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戰略優劣


第759章戰略優劣   成都。   張弘道走進劉府,抬眼便看到一個大大的「奠」字。   劉黑馬已經安葬了,但劉家兄弟還跪在靈堂中。   劉元振神色萎靡,眼眶紅腫,抬起頭,見張弘道祭拜過後,一幅有話要說的樣子,還是起身引了引,請他到庭院中說話。   ……   「北面來信了,今國事方急,希望你能不必守孝,儘快趕往潼關。」   張弘道說著,臉色也有些為難。   但該傳達的話他還是得轉達。   「待金陡關收復之後,郡王打算立即領兵往隴西,關中東面必須要有人坐鎮。」   劉元振點點頭,道:「我明白,父親生前亦說過,須以國事為重,我明日便出發。」   「仲舉兄能體諒就好。」張弘道亦是感慨。   「但我不知如今是何形勢,恐萬一誤了大事。」   「才守了東面便得守西面,幸而李璮與宋廷眼下牽制住了不少蒙軍,還能抽出些兵力支援關隴。」   「時間差。」劉元振嘟囔了一聲。   因李瑕擅於打時間差,他也曾是吃過虧的。   這次雖不是劉元振去隴西迎敵,但對手是阿術,他想想也都覺得頭疼。   ~~   鳳翔府。   廉希憲看著地圖推演了一番,已能確定阿術是要攻鞏昌府。   縱向穿過關中並殺入關中的路就那麼兩三條,且必須經過鳳翔府。   由他鎮守鳳翔府,才能讓阿術不能直接殺入關中。   但防不住阿術在關山橫向穿插。   這是太大範圍的移動,己方不論有多少兵力都不可能完全封鎖那麼多條關山古道。   除非能在某條險路上伏擊阿術。   但大戰略上暫時還做不到,因阿術所率領的是高機動的騎兵,掌握著進攻的主動權,臨機的選擇太多。   需要等戰場再縮小。   廉希憲於是把這一戰與隴西之戰作了對比。   阿術從北面攻關隴,可比作渾都海;他廉希憲坐鎮鳳翔,可比作劉黑馬;李曾伯坐鎮鞏昌,可比作汪良臣。   ……   首先,遭殃的始終是百姓,一直以來都是。   阿藍答兒殺向六盤山與渾都海匯合時,一路在關中燒殺擄掠,使得一部分關中人口逃難到漢中。   當年忽必烈沒有責怪,廉希憲是自己心中不安;如今不同了,如今他效力的王府很在乎這些,壓力更大了。   但,避免不了。   戰略上處於被動。   雖然蒙軍在涼州最多能拉出三萬兵力,阿術也只帶了一萬五千人出擊,沒有以一場決戰吞併關隴的打算。   宋軍算上駐防軍,在隴西有四萬餘兵力,分布在臨洮府、鞏昌府、平涼府、鳳翔府,及整條隴山防線。   兵力上看似有優勢。   但阿術用兵之能遠勝渾都海,也靈活太多。   渾都海是猶豫不定,最後選擇下策進攻關隴,大軍直接尋找關隴主力決戰。   阿術則是潛出間道、迂迴穿插。   迂迴則把戰場擴大,穿插則把破壞擴大,他兵鋒每至一處都有一萬五千人,而宋軍不能集中兵力。   先侵擾、推毀,把宋軍的防線越捅越破。等待李璮被平定後,有了更多援軍再吞併關隴。   阿術主攻一路,便要有一個能力不弱於他的將領防守。關隴一帶,大致有五到六路的進攻方向,相當於得有五到六個阿術才能將一個阿術拒之門外,且還要有三五倍兵力。   這是蒙古騎兵的戰略優勢,迂迴穿插,總能找到防線的薄弱之處,攻敵之弱。   蒙古騎兵在六十年間橫掃天下,滅西夏、滅金,前後滅四十餘國,滅七百餘族,自有強橫之處。   只有在宋朝的兩淮與京湖這種江河湖泊縱橫之地迂迴不起來,在川蜀這種崇山峻險之地只能跟堅城硬碰,蒙騎的優勢才發揮不出。   隴西不同,不像關中、漢中那種四塞之地,也不像川蜀可以將城池遷到萬仞高山上。   眼下這個局面雖然壞,但已經是他們利用戰略眼光,彌補了防守蒙古騎兵的戰略劣勢。   阿術不管怎樣兜兜轉轉,還是得去強攻鞏昌府,至少進不了關中、漢中。   ……   廉希憲現在要做的就是,確定李曾伯能否在鞏昌府拖住阿術。   若能,他即可包圍過去,圍堵阿術,此戰可勝。   若不能,他只好盡力守住鳳翔府,不讓阿術殺進關中,算是輸了一半。   但也有更壞的情況。   