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添堵


第633章添堵   「萬勝!」   「萬勝!」   「萬勝……」   天地間一片血紅。   夕陽是紅的、山巒是紅的、草原與河流也是紅的,因漫山遍野都是血與屍體。   劉黑馬拋下長弓,痛得咧了咧嘴。   再低頭一看,虎口處已迸出血來。   他抹了血,感受到的是榮耀與自豪……   這一戰是險勝。   決戰時,阿藍答兒領三萬人突然從東面殺出,猛衝汪良臣大陣。   漢軍幾乎要崩潰,幸而,劉黑馬的兩萬人也及時趕到了。   汪良臣為穩住軍心,親自殺入渾都海的側翼,沒想到竟是直直殺穿了其整個軍陣。   同時,劉黑馬搶先圍堵,扼住渾都海部退路。   蒙古騎兵終於在恐懼中拋下彎刀,忘記了成吉思汗曾給過他們的榮耀與驕傲。   到這一刻,他們才想起來,成吉思汗已死了三十二年了!   渾都海部七萬大軍遂大敗。   之後,汪、劉合力,共擊阿藍答兒。   蒙軍除了戰死者,餘部皆降。   漢軍險勝,戰果卻大。   八萬漢軍全殲了十萬蒙古精兵……不是擊敗,是全殲。   六盤山蒙軍幾乎是匹馬無歸。   不可置信?   今日一戰之前,連汪良臣、劉黑馬也未曾想到過這樣的結果。   廉希憲一直說渾都海無謀,不足懼,這確實給了他們一些信心。   但有信心勝,沒想到能全殲。   不可一世的渾都海、阿藍答兒虎踞六盤山,沐浴著成吉思汗的光輝,仿佛無敵之師。   然而,只要敢衝上去拼命,無敵之師也就不過如此而已。   ~~   戰場上漢軍們正在控制俘虜,卸下其武器、甲冑。   傷亡還未統計。   一場大戰,傷亡必然很重,漢軍元氣大傷是肯定的。   但不論如何,此戰足以使汪良臣、劉黑馬威震北方,證明北地世侯戰力不輸於蒙古精騎。   「萬勝!萬勝……」   漢軍再次歡呼。   「報!」   有騎兵奔向劉黑馬,喊道:「俘虜了渾都海、阿藍答兒!不降,汪帥請劉帥商議如何處置……」   劉黑馬大笑。   如何處置?   自是押赴開平,請陛下斬其首級,震懾漠北諸王!   ……   戰場上已點起篝火。   劉黑馬走進帳篷,汪良臣正在裹傷。   雙方見過禮,聊了兩句,汪良臣道:「渾都海不服,一直在咒罵陛下,我想將他舌頭割下來。」   「塞了他的嘴便是。」劉黑馬道:「由陛下處置為妥。」   「渾都海之所以不服,是說被宋軍騙了。」   汪良臣雖大勝,臉色卻不太好,似乎有些怪罪劉黑馬,又問道:「李瑕那一萬人沒有出祁山道?」   「沒有。」劉黑馬想起此事,沉吟道:「我派探馬進入祁山道中,並未發現宋軍痕跡。」   汪良臣咬著牙,眼神更不高興了。   就好像是在說……「說好了你在東面為我策應,你非說李瑕要來,跑到南面去設伏。結果差點害我被阿藍答兒包圍了。」   當然,最後還是贏了,汪良臣也不想與劉黑馬傷了和氣,問道:「但,李瑕確實調集了萬餘兵力?」   「不錯。」劉黑馬篤定道:「此事可萬分確認。」   話到這裡,大勝的喜悅被心中的疑惑壓住了些。   劉黑馬復盤局勢,不由暗道,這次恐怕是被李瑕耍了一把……   原本,他應該全軍沿隴山東面道路北上,駐兵壠塬、扼守街亭隘口。   這樣既能保護關中,又能從隘口西進、支援汪良臣。   但考慮到李瑕會從祁山道出兵,劉黑馬分兵了,只讓劉元振領兩萬人往壠塬,親自到祁山去埋伏李瑕。   他以為渾都海的兵力重心會放在隴西,打算擊敗李瑕再從大道支援汪良臣。   結果,李瑕沒來,而渾都海分兵整整四萬人到隴山東面。   