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水性


第753章水性   石川河匯入渭河前的一段河灘處,劉金鎖正一邊走一邊裹傷口,嘴裡不停罵罵咧咧。   「看著吧,昨夜楊奔那一路,李澤怡、胡勒根那一路,肯定都立了功勞。就我們,跟著郡王堵劉整,還讓人逃了,真是倒了大黴……說來,楊奔臉臭,李澤怡嘴臭,你們有沒覺得?」   劉金鎖再回頭一看,發現自己的親衛死傷慘重,平素逗悶子的幾個死的死、傷的傷,也沒人應了,遂住了口。   過了一會,他又嘟囔了一句。   「要是老子戰死了,你們別擺這喪氣臉。」   須臾,有親兵帶了個老漁夫過來。   「老丈,可有看到蒙軍過境?大概在天沒亮時。」   「稟將軍,小老兒是後面邱家村人,打漁的,今早……」   「沒問你這些,就說有沒看到蒙軍唄。」   「那沒有。」老頭把頭直搖,瞪著眼,道:「小老兒是來報案的,有兩個盜賊搶了小老兒的竹筏……」   「盜賊?」   「可不是嗎?天快亮時從上遊漂來,嚇了小老兒好生一跳,一人生得矮小,一人稍高些,卻也不高多少,瘦得如竹竿一般,二話不說把小老兒抱下竹筏,搶了竹筏便順流逃了……」   「矮張?竹園張?」劉金鎖忙喊道:「追!繼續追……」   話音未落,前方已有信馬飛奔而來。   「將軍!將軍!」   劉金鎖抬頭望去,心裡突突,暗想道,那劉整好生勇猛,今日可莫要再死了誰了。   「將軍!矮張與竹園張立了大功了!渭水,渭水正捉拿狗賊……」   ~~   「咕嚕嚕嚕……」   劉垓好不容易遊到江邊,已是力竭。   他水性很好,但從前幾日起便一直在策馬狂奔,昨夜裡又逃命、廝殺了一整夜,早已是又困又餓。   而當他終於上了商船要東去,也不知是被誰鑿穿了商船,沉沒得極快。   「卸甲!卸甲!」   劉整軍中驍勇都是會水性的,但披著甲卻實在不能泅水,因此一發現船沉,父子二人便已下令所有人脫掉盔甲。   來不及了。   就連劉垓,落水之際尚且才剛剛解掉護腹甲……   之後,他便看到那些來不及解甲的將士掙扎著,沉下去。   又有血在江裡暈開,一個瘦小的漢子從江中探出頭來,之後又是一個。   這兩個漢子便那樣咬著刀,在渭水中翻騰,比遊魚還要靈活,尋找著還能遊動的兵士。   劉垓不敢去阻止他們。   他真的早就沒力氣了,只能勉力遊到岸邊……   才捉著一塊石頭把身子從水中拉了起來,便見有好幾個光著膀子的村夫提著鋤頭衝過來。   「救我。」劉垓喊道:「我商船……」   話音未落,他肩上已重重挨了一下。   「打強盜啊!」   「打強盜啊……」   劉垓大怒,一出手便搶到那鋤頭。   他弓馬嫻熟,還真沒將對方看在眼裡。   然而用力一拔,那村夫卻是被拉倒在地也不肯鬆手。   兩人對視了一眼,只見那村夫摔了個狗吃屎,抬頭看來,眼中還帶著驚恐。   「強盜打人啦!」   「嘭!」   一群村夫已圍上來掄鋤頭亂打。   劉垓又重重挨了一下,才發現此時盔甲也沒披,武器也沒有,竟真有些打不過這許多村夫。   不是有些。   很快,他已栽倒在地……   ~~   這日,渭河北面的西張村顯得猶為熱鬧。   一開始,有人說西邊有艘商船被人劫掠了,死了很多人。   「額趴在樹林裡瞧得真切,砍得滿船都是血哩……看!就是那艘船,往下遊去了……」   「快報官吧……」   之後,當有人指著渭河上的船大喊「船沉了」,村民們便湧到河邊看。   「真的沉了?」   他們都看到了有兩個身影在渭河中遊來遊去。   鑿船、捕盜……偶爾冒出頭來,之後又沉下去,就像兩條自由自在的大魚。   最後,還是村中唯一考過金國鄉試未中的老者知道該如何稱讚,拍掌大呼。   「真英雄也!」   ~~   高陵縣。   李瑕清點過戰場,心中想道:「這次是靠著阿合馬這些人僥倖贏的。」   