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權場(為盟主「傳奇高達666」加更)


第612章權場(為盟主「傳奇高達666」加更)   李瑕問的是賈似道。   他只問賈似道。   但首先嚇呆了的人是全永堅。   全永堅是今日清晨才被全氏招進宮的。   他昨夜就沒睡,畢竟臨安城內那麼大的動靜,不太可能睡得著。   忙了整宿,倒是打聽了不少消息,但進宮後才得知山陵已崩,他遂全然懵了。   而在見到全氏,才行過禮,他當即說了一句。   「侄孫兒敢斷言,弒君者,必是李瑕無疑。」   這並非全永堅推測的,而是因為賈似道、全玖這兩個人,每逢遇到與李瑕有關之事,開口便斷言「李瑕做的」。   近朱者赤,他便也沾染了這習慣。   彼時風範,隱隱還顯得神機妙算。   同一件事,幾乎沒人能在事前就預料到,僅有少許人能夠事後反推回去,但有些人就是張口胡亂攀咬了……全氏不擅朝政,但活到這般年紀,見人見得卻多,一眼便知全永堅的心思。   「有何證據?」   「侄孫兒……」全永堅模仿著全玖的語氣,道:「侄孫兒直覺如此。」   「堅兒啊,你與李瑕有仇?」全氏遂如此問道,老眼仿佛透到他的心底裡。   全永堅當時就嚇壞了,被盤問了幾句,敢供出來的事都供了出來。   全氏聽到最後,喃喃嘆息了一聲。   「蠢材……被宗室利用了啊。」   全永堅沒聽懂,直到現在,親眼看著李瑕就在這大殿之上,一下、一下地砸死范文虎,他才漸漸悟了過來。   自己姑祖母,站到李瑕那邊去了。   為什麼?   不知道。   但反正,李瑕弒君,姑祖母不相信,還死保著李瑕。   最後讓這小子膽子大破天了,明敢在這大殿之上殘殺堂堂殿帥……   這些想法其實很模糊,全永堅已完全不能思考。   腦子裡只有全玖說過的那句「兄長信不信?他下一個要殺的就是你……」   等他回過神來,才聽到李瑕向賈似道問了一句。   「敢不敢掀桌子?」   賈似道沒有回答,沉默了太久太久。   李瑕嘴角的血又流下來,遂抬手擦了擦,結果手上的血又沾了滿臉。   這個動作之間,他目光一轉,正好與全永堅對視了一眼。   ……   「咚」的一聲響。   膝上劇痛傳來。   全永堅這才意識到自己雙膝一軟,竟然已跪倒在地上。   他不由嚇得大哭。   「別……」   哭了幾聲之後,才想到這實在是太丟臉了,他才哭嚎起來。   「別……陛下!陛下啊……我的陛下……你怎捨得棄社稷於不顧……」   楊鎮站在角落,愣愣看著全永堅,忽然泛起一個想法。   想離開臨安。   這歌舞昇平忽然讓人有些膩了,待得沒意思了。   不想活成眼前這人這般模樣,但其實已經活成這樣子了……   ~~   良久,悄悄溜出去的董宋臣輕手輕腳回到殿上,清了清嗓。   「皇后娘娘懿旨……范文虎當廷襲擊蜀帥,死有餘辜……」   殿上更靜,有人想去喚侍衛來收拾范文虎的屍體。   「賈似道,怎麼說?」李瑕又問道。   想出殿的官員停下腳步。   怕被當成是要去召侍衛,然後被活活打死。   李瑕目光已落回賈似道臉上。   像是要等來一個答案。   ——賈似道,你到底掀還是不掀?   他這點便讓人討厭,遇事咄咄逼人,不肯稍作退讓。   賈似道想閉眼、想移開眼,卻不願落了下風。   他知道這局棋自己輸了。   輸在太自信。   若在李瑕未回到臨安之前,便決心擁立宗室,局勢已定。   太自信,以為微妙地控制著李瑕與忠王之間的把柄,便能震懾住程元鳳、葉夢鼎等人。   「你不如他有膽魄……」吳潛的話又在耳邊迴蕩。   賈似道咬咬牙,似乎想掀桌子。   但,范文虎一死,氣勢已丟了,名份也丟了……   ~~   程元鳳深深看了李瑕一眼,又轉向賈似道,思緒飄得很遠。   這就是為何大宋必須限制武將,一個個都太囂張跋扈了!   若非近些年戰禍橫行,斷不至教這些人恃功而驕……   這想得遠了,思緒從三百年的大宋國體轉回來,程元鳳又看向賈似道,目光中帶著深深的懇切。   他希望賈似道低下頭,向趙禥行一禮,承認新帝繼位,一切到此為止。   范文虎?   顧不得范文虎了。   當李瑕這「掀不掀」三個字出口,那凌厲的目光落在賈似道身上,便是將事態推到了最可怕的地步。   