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分功宴


第775章分功宴   濟南西城外,蒙軍大營。   張弘範巡視過戰場,策馬趕回營中,聽親衛稟報了一句「李家郎君來了,正在帳中等候」,他遂連忙趕向大帳。   帳簾一掀,一個年輕人已起身。   「九郎。」   「德卿兄。」張弘範上前,道:「你攻下淄川了?如何?家小可安好?」   「已攻破淄川,救出我的家眷。」李恆笑應道,「淄川已定,趕來增援,就數百人馬,旁人瞧不上,想在九郎這裡下營。」   他年紀在二十六七,面容俊秀,舉止貴氣,穿著一身蒙軍的戎服,算是蒙古將領中最文雅的面貌了。   李恆是西夏王室後裔。   雖說西夏滅國最慘,王族屠戮殆盡、宮殿盡數銷毀、王陵掘地三尺……但也有一隻漏網之魚。   早在夏神宗在位時,西夏一邊受著蒙古劫掠,一邊還依附著蒙古、窮兵黷武地去幫蒙古攻打金國。   當夏神宗命太子李德任統兵打金國,李德任堅持聯金,拒不領兵,夏神宗氣憤,一舉廢掉了李德任的太子之位,把他囚禁在靈州。   後來,蒙軍攻破靈州,李德任不屈就死,當時他兒子李惟忠才七歲,也想追隨父親殉國。   蒙古宗王、鐵木真的弟弟合撒兒見了,收養了李惟忠。   合撒兒死了之後,次子移相哥最為顯赫,李惟忠也追隨著移相哥立了功勞,被封為淄川的達魯花赤。   李恆是李惟忠的次子,從小就留在移相哥王府當人質,被王妃當作自己的兒子一般撫養長大。   他年長之後回到山東,去年發現李璮準備舉旗造反,隨李惟忠棄家而逃,到燕京告狀。此番也算是表了忠心、立了功勞。   李璮惱怒李家父子行徑,遂將其滿門押於淄川獄中,李恆這次便是領兵救出家眷,再來圍攻濟南。   此時李恆說完了這些經歷,張弘範也是唏噓。   「德卿兄忠於國事,陛下必不薄待。」   「不談我了。」李恆擺手,把話題轉到張家身上,道:「聽說,你六哥擊敗了宋軍,收回了亳州與河南諸城?可喜可賀。」   「是啊。」張弘範笑道,「六哥一向有大本事,又聽父親話。」   他已在帳中翻了一會,沒找到酒,招過親衛去別處拿一壇來。   「九郎呢?攻城也有數月了,可有斬將奪旗?」   「沒有。」張弘範徑直搖頭,攤開手,道:「一滴血還未沾。」   李恆指了指他,笑罵道:「帳中無酒,我看你未曾懈怠。」   「有酒有酒,伱看,這不就來了。」   張弘範大笑,接過親衛找來的酒,坐下,給李恆倒了一杯,道:「德卿兄前陣子在淄川,怕還不知濟南這邊的戰況,我來給你說說。」   「多謝。」   「史帥趕到濟南之後,與合必赤宗王商議,認為李璮詭計太多,且兵馬精良,不宜強攻濟南城,當圍城困死李璮。所謂『以歲月斃之』,這是穩操勝券的打法。」   李恆聽得懂。   打李璮與打阿里不哥不同,沒必要損兵折將,因此諸路世侯都想保全實力,這也是為何需要史天澤來統一指揮。   能保證眾人的利益,才能得到眾人擁護,史天澤懂得這道理。   「穩操勝券。」李恆笑道:「那更重要的就是……看誰能分到功勞了?」   「是,只看誰能分到功勞。」   兩人會心一笑,碰了碰酒杯。   李恆抿了酒,向帳外看了一眼,評價道:「你守的這地方不錯,李璮很可能會從此突圍,少不了你一份功勞。」   「史帥待我不錯。諸路軍中,只有史格那道防線比我更好。」   「史格在哪?」   「西南,扼守歷山一線。」   李恆點點頭,道:「確實是李璮最有可能走的方向。」   「史帥的親兒子嘛。」   張弘範往前稍傾了傾,道:「到了濟南,我才知道父親真是老謀深算……我出戰前,他便告誡我要找『險地』駐營。」   「哈哈,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李恆大笑。   哪有甚險地?   這裡不是在打仗,是一場分潤功勞的宴席,是諸路世侯把年輕一輩的子弟拉出來亮相的一次機會。   張弘範話鋒一轉,卻道:「這兩個月李璮已開始突圍了。但,他一次都沒有攻擊我的防線。」   「哦?李璮畏懼九郎之名?」   張弘範大笑,頗為張狂。   然而,他眼裡卻沒有笑意,稍微笑了一會便停下,肅容道:「不鬧了。我還不至於中了這樣淺顯的驕兵之計。李璮欺我年輕,當我不會領兵,以為一直不來攻,我的士卒一定會心生懈怠。」   李恆道:「我等他來吃個大虧。」   聊到這裡,大雨傾盆而落,帳內的地上也滿是雨水。   張弘範連忙去冒雨去搶修防事。   到了夜裡,便聽士卒說,史格依託河澗修築的防禦工事毀了,木柵全被衝垮了。   張弘範自語一聲「來了」,遂向李恆道:「德卿兄是否到史家大郎處下營?」   「不了,我只這點人馬,在哪都是一樣的。難得能與九郎並肩作戰,九郎不嫌我分潤你的功勞便好。」   「自是不嫌。那今夜便看史格獨領大功。」   是夜兩人抵足而眠,半夜,果然被動靜驚醒。   「報!李璮夜襲南面史將軍大營了……」   「下棋吧。」   李恆道:「等等戰報,看史格如何應對。」   