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天子聖明人心在宋


第851章天子聖明人心在宋   臨安宮寺,錦胭殿。   「官家,王昭儀到了。」   王清惠進殿時,趙禥正與一群美人蹲在毯子上玩彈珠。   他手指一彈,彈珠滾進一個美人的裙底,於是伸手進裙底一摸。   之後,趙禥笑吟吟又喝了口酒,醺醺然依在另一個美人懷裡,這才向王清惠道:「你把朕的玉璽拿出來,給那封聖旨蓋個章。」   王清惠步態嫻淑,走到御案邊拿起那旨稿看了一眼,問道:「官家答應罷免平章公?」   「太后、皇后、老師都說,是師相把李瑕逼反了,那為了穩住局勢,只好讓師相榮養了。好美人,你覺得呢?」   趙禥的女人極多,其中最有才氣的便是王清惠王昭儀了。   昭儀也是九嬪之一,王清惠在後宮的地位雖不如全皇后、楊淑妃、胡貴嬪,卻很受趙褀信任。   若說趙禥這個皇帝的權力,賈似道拿走了大部分,群臣、太后、皇后拿走了小部分,幾乎是瓜分殆盡。   但他們多少還是出於尊重給趙禥留了一點權力,那這點權力就在王清惠手上。   她過目不忘、博學多才,為趙禥掌管著內廷文書。   歷代像她這種幹政的婦人都是要被文官大罵的,但王清惠少被人罵。   一則她能處置的文書基本已是群臣過目後的,二則她確實才能不錯,比官家親自處置要好。   此時王清惠看完了整封聖旨,略略沉吟,問道:「官家不是說過,不能得罪平章公嗎?」   趙禥道:「對對,可師相好久沒有露面了,皇后說師相自己戴罪在家,是被李瑕嚇得不想當官了,讓他榮養,換老師來處理國事比較好。」   王清惠提起御筆準備批允這封聖旨。   她目光掃過,有些猶豫起來。   「毋以深宮燕閒有所恣縱,毋以讒諂面諛有所假借,飭躬踐行,明示天下……」   除了罷免賈似道,這封聖旨分明還有些罪己詔的意思。   王清惠也知這是幾個相公為了官家好。   李瑕自立之事,該讓官家意識到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但作為趙禥最信任的人,她還是問道:「官家看了這封聖旨了?」   「沒有啊,不都是美人幫朕看的嗎?」趴在地上的趙禥支起上身,問道:「是不是不妥?朕也覺得怪害怕的。」   「也無太大不妥,幾位相公只是說官家該勤政些,如此才能安撫人心。」   「對啊。」   趙禥忽然驚呼一聲,也不再玩了,焦急道:「要是沒有了師相。朕不就得被這些老夫子管住了嗎?!啊……之前都沒想到。」   這態度轉變來得太突兀,連王清惠也愣住了。   趙禥想到了一出是一出,一腳踢倒了酒壺,任酒水灑在那名貴的地毯上,急忙忙跑到御案前便搶過聖旨。   「別批了,朕讓太后、皇后給騙了,朕怎麼能沒有師相……」   一聲響,那聖旨已被撕成兩半。   ~~   「急什麼?哪怕就讓他們罷免了我又有何妨?」   「讓人警惕的是,這次太后、皇后真的站到了那邊。」   「兩個素來無主見的女人,理她們做甚……」   葛嶺別院中,賈似道早便知朝臣們已對他出手。   他根本不急。   李瑕才自立為秦王,再讓朝臣們去承擔縱容叛逆的罪責,早晚是要清算的。   至於被罷免?   臨安的文官到現在還不明白,他賈似道屹立於朝堂,靠的已不僅是聖眷了。   而是從他隨孟珙守京湖,到他閫帥京湖、兩淮,再到他鄂州之戰重造大宋社稷這種種大功中立下的功勞,以及在軍中建立的威望。   除了他賈似道,還有誰能遏制呂家軍這樣的驕兵悍將。   現在看起來像是他要被罷免了,實則是因為他自罪在家以來,一直沒出手過。給人造成了他無心黨爭的假像。   他只是在暫避李瑕鋒芒,等李瑕銳氣過去再起復,來得及。   這日正與翁應龍談及此事,賈似道嘴裡「不急」兩個字才說完,那邊龜鶴莆已匆匆跑來。   「阿郎,宮裡來人了,請阿郎入宮。」   「入宮做甚?」賈似道笑道:「時機未到,我猶戴罪在家。」   「官家說派人轉告阿郎。」龜鶴莆四下一看,壓低了聲音,有些神秘,道:「官家說,求阿郎入宮見他,求阿郎莫再生氣了。」   「哈,我生什麼氣?」   「官家還說,那些人想罷免阿郎,他要把他們全罷免了,只希望阿郎能儘快回朝主政。」   「……」   賈似道也是驚訝,須臾,搖了搖頭,苦笑道:「既然如此,盛情難卻啊。」   這大宋官家如此德性,豈還能指望規勸?   唯有靠他賈似道代天子柄國,才可力挽狂瀾於危難之際。   ~~   江萬裡、家鉉翁還在等著天子下詔,準備為大宋社稷撥亂反正。   「君實所言不錯,天子若不振作,唯指望權臣、藩臣救國,卻又猜忌過甚,如何能不亡國。」   「前些年李瑕屢破蒙虜,倒讓朝中許多人愈發有了太平盛年的假象,一朝自立,該夢醒了。」   