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胡與漢
第760章胡與漢
李曾伯時年六十四歲,一生轉戰三邊辛苦操勞,已是垂垂老矣。
他披著甲立在那,不像是用身體掛著盔甲,反而像是盔甲在支撐著他枯瘦的身子。
之所以給人這種感受,許是因為他脖子上的皮膚過為乾癟,有些像枯枝。
他腰間配著一把刀,站立時無意識地會把刀拄在身前。
鞏昌城頭上,這位主帥便是如此蒼老。
暮氣沉沉……
而隔著東面的渭水,便是阿術的大軍。
一萬五千餘騎兵,一人三至五匹馬。
軍陣前又有被驅趕而來的五萬餘百姓俘虜。
造成的聲勢勝於十萬大軍。
馬蹄揚起的塵煙瀰漫,嘶鳴聲、哭聲、歌聲、號角聲、笑聲……囂於天地。
這支大軍的統帥阿術,還很年輕、銳利。
他的鬍子很亂,根根如鐵,給人一種很暴躁的感覺。
但他的眉骨很高,又有股陰鷙之感,眼神裡始終帶著股殺氣。
他高大強壯,像是盔甲都裹不住他的肌肉。
強大、暴躁、陰鷙,又帶著屬於年輕人獨有的旺盛、隨意的氣質。
也就是他,能這般攻到鞏昌城下。
涼州至靈臺,一千五百餘裡路途;從靈臺折回,橫穿過關山峽道,直撲鞏昌,又是七百餘裡路途。
阿術遠不止行軍了這二千三百餘裡,他迂迴騰挪,走了兩倍路途。最後那數百裡險道急行,更是只花了半月。
沒人能防得住他。
現在,他帶著這樣的自信,抬頭向鞏昌城看去,咧嘴笑了笑。
「城舊了,牆不堅固了。傳令!把驅口們押到渭水上遊,掘開河道,灌城。」
帖必烈連忙驅馬上前,問道:「灌城太慢了……」
阿術踢了踢馬腹,上前一鞭子重重抽在一個正在搭帳篷的俘虜身上,直抽得他摔地抽搐。
「吵死了。」
「噗。」
自有蒙卒一刀把那驅口砍死。
血濺在阿術靴子上,他絲毫不以為意,轉向帖必烈,哈哈大笑道:「我想怎麼打,就怎麼打。」
帖必烈有些怕他。
但想到自己是黃金家族的子孫,涼王之子,他還是跟著哈哈大笑。
阿術策馬上去,傾過身,就在馬背上攬過帖必烈的肩,直白地提醒道:「私下裡說什麼都可以,但我發命令的時候別多話,好不好?」
帖必烈臉色一白。
「好,好……」
阿術這才哈哈大笑,喊道:「傳令下去!」
很快,蒙軍開始驅趕一部分驅口往渭河上遊勞作。
……
李丙已經很累了。
他從小就很能吃苦,卻沒想過自己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一步步走到鞏昌城。
身後的蒙軍不會管他累不累,餓不餓,但凡敢不走……死很簡單,被鞭子抽得皮開肉綻,拉在馬後拖得血肉模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卻不是好受的。
李丙要做的就是到渭河西岸挖開渠,到時把渭水引出來,灌到鞏昌城。
鋤頭有,蒙軍俘虜他們時顯然已準備用他們攻城,收繳了所有的鐵器。
李丙握著鋤頭的手卻在抖。
他已渾身無力,餓得頭暈。
才恍了恍神,一鞭子已抽在他背上,辣辣的痛。
李丙想哭,卻不敢發出聲音,只好緊緊抱著自己,每挨一鞭都抽搐一下。
突然,幾聲蒙語響起,鞭子停了下來。
李丙挪開抱著頭的手,抬頭看去,只見那揮鞭的蒙卒在一個點頭哈腰的中年人臉上拍了拍,罵了兩句。
之後,這蒙卒啐了一口痰,正落在李丙耳朵上,人已罵咧咧地走開了。
耳朵裡嗡地一下,帶著股別人口水的腥臭,李丙感到有些異樣的難受。
這難受卻微不足道,他身上還有更多傷口,周圍還有更多血腥,到處都是人死時失禁穢物的臭味。
相比於家破人亡的苦,一邊耳朵被口水堵住真不算什麼……
這日幫了李丙一把的中年人名叫馮量載。
馮量載祖上是沙陀人,讀過書,自稱是曾給大世侯汪家做過事。
大概是個小小的帳房先生,做些收繳五戶絲之類的差事,因此會幾句蒙語。
「宋人真是把我們害慘了。」
到了夜裡,馮量載是這一堆俘虜裡唯一敢開口說話,也有力氣開口說話的。
