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疑心病


第844章疑心病   六月十八日,李瑕自立為王的消息終於傳到了臨安。   朝中諸公並無太大的反應。   「唉。」   他們早便預料到了,能想的辦法也早已提出了,但提出的辦法無用,又能如何?   因為太聰明,把一切都看明白了,所以得到消息時也就是平平淡淡地嘆息一聲,連嘆息都顯得空洞而無力。   嘆息之後,朝野依舊平靜。   反倒是年輕官員們為此事義憤填膺,聚在秘書省公房中抨議時事。   他們大部分都是去年,也就是鹹定三年壬戌科的進士,有狀元方山京、榜眼陳宜中,還有劉辰翁、黃鏞、鄧剡、蕭雷龍等等。   陸秀夫也被請來,因他是鄧剡的好友。   他依舊矜持莊重,但眼神中帶著思慮,心事很重的模樣,端坐在那很少開口,只默默聽著旁人議論。   「……」   「當年吳曦稱王,僅四十一日朝廷便平定叛亂,斬首吳曦。」   「非朝廷平定,消息從成都到臨安一個來回便不止四十一日,等朝廷反應如何來得及?吳曦之叛能迅速平定,乃因其不得蜀地人心,兵馬未動,七十驍勇已執斧殺入吳曦宮殿。」   「是蜀人自發舉義平叛啊。」   「吳家三世建功西陲、鎮蜀八十年,素得蜀民之心,吳曦一朝反宋尚且眾叛親離,李瑕才到川蜀幾年?」   竟真有人答道:「興昌四年任慶符尉,今已是第八個年頭。」   說話的是黃鏞。   黃鏞字器之,本是太學生,在興昌四年伏闕上書被流放,成了賢關六君子之一,直到丁大全倒臺後,他才被江萬裡保薦還朝,去年中了進士。   他記得很清楚,也就是那一年他曾與一個叫「唐伯虎」的少年相識相交,對方就是後來名揚天下的李瑕。   「八年,李瑕之八年,抵得了吳家之八十年不成?」   「也許蜀地軍民已在舉兵討伐李瑕。」   「倒不必心懷這種僥倖,沒來由顯得我們是群蠢才。」   「你罵誰呢?」   「議論國事,莫起這等口角。君實,你怎麼看?」   陸秀夫被人點到,不得不說話。   論年歲,他是在場最小的;論資歷,他比在場的都早六年中榜;但論官職,則有些尷尬,他是由李瑕舉薦才知利州事。   他微微沉吟,道:「雖同樣是自立稱王,吳曦乘天子車、改年號,卻把階、成、和、鳳四州獻予金國,削髮、左衽,他這蜀王是稱臣於金國的蜀王;李瑕不同,復漢中,克關隴、大理,有併吞天下之志,暫時卻未行天子儀駕,未改年號,與朝廷保有餘地。此其一也。」   「有何餘地?自立稱王,已是公然叛亂。」   「是啊,公然叛亂若不剿,朝廷顏面何在?」   「可看諸公反應,有發兵平叛之意乎?」   「你們是說朝廷還能……承認李瑕這秦王?」   陸秀夫還在斟酌言辭。   鄧剡已問道:「君實是說,吳曦是金國的蜀王,李瑕勉強算是大宋之秦王?」   宋有過兩位秦王,宋太祖的四弟、四子死後被追封為秦王。   至於活著的異姓秦王,且還是自封的……   「李瑕不是請官家冊封,問都不問便自立稱王,如此公然造反,朝廷若還能腆著臉貼上去承認,體面何在?」   「掩耳盜鈴!」   「自欺欺人!」   「粉飾太平!」   「若如此,這官我不當了!」   「我隨子高兄辭官!」   「……」   陳宜中捧著茶杯撇著茶,淡淡瞥了眾人一眼,搖了搖頭,道:「國事艱難,往後要含屈受辱相忍為國的事多了,這點氣都承不住,早些辭官也好。」   「不錯。我方才沒說完,當年吳曦反叛之後,韓侂胄不知所措,有人說不如趁勢就封吳曦為王,韓侂胄採納了這提議。」   「問題是如今忍了,往後拿叛賊如何?真就允他裂土分疆不成?」   「諸公自有計較。」   「有何計較,總不能等蒙虜再度南下,我等坐山觀虎鬥?」   「胡言亂語!蕭顯辰你聽聽你說的是甚鬼話!」   「別吵了。」鄧剡阻了旁人說話,道:「君實,你繼續說,李瑕與吳曦還有何不同?」   陸秀夫道:「吳曦自立之後,第一樁事便是在成都營建宮殿,同時派兵沿江而下,聲稱與金人夾攻襄陽。其自立時間雖短,蜀地軍民卻已不堪其亂;反觀李瑕,躬節儉、減徭賦、平物價、倉廩實、法令行,得蜀民之心、亦得關隴人心。」   「躬節儉,只這最簡單的一條……」   「噓,後面的話不必說了。」   「唉,聽君實兄是何意吧。」   「你們方才也說,吳曦之叛非朝廷所平定,朝廷本欲『因而封之』,乃蜀地軍民舉義,誅殺叛逆。今李瑕稱王,一不興戰亂,二不建宮室,精兵減政,輕徭薄賦,豈有軍民興義?那朝廷只能是因而封之。」   陸秀夫說到這裡,回想著這次前來臨安的經歷,心中長嘆。   