可倚仗的嗣子名份不過是空中樓閣。   那名份就在賈似道處,再算上實力……奸黨尚未剷除,忠王就要先被剷除了。   為了穩固社稷,只有權衡商議為妥。   沒辦法。   ~~   群臣入殿,賈似道當先哭。   「陛下啊……臣愧對陛下!」   謝道清也哭,問道:「賈相,你昨夜去了何處?」   「我與李瑕有怨,他擅長刺殺,欲殺我,故而出城暫避。」   賈似道詫不遮掩,逢人便說,為今日議事的氛圍定了基調。   「荒唐!」饒虎臣喝道:「賈相,當此時節,休得戲語!」   「沒開玩笑。」賈似道一本正經道,「李瑕擅長刺殺。」   之後,他站到一邊擦淚,不再開口。   自有他的黨羽出來說話。   「國本須定,然陛下如何駕崩須先徹查清楚。非我等疑忠王,徹查是為洗清忠王之嫌!」   「若說逆賊只有龐燮,那酒庫是何人所炸?文德殿是何為所毀?觀星閣又是如何引爆?當夜必還有人謀逆!」   「……」   「御街上還有一起爆炸,有幾位宗室不幸遇難,趙知府?」   趙與訔低著頭,心中思量——   在趙禥與宗室之間,賈似道只能擁立一個人。   比誰更聽話,他的兒子太聰明,比不過趙禥。   今日的關鍵在於,賈似道只想把火引到李瑕身上、繼續扶忠王。   但只要能將火燒到趙禥身上,大事可成。   這道理賈似道明白,但有自信控制住局面,所以給了一個機會……   思及至此,趙與訔開口,道:「稟皇后,臣有罪,請容臣詳稟當時情形。臣認為,有人在離間朝臣,攪動是非……」   謝道清默默無言,聽了許久。   終於,一切線索都被歸到了李瑕頭上。   「臣以為,昨夜之事必諜探所為,臨安最擅於此道者,李瑕是也,故而……」   「荒唐!何等荒唐?!」   饒虎臣再次出列,喝道:「簡直是一派胡言,毫無根據,胡亂指摘一方閫帥。皇后,臣認為趙知府瘋了,宜驅出去!」   賈似道轉過頭,眯了眯眼。   今日要說服的不是皇后,反而是這些忠正耿直之士。   為何?   忠正之士,平日裡讓人嫌其迂腐。   千人嫌、萬人嫌。但當一切規矩都壞了的時候,只有這些忠正之士才能代表民望。   當山陵已崩,兵權之外,最能維持秩序的就是民望。   每到這種時候,唯有這些平素以身正公道的人出來主持局勢,才能讓朝野上下真心信服。   這就是一個『望』字,也是維護世情的『道』。   ……   「並非毫無根據!」   趙與訔大喝道:「昨夜李瑕就在宮中!先與楊鎮飲酒,之後喬扮入宮,形跡可疑,罪證確鑿!」   葉夢鼎閉上眼,心中泛起無奈。   一夜動蕩,無數次,他都以為能與李瑕、程元鳳聯手除賈似道。   結果程元鳳下不了決心,非要穩定局勢。   現在,程元鳳與賈似道合力一查,李瑕終是暴露了。   好在自己護住了忠王……   趙與訔又道:「臣請皇后傳問楊鎮!」   「傳楊鎮……」   ~~   與此同時,天光已大亮了許久。   觀潮臺附近,忽有人大喊了一聲。   「李節帥回來了!」   不少人轉頭看去,只見錢塘江上,三艘大船逆流而上,大旗招搖。   一人披甲立於船頭,威風凜凜。   此情此景,竟與兩個月前極為相似。   ……   「李節帥!」   聞訊而來的秀異社女子們才趕到利津橋,只見三艘大船已靠了岸,其中一艘船頭上站著的不是李瑕又誰?   她們不由大喜,踮起腳揮舞起手中的香帕。   「李節帥又回來了!」   「李節帥!看我,看我!」   「……」   李瑕真就轉頭看向利津橋。   他甚至點了點頭,抬手揮了揮。   之後,大船停泊,他領著將士們下船,徑直向宮城而去。   三百蜀中將士隊列整齊,甲冑鮮亮,一時也不知吸引了多少人注目。   秀異社的女子們跟到御街,不敢再跟,停下腳步嘰嘰喳喳不已。   「天,我的李節帥又回來了。」   「昨日傍晚才見他乘船走了,怎又回來了?」   「一定是因為昨夜落天雷,官家招李節帥回朝護駕。」   「對,對,一定是了,昨夜動靜大得嚇人呢。」   「但李節帥回來可就好了……」   偶有人行道過,聽著她們談論,搖頭不已。   顯然,官家駕崩的消息還未傳到民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