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殺豬美人
第1章殺豬美人
臘月的天飄著雪,院子裡一口大鍋正燒著熱水,雪粒子還沒落進鍋裡,就先被熱氣給融了。
地上的積雪被踩化了,一片泥濘,鍋爐旁邊用板凳架起一張門板,上邊平鋪著半扇豬肉。
樊長玉手起刀落砍下一條豬後腿,案板震顫,骨頭渣子和肉末子齊飛。
她手上那把砍骨刀刀背寬厚,通體漆黑,唯有刀尖錚亮如雪,光是瞧著就利得嚇人。
案板上還放了開邊刀和剔骨刀,一樣的黑鐵刀身、雪亮白刃,儼然和她手上那把砍骨刀是一套。
今日鎮上陳家殺過年豬,宴請了左鄰右舍和族親,很是熱鬧。
圍在屋內火塘旁烤火的賓客覷一眼在院中忙活的樊長玉,低聲議論起來:「樊二家剛過完白事,怎地陳家請了長玉這丫頭片子來殺豬?」
「陳家跟樊二家交情好著呢,哪忌諱那麼多……」說話的人許是想起樊家的悽慘,聲音都不自覺小了下去,往外瞟了一眼。
細雪如絮,院中操刀分割豬肉的年輕女子穿一身半舊的素淨襖裙,身量高挑,烏髮挽起,露出半張白淨清麗的側臉,人瞧著清瘦,幹起活兒來卻是相當利落。
樊二媳婦當年跟著樊二來到臨安鎮,就引得不少人覬覦,甚至有拈酸的婆娘私底下罵怕不是從窯子裡出來的,可見模樣有多出挑,她的兩個女兒,樣貌隨了她,都生得極為標誌。
小的那個才五歲還看不出什麼,但大女兒若不是自小和宋家小子定了親,這些年上門說親的人家怕是得把樊家門檻都給踏破。
那人嘆道:「樊二夫妻倆死山賊手裡了,家中只剩兩個丫頭片子。樊大又是個沒良心的,一心只想著霸佔兄弟的家產,長玉姐妹倆的日子過得難吶!本以為宋硯考上了舉人,長玉嫁過去日子就能好過些了,誰知道這樁婚事也黃了。長玉那丫頭倒也硬氣,走她爹的路子,靠殺豬養家餬口,愣是把樊家又撐了起來,陳家請她來殺豬也算是照拂生意了。」
眾人聽得這些隱情,難免唏噓,卻又有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道:「我怎聽說,是樊家大丫頭剋死了她爹娘,她胞妹打娘胎裡生下來就病弱,也是被她克的?宋家就是去合八字,算出了她天煞孤星的命,才慌忙不迭上門去退的婚……」
方纔說話的人「嗐」了聲:「你知道宋家那八字是去哪兒算的?」
眾人的唏噓聲便更大了些,宋家趕在這檔口退親,明眼人都瞧得出是個什麼意思。
老話說陞官發財死老婆,宋硯中了舉,將來那是要當官的人,哪還會再娶一個屠戶女。
院中放置案板的地方離正屋不遠,樊長玉被迫聽了一耳朵議論自己的話,面上倒是瞧不出什麼情緒。
爹娘已過世一月有餘,她早看開了。
她和宋硯,無非就是個低配版富家女遇上鳳凰男的故事。
當年宋家連一具棺材都買不起,宋母帶著宋硯跪在街頭給路過的行人磕頭,求他們幫忙買一具薄棺葬了丈夫,磕破了頭都沒人幫襯,她爹娘瞧見了不忍,這才幫忙買了棺下葬。
宋母感激涕零,主動提出讓她和宋硯定親,說等宋硯高中就娶她過門享清福。
後來兩家成了鄰居,她爹娘也時常幫襯那對孤兒寡母,宋母一心想讓兒子考科舉,又交不起束脩,在宋硯考上縣學前,不少束脩都是她爹幫忙墊付的。
宋硯倒也爭氣,前幾年就已考上了秀才,今年秋闈又中了舉人,不少鄉紳爭相巴結,縣令都對其青眼有加,聽說頗有招他為東床快婿之意。
宋母態度就變得微妙起來,似覺著她一個殺豬匠的女兒,配不上她的舉人兒子。
她娘覺著宋母不似從前那般好相與了,怕對方誤會她們挾恩求報,提出婚事作罷,宋母又死活不肯,說她宋家非是那等忘恩負義之輩。
等她爹娘意外身亡,不知從哪兒傳出的謠言,傳是她命硬剋死了雙親。
