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嚮往


第979章嚮往   趙禥雖然不聰明,但其實有自己的堅持。   他更信任賈似道時,會堅持聽賈似道的。而賈似道一離開朝堂,他更信任呂文德,因此一直堅持議和。   在他看來,不就是奉表稱臣嗎,有什麼大不了的。   歲幣還是那個數,多寫一句「臣趙禥」又不會怎麼樣。   一群人非要在宮門外伏闕上書實在是很討厭。   直到被王堅嚇到,並且太后趕來,勸了一句「江公、王公皆真知灼見,官家應虛心納諫才是。」   趙禥一愣,這才知道太后謝道清已要被說服了。   他於是也不再堅持,調整了一下坐姿,問道:「兩位相公想要朕怎麼做?」   「請官家下詔,拒絕和談,驅元使離開臨安。」   「好……不是,允,朕允了。」   「臣以為,宜遣使往長安,勉勵秦王攻克興慶府之功勞,嘉獎安撫以定其心,使其忠於大宋。」   「允,都允。」   「官家該下詔,分西南西北為六路,由秦王開府治理。」   趙禥一愣,奇道:「西南西北不就是李逆在治理嗎?」   江萬裡有一瞬間似乎無奈地嘆息了一聲,他開口正要解釋。   「正因如此,故而……」   「允了允了。」   趙禥已失了聽他說話的耐心,又調整了一下坐姿,恨不得早些回去喝酒享樂。   江萬裡、王堅皆是一滯,分不出是喜是憂,心頭百味雜陳。   謝道清則道:「賈相既不在朝,國事繁雜,不可耽誤了,下詔起複葉相公、馬相公等人。」   大宋政局一直就是這樣,爭鬥不停、也起伏不停。   凡為官者,一輩子若沒有被罷官、起復過幾次,都稱不上官。   一連串的主張都是江萬裡提出的,算是清流對奸黨的一次反擊,不論如何終於是做成了。   代筆的宦官寫下一封封詔書,蓋上官家的私印,等待著次日開大朝宣讀。   事定……   ~~   「竟還驚動了王老將軍,也虧得是王老將軍來壯了聲勢,否則豈有這般輕易。」   「局勢讓人不安啊。」王堅道:「滿朝皆言『李逆』,卻無人敢提呂文德之私心。」   「是啊,便是這呂文德之私心,連賈似道也退避三舍。」   江萬裡想到聞雲孫在天台山收到的那封信,感慨道:「好在大宋有志之士眾矣,得以勸動了官家……王老將軍請。」   王堅終於肯坐上小轎。   一行人向御街而行,心頭思慮著朝中之事。   忽聽得後面一陣嘈雜,有人大呼了起來。   「幹什麼?!」   王堅轉過頭看去,隔得遠,他只看到鄧剡怒喝一聲,用力一推,將一名消瘦的病漢推倒在地。   之後,那漢子卻是再沒有起來。   「怎麼了?」   人群中響起竊竊私語。   「死了?」   「那書生殺人了。」   「當官的……」   很快,一隊隊衙役也不知從何處衝了出來,徑直摁住了鄧剡與其餘書生。   「放開我!是他無禮在先……」   「無論如何,宮城腳下行兇殺人,隨我們走一趟吧!」   ……   阻止了議和的喜悅就此被衝散。   江萬裡心知此事急也無用,只能慢慢再為鄧剡奔走,竟是轉過頭道:「王老將軍不必操心此事,先回府上歇息吧。」   王堅不放心,但終究是個帶兵打仗的將軍,陷在這臨安的繁華御街,面對刑律之事確實是幫不上忙,點點頭答應了。   「怕是主和派的報復吧?」   江萬裡沉吟片刻,還是沒瞞著,道:「臨安知府趙與可極力主張議和,此事或是他的報復。」   王堅久久無言,也不知說什麼才好。   以前守著釣魚城,覺得高山險峰上的苦寒日子難熬、戰場上的刀光劍影難躲。如今身處這天下最繁華的臨安,才知看不到的刀光劍影更難躲。   這夜他回到府中,家中子弟連忙扶他躺下。   王堅已然非常疲倦了,被蓋上被子的一刻卻還不忘交代起來。   「明日官家開朝會,拒絕議和……來報我。」   「祖父放心,孫兒明早便去打聽,一得到消息就來與祖父說。」   王堅點點頭,道:「離開川蜀七年了……我一直聽說鄉親們從釣魚城上遷回了合州……」   他疲憊地閉上眼,喃喃道:「真想回去看一看。」   「祖父想去,待天轉晴了,孫兒僱艘大船。」   「去不了了……去不了了……」   這一覺王堅睡得很沉,再睜眼也不知過了多久,他連忙招過孫子來問。   「議和之事如何了?」   「祖父放心,官家果然下詔將元使趕出臨安了。」   「那就好,那就好……光薦,光薦的案子如何了?」   