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孱


第850章孱   於大宋皇室而言,李瑕自立稱秦王之事暫時還不是最要緊的,畢竟目前只有密報而已,消息還未傳開。   等群臣拿出章程來便是。   眼下更大的一樁事是,趙禥又夭折了一個兒子。   孩子是九嬪之一的俞修容所生,誰曾想轉眼便樂極生悲。   六月二十二日,太后謝道清與皇后全玖一起去探視了修容俞筠。   殿內哭哭啼啼的聲音始終不停。   全玖面上雖還是一副端莊恬靜的模樣,心中卻猜測俞筠是故意的。   故意顯得委屈,仿佛孩子是被她這個皇后弄死的一般。   她沒心思去弄死誰的孩子。   就趙禥這模樣,養活一個兒子不容易,若最後落得要到宗室裡挑養子,那與這些妃嬪生下的子嗣也無太大差別,總歸她才是皇后,往後她才是太后。   全玖自已也沒孩子,為誰去爭這些。   一年半以前她倒是懷了一個,流產了。   就在趙衿死後不久,某夜她腹中絞痛暈死了過去,再睜眼孩子就沒了。   全玖有些懷疑是被人藥了,或可能是賈似道的報復,但沒證據,也拿不準。   看俞筠生的孩子又是一副養不活的樣子,顯然趙禥血脈太孱弱,因此沒保住胎也是有可能的。   這個「孱」字可真是形象,一個行屍走肉般的丈夫,今已夭折了三個兒子。   而趙禥還在胡貴嬪處飲酒作樂,俞筠哭有何用?還不是要打起精神來儘快恢復美貌。   否則真不能生個一兒半女,等趙禥一命嗚呼了,到時誰知無子的妃嬪是別居,出家,守陵,還是陪葬?   又不像那妖妃閻容,傍了個反賊李逆……   腦子裡突然泛起這念頭,全玖搖了搖頭,不讓自己再想下去。可憐自己嫁了個看起來就短命的丈夫,二十出頭便要擔心這些。   「莫哭了,你還年輕,來日方才。」   謝道清輕輕拍著俞筠的手,溫言安慰了聲,其實有些漫不經心。   「起駕吧……皇后與我同乘可好?」   ~~   坐上鳳輦,不用再聽俞筠的哭聲,登時便清靜了許多。   謝道清雖是個女人,但以她皇太后之尊,又遇到一個孱弱的皇帝,每每遇事不少朝臣都會請她出面,更有甚者,朝堂上偶爾竟有請她垂簾聽政的聲音。   當然,能說這種話的臣子顯然是不滿於賈似道專權,也是對趙禥完全失去了信心。   這種情況下,謝道清對時政至少還算了解。   「長安那邊,李逆自立為秦王了。」   全玖聞言雖還端坐未動,手卻明顯地顫抖了一下,情不自禁驚問道:「他……他自立了?不會打到臨安來吧?」   謝道清看著全玖那倏然顫動的手,道:「不必驚慌,李逆無力出兵。」   「真……真的嗎?」乍聞之下,全玖還有些慌亂,還在努力恢復鎮定,「可這秦王……」   「因而封之便是。」謝道清揉著額頭,嘆道:「官家甚至說,『李瑕何必自立?想當秦王,我們冊封他好了』,唉。」   全玖一愣,咀嚼著這話裡的含義,漸感到屈辱。   越來越屈辱。   仿佛是看到趙禥被李瑕摔了一巴掌,又把另半邊臉湊上去再挨一巴掌,轉頭還笑吟吟對別人說「我的臣子對我忠心才打我。」   恬不知恥。   當著全天下的人,她的丈夫已在李瑕面前丟盡了顏面。   她也丟盡了顏面!   她的孩子流產時,趙禥和今日一樣猶在尋歡作樂,當時全玖沒哭,她不像俞筠哭哭啼啼悲訴自己有多慘。   但此時,她因為顏面掃地,兩行淚水不由就簌簌而下。   「哭什麼?」謝道清大訝,拿帕子給全玖擦著,問道:「可是因俞修容之事想到去歲?」   