宋母上門退親,用的也是這套說辭,言找了算命的看過了,她和宋硯八字不合,真要結成連理,不僅克宋硯,她上邊沒雙親了,還會繼續克宋母。
宋硯於是順理成章同她解除了婚約,忘恩負義的罵名是半點沒沾,只有她樊長玉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天煞孤星。
樊長玉打住思緒,吐出一口濁氣。
一堆糟心事,莫想也罷。
分割完豬肉,她拿了殺豬的工錢,正屋的門都沒進就向主人家辭行,年節裡都講究個吉利,家裡剛辦完喪事,陳家不介意這些請了自己來殺豬,她心中卻有數。
主人家沒強留,臨走又提了一桶豬下水給她。
這是鄉里不成俗的規矩,請人殺了豬,除了給工錢,還得再送一塊豬肉給殺豬的匠人,不過大多數時候都以豬下水代替。
樊長玉拎著豬下水回家前,先去藥鋪抓了兩副藥。
一副給胞妹,一副給她救回來的那個男人。
昨日她接了樁去鄉下殺豬的生意,回來的路上在雪地裡撿了個渾身是血的人,瞧著像是遭了山賊。
因著自己爹娘也是死在山賊手上,樊長玉動了惻隱之心,把人背了回來。
哪想鎮上的醫館都不敢收治這麼個半條命都踏進鬼門關的人,她又不能直接把人扔大街上,只得死馬當活馬醫,將人帶回去,請改行當木匠前當了十幾年獸醫的鄰家大叔試著治治。
治成什麼樣了,樊長玉不清楚,不過目前還沒斷氣就是了。
這方子也是鄰家大叔開的。
樊長玉抓好藥往家走,樊家的宅子坐落在城西那一片的民巷裡,房子挨著房子,很是擁擠。
大抵是冤家路窄,樊長玉剛走進巷口,迎面就碰上了宋家母子。
二人身上皆是新裁剪的冬衣,料子極好,宋母耳朵上還戴了金耳飾,神色間再不復以往的悽楚唯諾,頗有幾分神氣。
宋硯考中舉人後,鄉紳富商們送銀子送宅子的都有,宋家如今自是風光。
都說人靠衣裝馬靠鞍,宋硯一身鴉青色繡竹葉紋的長衫,滿身書卷氣,清雅逼人,也不復從前的寒酸,頗有了幾分清貴公子的味道。
樊長玉才從陳家殺豬過來,背著裝殺豬刀的皮製褡褳,打了補丁的舊襖上沾著殺豬時濺到的血沫子,一手拎著藥包,一手拎著裝豬下水的木桶,瞧著實在是有些狼狽。
宋母不動聲色拿起手絹在鼻前扇了扇,手上竟也戴了金戒指的。
當真是富貴了。
巷子狹窄,母子二人都沒說話,樊長玉也沒多給什麼眼神,她就當沒瞧見那對母子似的,拎著豬下水徑直往裡走:「看路咧——」
擦身而過的瞬間,裝著豬下水的那隻桶不巧擦過宋硯那身新衣裳,桶壁上的血水瞬間在上面留下一大片溼痕。
宋母看著樊長玉揚長而去的背影,臉都綠了,心疼道:「那不長眼的丫頭,這可是杭綢的料子!」
宋硯眼底看不出情緒,只說:「母親,算了。」
宋母滿臉晦氣:「也罷,再過幾日,咱就搬離這窮酸地兒了!」
-
且說樊長玉剛到家門前,一個五歲大的雪糰子就聞聲從鄰家竄了出來:「阿姐,你回來了!」
雪糰子張開雙臂想抱樊長玉,笑起來時嘴邊缺了一顆牙。
樊長玉提溜住胞妹的後領:「別碰,我這身衣裳髒。」
樊長寧便聽話止住腳步,看長姐手上拿了許多東西,主動把藥包接了過來。
鄰家大娘聞聲出來,瞧見樊長玉,笑道:「長玉回來了。」
樊長玉「噯」了聲,從豬下水桶裡撿出用棕櫚葉穿好的豬肝遞過去:「大叔好這一口,您拿去炒了給大叔做個下酒菜。」
大叔是個木匠,白日裡得外出給人打家什器具,亦或是去集市上擺攤賣籐蘿竹筐,晚間才回來。
大娘也沒跟樊長玉見外,笑著接過後,又道:「昨夜你背回來的那個年輕人醒了。」
樊長玉聞言一愣,說:「那我一會兒過去看看。」
她父母亡故,家中只餘自己和胞妹,貿然讓一外男住進來不妥,昨夜把那人帶給鄰家大叔醫治後,便順帶向鄰家借了一間屋,把那人暫且安置在了那邊。
小長寧仰起頭道:「那個大哥哥可漂亮了!」
漂亮?