這使得劉元振遇襲,丟了街亭隘口,阿藍答兒從東面殺出。   差一點,只差一點,渾都海就可能擊敗汪良臣……   只這一件事,劉黑馬不得不承認,李瑕若是願意,是真有可能幫渾都海取勝。   後怕。   然後,不免疑惑起來。   李瑕確實調集了萬餘精銳,還是精銳,不是出祁山道,去了何處?   思來,令人不安啊……   ~~   一整夜,臨洮戰場上,漢軍士卒都在押解俘虜,救治傷亡。   呻吟聲一直未歇。   劉黑馬始終在帳篷內看著地圖,眉頭愈皺愈緊。   還是那個比方,兩個壯漢相爭,是為了爭奪關中這個房子。   若是好不容易打贏了,卻被那跑過來的小孩捅倒在地、丟了關中,便太可笑了。   「關中……子午谷之謀……真有取長安城的可能嗎?」   「父親。」劉元禮道:「現在不是考慮這些事的時候。戰場要清理、大哥要支援、街亭隘口要奪回來、六盤山的守軍要殲滅……我們越早做完這些,才能越早回防關中。」   劉黑馬點點頭。   近來愈發覺得五兒子話不多,但思路一向清晰……不像大兒子,話多且自負,說了半天,猜的全是錯的。   天明時,又有信報傳來。   「報!」   「進來!」   「大帥,京兆府急報,發現有宋軍出子午道……」   劉黑馬大驚,倏然起身,喝道:「多少人?!」   「暫時只發現宋軍小股騎兵,京兆府請大帥以隴西戰事為重,待擊敗渾都海,迅速回援……」   劉黑馬轉身出營,去找汪良臣。   他得告訴對方,自己等不了了,必須馬上支援隴塬,奪回街亭隘,與劉元振合兵,回防關中。   ……   「李瑕有奪取關中的可能嗎?」   汪良臣皺了皺眉,目光看向地圖上,心知自己昨日錯怪了劉黑馬。   劉黑馬亦皺眉,道:「我想不到他能如何做,但這豎子,是個瘋子,他想……爭雄天下。」   「什麼?」   汪良臣愣了一下。   劉黑馬道:「原話是,他要廓清帝宇、康濟生靈。」   汪良臣笑了。   然後,眼神裡迸出怒意。   「狂妄!」   「豈止狂妄?」劉黑馬語罷,卻又嘆道:「然而,我們從未猜中過李瑕的想法,中了疑兵之計。猜錯隴西一戰之布謀,大郎傷亡慘重、丟街亭隘口。你我,險些一敗塗地。」   汪良臣愣了愣,喃喃道:「眼下關中空虛……」   「我更怕的是,廉公、商公小覷了李瑕,以為關中並無多少宋軍。他的信報……太輕敵了,讓我很憂心。」   「是,廉公、商公從未與李瑕交過手。」汪良臣回想起漢中一戰,道:「這份輕敵之心,才是最讓人擔憂的。」   他話到這裡,又道:「這樣吧,我讓我七弟領五千人,急援關中。」   劉黑馬鬆了一口氣,問道:「大戰方歇,傷亡尚未清點,應付得來嗎?」   汪良臣點點頭,道:「無妨。」   ~~   汪良臣送過劉黑馬,又招過七弟汪清臣,命其領精銳騎兵五千馳援關中。   做完這些,他不由喃喃自語了一句。   「爭雄天下之志?太可笑了。」   他又想起了汪德臣之死。   李瑕,曾將他二哥的頭顱掛在釣魚城上……   而現在,他汪良臣揮師六萬,擊敗了不可一世的渾都海。   這才是實力。   今已威震北方,早晚,他要碾碎李瑕那狂妄的美夢,將其頭顱祭在二哥墓前……   ~~   一隊騎兵探馬馳入祁山道中,登高而望。   只見山川寂靜,猶不見宋軍蹤跡,唯有遠處宋軍的據點還在山道之間。   良久。   「動靜有點奇怪,過去探探吧?」   「半天都沒動一下,走,過去看看……」   「嗖!」   一支箭矢從山林間射進據點內一名宋軍士卒的身體。   探馬皺了皺眉,目光中,那宋軍士卒依舊站立不動,亦不見血光。   「假人?」   