一邊是蜀帥,得天子的生母、嗣子庇護,挾正統大義之名,三百精銳邊軍就堵在宮門外;   一邊是宰執,執天下兵馬,有鄂州之戰功傍身,手握荊湖重兵,口口聲聲要誅弒君叛逆;   李瑕已不是那個不受官家信任的閒臣、賈似道已不是那個有官家鎮著的佞臣。   掀不掀?   掀了,這大宋只怕國勢將亡!   開國以來,這還是頭一遭有這般兵禍。   三百年制衡之策,本萬萬不該釀出這等事端……   憂慮了整整一夜,程元鳳一切所做所為,想的就是避免眼下這情形,偏偏真就如此了。   他想開口,勸一勸賈似道,語氣重了怕激怒賈似道,語氣輕了又怕激怒李瑕。   太久太久的沉默。   范文虎的血還在流,匯入地毯,暈成一大片殷紅。   最後,是葉夢鼎出來解圍。   「殿下,快……快去請賈相輔佐你……輔佐殿下……」   話到一半,葉夢鼎這才驚覺這可能觸怒李瑕,再次閉了嘴。   趙禥縮著腦袋,看了李瑕一眼。   李瑕還在看賈似道,並不表態,仿佛要讓賈似道永遠下不了臺。   有賈黨官員悄悄過去,輕輕碰了碰趙禥。   趙禥兩邊都不想得罪,終於開口道:「賈相……賈相不想讓我登基嗎?」   賈似道移開眼神,深深看向趙禥,緩緩抬手。   他努力顯得從容,但始終有些尷尬。   「臣自是願奉殿下繼承大統……」   眾人於是看向李瑕。   李瑕似笑了一下。   開口,提了第一個要求。   「賈似道,你說我昨夜想刺殺你,你逃到城外,但你家裡人我一個沒動。你不把我的人還回來嗎?」   換在平時,這等痛踩落水狗之際,必有人出面奚落幾句,官場規矩禍不及家小之類。此時猶無人敢火上澆油。   賈似道拿的不是李瑕家小,只是下屬,聞言眼中便閃過慍色。   他又受了冤枉。   自昨夜起,他一直在被冤枉,被冤枉想當周公,被慈憲夫人嫌惡,至此時,還在含冤受屈。   皆因避出城,錯過了先手,一步慢,步步慢……   「你我私下談,可好?」賈似道閉上眼緩緩道,意思是人會給,但留點面子。   「好。」李瑕道:「我的愛妾呢?」   賈似道懶得應,這事不歸他管,他只負責教訓出爾反爾的唐安安……   但在李瑕一句話問出的一瞬間,「嗒」的一聲,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   是董宋臣手裡的拂塵。   李瑕於是轉過頭,看向了他。   董宋臣一驚,目光先是掃過范文虎的屍體,俯身去撿地上的拂塵。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摔在地上,向李瑕磕了個頭。   之後,又磕了一下。   「這……這這這……這就將唐大家帶出宮……」   「到麗正門外,我帶了馬車來。馬車就在蜀中將士的陣列後面。」   「是,是……」   李瑕眯了眯眼,思緒卻飄得有些遠。   回想起來,最初為何要立志造反?   不就是太清楚知道自己這一身脾氣,受不了給人當狗。   這才是初心……   ~~   趙禥自從與賈似道說了一句話之後,一直在看李瑕。   此時一見李瑕這神情,趙禥竟敏銳地察覺到李瑕生氣了,心裡當即便害怕起來。   「那……那……我我能不能給李節帥封官啊?封……封個最大的將軍……」   董宋臣才想起身,聞言,身子再次伏低下去。   直到李瑕開口道:「殿下,此事不妥……」   董宋臣心中駭然,暗想這忠王比官家差得太遠,卻絲毫不敢再耽誤,匆匆向殿外跑去……   ~~   冷泉閣。   季惜惜還坐在那看著被綁在榻上的唐安安。   她暫時還沒資格去哭祭。   昨夜宮中出了大亂子,卻未影響到她這個小小的樓閣。   在那道驚雷之前,季惜惜一直在開勸唐安安。   「安安啊,你知道劉皇后嗎?與真宗皇帝偷情十五年,丈夫也是高官厚,世間不就是這般嗎?你看我如今這吃穿用度……」   唐安安一直被堵著嘴,只以眼神苦苦哀求季惜惜。   季惜惜始終不理,嘴上雖是勸著,語氣卻是已將她的後半生都安排了。   「你我姐妹一場,往後於這宮中一起侍候官家,豈不美滿?官家其實是喜歡才藝的……」   就在當時,鳳凰山上一聲驚雷爆開。   季惜惜被嚇傻了。   唐安安在這之後卻是一直都愣愣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待聽到宮中有哭聲傳來。   