他坐在李丙的左側,道:「現在才明白了,是汪總帥保了我們隴西百姓數十年,要不是宋人侵佔了隴西,也不會有這樣的事……」
李丙左邊耳邊裡嗡嗡的,側著頭聽著馮量載說話,倒也聽得清。
「金亡之時小兄弟你還沒出生吧?二太子的大軍來了,汪總帥親自與二太子求情,保全了鞏昌府的十萬百姓……」
馮量載說著說著,李丙也難過起來。
他忽然也很希望能再有一個汪總帥那樣的人,能夠與蒙軍說上話,保全他的一家老小。
「宋人想要功勞,不會像汪總帥那樣保全我們的性命,大帥只好徵發我們來攻城……」
「徵發?」李丙此時才開口,喃喃道:「我娘……我娘……」
馮量載拍了拍他的肩,道:「打仗,死人是難免的,但你要好好活下去。」
他抬手招了招,把周圍幾個俘虜都聚到身邊。
「大傢伙聽我說,我是能夠給大傢伙說話的,今兒我們這些人領的吃食也比別人多些吧?明兒大傢伙好好幹活,我來保大傢伙。
汪總帥數十年保全百姓的功勞被宋人毀了。這種時候,我雖然也落了難,但一定會保著你們……」
~~
與此同時,洛陽府中。
「當此時局,我輩漢人該做的是保境安民,以顧全百姓為重,李璮呢?因私而忘公,該死。」
董文炳正在與一名由燕京來的官員談論,語氣漸漸激憤。
「多少年的苦心經營,才促使陛下用漢制!萬一因李璮、王文統一己之私,而使陛下猜忌漢人,三十年功勞因之而毀,罪莫大焉!」
郭弘敬連忙拱手稱是。
方才他提及燕京之事,說到王文統死後,忽必烈似乎開始親近蒙古、色目大臣,董文炳便忽然激動起來。
由此可見,這位經略使、萬戶總管一心為民,心向漢法。
至於王文統之死……郭弘敬聽他兄長說過「此事或許另有隱情」,卻不知是什麼隱情。
明面上看,陛下明知王文統曾助李璮謀反,還是重用,並將國事託付,可謂君恩深重,信任至極。
王文統受此重恩,本該摒棄李璮,以漢制為重,並報陛下重恩……卻還是反了。
漢臣們也沒什麼好說的。
因為錯的就是王文統,於情、於理、於法,王文統大錯特錯,陛下無可指責。
董文炳罵來罵去,也只能罵李璮、罵王文統。
郭弘敬則是默默聽著,並不多話。
他是剛到河南路任官的……
今年,忽必烈終於得到了分封在西夏舊地的蒙古宗王的支持,開始命張文謙治理西夏舊地,著重勸課農桑、水利之事。
不久前,又升郭守敬為副河渠使,隨唆脫顏前往西夏故地視察河渠。
董文炳總領中原錢穀,自是明白這是為了什麼。
要繼續北徵阿里不哥、要平李璮之亂、要攻李瑕收回川陝,處處要用錢糧。
錢這一方面……董文炳知道他的陛下極有錢。
整個天下的金銀珠寶一直在流向哈拉和林,至今已不止五六十年。
當然,董文炳也不知他的陛下到底有多少錢,總之黃金家族肯定是不負其名。
糧這一方面,則是重中之重了。
郭弘敬便是派來提舉河南路河渠的。
董文炳對水利、農田之事很感興趣,遂親自與他相談到夜裡。
談完了李璮,又談到李瑕。
「關中必然得要收復。」董文炳嘆道:「令兄前往西夏治水利,若文伱則來河南。隔在中間的便是這李瑕了。」
郭弘敬應道:「我雖不知兵略,卻知於水利而言,關中對河南至關重要。」
他時年才二十一歲,話不多,姿態始終一板一眼的樣子。
董文炳顯然很欣賞郭弘敬,也願意與他多說。
「不錯,只待東平李璮、西滅李瑕,則河南可恢復太平,你我才能好好治理,為百姓謀福。」
郭弘敬深受觸動。
他雖才到洛陽府,已開始敬佩自己這位上官。
~~
潼關。
何泰大步走上戰船,領著麾下兵士準備往黃河下遊。
戰船是宋軍在夏陽渡收繳的,本就是他們這些兵士的。
區別在於,他們原是為劉整,為蒙古效力,如今卻是為李瑕效力。
黃河洶湧,這一去便是生死未卜,不免有士卒心生嘀咕。
「統領,我們才投降,怎就做得這樣冒險的事?」
何泰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抬起頭,看向潼關城頭的李瑕。
為李瑕而去死戰,能做到嗎?