「哭社稷受辱……」   「你呀,就是太要強了,太要強了。」   謝道清這般喃喃著,拍著全玖的手,等她收了聲,又嘆道:「社稷受辱?李瑕之事真不算什麼,想想靖康之恥,都不算什麼。」   全玖本已收了淚,猛聽得「靖康之恥」四個字,嚇得一個激靈。   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之前聽到的都是克漢中、關中、隴西、大理、河西,前陣子還聽到捷報,突然一下李瑕反了,「靖康之恥」就像砸到眼前一樣。   這一哭又是許久,待回到殿中,全玖的情緒才平復下來。   聽俞筠哭,聽全玖哭,大半日光景已過去了,謝道清一點也不急。   她一個老婦人,處理事情就是這個節奏。   「好了,看你嚇得……李逆封王與否,無非是一個名義,暫留他抵禦蒙古又有何妨?待來日時機到了,再遣兵討之便是。」   涉及到兵戈打仗,她們一竅不通,朝臣怎麼說就怎麼樣。   謝道清要做的不是分析兵力云云。   從朝中重臣中選擇出最值得信賴的那一個、交託國事,這才是皇太后的職責。   之所以找全玖說,她心裡其實已有了主意。   「葉相公言,李瑕之所以自封秦王,乃賈似道竊國弄權之結果……」   話題從西陲戰場拉回了朝堂爭鬥,全玖很快就聽懂了。   有一瞬間又感到絕望,心想李瑕公開造反了,滿朝重臣還只想著排除異己。   謝道清平時最支持賈似道,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事情鬧得這般大,幾位重臣們說的又實在有道理。   中間說了許久,謝道清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她反正是被說動了,想罷了賈似道,用葉夢鼎、江萬裡為左右丞相。   當然,她也沒那麼堅決,因此問全玖的意見,若是態度一致,那就合力給官家施壓。   官家軟弱可欺,黨爭就是看誰更能控制住官家。   朝臣、太后、皇后合力,借著這次賈似道被李瑕嚇退的機會,該能掌控住官家了。   「皇后認為呢?」   全玖思索片刻,想到趙衿之死,想到自己流掉的那個孩子,終是點了點頭。   ~~   朝臣們這次是卯足了勁對付賈似道,不僅說服了謝道清,其餘事項也推進得很快。   私下裡,他們放任風聲傳出,仿佛李瑕真的是因為賈似道柄國專權,不得已才自稱秦王。   明面上卻仿佛天下太平,既沒有什麼柄國專權、也沒有叛亂自立,只有大破蒙虜,特冊封李瑕為秦王。   當然不敢在官面文章上把矛頭指向賈似道、李瑕。   不能撕破臉,得先穩住這些奸臣、叛賊,也就是先穩住了國勢,之後再設法罷免賈似道。   藉由為吳潛平反之事。   吳潛的罪名在於,「忠王之立,人心所屬,潛獨不然」。那一般而言,只要趙禥在位一日,他都休想平反。   但朝臣們總有辦法,指出當時吳潛亦支持立忠王,是賈似道黨羽侍御史沈炎、孫附鳳、蕭泰來、劉宗申等人憑空捏造,誣陷並殘害吳潛。   他們沒有直接把矛頭指向賈似道,而是在數日間定了這些賈黨黨羽的罪名,追復吳潛原官。   之後,朝廷再次下詔,任吳璞為成都府通制,任吳琳為夔州路鎮撫使,任吳潛女婿奚季虎為欽差大臣往關中管理農營田事……   如此一來,既順著李瑕的意思,安撫住了這個叛賊。又顯得朝廷還有權威,能派遣官員往秦王治下。   