阿術行軍,路線難以計算,一旦沒拖住的話……   廉希憲甚至認為,阿術從荒廢的陰平古道忽然殺進成都也是有可能。   這是最讓人頭痛的一點。   「寢食難安啊……」   ~~   鞏昌以西,雙泉鎮。   「我不太想去攻鞏昌府。」   阿術隨手把一個女人的屍體拋開,把帶血的彎刀放在腿上擦著,眼神中帶著思索之色,又道:「我還是更想殺進關中,像雄鷹一樣盤旋一圈,叼了獵物再回來。」   「但布魯海牙的狗兒子堵在關山後面,你殺不到關中。」   應話的是闊端的兒子,帖必烈。   帖必烈說完,又怕惹惱了阿術,找補了一句,道:「也不是殺不到關中,但還不如打鞏昌府。」   阿術道:「要是能找到一條路殺到漢中才好。」   「漢中?」   阿術冷笑道:「到漢中,殺了李瑕全家,再殺進關中。」   帖必烈不得不提醒道:「不管從哪條路到漢中,不打下鞏昌,李曾伯都能堵死你的屁眼。」   「鞏昌防禦堅固,李曾伯帶著大量兵力坐鎮,硬咬他沒有意思,被拖住就麻煩了。」   阿術時年才二十八歲,臉上已滿是威風之氣。   他已不再是當年那個都元帥之子,而是曾打穿過宋境的大蒙古國西路軍統帥。   除了威風,他眼中那股銳利的殺意也讓人不寒而慄。   但這樣兇神惡煞的模樣,他說出的話卻是很謹慎。   「騎兵想去哪都行,但不能被拖住。」   帖必烈還是那句話,道:「問題是南下的路都被堵死了,不打鞏昌哪都去不了。」   「李曾伯該死!」   阿術不悅地啐了一口,翻身上馬,又道:「那就先殺李曾伯,走……」   他們這次是領了一隊騎兵繞過鞏昌,到西面來小小地燒殺擄掠,製造蒙軍無處不在的消息,引起宋軍的恐慌,並打亂李曾伯的布署。   殺了一鎮子的人之後,這隊騎兵便向東與主力會合。   一路塵煙,呼嘯而過。   半日之後,阿術便看到了自己的主力,正向鞏昌進軍。   先映入眼帘的是許許多多的俘虜,也就是箭頭飼料。   蒙軍將他們編為十人一組,每組由一個蒙卒押運。   「太慢了。」   阿術勒住韁繩,看著驅口走動,頗為不耐。   「行軍太慢,我真想把這些驅口殺光。」   帖必烈驚道:「要用來消耗宋軍,哪能現在就殺光?怎麼?伱又不想攻鞏昌了?」   阿術雖然暴躁,眼神中卻始終帶著思考,最後道:「攻一攻也行,至少先把宋軍的兵力吸引過來,看看哪裡兵力空虛了。」   他似乎一直在潛意識裡衡量下一步行軍是否危險,敏感而善變。   帖必烈不太了解阿術,只覺得他打起仗來實在是太隨意了。   一會一個主意,一直在變卦,讓人琢磨不定。   偏是這種善變,讓人感到莫名的危險。   ~~   箭頭飼料之一的李丙正被驅趕著。   他的籮筐已經丟了,連帶著他活著的希望一起被丟掉。   他也想要反抗,但手無寸鐵的他根本不可能反抗得了披甲執刀、戴弓騎兵的上萬蒙軍。   通渭縣的一場大火,數不清的屍體堆積成屍山燒起來時,他便知道娘親與姐姐肯定是沒能活下來。   痛苦讓他承受不住。   漸漸地,什麼都不敢去想,心如死灰。   兩天下來,李丙已顯得有些麻木。   於是只能這樣像狗一樣被驅趕,踉蹌而行。   前方,一道狼煙騰起。   李丙抬頭看去,望到了鞏昌城……   ~~   「敵襲!」   鞏昌城頭上,陸小酉抬起望筒看著那蒙旗漸漸靠近,臉色愈發凝重。   眼神中的憤怒越來越重,他下意識地就伸出手,摸了摸身旁那門火炮。   整個川陝如今只有二十門火炮,因此沒有擺在潼關、金陡關這樣有地勢可守的地方。而是擺在難以守衛的重鎮。   當看著那些被驅趕而來的百姓,陸小酉已恨不能現在就一炮轟碎那杆大旗下的蒙將。   「大帥。」   「大帥。」   周圍響起呼喚聲,陸小酉轉頭一看,見到李曾伯走上城頭。   「阿術來了……有這多人被俘,罪皆在我啊。」   李曾伯的老眼中透著深深的無奈,站在哪自言自語地低聲喃喃著。   這個老元帥此時顯得有些瘋魔。   「但阿術能來與我一戰,前面沒堵住,後面還是堵住了,還不算最壞,與我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