當然做不到,憑什麼為別人去死。
~~
李瑕在潼關上看著克敵營的船隻。
這些兵將,在劉整麾下從不打硬仗,箭灘渡之戰逃了、北洛水之戰逃了、高陵縣之戰逃了,先降蒙古,再降他李瑕。
今日他李瑕能給他們的俸祿,蒙古人也能給。
這支軍隊似乎已不值得信任了。
唯有一點,蒙古人給不了。
他李瑕要打天下,不是委曲求全地給蒙古人引路殺自己的同胞以促成統一,也不是捨棄一半的人口與土地偏安一隅。
而是這南與北所有人共同的天下。
李瑕確實很在乎這一點。
這是他所做所為的根由,是他與蒙古、宋的區別,也是他唯一能強於蒙古與宋之處。
若不在乎,他何必做這些?大可在燕京、在臨安舒舒服服過一輩子。
當然,這只是他李瑕個人的信念,不代表這天下所有人。
有人不在乎這些,比如劉整。
克敵營的將士是什麼態度?
李瑕眼下還不能完全確定。
時間太短。
但他已沒時間再為他們樹立信念了,他必須得反攻金陡關了。
那克敵營是金子、是石頭?烈火一燒便知。
……
號角聲起。
水師出發的同時,李瑕也下了城頭,翻身上馬,親自率兵出發,由陸路攻打金陡關。
劉整是不在乎,克敵營是不確定,而在那金陡關的董文用等人則是不認同李瑕。
董文用等人認為,蒙古人也能治理好這個天下。
要做的是幫助蒙古人。
因為蒙古人強。
李瑕得去問一句。
「誰強?」
幾點說明
,終宋
北洛水自北向南而流。
劉整站在大河東岸,抬起他的望筒看去,只見對岸的黎起塬走勢已成了橫向。
塬是西北常見的一種地貌,由流水衝刷而形成,他以往也沒見過,只當是黃土高原延伸進關中的山勢。
此時,劉整所處的是蒲城地界,西面是北洛水,河水繞了個彎包圍了南面。而東面則是兩個由北向南延伸的塬,分別叫河城塬、樓子塬。
他們是從北面來的,於這河與塬之間行軍,可最大限度不引起宋軍的注意,奇襲長安。
騎兵當然能攻城,穿插敵境,殺入城下,驅俘虜,起砲車,熬屍油,蒙軍一直都是這麼打的。
當然,若速度更快,可如當年取信陽城一般,輕騎驍勇先行潛躍,擒其城守,再大軍押上,控制長安。
若奇襲不成也無妨,只要這一萬騎兵出現在長安周圍,則關中震動,整個防線便接近崩潰,為阿術、楊大淵、董文用等人牽制住宋軍。
行軍至此,已須渡河。
劉整命令舊部泅水到對岸,綁起繩索,大軍則準備搭簡易浮橋。
浮橋還未搭,遠遠有探馬奔了回來。
「大帥!發現了宋軍蹤跡……」
劉整轉過望筒,向北面看去,遠遠看到了一座高塔。
那是海源寺塔,金國國力鼎盛時修建的。
高塔立於黃土之間,周圍已騰起滾滾塵煙。
「張珏果然還在關中。」
劉整並不慌亂,卻是先召集了諸千戶、奧魯、達魯花赤,以及軍中部將吩咐軍略。
很快,便是許多蒙古語的呼喝,以及通譯匆匆說話的聲音。
「胡日查將軍問大帥,為何探馬現在才打探到宋軍……」
「大帥,巴根將軍說他領一千騎即可拖死這支敵兵……」
「……」
「都閉嘴!」劉整叱罵了一聲,顯得很不客氣。
他嫌這些嗡嗡的聲音吵鬧。
喝止了諸將之後,周遭安靜了些,他才不慌不忙布置起來。
「張珏匹夫夠狠,先丟大營、再丟縣城以引我入甕,所圖不小。既是為殲滅我等,他必先取夏陽渡,斷我等退路。今退路既斷,我等唯有攻破關中方有生路。」
劉整說罷,稍停了停,待通譯將他的話都翻給那幾個蒙軍千戶。
此時,將士們的戰意已被他調動起來,但之後,他話鋒一轉,卻是又道:「而攻破關中,在我看來,輕而易舉!莫忘了,我們不僅有這一路兵馬,還會有隴西、延安、武關、潼關諸路兵力的支援……」
