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切身利益


第829章切身利益   楊大淵之弟楊大楫駐守在延州城以北的清澗城。   許衡此番前來並未事先派人告知,直到他抵達了清澗城,楊大楫才得知此事,連忙派人往塞門寨通知楊大淵來迎。   信馬到塞門寨時,楊大淵已出發去見李瑕。   楊文安聽說有重臣自燕京而來,不再猶豫,點齊心腹精兵便要去襲殺李瑕。   而就在楊文安點齊兵馬的這會工夫,許衡竟已得知了楊大淵要去見李瑕之事。   表面上說是副帥楊大楫說的,但楊文安一思量便知楊大楫不太可能主動告知許衡這種事。   想必是軍中有人告訴了許衡,楊大楫見瞞不住了,只好全盤託出。   想著這些,楊文安已有些不安起來。   他沒有卸甲,直接便披著一身盔甲北向去迎接許衡。   思量著近日發生的事,他認為以忽必烈的氣度,不至於因這點事追咎楊家。   萬一真要追咎,楊文安也不介意提著許衡的腦袋去投靠李瑕。   一路上想著這些,他迎到了前方的馬車,見到了許衡。   許衡時年五十四歲,是名滿北地的宿儒。當年廉希憲才任職關中,第一件事便是請許衡為京兆府提學。   後來忽必烈從鄂州北歸,徵召許衡入朝,任他為太子太保。   雖說大蒙古國任官隨意,不管之前是何職、是何品級,只看大汗的心意,但能被忽必烈授予高官的漢臣,確實個個都有真才實學。   這種破格提拔,每每讓人感激涕零,心生效死之意。   許衡雖是書生,一掀車簾,渾身氣場卻是把周圍將士的殺伐氣都蓋了下來。   因為他奉忽必烈之命前來。   「楊文安特來迎魯齋先生。」   「好,好。」許衡一看楊文安便是目露讚賞,頜頭不已,贊道:「好一個少年豪雄,英姿颯爽!」   楊文安得了誇讚,不由對許衡大生好感,忙上前以學生之禮相見。   「先生當世聖賢,晚輩渴慕已久,惜不能得先生教誨。」   「老夫與將軍邊走邊談,如何?」   「晚輩幸甚,先生喚晚輩表字『泰叔』即可。」   「……」   楊文安是個很簡單的人,他是個將軍,只管打仗,討要功勞。   他不像楊大淵,心中藏滿了不合時宜。   這樣的性格,使得楊文安說話做事都很爽快。   他的態度很簡單,勝敗乃兵家常事,忽必烈實力還是雄厚,沒必要因為這次退兵就去想有的沒的。   很快,他也把這層意思表達給許衡,之後道:「叔父也是此意,今日去,正是去伏殺李瑕。」   「無妨,哪怕楊元帥是去與李瑕談談,又能如何呢?」許衡撫須道:「老夫很想知道,李瑕能給他什麼……」   ~~   延河邊。   遠處的黃土塬上也有草木,但相比川蜀的山,這裡的草木總顯得稀薄,露出下面的黃土,顯得乾燥。   黃色是蒼涼的顏色。   有兵士策馬趕到,只見兩岸各有兵士列陣,卻並非劍拔弩張的場面。   楊文仲回過頭,問道:「何事?」   信馬上前,低聲道:「將軍,燕京有高官來了。」   「這麼突然?」   楊文仲似嘆了口氣,抬眼望向對岸,眼神中帶著些擔憂。   ……   楊大淵毫不擔心自己的安危。   因為李瑕若殺他,得不償失。   李瑕眼下要做的關鍵是爭取北地的人心,每爭到一分,他就強一分,忽必烈就弱一分。   這種時候,若殺楊大淵,只會毀掉信譽,往後很難再有北人相信李瑕。   且殺了也沒用,楊家還有楊大楫、楊文仲、楊文安等將才,還有楊大淵之子楊文粲。   因此,楊大淵坦然到了對岸,走進宋軍士兵之中來見李瑕。   李瑕遂邀他到塬上的小亭子裡談話,一起用了午飯。   談話尹始,楊大淵問的都是川蜀如何了。   他聽說各個山城的軍民又被遷下來,很是感慨,漸漸還紅了眼眶。   「這輩子,歷任蓬州、利州、閬州、夔州……走遍了整個川蜀,你方才所言每個山城,每個地方,我都曾去過……」   楊大淵仰了仰頭,想到蜀中軍民返鄉安居樂業,自己卻在這西北吃風沙,只覺造化弄人。   他也不為自己推脫,頓足長嘆。   「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李瑕看得出,楊大淵說這些都是出自於真心。   這個蜀中老將是真的對大宋、對川蜀、對川蜀的山水與百姓有感情。   「還有回頭路。」李瑕道。   今日的談話,楊大淵分明是一副恨不能馬上就歸降李瑕回歸川蜀的樣子,而且不是演的。   但談到關鍵問題,他卻沉默了。   李瑕有耐心,不急著催,等了許久,才又聽楊大淵開口。   「老夫很羞愧啊,食大宋米,卻屈膝投降,辜負天子厚望,毀家兄忠烈之名。」   楊大淵沒說自己愧對百姓,他保全了滿城百姓性命。   他坐在亭邊,撫著自己的膝蓋,想了想,又道:「若有可能,老夫確實是想回川蜀……」   這句話,或許有可能影響到整個天下的形勢。   