其實,早在兩三個月前當姜才投奔李瑕時,朝中諸公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也早就知道最後只能順勢封李瑕為秦王了。   所以他陸秀夫回朝,提議遷都長安,得到的只有那空泛的回應。   越想,越讓人覺得無力。   「可笑!」   忽然有人將官帽一摘,徑直起身走了出去。   公房中諸人轉頭看著這一幕,良久無言。   「沒事,他要辭官還得上表,一時氣不過而已。」   「這是上不上表的事嗎?」   「屈辱。」   「這就屈辱了?諸君忘了靖康之恥了?」   又是一陣沉默,新科進士中竟有人罵了一句髒話。   「靖康之恥」這四個字一出,所有人都有些無精打採起來。   「唉,披上這官袍前一腔熱忱誓要中興社稷。今日拿一叛逆都無可奈何,遑談靖康之恥,真廢物也……」   「沒得意思。」   又幾個官員這般說著,這次雖沒摘官帽,卻也徑直走了出去。   他們往後大概也懶得再褒貶時政了。   隨它去吧,顧好自己才是實在。   不一會兒,公房裡已沒剩幾人。   「隨他們去罷。」陳宜中道:「這等心性,便是考中進士也不過是庸才。」   黃鏞隨口道:「何必貶低同僚,倒顯得你高人一等,以往也不這般。」   馬上便有人譏笑道:「人家是平章公門下,自覺高人一等又如何?」   「我至少直言不諱,不曾暗沙射影。」   「那我便直說,陳與權你愈發像賈黨走狗了。」   「總好過某些只會訕謗的廢物。」   「你說誰是廢物?!」   「說你又如何?!」   「都閉嘴!」   「夠了,都別說了。」鄧剡倏然起身,道:「議論國事,說些氣話何用?」   「……」   陸秀夫默默看著他們爭執、勸架,眼中思索之色愈濃。   陳宜中、黃鏞當年在太學是至交好友,都是賢關六君子,也都是天下最聰明的人,為何會淪落到在此鬥嘴?   因為議不出結果,國事艱難,能想的辦法就那多,大部分都用不了。   戰或和,變革或守舊,每條路都那麼難走,那必然政見不合,必然只能互相爭執,換作再聰明的人來都是一樣的。   就像是被困在罐子裡的蛐蛐。   ……   陸秀夫忽然再也不想參與這種議政了,到最後都是拿不出主意,互相消耗。   這日離開時他對鄧剡說了自己這個想法。   「那君實認為該如何做?」   「我還是那個主張,盼官家振作,彰聖明天子之氣度,而使李瑕臣服。」   「比如遷都長安?這比陳宜中所謂為求國而變通於賈似道門下還荒謬。滿朝上下,有幾人理你?」   「然而萬一功成,則國家之幸甚,萬民之幸甚。」   鄧剡點點頭,喟嘆道:「話雖如此,那與其盼著官家使李瑕臣服,不如……」   「不如什麼?」   「沒什麼……」   ~~   年輕的官員們這般褒貶著時事,而朝中重臣們對李瑕稱王之事雖反應平淡,對其後續影響卻很重視。   愛好   西湖畔的葛嶺別院中,賈似道聽幕僚們商議了一整日,正在做最後的總結。   「他們必然要順勢冊封李逆,謝太后那邊這般說,我早便察覺出李逆的野心,有意出兵平叛,正是他們勾結李瑕,陷害於我,如今國事被這些庸才推到這種地步,如何對得起先帝?」   「是。」   「平章公,不如順勢罷免幾個江萬裡的學生如何?」   「哦?」   「方山京策題中借題發揮,顛倒黑白,言公田之害;劉辰翁廷試對策時稱忠良固遭陷害,其氣節無法撼動,似有影射平章公之意;陸秀夫此番歸朝,稱是因李逆叛亂而逃回,然似有陷陛下於逆賊之圖謀,且其妻眷猶留於利州……」   賈似道不耐煩聽人一個個報,揮了揮手。   「趁這次,通通罷免便是。」   ~~   「這次必罷免了賈似道。」   在西湖畔的另一間別院中,幾名老者也正在商議。   「該有把握?」   「既要冊封李瑕,那便是認同李瑕即王位時所用的理由,半片疆域的臣民都認為『賈似道竊弄國柄』,已有罷免他的名義。」   「那便依李瑕所言,徹查循州一案,為吳履齋平反。」   「為吳履齋平反?事涉官家……」   「平反。」   「好!既要除此權臣,便忤逆官家又有何妨。」   「此番借李瑕稱王之勢,或可使賈似道黨羽自危了。」   「唉。」   談到這裡,有人終究是嘆息了一聲,覺得沒什麼好振奮的。   「分明是國勢愈壞,朝中卻是內鬥愈烈,這真是……」   「為之奈何?我等若不除賈似道,則為賈似道所除。我等垂老,去官不可惜,卻得庇護朝中忠直的後進之輩,那才是往後的社稷棟梁。」   「是啊,鬥吧,鬥吧,為之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