再次給將領們分析了局勢,劉整提高音量。
「故而,急於決戰的是宋軍!而我們根本不必著急,只須穿插於關隴,即可調動宋軍疲於奔命。這一戰,我們不會與宋軍打,各千人隊自先突圍,於長安匯合……」
~~
劉整不願與張珏接戰,原因很多。
如他所言,沒有必要,他只要不被殲滅,就能夠牽制關中守軍;且他確實是中了張珏的埋伏,處於被動,現在決戰,把握並不大。
另外,他麾下大部分兵馬都是蒙古探馬赤軍,指揮得並不順暢。
蒙古探馬赤軍……聽起來像是很強的蒙軍,但其實不是這樣。
蒙古軍隊分好幾等,最精銳、地位最高的自然是怯薛軍,乃是大汗的宿衛軍,屬於大汗最信任的兵馬。
一入怯薛軍就是蒙古籍,但怯薛軍中並不全是蒙古人,畏兀兒人、党項人、阿速人、欽察人、漢人、高麗人都有,關鍵在於「大汗的信任」。
另外有屬於炮灰的八都魯軍,有質子軍、漢軍舊軍、漢軍新軍。
至於探馬赤軍,說來是比漢軍地位高些,但也高不多。
他們屬於從蒙古軍中簽發來長期駐守地方的。
正經的蒙古人其實都不願意離開草原,認為探馬赤軍是「重役軍」,是不願意去的。
所以探馬赤軍中也是各式各樣的人都有,混得不好的蒙古人、色目人居多,也有一部分漢人,戰力則是參差不齊。
比如前些年在大理、在川蜀的蒙軍除了漢軍,多是探馬赤軍。
說他們不強吧,他們騎射確實了得,阿術也是帶著探馬赤軍打穿了宋境。
但若說探馬赤軍有多強,又是年年都在打敗仗,史俊率三千人便可擊三倍之敵,蒲擇之入成都直接就斬殺了阿答胡。
蒙古人口本就不多,支持忽必烈的更少,故而說,漢軍已漸漸成了忽必烈除了怯薛軍之外的主力兵馬。
劉整心裡清楚得很,帶著探馬赤軍去攻城掠地可以,若能像阿術那樣穿插迂迴,打宋軍並不吃力。
但不好打硬仗,猶其是眼下指揮不順的情況下。
一定要打,則得以蒙古騎兵最擅長的打法來打。
劉整馬上便決定兵分五路突圍,指定時日,於長安會師。
一萬騎兵迅速分散開來,以免被宋軍所包圍。
所謂「散如風雨,迅如雷電,捷如鷹鶻,鞭弭所屬,指期約日,萬裡不忒,得兵家之詭道,而長於用奇。」
若在天上俯瞰而望,便像是一個蟻窩炸開來,一隊隊騎兵散開繞圈。
這叫「鴉兵撒星陣」。
~~
「劉整空有盛名,不過如此。」
宋軍陣中,當林子看到蒙古騎兵的陣型散開,完全沒有決戰的架勢,不由怒火衝天。
張珏臉色鐵青,額頭上的青筋跳動。
林子說劉整「空有盛名」,但張珏最害怕的就是劉整不打,怕劉整撤走。
知道何時該撤,且能撤得走,才是名將最厲害的本事。
旁人感受不到張珏有多大壓力,但他放任敵兵入境擄掠,到頭來若是這一戰還不能殲滅劉整……其後果,張珏已有些擔不起。
一萬的蒙古騎兵沒帶多少輜重,一旦散開,必是四處擄掠。
而且只怕要不了多久,關中必被四面合圍,難以防守。
那他張珏無顏面對將士,只能自刎以謝天下了。
而關中這個地形,能夠圍困蒙古騎兵的地方並不多,眼前這個戰場至少還有北洛水和黃土臺塬,再往南真就是一馬平川了。
換言之,今日不殲滅劉整,之後就更難了。
可哪怕是在今日這個戰場,地形也沒有完全包圍蒙軍,黃土臺塬之間還有可供穿行的通道。
「擊鼓,傳令,給我圍死蒙軍,絕不能讓他們突圍!」
~~
去年年初,李瑕封王之前就與張珏聊過治下的人口與兵力。
當時重慶還未囊括,四百餘萬人口養七萬兵馬。
而近一年半以來,佔據重慶府以及吸納人口之後,川陝人口已達到五百餘萬。