也就是面對的是劉整,若換成阿術顯然會難打得多。   倒不是說劉整的軍事水平不如阿術,劉整更擅長水戰,戰略制定上也許還要長於阿術,這也是他能夠負責主攻黃河防線的原因。   他的打法本該是佔據著合陽大營,不時派這些探馬赤軍襲擾,一點點將整個關中的防線拖垮。   可惜劉整大戰略上做不了主,被迫提前進入關中。   他是第一個被推出來試探關中兵力的。   而阿術才有真正自主的統帥之權,更擅長穿插奇襲,行軍路線更為詭譎。   昨夜這三支探馬赤軍若是阿術來指揮,將爆發出完全不同的戰力。   因此,李瑕沒有志得意滿,只覺如臨深淵……   雖然如此,當楊奔、胡勒根、李澤怡過來復命,他還是誇了他們幾句。   昨夜,楊奔伏兵于楓林鎮,將一支蒙軍的千人隊堵進了河灣,廝殺了一整夜,最後俘虜了差不多四百人,他麾下也傷亡不小。   胡勒根與李澤怡則是伏兵於清河鎮,勸降了七百餘人。   黑夜之中,能控制住這些敵兵不亂竄,其實頗為不易。   反而是李瑕親自坐鎮的河口鎮,走了劉整,還被燒了一整片麥田。   因此,在與將領們清點好戰場之後,李瑕馬上便要見高陵知縣以及幾個鎮子的宿老,商議賑災之事。   議事者才到齊,又有信馬趕到。   「郡王,拿下劉家父子了。劉金鎖都統麾下兩名親兵,張順、張貴一直追到渭河……劉整夜裡受了許多傷,傷口被河水泡爛了,大夫說是難治……」   「嗯,先給將士們治傷要緊。」   「是,郡王可要見劉整?人已往這邊押來。」   「忙過再談。」   李瑕話到這裡,想起林子傳來的那封情報,關於劉埏寧死不降且割下了自己的耳朵。   他倒也明白劉家父子的心境,遂又交待了一句。   「劉整若要自刎,允。」   ~~   「當」的一聲響,一柄匕首被丟在地上。   「伱要是想自刎了事,允了。」   張順心底恨劉整帶著胡虜入境燒殺搶擄,本有許多話想要罵眼前的劉整,但因得知劉埏死前的慘烈之舉,也懶得再罵。   用劉金鎖的話說就是「這種不聽人勸的老頑賊,與他無甚可說的,罵他是好心,沒來由還顯得自己蠢了。」   張順覺得很有道理,於是他退了兩步,以免血又濺自己一身,只與張貴等人並肩而立,冷冷看著劉整。   劉整隻冷眼瞥了他們一眼,根本未細瞧。   但看著那匕首,神色已漸漸悲涼。   他可以敗,進入關中之前,早已有過會敗的預感了。   若是就擒於李瑕之手……不可恥。有劉黑馬、廉希憲之事,不至於因此損一世英名。   但,就擒於眼前這兩個黝黑矮小的無名之輩,鄉野村夫?   未免讓人太不甘。   ……   張順等了一會,見劉整還不自刎,忽然想起來還有一句話沒說,遂道:「你放心,你自刎了,我們會說你是自刎的,劉將軍說這與你的身後名有大關係。」   劉整終於撿起匕首。   這一刻,也想到了過往之事……   年輕時,他從金國投靠宋國名將趙方,屬於趙方麾下的克敵營。   克敵營都是金國降兵,也是後來他麾下精銳的來源。   趙方死後,其次子趙範守襄陽。趙範也是名將,但貪杯好酒,蒙人收買了克敵軍,趁趙範大醉時打開城門,攻陷了襄陽,趙範也因此罷官。   襄陽失陷那一年,京湖七州俱陷,宋國有覆滅之危。   是他,跟隨孟珙力挽狂瀾、扭轉戰局!   之後,隨李曾伯收復襄陽,屢建戰功。   但克敵營的經歷、北歸人的出身,註定得不到宋廷的信任……   「哈哈哈!」   回顧至此,劉整仰天大笑。   「李瑕要讓我死?他不敢用我?『劉整才氣,汝輩不能用,宜殺之,勿留為異日患!』趙方如此,李瑕亦自知無能,不敢用我!哈哈……」   張順倒是愣了一下,與張貴對視一眼,皆不知如何回答,心想這劉家父子不是不想與我們說話嗎?   卻見劉整已將那匕首擲在地上,用那通紅的雙眼瞪過來,理所當然道:「我要見李瑕。」   「郡王還在忙。」   張順不耐煩答過,見這個五旬老者身上的傷口被河水泡爛,看著也有些可憐,遂又好心提醒了一句。   「你想活?劉將軍說了,你活著未必比自刎了好。」   