之後,一句「山陵已崩」隱隱入耳,唐安安眼中便落下兩行清淚來。   季惜惜不知她在哭什麼。   哪怕官家駕崩了,該哭的也是她季惜惜,而不是唐安安啊……   曾在風簾樓一起長大的兩人便這般相對著待了整整一夜。   季惜惜已全然不知所措了,想不出往後該如何活。   終於,熬到午間,董宋臣匆匆過來了。   「大官!」季惜惜連忙起身,「官家他……」   董宋臣只在屋中看了一眼,忽然一巴掌便抽在季惜惜臉上。   「啪!」   「你怎麼敢如此對唐大家?!還不快給唐大家鬆綁……」   季惜惜半邊臉通紅,呆愣著只站在那,眼睜睜看著董宋臣殷勤地向唐安安賠著罪。   因見唐安安魂不守舍的模樣,董宋臣偶爾還回瞥一眼,似在思考方才那一巴掌唐安安是否看到了。   沒看到的話,還得再打一巴掌。   「唐大家,誤會了,誤會了……還請對李節帥美言幾句,此事真與咱無關……真是這女人說想見見好姐妹,宮中才有人去請……」   唐安安被擁到門口,腳步停了停。   她想了想,並未再轉頭看季惜惜,徑直離開。   「快!快!步輦抬過來……唐大家慢點,你是不知道啊,李節帥今日一直忙著保全社稷正統……」   「李節帥他……」   「李節帥……」   季惜惜追到門外,卻只聽到漫天的細聲叫嚷都是那個名字。   而隨著這尖細而諂媚的聲音遠去,冷泉閣仿佛成了無人問津的死地……   ~~   垂拱殿,氣氛依然沉默著。   范文虎的屍體還未被人收走。   「李節帥。」董宋臣一進殿就感到壓抑,生怕禍亂還不停,賠笑道:「已將唐大家護送到麗正門,毫髮無損……毫髮無損……」   李瑕看著董宋臣的樣子,忽覺一切都太荒唐。   臨安讓人有些待膩了。   怪不得,韓侂胄一句話便能讓宗室在地上學狗叫。   權勢。   賈似道沒騙人,當權相確實很好。   「今日方明白賈相的志向。」李瑕道,把該要的人都要回來了,他才不再對賈似道直呼其名,卻又問道:「賈相志存高遠。」   旁人聽不懂,賈似道卻懂。   他撇過頭,不鹹不淡道:「請李節帥以國事為重,速回川蜀應戰。」   「好,但去歲川蜀軍費六千餘萬貫……」   「去歲是四千萬貫。」賈似道習慣性便道,「且今歲無戰事……」   「有戰事。」   「問右相支領。」賈似道語氣還很硬,但補了一句,「該問右相支領。」   他心裡大舒了一口氣……李瑕肯提這樣的政務,至少讓人面子稍能下來。   他掀不了桌子,也不想掀桌子,一局棋輸了便輸了,自己不像李瑕輸不起。   終究,是忠於大宋社稷。   ……   李瑕已轉向程元鳳。   程元鳳閉上眼,極為無奈,袖中的手指已在輕輕捻著計算著錢糧。   國喪、新帝登基的大禮皆已沒錢了……   一整晚的禍亂,到頭來犯難的,始終只有他這個想做實事的,無怪乎風氣日壞……   然後,再次想了想李瑕是否有弒君之嫌。   李瑕都不在場,賈似道沒證據,像胡攪蠻纏,慈憲夫人反而稱有證據證明李瑕清白……   最終,程元鳳點了點頭。   ……   李瑕這才再次掃視了殿中一眼,思考著是否還有遺漏之事。   葉夢鼎、趙與訔,皆非庸人,可稱絕世聰敏之人,但就是算的太多,算定了李瑕實力不足,一旦有選擇,便立即出賣他。   但,他們沒把李瑕放手一搏的決心算進去。   葉夢鼎,往後不知能不能壓得住局面,大概是不能的。   趙與訔,大概要成為全氏眼裡一切事端的幕後主使了。   不重要了,從一開始,李瑕就不曾將後手寄托在他們身上……   ~~   懷匡扶之志,弒殺君王,然後,指望由一群文臣出面來保住自己這叛逆之臣的前程志向?   豈不可笑?   那還弒什麼君?造什麼反?   思來想去,唯有率精兵堂堂正正回宮城,挾正統之名當廷殺人,以儆效尤。   非如此,如何破三百年專防亂臣賊子之體制?   驚雷起手,流血五步,天下縞素,安敢寄事於權場專營之輩?   感謝「傳奇高達666」的盟主打賞,今天兩位盟主的打賞真的給了我莫大的安慰~~很感動~~我平時碼字沒有這麼快,今天這段劇情是在第一次寫到中策時就想好的,再加上昨夜心緒不寧,這才從昨天到現在一次性碼完,所以,明天的更新時間肯定會非常晚,大家不要等~~最後,求月票、求訂閱,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