樊長玉哭笑不得,摸了摸胞妹頭上的揪揪:「哪有用漂亮來形容男子的?」
不過她撿到那人時,對方一張臉糊滿乾涸後發黑的血跡,幾乎看不出個人樣,昨日把他背回來已是傍晚,急著求醫,也壓根沒顧上幫他擦個臉什麼的。
她的確還不知自己撿回來的那人長啥樣。
等去了隔壁,瞧見躺在床上的那人時,樊長玉終於明白長寧為何要說他漂亮。
屋內光線昏沉,桌上點了一盞油燈,照亮了這方狹小天地。
床上的人安安靜靜躺著,那張洗淨血汙的臉,蒼白又清俊,出奇地好看。
他瞧著頗為年輕,約莫二十歲上下,身形清瘦卻並不顯單薄,許是失血過多的緣故,這會兒又睡了過去,長睫覆在眼瞼,在燈下拉出一片扇形的陰影,鼻樑很挺,乾裂的薄唇哪怕昏睡也抿得緊緊的,看起來是個頗為執拗的性子。
這樣一張臉配上他那副傷痕纍纍的軀體,像是被嚴冬霜雪壓斷了枝丫卻依舊崢嶸挺拔的松柏,又似一塊裹著石衣被鑿得千瘡百孔的璞玉,總叫人覺得可惜。
不知是被燈火晃到,還是她盯著看了太久的緣故,那人長睫撥動,緩緩掀開了眼皮。
第2章落魄男人
那是一雙漆黑如墨的眸子,裡面卻半分情緒也無,微微上挑的眼尾,帶了幾分天生的涼薄。
這睜眼的瞬間便又讓樊長玉驚豔了一把,她乾咳一聲問:「你醒了?」
男人沒有應聲。
樊長玉看他唇乾裂得厲害,以為是他傷勢重,口中又幹不想說話,便問:「要不要喝點水?」
他緩緩點了頭,終於開口:「你救的我?」
嗓音啞得如同砂礫在破鑼上劃過,同他那張清月新雪般的臉極不相稱。
樊長玉去桌邊給他倒了杯水遞過去:「我瞧見你倒在山野雪地裡,就把你背了回來,真正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是趙大叔。」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你現在就住在他家,他以前是個大夫。」
雖然是個獸醫。
男人強撐著坐起來,他接過豁口粗陶杯的那隻手,手背上覆著各種擦傷,難見一塊完好的皮肉。喝了幾口水便掩唇低咳起來,亂髮散落下來,露出的那截下顎愈顯蒼白。
樊長玉說:「你慢點喝,我瞧著你不是本地人,先前不知你姓甚名誰,也不知你家住何處,便沒幫你報官,你是在虎岔口遭了山賊麼?」
他止住低咳聲,垂下眼,大半張臉都隱匿進了燭火照不到的陰影中:「我姓言,單名一個正字。北邊打仗了,我從崇州逃難過來的。」
臨安鎮只是薊州府下一個小鎮,樊長玉長這麼大連薊州都沒出過,對如今的時局也不甚清楚,不過入秋的時候官府徵過一次糧,估摸著就是為了打仗。
她眼皮跳了一跳,打仗逃難過來的,又是孤身一人,那家中多半是遭了不測。
她問:「你家中可還有親人?」
聞言,男人攥著粗陶杯的那隻手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沉默許久後才沙啞吐出幾個字:「沒有了。」
果然是家破人亡。
樊長玉才經歷過喪父喪母之痛,明白他這一刻的心境,抿了抿唇道:「抱歉。」
男人說了句「無事」,不知怎地卻又咳了起來,好似喉嚨裡卡了血,他越咳越厲害,手中杯子都握不住摔碎在地,當真是要把髒肺都給咳出來架勢。
樊長玉一時間也有些手足無措,反應過來後忙叫趙大娘,又上前幫他拍背順氣。
他身上有很多處刀劍砍刺的傷,從肩胛到胸膛那一片全纏了紗布,怕勒著傷口,只鬆鬆套了件寬大裡衣。
此時這一番撕心裂肺的咳嗽,衣襟鬆散開來,纏著紗布的腰腹肌肉在昏黃的燭火裡塊壘分明,但因咳得太過用力撕裂了傷口,紗布處又慢慢浸出了血來。
樊長玉更大聲地朝屋外喊:「大娘,你快叫趙叔回來看看。」
趙大娘在外邊應了一聲,匆匆出門去找老伴兒。
男人一直撕心裂肺咳著,原本蒼白的臉色漲得緋紅,咳到最後,伏在床邊吐出一口淤血。
樊長玉嚇了一跳,怕他支撐不住摔到地上,忙扶住他肩膀:「你怎麼樣?」
對方額前已是冷汗密佈,脖頸至胸膛那一片也被汗溼透,整個人恍若從水裡撈出來的,身上溢出濃厚的血腥味,碎發凌亂地散落在額前,狼狽又慘烈:「好些了,多謝。」
他用手背拭去唇角的血跡,仰躺半靠著床柱喘息,露出脆弱的脖頸,像是垂死之際放棄了掙扎的野獸。
他眼下的情況,可並不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好些了。
樊長玉看著男人,下意識又想起了剛撿到他時,他半昏迷間強撐著掀開眼皮看自己的那一眼,一如瀕死的野狼。
此刻他滿身陰霾,莫名地,她卻覺著他似有些難過,又像是怨恨和不甘。
等趙木匠終於從外邊趕回來,男人已脫力昏死過去,氣絲若遊。
樊長玉像個遭了災荒的老農,坐在門口苦著個臉尋思,這人要是死了,自己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買口薄棺給他葬了,還是隨便挖個坑把人給埋了?