以楊大淵的資歷,他投降之後,迅速讓所有降將都圍繞在他周圍,在蒙古又形成一個軍閥勢力。   當年他一降,幾乎是帶著除了釣魚城之外的蜀中諸城一起投降。   現在,他若肯降李瑕。重要的不是他之後能為李瑕做什麼,這件事本身就能讓無數人對忽必烈失去信心。   李瑕很慎重,聽了楊大淵的表態之後,想了想,緩緩問道:「楊老將軍有何想要的?」   他稱「老將軍」,而不是「都元帥」,這是不承認蒙古給楊大淵的帥職。   這一句話之後,楊大淵表情似乎平靜了一些,繼續拍著膝蓋,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啊。」   隱隱的,已沒有剛才那麼真誠了。   李瑕笑了笑。   他知道,楊大淵和劉黑馬還有些不同。   劉黑馬是被打敗了,不得不降;楊大淵卻還有選擇的餘地,而且明白現在這局勢他正好能起到牽一髮而動全身的作用。   這種時候,是該給些足夠的條件。   但李瑕還是道:「楊老將軍也知道,蒙古如今待武將雖寬,往後卻未必。」   「在蒙古……都元帥之職可承襲下來。」楊大淵緩緩道。   小亭子裡安靜了一會。   先前飽滿真摯的情感發自於楊大淵的肺腑,他已雙目通紅,像是已決心反正。   但,實在話現在才說出來。   切身利益。   這只是楊大淵的第一個條件。   後面必然還有別的。   當然,李瑕若不得答應這個條件,後面的也不必談了。   李瑕卻是答非所問,談起了別的事。   「這次忽必烈齊集大軍來犯,最後卻無功而返,楊老將軍是如何看待?往後的局勢,可看清了?」   什麼世襲的都元帥、軍民總管,倘若最後蒙古國若沒了,一切也都沒了。   楊大淵反問道:「這次若不是草原出了變亂,關中真的能守得住嗎?」   「蒙軍強攻兩月,未進關中一步,足可見忽必烈外強中乾。」   「阿里不哥為你解圍了,不是嗎?」   「不是。」李瑕道。   「呵,好吧。」   楊大淵笑笑,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再談這個話題。   他這個笑容有些討厭,態度有些輕蔑,若換作張珏來勸降,只怕要氣得揚斧頭了。   揚斧頭也沒用,改變不了楊大淵的想法,暴躁只會更讓楊大淵看輕。   這場勸降,似乎被李瑕搞砸了。   好在楊大淵沒有馬上離開,捻須沉吟了許久,自語道:「聽說,王堅只進封了清水縣開國伯。」   他把這「只」字咬得稍有些重。   態度像是在說「若不肯給世侯之權柄,至少也該給個爵位……當然,哪怕你肯給,我也得考慮考慮。」   李瑕沉吟不答。   他自己也只是一個郡王,又能答應給楊大淵什麼?   「這樣吧,往後……」   「往後?郡王既自詡擊退了蒙軍,凡事猶待以後?」楊大淵反問了一句,搖頭嘆道:「老夫活不了幾年了。」   談條件總是繁瑣的。   眼下已涉及到太多問題,甚至包括李瑕名不正、言不順,確實很難給到旁人足夠的信心。   不過今日原本就不會有結果。   李瑕不可能馬上就答應楊大淵的任何條件,只需要先知道楊大淵的態度,再做考慮。   楊大淵亦是如此,且他自己考慮還不算,哪怕他決定歸順李瑕了,還須回去與家族商議,說服所有人同意。   兩人就這樣相互試探,直到天色漸暗……   最後,楊大淵走下塬臺,重新上了木筏,撐著篙向延河對岸划去。   今日與李瑕相見,他有些後悔、失望。   李瑕沒有如他預想中一般應允諸多條件,表露出的態度是「我早晚要打敗忽必烈,現在是給伱機會。」   楊大淵自是不喜。   但心底有個念頭在問他「敢不敢賭這個年輕人能成事?」   這念頭並不強烈,也就只有一點,讓他想多試探試探李瑕,再做考慮。   ~~   李瑕翻身上馬,掃視了郝天益一眼,再看向楊大淵那撐篙的背影,認為今天已經有很大收穫了。   不論楊大淵如何選擇,忽必烈與支持他的漢人之間的裂縫將越來越大。   天色暗得很快。   楊大淵劃到河中心時,李瑕只能看到河上的一道剪影。   說來,楊大淵這人,談不上崇高,但人品並不壞;私心有,公心確實也有;會軟弱,但也悲天憫人。   他守過川蜀、保過百姓、投了蒙軍,心裡也後悔,也想要好名聲,終究還是要為家族考慮。   也許,換成別人到他的處境,會有很多很多人做出與他一樣的選擇。   人嘛……   「噗。」   黃昏與夜色交替之際,天地之間存著的最後一點光亮中,不知何處有箭矢射出,正中撐著小筏的楊大淵。   「噗通。」   那道身影直直地落入水中。   蜀中宿將、川陝都元帥,連掙扎都沒掙扎一下,屍體隨波而下。   「叔父!」   「大帥!」   「……」   「渡河!給我殺了李瑕!為叔父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