「也沒人追出來,走,回報將軍……」   ~~   「大帥,第三波探馬已經來過了。」摟虎頭上扎著許多的樹枝,趕到山林裡向李瑕稟報了一句。   「誰的人?」   「關隴騎兵,看服飾與面容確認是漢軍。」   「是嗎?」李瑕像是微微鬆了口氣,抬頭向天望去,「渾都海果然敗了嗎?」   先前還在怕渾都海萬一贏了,此時卻又盼望著汪、劉兩家能再折損些實力。   「人心啊。」   微微感慨著,李瑕把原先那副地圖移開,開始重新標註起來。   這次,用青色顏料表示的渾都海兵馬已只標註了六盤山、隴山各個駐地。   陸秀夫湊過來,小聲道:「節帥何以確認渾都海敗了?」   「這些探馬太深入了,若不是覬覦漢中,沒必要跑到這一帶來……你說話不用這麼小聲,他們聽不到。」   「是。但他們真會來嗎?」   「還說不準。我現在情報太少,標註得也不準……」   李瑕話到這裡,瞄了陸秀夫一眼,道:「你也拿一張地圖,分析給我聽聽。」   「節帥是想考校我?」   「不是。看看你能不能幫我拾遺補缺。」   陸秀夫很興奮,馬上取了一張地圖,拾起筆,分析起來。   「先說地勢,因六盤山、隴山阻隔,渾都海欲進關中,只有兩條適合行軍的道路,隴山左右的千河河谷與渭河河谷。兩條路之間,只有山隘可過,故街亭隘口很重要。   大帥牽制了劉黑馬一半的兵力,讓渾都海拿下街亭隘口,可以說是幫了渾都海一把。但大帥沒出兵祁山道,劉黑馬遂趕赴臨洮戰場……故而,渾都海還是敗了。」   陸秀夫話到這裡,「啪」地一下,打死脖子上一隻蟲子,不管不顧,提筆在子午道標註了一下。   「現在,關隴軍還在收拾殘局。而大帥命楊奔領子午關守軍於關中製造聲勢,目的……嚇唬劉黑馬,逼他回援關中。」   「不錯。」   「但這不足以逼迫關隴軍走祁山道來攻漢中,哪怕他們探知了祁山道沒有我們的兵力。」   李瑕問道:「他們會從哪裡回援關中?」   陸秀夫道:「自是原路返回,千河河谷或渭河河谷……千河河谷在隴山東面,這一路就是守街亭的兵馬,眼下還不知剩下多少兵馬。」   「不錯。」李瑕道:「渾都海敢到臨洮決戰,說明這支劉家兵馬一定是丟了街亭,很可能在隴塬被伏擊了。」   話到這裡,李瑕笑了笑,道:「我教劉太平的。」   陸秀夫眼睛一亮,道:「而渭河河谷這邊,就是從天水到祁山來伏擊節帥的兵馬,眼下已參與了臨洮之決戰,之後必去奪回街亭。」   「然後呢?」   「劉黑馬合兵,由千河河谷返回關中。」   「那你看,我要如何堵住他?」   陸秀夫沉思片刻,驚呼一聲。   「大散關!」   他再次興奮起來,提筆在大散關標註了一下。   「大散關離這兩條道路最近,原來去歲就取大散關是這個意思!我們在關城中有兩千守軍……」   「不。」李瑕道:「我們在大散關有六千兵力。」   「怎麼會?!」陸秀夫訝道:「整個川蜀,節帥能抽調出的空閒兵力只有一萬餘人,又派了三千人南下大理,只餘八千……」   「你都說了,『空閒兵力』是這八千人,那只要把各地駐軍也調出來就可以。」   陸秀夫大驚。   「節帥你……」   「不錯,漢中各地的駐軍,凡精銳之士已全被我調走,大散關幾乎也是空的。」   「這……」   李瑕道:「林子已奉我帥令調遣漢中守軍至大散關……明白史轉運使為何要提刀殺我了?」   從去年十二月,到現在已是四月,他已準備了近半年。   陸秀夫身子一顫,張了張嘴。   一時無言。   他家小都在漢中城內,李瑕的家小也在漢中城內。   但,再一想也無妨。   祁山道上天羅地網,真怕蒙軍殺到漢中不成?   「所以,只需奇襲鳳翔府……」   「不。」