李瑕沒有像宋廷那樣供養冗兵,去歲就開始裁兵還耕,行精兵政策,並讓各地駐軍進行軍屯。
即便如此,汰換之後加上吸納的俘虜,治下總兵力已達到十餘萬。
說多不多,但已是包括老弱病殘的每五十人便要供養一個兵員,這其實還是一個頗沉重的負擔,是因政局清廉,風氣簡樸,才得以支撐。
而這十萬兵力,要守大理、重慶、成都、漢中、隴西、關中,能抽調出的精銳兵力也不到三萬人。
這次李瑕甚至是在賭上蒙軍、宋軍不會沿漢水進攻漢中的情況下,悄悄將漢中西面的兵力抽調出來,同時還抽調了關中南面從藍田到武關的兵力。
而他親自去牽制董家的兵馬,卻是將兩萬主力交到張珏手上。
張珏分兵四千餘人去攻夏陽渡,此時率精兵一萬六千人,又抽調了蒲城附近駐軍兩千餘人,開始對蒙軍進行封堵。
然而,兩倍於敵的兵力,面對散成鴉兵撒星陣的蒙軍騎兵,卻是不那麼充足。
……
「攔住他們!」
「盾牌手!」
「叮叮鐺鐺」的響聲過去,熊山從盾牌後面支起頭來,向前方望去,卻見方才的一輪霹靂炮並沒能殺傷太多蒙軍。
因為蒙軍的兵力分布太散了。
熊山如今已是都統,守的是河城塬和樓子塬之間。
但與預想中不同的是,蒙軍並沒有強攻過來,只是不停地縱馬奔跑,以箭矢與宋軍對耗。
這麼耗下去,就在家門口作戰的宋軍當然是佔優的。
但熊山很快就發現了不妥……
「他們還在造浮橋!要從西面走!」
號角聲已起,熊山目光看去,只見張珏已徑直領著斧頭隊殺進了蒙軍之中。
這個張帥打進仗來著實是相當兇狠,對自己狠,對敵人也狠……
但又戰了一柱香的工夫之後,卻發現兩股蒙軍已向張珏的帥旗圍了上去。
「啐,終於聚集了。」
熊山啐了一口血水,立即率軍殺上。
先是霹靂炮、弩箭又拋射了兩輪,宋軍們當即便架起長矛,捅向了蒙古赤軍,展開肉博。
世上許多人總覺得,來自草原的蒙古人吃的肉多,身強體壯,打起仗來肉搏一定很強悍。但熊山這麼多年與蒙人廝殺下來,則認為蒙人強的是騎術、箭術,以及馬匹的耐力。
這些優勢,使蒙軍始終能夠進行千裡大迂迴的戰略,進行奇襲,從而取勝。
刀斧廝殺,宋軍將士其實並不怕蒙軍。
披步人甲的士卒頂到馬前,長槍齊捅,血便潑灑下來。
天上的太陽炙熱,光暈晃花了人的眼,熊山目光一轉,能看到旁邊披步人甲的士卒紅撲撲的臉上冒著蒸氣……
也不知廝殺了多久,忽然有蒙語的吆喝聲響起。
其後馬上有懂漢語的雙方士卒各自喊叫。
「浮橋搭好了!」
「退啊!」
「掩殺過去!給我把蒙軍殺下河。」
號角聲再次響起。
熊山回過頭一看,赫然見到劉整的帥旗竟已在北洛河對岸,不由大吃一驚。
「狗賊逃了!」
「咴律律!」
下一刻,一隊蒙古騎兵趁著場面混亂之際,不向洛水浮橋上撤,反而向河城塬和樓子塬之間衝去。
此時熊山的防線已經散開,竟是成了一個突圍的空隙。
「攔住他們!」
熊山當即便向防線上猛衝上去,手中大刀高高揚起。
迎面,是一名蒙軍千戶,已舉起了打頭錘。
馬速愈提愈快,向熊山撞來,打頭錘已蓄滿了力。
「啊!」
熊山也蓄滿了力。
自從他從軍以來,很久都沒再想自己是個苗人還是漢人,只想著守住現在的一切。
這次,放敵兵入境的策略,他很生氣。
還是那一句,是「敵兵揮刀向治下百姓,是我輩從戎之人的恥辱……」
「嘭!」
馬匹撞來。
熊山一刀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