摸了摸兜裡僅剩的幾個銅板,她覺著還是選後者吧,她和胞妹還得吃飯,刨個坑把人埋了就夠意思了。
又過了一陣,趙木匠才一臉沉重地從屋子裡出來,什麼話都沒說就先去堂屋倒了杯冷茶喝。
樊長玉尋著人八成是活不了了,道:「趙叔你也別自責,人要是實在救不回來那也是他自己的命數,等嚥了氣,我把人背去山上找個風水好點的地方埋了就是。」
趙木匠被茶水嗆了一嗆,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兒來:「胡說什麼!人還活得好好的呢!」
樊長玉臉色一僵,隨即頗為尷尬地撓撓頭:「他先前咳吐了血,大叔你診脈出來又拉著個臉,我還以為人不行了呢。」
趙木匠說:「那年輕人底子好,這口淤血吐出來,命就算是保住了。但也只是保住了命,日後能不能徹底恢復,還得精細調養著,再看他的造化。」
言外之意便是大抵會成個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廢人。
他問樊長玉:「你可知他是哪裡人?家中可還有親眷?」
樊長玉想起從男人那兒問出的身世,又跟個遭災老農一樣坐回了門檻上:「他說他從北邊逃難過來的,家裡人都死光了,逃到這裡又遇上了山賊,眼下怕是無處可去。」
趙木匠老兩口對望一眼,張了張嘴,也是相視無言。
救人一時也就罷了,一直養著個病秧子就不是那麼回事了,那人傷勢這般重,且不說藥錢昂貴,多一副碗筷就多一張嘴。
一陣沉默後,趙木匠問她:「你自個兒怎麼想的?」
樊長玉撿了根木棍在地上又畫了兩圈才道:「人在山野雪地裡我都背回來了,總不能現在把人趕走。」
趙大娘替她急:「你爹娘過世了,寧娘又身體不好一直吃著藥,再養一個閒人,你這得多難?」
樊長玉也覺著自己撿了個麻煩回來,但眼下別無他法,她道:「先讓那人養著傷吧,等他傷好些了,看他自己有什麼打算。」
屋內,被趙木匠施了一套針的男人,剛悠悠轉醒便聽到這番對話,那雙墨玉般的眸子輕輕一轉,朝房門處看去。
暗下來的天幕裡又下起了大雪,被屋內燭火照出一層暖光,瞧著似乎也沒那般冷了。
少女穿一件杏色的舊襖蹲坐在門檻處,手肘撐在膝上,一隻手託著雪腮,一手捏著根小棍在地上胡亂戳戳點點,秀致的眉輕輕攏起,似乎做了個什麼為難的決定。
那對老夫妻在嘆氣。
男人的視線在那女子臉上停駐了片刻,收回目光後,緩緩合上眼,強行壓住了湧上喉間的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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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回去,樊長玉趁胞妹熟睡後找出了藏在房樑上的木匣子。
打開匣子,裡邊是幾張戳著大印的地契和一把銅板。
地契是爹娘過世後留下的,銅板是樊長玉殺豬自個兒掙的。
說起來,她家原本也還算殷實,眼下日子過得這般緊巴巴,源於她爹年前花了大筆銀子置辦豬棚。
她爹是鎮上有名的屠戶,覺著老是從豬販子手裡買豬不划算,打算在鄉下自己弄個豬棚,僱人幫忙養豬。哪想到豬棚還沒蓋起來,他們夫妻倆就雙雙出事了。
辦喪事幾乎花光了家中所有能拿得出的銀錢,沒了進項,樊長玉不得已才出去殺豬維持生計。
她倒也不是沒想過變賣幾畝田地應急,但本朝律法,父母亡故,若無父母生前契書字據,家中女兒不可分得家產。亡者若膝下無子,家產則歸雙親手足。
樊長玉是個女兒家,過戶不了爹娘留下的房地,也沒法抵押變賣換銀子。
她大伯是個賭鬼,在外邊欠了一屁股賭債,一心想拿了她家的房地去還賭債,時不時又來鬧一次,逼她交出房屋地契。
樊長玉自是不肯,且不說那宅子是她和爹娘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裡邊的一草一木她都是有感情的,要是連個棲身的地方都沒了,她帶著胞妹流落街頭麼?