劉整根本就不理會是哪個劉將軍有這許多屁話,自顧自地道:「李瑕無自信、無氣度、無膽量,果然!」   張順一聽便惱,只覺這劉整實在讓人討厭,撿起地上的匕首,道:「那你等著。」   劉整仿佛捉住了生機,自冷笑兩聲,傲意又回到了臉上。   但一日過去,又一夜過去,他根本就沒見到李瑕。   心境漸漸有些變了……   ~~   次日。   河口鎮的水渠邊。   遠遠有灰燼飄來,也不知是麥田裡的餘灰,還是鎮上燒祭遇難者的紙錢灰。   李瑕一身普通打扮,正與幾個老農指點著那片燒毀的麥田說話。   「小郎君不知啊,小老兒不是與你講官府這處置妥不妥當,講小老兒心疼吶,心疼吶!」   「老丈莫急,我知道的。燒了確實太可惜,但還是得要再種,這批俘虜先留在高陵縣,由老丈親眼看著他們做牛做馬,把水渠挖到北面的三川河……」   圍在一邊的農夫們一個個愁眉苦臉,縮頭縮腳的,也不敢多說話。   唯有一個讀過書的老農夫滿臉痛心疾首,與李瑕說個不停,不時猛捶自己的胸口。   「從去年冬到今年六月,眼看就要麥熟了,眼看就要熟了,多少心血?!」   「……」   「唉,小老兒看小郎君這氣度,必是富貴出身,這六十餘畝田的收成未必能入眼,唉,本也不是小老兒的,但心疼啊。」   「哪能不入眼?又有誰不心疼糧食?粒粒皆辛苦……」   ~~   劉整被押過來之時,看到的便是這吵吵鬧鬧的情形。   李瑕必然很忙,因不遠處就有人牽著馬匹,滿臉焦急,該要等李瑕他趕往別處。   而那些村夫顯然不識抬舉,認不出微服出巡的李瑕便罷了,連分寸也不懂。   好一會,李瑕終於是轉過身來,算是接見了被俘的劉整。   就在這田野邊。   「他們若是知道是你帶著外寇來殺人燒田,該一鋤頭一鋤頭打死你。」   劉整微微一愣,沒想到這是見面的第一句話。   倉促應對,他回答得也很奇怪。   「呵,還要我賠不成?我賠得起。」   李瑕仿佛沒聽到,自顧自道:「但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還是最善良的,他們最後也沒打死你兒子,押送劉垓見官了。」   劉整道:「我長子正領七千精兵攻潼關,由西面攻。」   「所以呢?」   「你不敢用我?」   「你知道自己的傷勢?」   「我還能捱。」劉整沒低頭看他潰爛的傷勢,道:「我並非怕死,而是要給我一路帶出來的將士們一個歸宿。」   他似乎想降。   不論是否出於真心,像是有這個打算。   但李瑕態度卻讓人感到難堪。   於是劉整仰了仰頭,道:「我雖不願降你,卻須保全將士。你亦不必為自己的無能找藉口,既想殺我,何必惺惺作態讓我自刎?」   「討厭賈似道嗎?」李瑕忽然問道。   劉整再次愣了愣,無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脖子,罵道:「賈似道心胸狹隘,自是惹人憎惡!」   「嗯,他是言語刻薄,你則是態度倨傲。你就沒想過,走到哪都能與人相處不好,是自己有問題?」   李瑕還認識一個如此傲慢的人,是秦九韶。   若是秦九韶,此時必會說「我不必與世間庸才相處」。   劉整不同,他的傲氣不像秦九韶那樣流於表面,他更深刻,傲是刻進骨子裡。   他本就是惹人討厭,也被各國猜忌,這點他自己也知道,所以顯得尤為孤獨。   沉默了一會之後,劉整才道:「我落在你手裡,無甚可說的。你既認為降服不了我,要殺便殺,到時我兒……」   「不必虛言試探,我不會用你,因為你沒有信念。」   「我未打算為你效命,你本也不敢……」   李瑕回過頭,用眼神打斷了劉整的話。   「回答我一個問題吧。」他像是想認真與劉整探討,問道:「你覺得,人活於世,沒有一個『國』,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