李瑕道:「不需取鳳翔府。我們兵力有限,不必在平原作戰或攻城。只要確保鳳翔府沒有兵力支援兩條道路即可。」   陸秀夫張了張嘴,思忖著鳳翔府的兵力。   「隴西一戰,劉黑馬已盡全力,隴塬遇伏、街亭失守,必然要再調鳳翔府守軍,而長安城遇敵,必要把關中本就不多守軍向長安城調度……鳳翔府並無多餘兵力。」   「不錯。」   「那我們只要堵住千河河谷,於山地設伏,六千人可不讓劉黑馬回援關中?」   「不,千河河谷、渭河河谷,都得堵住,你別忘了汪家。我不管是誰,要進關中,就得在隴山險道上突破我們的防守。」   陸秀夫撫掌大喜。   頃刻,他卻又問道:「但他們可以全力突圍,大帥何以確認他們會捨近求遠?六千人兵力敵後設伏,並不足以長期扼守兩條山道。」   「能堵十餘日就夠了,剩下的就是看敵方的心理。」   「心理?」   李瑕沒有回答。   他唯一不能告訴陸秀夫的是,他已向北地世侯宣告,平生志向是要蕩平天下。   不論劉黑馬信不信,必須忌憚他李瑕…… 關於隴西之戰   大崖山。   一枚枚火炮從山頂轟射而出,將對面炸得山崩地裂。   下面的山道已經完全被落石、土堆、屍體堵死了。   炮車卻還在拋木石,不給蒙古漢軍奔逃的機會。   從清晨打到下午,太陽已懸在了遠處的高山上。   終於。   「夠了。」李瑕下令道:「停止堵路,炮擊敵軍。」   哨聲又起,令旗搖擺。   摟虎回過頭看了一眼,喊道:「別他娘轟了!回頭還要挖開……推!」   他親自上前,與士卒一起推動那上萬斤的重炮,調整了一下方向。   之後,摟虎眯著眼,又細調了一下。   「轟。」   又是一聲悶響,炮彈被吐出去。   與此同時,炮車齊放,拋下一枚枚震天雷。   山道上,猶有蒙古漢軍試圖向西逃亡,希望能翻過那堆在道路上的落石。   「彭!」   炮彈徑直砸過十餘人,巨大的推力襲卷而過,血肉紛飛。   碎肢落地的同時,三十餘枚震天雷落下,炸開,鐵片四濺而出……   滿地都是翻滾呻吟者。   有僥倖沒被炮彈與鐵片傷到的人,也是被嚇得魂飛魄散,拋下武器向道邊躲去,抱頭大喊。   只有聲嘶力竭地喊,才能稍緩心中的恐懼。   然而越喊,越是將恐懼散開來……   「啊!啊……」   山頂上,陸秀夫已嘔了一遍。   隔得遠,心裡本不該有什麼感受的,但他拿望筒掃視了一遍,正好看到了滿地的內臟。   許久,陸秀夫支起身來,再次拿起望筒向山下看去。   視線中,震天雷炸開將人炸傷倒地,炮彈則是將人整個撕裂……轉過望筒,看到了丟下武器的人。   「節帥!」   陸秀夫向李瑕跑去,喊道:「招降吧!都是俘虜啊!」   高年豐站出來,一把將陸秀夫攔住。   李瑕沒理他們,猶在高聲發號施令。   好一會之後,山上停止了發炮。   李瑕這才向陸秀夫招了招手。   「節帥,他們已無戰意,招降吧……殺傷太多了……」   「按比例而言,殺不了多少。」李瑕道。   他顯得有些冷漠,隻眼神中還剩些悲憫,語氣卻是平平澹澹。   「你用眼睛看,看到死了很多人。但四百餘裡山道,十裡一個伏擊點。我們每個伏擊點能覆蓋的範圍也只有一到兩裡……換言之,大部分的敵軍士卒此時正縮在伏擊點之間。」   「他們……節帥是怕他們反攻?」   「反攻不了。」李瑕道:「反攻到哪裡?這裡是祁山道,到處都是險峻的高山。我們控制了所有山道、隘口。他們已被分隔成四十個不足千人的小陣,哪裡都去不了,只能呆在原地,等著。」   陸秀夫道:「所以,我們俘虜……」   「還不到時候,還不夠恐懼,不夠混亂。」   李瑕隨口喃喃了一句,最後道:「只有足夠的殺戮,才能讓他們恐懼。」   