怕胞妹年幼,被人哄騙說漏了嘴,樊長玉藏地契的地方才連胞妹都沒告訴。
她把匣子裡的銅板倒出來數了數,一共是三百七十文,都是她這些日子殺豬,刨去日常開銷後存下來的一點錢。
其實就算不收留那男子,她家中也快揭不開鍋了。
靠著幫人殺豬賺錢不是長久之計,臘月裡不少人家殺過年豬,生意才好罷了,到了年後,幾乎就沒什麼生意了,樊長玉盤算著還是得把家裡的豬肉鋪子重新開起來。
她在心裡算了一筆帳,臘月裡的活豬十五文一斤,買一頭八十斤的豬本錢得花一貫兩百文。
殺完後約莫還有六十斤肉,全按鮮肉價賣,一斤三十文,一頭豬能淨賺六百文。
若是再把豬頭和豬下水滷一滷,當滷菜賣,價格只會更往上走。
年節裡家家戶戶都少不得待客,但普通人家家中調味料卻少有齊全的,做不出什麼像樣的好菜,大多都會去街上買些熟食,滷肉在這時節裡,頗有市場。
想法是好的,難的是她眼下連買一頭豬的銀子都拿不出。
樊長玉幽幽嘆了口氣,把銅板收進袖袋裡,只將地契裝進匣子裡放回了房樑上。
得想想法子,先湊出買一頭豬的錢。
第3章趕豬少女
次日一早,樊長玉把長寧放趙大娘那兒了,自己懷揣著那三百多文和一根銀簪出了門。
簪子是她及笄那年爹娘買給她的,足足花了二兩多銀子。
把這簪子典當了,應該就能湊出賣豬的錢了。
她進了當鋪,豈料掌櫃的拿著她的簪子虛著眼打量半天後,只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文。」
樊長玉一口氣差點沒轉過來,她瞪大眼:「這簪子是足銀的,只值三百文?」
掌櫃的道:「簪子雖是銀的,但份量不重,樣式也過時了,我曉得你家中艱難,這樣吧,叔給你五百文,不能再多了。」
「一兩,少一分我都不當。」
掌櫃的把簪子往櫃檯上一放:「那你還是拿回去吧。」
樊長玉還指望典了這簪子去買豬,沒想到這黑心掌櫃的竟這般壓價,她沒再跟掌櫃的多費口舌,收起簪子就往外走。
掌櫃的也沒料到這閨女竟是個倔脾氣,說不還價就不還價了,只得喊道:「哎……回來回來,一兩就一兩的,就當叔可憐你,倒貼銀子收了你這簪子,大清早的,做了你這單生意也算是開個張……」
走出當鋪,樊長玉身上多了一兩銀子。
為了打聽下滷肉在市面上的價錢,她先去賣熟食的那條街轉了轉。
今日恰是趕集的日子,時辰雖還早,但集市上已頗為熱鬧,不少鄉下來的農家人,帶了山貨來集市上賣,換了錢又採買年貨回去。
樊長玉逛了一圈,發現賣熟肉的鋪子,主打賣的都是燒雞燒鵝一類,滷豬肉賣得最多的是豬頭肉和豬耳朵,豬下水賣的最少。
一位胖大娘見樊長玉一直在打量自己擺在店外的吃食,吆喝了聲:「姑娘買燒雞嗎?」
樊長玉問:「這豬頭肉怎麼賣的?」
胖大娘道:「姑娘好眼力勁兒,這豬頭肉是昨夜剛滷的,滷了整整一晚,香著呢!五文一兩,姑娘要多少?」
那就是五十文一斤,但很多時候商販都會故意把價往高了喊,留個砍價的餘地。
樊長玉為了試探對方,故意道:「這麼貴……」
胖大娘立即道:「大過年的,這集市上啥肉沒漲價?我這裡賣的算是最實惠的了,姑娘你要是真想買,二兩我給你算九文錢。」
樊長玉猜測大多時候應該都是按這個價賣的了,這樣算下來滷豬頭肉約莫四十五文一斤。
她用這樣的法子,接下來又去不同的熟肉鋪子問清了滷豬耳朵和滷下水的價,滷豬耳朵是最貴的,六十文一斤,不過殺一頭豬也只有兩隻豬耳朵,想來是物以稀為貴。
相比之下,滷下水就沒那麼不值錢了,二十文一斤。
豬下水原本也沒多少人吃,富人不喜吃,窮人又不會處理,沒弄好一大股子味兒。
肉鋪裡都不賣這東西,真要買,用不了十文就能拎回去一大桶。
樊長玉心中有了數,出了賣熟食的那條街,便是肉市,再往邊上,還有個買賣牲畜的瓦市。
肉市比賣熟食的那條街更熱鬧,樊長玉家在這邊有個地段極好的豬肉鋪子,眼下其他豬肉鋪子全都開著的,案板和鐵鉤上都擺滿了豬肉,只有她家的鋪子大門緊閉,門口的地兒已叫其他擺攤的小販佔了去。
樊長玉瞧著心裡頗有幾分不是滋味,她駐足盯著自己閉門的豬肉鋪子看了一會兒,心說很快就會重新把鋪子開起來的。
她轉頭揣著錢去了買賣牲口的瓦市。
瓦市這邊就雜亂得多,豬羊牛馬都在這裡叫賣,腳下一不留神就會踩到一坨不知什麼牲畜拉的糞便,氣味也很不好聞。
攤主大多是穿短褐的中年男人,身邊拴著幾頭豬或是羊,砍價時喊的都是行話,外行人輕易聽不懂。
她一個模樣俏麗的年輕女子出現在這邊,很是打眼。
一些牲口販子吆喝著問她買什麼,樊長玉一概不予理會,她從前跟著她爹來這邊買過豬,知道從牲口販子手中買東西多半討不找好。
今日趕集,不乏有鄉下農人養了豬,不願意低價賣給豬販子,自個兒趕到集市上來賣的,開的價錢再怎麼比牲口販子便宜。
只是樊長玉看了一圈都沒瞧上中意的,她爹殺豬十幾年得出的經驗,挑豬時得挑臀圓、尾巴粗短的,這樣的豬皮厚膘肥,殺出來才是上等好肉。
