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忽裡勒臺


第953章忽裡勒臺   七月二十八日。   天色還未亮時,已經有人在殺羊宰牛。   今日將會烤上千隻牛羊,供赴會的所有人大快朵頤……   海都聽著那磨刀聲,早早便起身,走出帳篷,思考著。   「海都可汗。」有人遠遠站在他的營帳外,道:「秦王請你過去談一談。」   海都有些詫異,問道:「現在?他為什麼不早說?」   「可汗如果不敢去就算了。」   「他在哪?」   「就在那邊。」那人指了指天池的方向。   海都遂向天池走去。   他帶兩百人住在李瑕這四五千人包圍的地方都不怕,更不怕單獨去見李瑕了。   天池邊點著一團篝火。   李瑕一個人站在那,聽到腳步聲就回過頭來。   海都道:「忽裡勒臺大會馬上要開始了,你早不談晚不談,現在找我談是什麼意思?」   「讓你反應不過來,來不及做準備。」   「狡猾的漢人。」   「大會前的準備,伱該做的都做了。」李瑕道:「與其到時候七嘴八舌地談,不如現在我們兩個人把盟約談清楚。」   一句話,海都沉默了。   他發現自己這兩天……著相了。   期待著忽裡勒臺,好像真把這場大會當成能決定蒙古命運的關鍵。   因為李瑕舉辦得真的有模有樣。   可事實上呢?   那些諸王全都是李瑕的俘虜,巴巴哈爾就是個蠢女人,兀魯忽乃現在還更信任李瑕。   換句話說,整場大會真正需要對話的,就只有他海都與李瑕兩個人。   大會只是個儀式。   他與李瑕,只需要這兩個人把盟約談妥了,這場儀式才有意義,才會成為一場把忽必烈定性為叛逆,徹底改變大蒙古國命運的大會。   海都凝視了李瑕一眼,在這一刻,對李瑕的印象是兩個字。   ——冷靜。   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冷靜,能讓人在亂世多太多成功的可能了。   「好。」海都道:「我們來談盟約。」   他這兩天已經定下了說服兀魯忽乃、巴巴哈爾的計劃,現在不得不把心神從這些計劃裡收回來,重新思考著如何說服李瑕。   「我們一起對付忽必烈。」   「可以。」   李瑕道:「我希望你能在兩年內攻打一次哈拉和林。」   「我還沒有這個實力。」海都道:「我的牲畜很瘦。」   「你只需要攻打一次,不一定要勝。」   像西域、漠北這些地方,看著很大,但城池不多,駐軍也不多。   好比李瑕這次來西域,只需要偷襲幾場,就好像是佔下了很大的地方,其實沒有。這種地廣人稀,無險可守的地方,來一次,打敗敵人很簡單。   難的是守。   或者說難的是經營。   沒有經營,根本守不了。   哈拉和林也是這樣,相隔數千裡,看起來遠得不得了,其中根本就無險可守,沒有幾個城池,更別說關隘了。   所以,海都只要出兵翻過阿勒泰山,就能直趨哈拉和林……只要不在路上餓死、迷路。   這對李瑕很重要,像上次黃河之戰一樣,這種對忽必烈的牽制是能保他命的。   「我當然也想收回哈拉和林。」海都道:「但只有等我的牲畜肥了,我才能出兵。」   「貿易吧,我給你鐵器,你給我馬匹。」   「不夠,我需要兀魯忽乃的地盤……」   「不可能。」   李瑕果斷拒絕了。   兀魯忽乃只想守成,保住察合臺汗國現有的領地,對於她以及她那才能平庸的兒子而言已是艱難了。這世道,孤兒寡婦天然就是弱的。   海都則太危險了,有強大的野心、能力。   李瑕絕不可能放任這樣一個人成為近鄰。   否則,他這一趟來想要穩定西線以便往後抽調兵力往東、往北的戰略意圖就全盤作廢,反而給自己引了個大敵,讓西域永世不寧。   不能以為能共同對付忽必烈就是朋友。   事實上,忽必烈長期經營漠南,對西域的控制並不強;反而是海都,一旦吞併察合臺,那就是西遼的版圖,是能要了李瑕的命的。   「沒有誠意啊。」海都嘆息道。   李瑕道:「我很有誠意,希望你能雄據漠北,但也只能是漠北。」   「不,你連漠北也想吞併,我看得出來。」   「沒錯,等到我們除掉忽必烈。」   「我就知道你很危險,那我怎麼能輕易幫你?」   「那你走?」   「這樣吧。」海都道:「讓諸王在大會上推舉我為大汗,你我締結國書,把諸王交給我、再把你繳獲的戰利品給我。作為交換,我明年就出兵攻打一次哈拉和林,幫助牽制忽必烈的兵馬。」   「別兒哥也希望你出兵吧?」   「不,別兒哥更想攻打旭烈兀。」海都很快就有了回答,「你應該也知道,我已得到了金帳汗國的支持。安狄萬便是替別兒哥來與我會盟的。」   「是啊,阿里不哥也得到過這些支持。」   「你只要說,答不答應。」   「不答應。」李瑕依舊堅決。   答應了這些條件,海都便能名正言順地對察合臺汗國出兵。   「我說說我的條件吧。」李瑕道:「諸王會推舉昔裡吉為大汗,他會給你分封兀魯思,把阿勒泰山以北的乃蠻部的領地分封給你。」   「呵。」   「這樣就可以形成察合臺汗國、乃蠻汗國、金帳汗國、高昌王國、秦王國五國共討忽必烈的聯盟。」   