「欲使賈、李之流不叛,不可僅寄望於他們沒有野心,須得教天下人覺得他們不該叛,故天子須行善政,善待百姓,百姓自能維護天子。」   「救亡之正理,只在『賢明』二字。」   家鉉翁拍著膝,滿臉期待。   這次一切都很順利,目前為止,賈似道根本還沒有任何反應。   只等賈似道這种放縱官家以獨攬朝政的奸佞滾蛋了,到時他便可好好地「規勸」官家了。   終於,詔諭下達了。   「壬戌科進士方山京、劉辰翁、鄧剡、黃鏞,謗議國事,奪官罷免……」   先是這一批批忠正敢言的官員被罷免,之後是重臣們或是虛職致仕,或是貶遷地方。   官家憐葉夢鼎老邁,特贈少傅,以觀文殿學士致仕;   章鑑以提舉洞霄宮致仕;   馬遷鸞貶遷饒州;   到這一步,江萬裡、家鉉翁也不必等詔諭下來領個虛職受辱,自上表辭了官。   ……   離開臨安這一日,他們也說不出這是何等心情。   國勢日微,能想的辦法全想了,哪怕是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也全力去試過了。   家鉉翁踏上船時猶在回想著這一遭受了無數窩囊氣,最後竟還是這般結果,憤忿不已。   「真合了吳履齋那句『報國無門空自怨,濟時有策從誰吐』,只悔沒在這昏君繼位時一道被貶往循州。」   「莫罵了。」   「偏要罵,宗社至此,猶只顧沉溺酒色,拱手權佞……呸!」   江萬裡長嘆一聲,讓兒子將離京唯一要帶的一個包袱放進船艙,坐在船頭,想到後來,揪然心痛。   「去國離家路八千,平生不愛半文錢。蒼天鑑我無私意,莫使妖禽夜叫冤。」   ~~   全玖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的結果。   半壁江山都被李瑕封疆裂土了,出了這般大的事,她本以為趙禥再昏庸,也該知道要整頓朝綱。   哪怕不能真罷免賈似道,作為天子,敲打一下這個權相,讓其往後柄國更上心些,也遏制遏制李瑕。   然而,突然間,朝中清流反而為之一空。   全玖真的驚到了。   連她都看得出,朝堂上的平衡都被完全打破了。   這要是賈似道想篡位,都不知如何是好。   怎能不驚,不懼?全玖得到消息的一瞬間,從背脊感到一陣涼意。   她難得起駕錦胭殿,想尋趙禥問個明白。   往日她從不來錦胭殿,這次也不知是抱著怎麼樣的期待……也許想看看她的皇帝丈夫到底還有沒有一點理智。   「哈哈哈……」   「噫,官家再飲一杯……」   滿殿的嬌呼聲突然停下。   「皇……皇后……」   「聖人。」   「聖人。」   全玖一派端莊地走進殿中,掃視了一圈。   王昭儀、胡貴嬪、朱春兒、朱夏兒、朱端兒、朱梅兒、周冬兒、石潤兒、周賽兒、聞潤兒、陳宜兒、胡安化、沈鹹寧、黃新平……   滿殿的美人風格各異。   「都退下。」   她已懶得去記她們的名字,輕喝一聲,看向趙禥。   趙禥嚇了一跳。   他一向有些害怕這個皇后,連忙拉住王清惠。   「陛下。」全玖強忍著情緒,問道:「陛下罷免諸公,可是因他們冊封李瑕,失了朝廷顏面?」   若是如此,確實理應處置這些臣子。   這便是她想問的,趙禥是否還有這個理智。   至少是為了社稷體面。   然而,只見趙禥道:「不……不是啊。」   「那是為何?」   趙禥理所當然道:「他們想管著朕啊!當然是師相最好,師相要給朕再修一間宮殿安置美人……」   說罷,偷偷睥睨了全玖一眼,又迅速收回去。   意思是「你也別想管著朕」。   全玖閉上眼緩了緩,又問道:「但……李逆叛了,若是他攻到臨安,甚至蒙人攻來,又如何應對?賈平章話說得漂亮,夔門之敗卻沒攔住李逆,不是嗎?」   這問題太複雜了。   趙禥一拉王清惠,小聲嘟噥道:「伱和皇后說。師相是怎麼說的,告訴皇后。」   王清惠連忙萬福,道:「稟聖人,賈平章言……周瑜赤壁之舉,笑談而成。謝安淝水之師,指揮而定。」   全玖不等她說完,轉身就走。   只聽身後趙禥已小聲吩咐道:「快把美人們再召回來……」   這句話入耳,全玖欲哭無淚。   她很想返身拎住王清惠,問她一句「陛下不知靖康之變,你也不知嗎?!」但那一個女人再聰明,又能左右什麼?   全玖忽然又回想起那年在蹴鞠場上遇到的那驚才絕豔的男子,也想到家裡要她嫁給趙禥的那日。   她搖了搖頭,心道,還想這些有何用,好像當時真的有選擇一樣。   ……   鳳冠霞帔的身影離開之後,錦胭殿很快又響起了歡聲笑語。   秦王之立對臨安帶來的影響、推起的波瀾,就在這歡聲笑語中漸漸消融。   ~~   江船逆著長江而上。   不知臨安變故的陸秀夫猶在奮筆疾書,書寫著他想要痛陳於李瑕的千言萬語。   他還在盡最大的努力,以期延續大宋國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