樊長玉打算先去別處轉轉時,卻在角落裡瞧見一個乾瘦黝黑的老伯。
老伯腳邊站著一頭膘壯的肥豬,豬前肢和脖頸套著繩索,似在等賣,只是豬身上髒兮兮的,這會兒時辰又尚早,瓦市這邊還沒多少買家,幾乎無人上前去問價。
老伯目光殷切地望著來往的人,卻沒敢張嘴吆喝,瞧著像是個不善言辭的。
樊長玉上前問道:「老伯,你這豬怎麼賣的?」
終於來了個人問價,老伯頗有些緊張,只道:「家中等著賣了這豬過年,豬販子去鄉下收豬,開的十文一斤,我這把老骨頭才自個兒趕著豬來了鎮上,姑娘要買,給十二文一斤就是。」
樊長玉沒料到豬販子去收豬時竟把價壓得這般低,前邊幾個豬販子把價錢已經喊到了活豬十□□文一斤,廢老鼻子勁兒才能跟他們砍到十五文。
老伯給的這價錢,當真是天上掉餡餅了。
虧得這會兒瓦市人不多,否則豬早就被人買走了,樊長玉忙道:「我買!」
瓦市有專門稱重的大秤,那頭豬過了秤,竟足足有九十斤,樊長玉給了老伯一兩銀子零八十文,趕著那頭豬往了城西的家走。
肉市這邊早已開張,她這會兒殺豬去賣只趕得上個尾市,人沒多少了不說,還得被壓價。
不如今天回去準備周全了,明早再殺了豬拿過來賣。
出了瓦市,樊長玉再趕著一頭豬走在路上,就頗有幾分招搖過市了,引得不少人頻頻看來。
得虧樊長玉臉皮子厚,碰上相熟的人問話,她還能大大方方給自己拉個客,說這是明日要殺了拿去肉鋪裡賣的豬,屆時記得過來照顧生意。
趕巧碰上了從前常在她爹鋪子裡買肉的酒樓廚子採買食材回去,對方聽說她家的豬肉鋪子明日就重新開張,瞧著趕回去的那頭豬又很是膘壯,當場就跟她預訂了二十斤,給了兩百文的定金。
樊長玉回家時頗有些紅光滿面,巷子狹窄,她拿竹棍趕著豬,吆喝聲和豬玀的哼唧聲幾乎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一隻毛色近乎雪白的矛隼從自家屋宅那邊飛出掠向高空,樊長玉抬頭望了一眼,還有幾分奇怪。
冬日裡白雪覆蓋,鄉下倒是常見鷹隼去偷農人家養的雞兔,這鎮上又沒人養這些,那隻隼落在自家附近做什麼?
這條巷子兩邊的屋舍擁擠,是早些年官府統一蓋的房子,家家戶戶都都是兩層。
此時巷尾一間閣樓裡,男人半坐在靠窗的床上,身披一件灰撲撲的舊襖衣,依舊難掩那一身清貴之氣,床腳的炭盆邊上擱置著一塊熄滅的細長炭棍。
床邊放置的他自己原本那身裡衣已撕缺了一角
窗戶半開著,冷風灌進來,拂動男人的衣襟和長髮。
那張清月新雪般的臉,不是樊長玉救回來的那男子是誰。
巷子裡傳來聒噪聲讓他側目朝外看去,模樣姣好的女子眉眼含笑走在消融了冰雪的窄巷裡,身上穿的昨夜他見過的那件杏色的對襟短襖,像是一豆暖光突兀浮現在了沉寂古舊的畫卷中。
不過她手上用竹條趕著的是……一頭豬?
豬玀的叫聲再一次驗證了它自己的身份。
男人的神色變得有些微妙。
他見過詩書滿腹的名門淑女,也見過英姿颯爽的將門虎女,趕著豬玀的女子,他生平的確還是頭一回瞧見。
那女子已行至這邊,從窗外再看不見,不過他已聽到了對方胞妹迎出去時的歡喜驚呼聲「阿姐,哪來這麼大一隻豬啊?」
那女子的聲音帶著笑意又滿含朝氣:「當然是買的!」
外邊聲音嘈雜起來,似這家的大娘也過去幫忙趕豬了。
男人沒再去細聽那些嘈雜的話音,合上眼小憩,他需要儘快養好這一身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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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長玉對這些半點不知,她把豬趕進了自家屋後的偏棚裡關上後,提著昨日給陳家殺豬對方送的那一桶豬下水,去巷外的水井旁打水再清洗了一遍。
豬肉當天殺才鮮,她帶回來的那頭豬得留著明早殺,做滷肉是來不及了,今晚先把這桶豬下水滷上,明日不單賣,只作為買豬肉的添頭。
買她一斤鮮豬肉,她就送一兩滷豬下水。
樊長玉今日逛了一圈集市,也看到了不少賣熟食的店,店舖多說明買的人多,但相對的食客的選擇也多。
她貿然開始賣熟肉,不一定有人願意花這個錢來嘗試她家的滷味好不好吃,畢竟價錢擺在那裡。
樊長玉想了想,豬下水便宜,用來當添頭引客再合適不過,這東西花錢不一定有人買,但免費送應該還是有很多人樂意要的。
這樣鋪子重新開張,既能吸引人來買豬肉,又能給自己後邊賣滷肉造勢。
嘗過這免費滷下水,便知曉她家的滷子好不好,這樣回頭她開始賣滷肉,喜歡的自然會再來買。
樊長玉洗完豬下水,回家擼起袖子就開始生火,往鍋裡加上水,找出雜七雜八的香料裝進乾淨布袋裡和著姜蒜一起扔進去煮著制滷。
她家灶上的東西很齊全,她娘是個講究人,在吃食上一向精細,從前家中又殷實,備這些東西不難。