賈似道也未反對,仿佛真是戴罪在家,實則是知道只能向李瑕妥協,由朝臣去受這些窩囊氣。   而朝臣們也趁勢打壓賈黨黨羽。   這場爭鬥中,李瑕自立,但名義上卻還未完全脫離大宋;賈似道暫避鋒芒,讓別人去擔責任,但也默許了勢力打壓;朝臣們開始對賈黨反擊,但也承擔了來自李瑕的壓力。   三方都在謀取利益,但也都有妥協。   政治本就是在妥協中牟利,最可怕的反而是妥協不了,必須撕破臉的時候。   ……   在這個過程中,陸秀夫漸漸理清了他挽救社稷的思路,且得到了江萬裡的支持。   「學生以為,不該只將李瑕視為叛逆。   大宋有嶽武穆,本可收復中原,奈何失此不圖,冤殺遂聞,可謂亡國之禍源;今李瑕有嶽武穆之能,卻懼步其後塵,朝廷安可再以叛逆視之,自毀長城,則宋必亡。   忘靖康之國恥,棄半壁江山、臣民而偏安一隅,恐功高之臣而論功行戮……忘親之罪,任相之非,定都之失。此昔日殺嶽武穆之因,今促李瑕叛亂之由。   欲救社稷,當撥亂反正。請陛下還都中原,視功臣如手足,方為正理,方為大義,方為救國之道。反之,不求天子振作,唯恐臣子功高,豈非亡宋之本?」   陸秀夫這一番話到最後,座上江萬裡、家鉉翁皆喟然長嘆。   他還是堅持那個主張。   在旁人只想著怎麼除李瑕的時候,他還是想通過君臣之義使李瑕不叛,推持住大宋社稷。   這條路很難。   但江萬裡、家鉉翁也沒像旁人一樣馬上就告訴陸秀夫「這不可能」。   「也好,何妨一試。」江萬裡緩緩開口,道:「撥亂反正,可分為兩步,一勸李瑕反正,二撥朝堂之亂……」   他們已有了挽救社稷的思路。   接下來,江萬裡會在朝堂上掃除賈似道這樣的奸黨佞臣,之後規勸天子,不可再奢侈無度、沉溺酒色。   而陸秀夫則可帶著朝廷的詔令與諸公的規勸信再往長安,說服李瑕莫要顛覆大宋社稷,哪怕是奉天子而柄國。   順利的話,還都長安,由朝廷忠義之士以理法約束住李瑕。   他們當然也知這很渺茫,但哪怕只有一線機會,總好過賈似道的公田變法,也好過禍起蕭牆大宋君臣內戰,更好過亡國。   為臣者,盡力保社稷、生黎安穩。   ……   七月初一,陸秀夫登上了西進的大船。   船上有往長安傳旨的使者、有往川陝為官的吳潛黨人。   有人覺得這艘船是大宋朝廷粉飾太平的遮羞布,也有人認為這是維持社稷安穩的最後努力。   人各有志,對此的看法當然不同。   鄧剡前來送陸秀夫,也帶來了不少好消息。   「官家已同意罷免賈似道,擬葉相公為左相、老師為右相。盼老師能掃除朝中佞氣,規勸官家勵精圖治……」   「官家真答應了?國勢到這一步,官家終於警醒、振作了。」   陸秀夫不由欣喜。   他對官家的要求不高,能每日上朝、勤於政事;能裁撤宮中用度,倡行節儉;能輕徭薄賦,愛養百姓;能與民休養、勸課農桑;能寬弘大度、優待功臣……只要做到這些,也就足夠了。   三十年戰亂,百姓太需要休息了。   當今官家不需要效神宗皇帝變法,不需要公田法。   只要不打仗,有葉夢鼎、江萬裡賢相在朝,有李瑕戍邊於外,讓百姓好好休養幾年,社稷至少也能喘一口氣。   告別了鄧剡,陸秀夫走上江船,看著大船揚帆,感到大宋又有了希望。   他迫不及待想要去告訴李瑕……天子能容秦王,那不需要打破重來,君臣相得,也可以保社稷江山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