陸秀夫一愣。   他認為殺戮已經足夠了,但不知李瑕是如何判斷的。   時近黃昏。   號角聲又起。   很快,每隔三裡地,有傳信兵依次吹響號角,聲音漸漸瀰漫了整條祁山道。   四十個伏擊點的將領們遂先後下達了命令。   「停止拋射震天雷!換火球!」   「石脂火球!」   「……」   夕陽緩緩下沉,山道間猶有火光。   經歷了一整日的攻擊之後,蒙古漢軍們漸漸學會了向山道中宋軍攻擊不到的地方聚集。   如李瑕所言,每股都沒有上千人,多是六七百人。   他們將馬匹留在外圍,一個個緊縮在一起。   不時有丟了口糧的士卒殺了同袍……   ~~   夜幕降下。   李瑕下令,一百人繼續拋射,消滅膽敢探頭的敵軍,另一百人則歇息。   陸秀夫奉命在原地歇息,卻根本睡不著。   熬了半夜,當他再翻身而起,看到高年豐帶著剛休息好的一百人往南面而去。   陸秀夫想問問李瑕,目光落處,只見李瑕竟躺在一棵樹下睡得正沉。   良久,遠遠又有哨聲傳來。   摟虎突然大吼一聲。   「大炮!」   「轟!」   「……」   慘叫聲再次響起,在夜色中向祁山道深處蔓延過去。   那些蒙古漢軍必然徹夜不得安寧……   ~~   馬德喜縮在懸崖下捂著耳朵,想要平靜下來,卻不能。   他雖然姓馬,但並不是漢人,而是雍古族。   他祖輩曾任金朝鳳翔兵馬判官,因為是兵馬判官,改了「馬」姓。   馬德喜這一代家道中落,投了軍,在鞏昌軍麾下當了個百夫長,臨桃之戰,他斬殺了三個蒙古精銳,不可謂不勇。   那一戰……蒙古精銳的騎射當然是佔優的。但當時汪良臣下令衝鋒,渾都海因為阿藍答兒的援軍趕到,沒有下令拉開距離,雙方近戰。   馬德喜才發現,蒙軍戰力,沒有他原以為的那麼強,戰意也不堅決,被刀噼到也會死。<.   這場勝戰,讓他覺得,鞏昌騎兵將無敵於天下……   沒想到,才進祁山道,竟遭遇了如此可怕的一幕。   一個同袍的身體就在他眼前被撕碎,腸子濺了他一臉。   跨下的戰馬被驚走,馬德喜摔下戰馬,逃過滿是烈火與硝煙的戰場,便一直縮在這裡。   有將領喊攻山,他不去,那山太高了;有人喊他衝出去,他也不去,前面太可怕了。   來時的路也太遠了,他只來得及拿到一小袋口糧。   最可怕的是連敵人都沒看到,他根本生不起反抗的勇氣,只想早點受降……   遠處百餘步,有人正在商議著什麼。   隱隱能聽到他們說「衝出去」云云……   忽然。   有東西從身後的山崖上落下,瀰漫著煙氣。   馬德喜大駭,轉身就跑,夜色中也不顧方向。   「彭!」   身後又爆炸開來,人馬悲鳴……   跑了好一會,當前方越來越亮,馬德喜心肝一顫,迅速停下腳步。   又是一聲巨響,慘叫聲一片。   馬德喜嚇得馬上趴在地上,只覺鐵片飛射,還有人不停踩在他身上。   之後,有什麼東西滾過來。   他小心翼翼抬頭一看,卻見是一個被炮彈打碎了的同袍的頭顱……   「啊!」   馬德喜再次轉身,狂跑。   腳底下,是撒落了一地的口糧……   ~~   四更天。   李瑕醒來,吩咐高年豐、摟虎去睡,拿起一塊饃嚼著,往大炮所在的方向走去。   陸秀夫連忙跟過去,卻不敢再開腔。   「怎麼不睡?」李瑕吃了饃,拍了拍手。   陸秀夫道:「睡不著。」   「太吵了?」李瑕抬起望筒,道:「多打幾次仗就習慣了。」   「是。」陸秀夫欲言又止。   「放心,我沒有嫌你囉嗦。」李瑕道:「全軍當中,唯有你……往後能幫我坐鎮。」   