海都抬起手,道:「沒有好處,我為什麼要和你聯盟?」   「有好處,你得到了盟友、貿易,還得到了對付忽必烈的機會。」   「太少了。」   「不少。」   「只有不能捕獵的野狗才會去啃食路邊的一點爛肉。我,窩闊臺汗的嫡孫,不可能答應。」   「沒關係,我不急,忽裡勒臺大會還有幾天,你可以考慮。等你認清了,你會答應的。」   「認清?認清什麼?」   「你沒有別的路走。」   「別太狂妄。」海都道:「我怕我忍不住把你這張傲慢的臉踩在地上碾爛。」   李瑕道:「你可以選擇與我為敵,試試。」   他還是很平靜。   但這句話讓海都有些下不來臺。   片刻的沉默,海都的手指動了一下,像是真想與李瑕動手。   但沒有。   他忽然問道:「你陪兀魯忽乃睡了是嗎?」   像是一句題外話。   又像是在問李瑕「你非要護著察合臺汗國嗎?」   又像是在說「我也可以與兀忽魯乃合作,到時就是我和她來吞併你。」   李瑕不答。   海都又道:「你如果沒和她睡過,那我就不客氣了。哦,聽說你是她的女婿,是吧?女婿。」   他不在乎風度,眼中泛著精光,仔細打量著李瑕,想從李瑕的神色中探知出他想要的東西。   然而,得到的只有一句冷淡的回答。   「你沒有資格問這些。」   「是嗎?」海都道:「李瑕,你別後悔,過幾天我未必會給你這麼好的條件。」   他冷笑著,轉頭,走了。   如果今天,他能向李瑕低頭,他也就不是海都了。   要反抗忽必烈,怎麼能向更弱的漢人低頭?   「我的條件不變,等你答應。我知道你擅長隱忍。」   走了幾步之後,海都便聽到身後的李瑕這般說了一句……   ~~   天光大亮。   「咚!」   隨著娘娘廟裡的一聲鐘響,忽裡勒臺大會的第一天就此開始了。   桌案被擺上會場,鋪上柔軟的地毯。   牛羊被架在火上,美酒也被端上……   海都心情不太好,冷著臉與諸王一起落座,很快便有士卒為他端上酒肉。   安狄萬則坐在對面。   上首還空著幾個位置,兀魯忽乃、巴巴哈爾都還沒來。   「連個美姬都沒有,辦的什麼破忽裡勒臺。」   忽然聽到有人小聲地嘀咕了一聲,海都轉頭看去,見是哈答駙馬。   對於哈答駙馬的抱怨,海都卻有別的看法……只要他海都與李瑕談妥,這就是一場偉大的忽裡勒臺大會。   至於一個廢物有沒有摸到女人的屁股,重要嗎?   這些廢物只是擺設而已。   心想著這些,便聽到鼓樂作響,有人走上高臺,顯然是準備唱歌。   哈答駙馬立即又與人交頭接耳,低聲道:「應該先祭祀啊,要唱也是唱祭歌。還有,連個薩滿都沒有。」   很快,李瑕的身影出現,哈答駙馬登時就噤若寒蟬。   隨李瑕一起來的還有三個女人,兀魯忽乃、巴巴哈爾,還有一個陪在李瑕身邊的小姑娘應該就是朵思蠻了。   「暫時還不如她額吉有味道。」海都心想。   他在等待著他的計劃實現,同時冷眼看著李瑕的安排。   ……   「碧空如洗,風起雲飛。雲飛馬跑,馳聘四方。客來問我,此為何方?此為我鄉……」   隨著鐘鼓,已有人開始唱歌,竟是低沉古樸的蒙古語,且把歌詞編得頗有古意。   海都環目望去,發現圍在會場周圍的至少有千餘蒙人兵士,個個參與到了這首歌裡。   千餘人的聲音匯聚,使得它有些像戰歌。   但不是戰歌。   「河水長,秋草黃,我願家鄉,戰火不燃,和平安詳。雁飛南,琴聲揚,心在家鄉,和平安詳……」   海都不悅地皺了皺眉,極不喜這樣愉悅輕快的調子。   他也很會唱歌,但唱的是更霸道的戰歌,帶著血和徵服的豪邁。   然而,回頭一看,只見哈答駙馬雖然一臉嫌棄,但還在低聲跟著唱。   「白氈房,紅太陽。天可汗,蒙與漢,共浴地久天長……」   唱到這裡,哈答駙馬大概覺得這樣的詞句不妥,聲音愈低,卻被李瑕掃了一眼,嚇得推倒了案上的酒杯。   海都聽得聲響,轉頭掃了一眼,才發現不知為何,自己竟有些被這歌激怒了。   又熬了許久,這種無聊的開場才結束。   像是李瑕算準了這是他海都能忍受的最長時間。   「諸位黃金家族的子孫!」作為場上年紀最大者,哈答駙馬站起身來。   「自從六年前蒙哥汗駕崩以來,大蒙古國就沒有一個真正的大汗……」   海都懶得聽這些鬼話。   殺蒙哥的兇手此時就坐在那裡。   那所有的言語都只是欺騙,毫無作用。   他只盯著李瑕。   但在數不清的廢話之後,李瑕始終沒有說話。   直到場上一陣哄然,海都才發現,居然是哈答駙馬首先提出了李瑕的要求。   「我認為應該擁立蒙哥汗之子,昔裡吉為大汗……」   如果說這件事並不出乎意料。   接下來哈答駙馬所說的才叫賣國求榮。   「現在哈拉和林已落入叛賊忽必烈之手。我認為,昔裡吉大汗繼位後,該往六盤山行宮駐蹕,在六盤山號令各個兀魯思……」   海都倏然看向李瑕,眼中已帶著憤怒。   把大蒙古國的都城遷到李瑕治下,這是侮辱。   這已經逾越了談判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