樊長玉跟著她娘學過許多菜式,不過都做得平平,唯獨這滷味,大抵是她從小就喜歡啃滷豬蹄,學得格外好。
她提刀切割滷下水時,因為殺豬砍骨習慣了,動作也頗為大開大合,菜刀重重砍在砧板上,那架勢,賊來了都得嚇得落荒而逃。
一個時辰後,樊家的廚房裡飄出了濃鬱的滷肉香味,左鄰右舍都在家中吸起了鼻子,心道誰家燉的肉,竟這般香。
香味往高處飄,趙家和樊家的房子又是緊挨著的,男人在閣樓裡聞到的格外濃。
他滾了一下喉結,沉沉閉上眼。
是身體太虛弱了,他受傷到現在,還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
第4章夢見了她
樊長玉找了個筲箕把滷得濃香四溢的豬下水撈起來瀝乾水分,調料香和肉香融合得恰到好處,滷上的醬色也極為漂亮,比白日在熟食鋪子裡瞧見的那些滷味強多了。
長寧眼巴巴地夠著灶臺看,發現滷的都是下水有些失望:「沒有豬耳朵……」
她喜歡吃豬耳朵。
樊長玉用筷子在豬大腸和豬肚上輕輕一戳,就能戳出個洞來,煮得極為軟爛透味。
她道:「今晚先吃肥腸面,明日滷豬耳朵。」
長寧一雙眼這才又亮了起來。
趁著灶上火正旺,樊長玉舀起滷湯後,洗乾淨鍋,重新燒水,下足了五人份的面。
她交代長寧:「你去趙大娘家說一聲,讓他們晚間別煮宵夜,待會兒一起吃肥腸面。」
長寧乖乖應好,小跑著就去隔壁傳話。
煮個面費不了多大功夫,樊長玉提前給四個大海碗、一個小碗裡擱上調料,為了更香些,還挖了一勺熬製好的豬油放進去,淋上煮麵的滾湯,豬油和調料都在碗裡化開,香味瞬間就飄出來了。
樊長玉做得簡單,撈進麵條,鋪上一層切成小段的軟糯肥腸,再撒點蔥末就算完了。
要是她娘煮麵,還得熬上一鍋高湯,用高湯代替麵湯,味道那才叫一個香。
她把胞妹的那一碗放到桌子上,讓她先吃,自己將那三大碗肥腸面端去了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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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接閣樓和底樓的是木質樓梯,樓板上傳來穩健而輕盈的腳步聲時,謝徵便睜開了眼。
須臾,門外響起了那女子的聲音:「你醒著沒?」
謝徵道:「門沒栓。」
嗓音還是啞,但比昨日已好上了許多。
樊長玉用胳膊頂開門,一手拿著油燈一手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麵走了進來,「我才聽大娘說,今晨一隻大隼從天而降,一頭扎進了樓下那間屋子的窗戶裡,把窗都給砸壞了,怎會有這等怪事。」
謝徵抿緊唇,沉默著沒有應聲。
他也沒料到那隻海東青蠢成那般,聽到他哨音一個猛頭就紮下來了。
樊長玉覷了一眼他的臉色,發現雖然依舊蒼白,但整個人氣色已比昨天好上不少。
她已習慣了對方沉默寡言的性子,把油燈放到桌上道:「幸好那猛禽並未傷人,樓下那間房的窗戶得等大叔得閒再修了,你現在住的這閣樓雖窄了些,但也清淨。」
謝徵終於淺淺「嗯」了聲,算是回應。
樊長玉端著面遞過去:「煮了碗麵,你將就著吃吧。」
謝徵已經聞到了香味,鋪在麵碗上的那一層他從未見過的東西,散發出的正是之前飄出整條巷子去的肉香。
那味道勾得腹中的飢餓感愈盛,接連喝了好幾天苦得令人髮指的藥汁和白粥,此刻眼前這碗麵說是佳餚也不為過。
他道了聲謝,接過麵碗挑起一箸便吃起來。
面滑湯醇,用的不是什麼好麵粉,但此刻只覺比他從前吃的任何面都要好吃,鋪在面上邊的肉軟糯彈牙,一口咬下去滋味更是香醇。
饒是他自詡吃過不少山珍海味,竟也嘗不出這是什麼東西。
謝徵問:「這是什麼?」
樊長玉正準備趕回去吃自己那碗肥腸面,聽他問起,便答:「肥腸。」
謝徵挑面的手一頓,聽到那個腸字,他心中就已有了幾分不祥的預感。
樊長玉看他似乎不太清楚肥腸是什麼,說得更直白了些:「就是豬大腸。」
他臉色瞬間變了。
樊長玉見過不喜歡吃豬下水的,但這人方才吃下去的神情,也不像是覺著這東西難吃的樣子,此刻臉色難看成這樣,她實在是想不通其中緣由,困惑道:「你怎麼了?」
「沒事。」
這句話答得有點艱難。
謝徵不動聲色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平復下了那股反胃感。
樊長玉還惦記著自己的肥腸面,再不回去吃麵怕是得糊了,便道:「那我先回去了,碗你吃完了放邊上的櫃子上,晚些時候大娘會上來收。」
房門輕響,接著是對方下樓梯的聲音。
謝徵看著自己手上那碗麵,眉頭緊鎖,猶豫要不要繼續吃。
他並非嬌生慣養,從前行軍艱難時,樹皮草根也啃過,獨獨沒吃過畜生的大腸。
豬大腸?那不就是裝豬糞的麼?