「孫兒這便去打聽。」   王堅無力點頭。   昨日強撐著一口氣趕去宮城,耗費了他太多體力,到了今日反而愈發疲憊起來。   因膝蓋太過刺痛,下午大夫又來看過,稱是一段時日內走不了路了……   接下來的幾天裡,老人就只能每天坐在院中的藤椅上。   江萬裡亦來探望過他,王堅開口又是問了一句。   「光薦的案子如何了?」   「御街上太多人都看到他推倒了那人,不過此事卻是巧合,與主和派無關。王老將軍可以放心。」   「那就好啊,宋瑞怎未過來?是與光薦一起被拿下了?」   「沒有,他剛遷官,公務繁忙,我叮囑他莫來打攪。」   「……」   又過了幾日,江萬裡也不來了。   王堅便顯得愈發孤獨。   他坐在那看著遠處的落日,已記不得這是某月某日。   「以往以為自己會死在戰場上,沒想到老來竟是這幅光景,若叫君玉見了,他必要笑話我了……」   「祖父!」   「別哭,哭什麼?那年你十歲,蒙哥十萬大軍壓境,你都沒哭過,今日哭什麼?」   小孫子還是哭個不停,王堅也不再管他,看著落日,自顧自地用那沙啞的聲音呢喃自語。   「後來,非瑜說,要打到陰山敕勒川,他與君玉都快打到河套了。我要是能再去與他們並肩殺敵,哪怕只有一場……」   「等祖父的腿養好了,便可以請命掛帥了。」   「是啊,我還不老,李可齋公剛收復了興慶府,他與我同歲。」   王堅終於是笑了笑。   遠處的落日仿佛是照到了陰山敕勒川,草原上,他與李瑕、張珏正在縱馬狂奔,望到遠處那杆敵旗消失在天際,三人遂哈哈大笑。   ~~   與此同時,有人正哼著歌,走在王堅府邸的前庭。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賈似道走起路來施施然,眼神裡卻帶著些難以遮掩的悲哀。   這是他以前沒有的神態。   活到了五十二歲,儘管他倔強地認為自己依舊是個走雞鬥狗的少年,但歲月無情而殘忍,摔了賈似道一巴掌又一巴掌,讓他知道老了就是老了。   「狡兔死,走狗烹。越王為人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樂。子何不去?」   輕輕哼著歌到這裡,賈似道停下腳步,看到站在前面的那個少年。   「你是王堅的孫子?多大了?」   「伱來做什麼?別打攪我祖父。」   「我來告訴他一些真相。」賈似道攤開了手,道:「我和他一樣,這次都輸了。」   「請你出去,別打攪我祖父。」   「一點禮數都不懂。」   賈似道揮了揮手,自有護衛上前摁住了那少年,他則繼續哼著歌,繼續往前走。   哭喊聲在身後喊起。   「賈相……別告訴他……求你了……嗚嗚嗚……」   賈似道毫不理會,走過一重院門,便看到了坐在那的王堅。   ~~   「官家調平章公回朝,也好。」   與賈似道對坐相談了一會之後,王堅道:「非瑜的為人我是知曉的,他要收復中原,那在此之前,必不會背叛大宋。」   「我知道。」   「平章公果然能看得清,那就好,那就好。」   賈似道默然了一會,道:「很多事不是看清就夠了,我早看清了這大宋的積弊,亦看清了革弊之法……凡事,我都看得清。」   王堅沒有回答,他已經很疲憊了。   「只怕有時看得清,但做不到。」賈似道嘆息了一聲,道:「這件事一開始,我就知道,鬥不贏那些人。」   「鬥不贏嗎?」   「上個月,淮西戰報傳來,阿里海牙集重兵於淮河,直逼蔡州。」   「咳咳……蒙元不會在此時開戰。」   「我們都看得清,但夏貴是支持呂文德,還是支持你?」   王堅又在咳嗽了。   賈似道起身,道:「有個道理,是別人教給我的,今日我送給你們……得到聖眷沒用,你們千辛萬苦求得官家的支持,空中樓閣而已。」   「咳咳咳咳……」   王堅一下子沒順過氣,似要把肺都咳出來。   賈似道視若不見,已轉身向外走去。   「說得再簡單點,官家就是個傀儡、廢物,靠他點頭你們就想阻止議和,異想天開。這件事,我們的區別在於,我看清了,你們沒看清,徒抱幻想。」   那穿著官袍的身影走遠。   院中的老人低下頭。   血從他嘴角而下,一滴滴落在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