陸秀夫受寵若驚,這才問道:「夜裡,高統領帶人去偷襲了,把敵軍炸過來,摟統領又殺了不少人。」   「是啊。」   「敵軍傷亡已過三成,且破了膽。只需再困他們一日,便可投降,何必再多殺傷呢?」   「我還沒看到聰明人。」李瑕道。   陸秀夫不由有些疑惑。   「換位想。」李瑕道,「換位想,你在山下,你會怎麼做?」   陸秀夫沉默下來,皺眉思考著。   此時正是黎明將來之機,夜最深。   忽然。   「拿望筒看……那裡。」   陸秀夫隨著李瑕看去,只見山坳那邊,有兵馬突然竄出來,勐向西衝去。   「四百人左右。」李瑕道,「很厲害,這時候還能收攏四百人。」   「節帥如何知曉?」   「聽馬蹄。」李瑕道:「打了旗號……是誰?」   此時,那支兵馬才衝到炮車能攻到的範圍,前方全是還在燃燒的石脂火焰。   陸秀夫眯著眼,喃喃道:「鞏昌左翼都總領……」   「汪左臣。」   「他之前藏在哪裡?」陸秀夫很是不解,道:「高統領分明偷襲過一次。」   「故而說他很有耐心,一直按兵不動……大炮準備。」   李瑕吩咐妥當,方才笑了笑,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汪左臣一直在人讓消耗,直到認為我們用盡了炮火、木石,這才逃命。」   陸秀夫用望筒看去,只見汪左臣這一支人馬已縱馬狂衝,踏過一具具屍體。   李瑕道:「但沒有,我們的準備能打三天三夜。」   「轟!」   炮彈激射而出。   人仰馬翻,一片狼藉。   火光中,已不見了汪左臣。   只有炮車再次拋下震天雷。   「彭!彭!彭……」   慘叫聲一直持續到天明。   隱隱的,有喊聲從山下傳來,一開始讓人聽不清楚,之後,漸漸地匯聚成了齊聲大喊……   ~~   天光大亮。   茅乙兒在陽平關城頭上站了一夜,終於看到遠處狂奔而來的人。   他抬起手,喊道:「炮石準備!」   許久,遠遠傳來的卻是哭聲。   茅乙兒拿起望筒,望了良久,再次下令道:「把胡勒根喊來。」   很快,披甲待命了許久的胡勒根跑到城頭。   「茅……茅統制,我可沒睡……」   「喊話!」   胡勒根轉頭看去,望著前方的情形,一時也是呆愣在那兒……   對於胡勒根而言,一個好好的蒙古人,被宋人俘虜了,肯定是不願意的。   只能說是被李瑕嚇到了,沒得辦法。   倒不是因為種族,而是心中始終依舊認為大蒙古國更強。   這些年,他親眼看著李瑕從縣尉做到蜀帥,這種情緒消了不少,但依舊還有。沒有回頭路罷了。   不過,就在這一兩年,許多事也漸漸開始不一樣了。   先是蒙哥汗死在了釣魚城,李瑕做的。   又聽說,兩位宗王為了爭汗位打得你死我活。   胡勒根已隱隱起了個念頭……像現在這樣,跟著李瑕,好像也很不錯。   除了偶爾還是會想念草原,並沒有什麼不好。   直到此時,他站在陽平關的城關上,越來越多的族人正在向他狂奔而來,大哭著,嚎叫著。   換作是四五年前,胡勒根想像不到蒙古勇士們會成這個樣子。   被俘虜,被驅趕而來,被伏擊成這個樣子。   連盔甲都沒有,武器也掉了,大喊著饒命。   胡勒根都覺得有些丟人……   「彭!」   一個震天雷被茅乙兒點燃,用手拋開。   「投降者,放下武器,解下盔甲!雙手舉高,蹲到城牆下!敢帶刀近前者,殺無赦!」   很快,陽平關士卒齊聲大喊起來。   胡勒根這才回過神來,待他們喊完漢話,不停揮起手,用蒙古語大喊起來。   「布扎握格喝!布扎握格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