張弘範打著哈欠,隨口道:「看吧,史格一定又要鬧出些軼事來,顯得他英勇。」   棋下到第三盤,果然,聽得探馬來報,說是史格親自反擊,殺至李璮大纛下,投擲火炬為號,一舉破敵。   「德卿兄覺得如何?」   「這故事……勉強能在戰報記一筆,博陛下一笑。」   「不錯的亮相……」   ~~   天光微亮,王蕘站在濟南城頭上,望著最後一支殘兵退回城中,眼中滿是無奈。   對李璮失望透頂了。   李璮是他姐夫,以前王蕘怎麼看,都覺得姐夫是當世豪傑,心懷大志,武勇絕倫。雖知道李璮不擅謀略,但沒想到是如此不擅謀略……   回想起來,王蕘趕到濟南之時,史天澤還未率軍抵達,當時他便勸李璮放棄濟南,把防線拉到江淮一線,與趙宋聯合防禦。   這是韓祈安讓王蕘轉告的話,既是李瑕的意思,也是王蕘的意思。   局勢很清楚了,王文統一死,李璮根本不可能再直搗燕京,那就只能退。   須知忽必烈還有阿里不哥這個強敵,只要依託於江淮、依託於趙宋,時不時北上襲擾,往後還有機會。   但李璮拒絕了,理由也很充分——   「趙宋豈可信任?若趙宋可信,當年我父也不會喪命於趙方、趙葵之手,我絕不重蹈覆轍!我聯絡趙宋,為的只是得到趙宋的應援而已,豈真有投奔之意?便是有,你真當趙宋君臣敢接納我嗎?!」   王蕘也是一時語塞,想都能想到趙宋朝堂上是怎麼說的「豈不懼重蹈梁武帝接納侯景之覆轍?」   李璮不僅是娶了王文統的女兒,還娶了塔察兒的妹妹,對蒙古局勢十分了解,知道太原路、平陽路,以及河套地區的九原城等地,都是支持阿里不哥的蒙古宗室朮赤一系、察合臺一系的封地。   他想要將聲勢鬧大,讓天下人感到忽必烈已岌岌可危,群起響應。   王蕘跑來相勸時,李瑕還在南陽拖著史天澤,對此,李璮也有自己的看法。   「李瑕之所以能拖住史天澤,實則是因史天澤本就無意來攻山東,藉機觀望罷了。當此時局,天下間無數目光盯著,我豈能退出濟南?!合該堅守下去,待群起響應……」   「姐夫啊,若有人響應,三十年前就響應了。」   「三十年前豈有這大好機會?如今不同,李瑕若能再拖史天澤一陣子,便是連史天澤也能倒戈。」   「拖不了了,蒙軍不止有一路攻關隴,他何為要為姐夫再拖下去?」   「有何拖不了?我守濟南,千辛萬苦尚可支撐。他不過對敵那欲戰不戰的史天澤一路人馬。」   「人家不像姐夫你不管不顧,人家要講策略……」   「傳信於他,只差這最後一步便可驅逐蒙虜,為山九仞,不可功虧一簣。到時我與他平分天下又有何不可?」   「姐夫!」   「休再多言,你如此相勸,到底是何目的?!」   「……」   王蕘於是明白李璮不信任他了。   因為他與王文統這父子倆確實起過要投靠忽必烈的心思,也就是如今王文統死了,他才再次決心抗蒙,不被信任也實屬正常。   既勸不動李璮,王蕘只好去勸外甥李南山早做敗亡的準備。   李南山被說動了,且做了準備……   李璮是有一支水師的。   山東三面環海,李家對海戰十分重視。早在李全在時,便知趙宋利於舟師,於是謀習水戰。重金招募柁工、工匠,大造船隻。   李璮則修葺了舊海城作為水師基地。   這次舉旗,李璮本打算水陸並進、攻打燕京,然而才攻到濟南就被堵住,如今水師還留在舊海城未動。   因此,李南山趁著史天澤還未領兵抵達,派出心腹,令其將家眷、物資運往舊海城。待局勢有變化,他們便打算強行帶李璮從海上逃亡……   結果,到了九月十八日,王蕘已放棄帶李璮一道離開的想法了。   他再次找到李南山。   ……   李南山在昨夜的突圍中受了些傷,正在裹著傷口,見王蕘過來,嘆道:「悔不早聽舅舅之言,如今便是突不出去了。」   「姐夫是如何想的?」   「舅舅何不自去問父親。」   「他不信我。」王蕘那大嘴一咧,既是苦笑,又是無奈。   李南山嘆息一聲,道:「父親還想著殺回益都,重振事業,卻不知益都陷落了沒有。」   「聽我說。」   王蕘湊上前,低聲道:「拖得太久了,如今兵馬已不可能突圍而出,你我趁亂帶著家小逃吧……」   「何意?」李南山大訝,「舅舅這是要我棄父兄於不顧,苟且偷生?」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不。」李南山很堅決,道:「我絕不背棄父親。」   王蕘拍了拍額頭,搖頭不已。   「舅舅,你也不必過於憂慮。」李南山只好勸他,道:「未必就不能突圍,父親有辦法。」   「是嗎?」王蕘漫不經心地應著。   他心裡清楚李璮那所謂的辦法是什麼。   無非是欺張弘範年輕,打算從張弘範的防線突圍。   對此王蕘不抱期望。   但他手裡倒是還有一枚張五郎給的信物,只看能否趁亂帶走一些人了。   至於李璮,想必只能放棄了……   今天又晚了半天,又少更了一章。還有盟主加更沒加,我看一下怎麼給它補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