光是想想,就難以下嚥。
但念及到自己這一身傷,這碗麵又是這兩日端給他的最有油水的東西。
謝徵掙扎再三,終於還是重新挑起了面,僵硬往嘴邊送。
天降大任於斯任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還挺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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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夜裡,一向鮮少做夢的謝徵見鬼地夢到了救他的那女子,夢裡那女子歡快地趕著一頭豬,走著走著突然抽出一把大刀,劃開了豬肚子,扯出一條長長的豬腸看著他道:「這就是肥腸,我做給你吃。」
夢裡和夢外的豬叫聲重疊,驀地讓謝徵驚醒過來,他這才發現自己躺在床上。
隔壁的豬叫聲還在嚎,謝徵看了一眼窗外,天才濛濛亮。
不過樓下已經傳來了動靜,約莫是老兩口起了,過去幫那女子殺豬。
想到自己方才做的夢,謝徵臉色極不好看。
趕豬、殺豬、豬大腸……跟那女子有關的一切似乎都少不了少豬。
他按了按眉骨,重新合上眼,努力屏蔽外邊尖銳刺耳的豬叫聲。
再忍耐幾日罷,海東青已帶了信回去,他的舊部們很快就會找來,用不了多久就能離開這裡了。
他會留下一筆豐厚的錢財給那女子和那對老夫妻作為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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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家後院裡,樊長玉已把豬用粗繩綁在了殺豬凳上,她隨了她爹,一身奇力,幾個漢子才能按住的豬,她一人就能摁住。
家中這條殺豬凳,不是木質的,而是他爹專門找人打的一張石凳。
把豬綁上去後,任豬怎麼掙扎都挪動不了分毫,也省了摁豬尾的麻煩事。
又長又利的放血刀徑直從豬頸下方捅進去,幾乎沒過刀把,尖利的豬嚎聲瞬間沒了,豬血順著刀口流出來,石凳下方的木盆足足接了一滿盆。
殺豬都講究個一刀斃命才吉利,豬血也要放得越多越好。
過來幫忙的趙大娘瞧見豬血盆子,當即就笑開:「這盆豬血得夠吃好幾天了。」
樊長玉沒應聲,抽出放血刀,神色罕見地冷峻,臉上和袖子上都濺到了幾點血沫子。
每逢殺豬下刀,她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叫人輕易不敢靠近,大抵是殺生的人身上特有的那股子戾氣。
放幹了豬血,樊長玉解開繩索,把豬拖到燒著熱水的大鍋邊上,舀起已經燒開的水把豬毛燙一遍後,才開始用刮毛刀刮毛。
長寧在門邊探頭探腦地往院子看,趙大娘道:「寧娘去外邊玩,小孩子莫看這些,不然夜裡做噩夢。」
長寧小聲說了一句「我才不怕」,還是磨磨蹭蹭往外走了。
樊長玉刮完豬毛又用水衝洗了一遍,幾乎沒讓趙木匠和趙大娘幫忙,自己就把豬拉起來掛到了院中柱子的鐵鉤上,再用開邊刀將豬劈做兩半。
一半繼續用鐵鉤掛著,另一半則被她扛到用兩張板凳架起的門板上分割豬肉。
趙家老兩口看得目瞪口呆,訥訥道:「這閨女還真是隨了她爹……」
樊長玉分割完豬肉,急著用板車拉去肉市賣,昨日溢香樓李廚子訂的那二十斤肉便託趙木匠幫忙送過去。
她想了想還是給李廚子也裝了些滷下水,倒不是圖日後做對方的滷味生意,人家是酒樓大廚,她沒那個班門弄斧的心思,純粹是感謝李廚子照顧生意。
到了肉市,樊長玉算是去的早的,只有零星幾家鋪子開了門,屠戶們正在往鋪子門口擺今日要賣的豬肉。
有相熟的人瞧見她,不免驚訝:「喲,長玉也要把你家的豬肉鋪子開起來了?」
樊長玉爽利應是。
她打開自家鋪子緊閉了一月有餘的大門,裡邊收拾得乾乾淨淨的,一切物件都還是在他爹生前習慣擺放的位置,不過落了一層淡淡的積灰。
想起爹,樊長玉心口一陣泛酸,知道眼下不是傷懷的時候,很快止住了情緒,打水來將鋪子裡裡外外都擦了一遍,才開始往案板上擺今晨殺的豬肉,昨夜滷好的下水她也擺了上去。
一直到辰時六刻,集市上才零零星星有了幾個人來買菜。
樊長玉家的肉鋪地段好,加上旁的鋪子裡站著的都是身形膘壯的漢子或大娘,她一個姑娘家立在那裡,一些買菜的大娘似覺著她比較好還價,路過都會問一句這肉怎麼賣。
樊長玉就笑吟吟跟對方說了價錢,又道今日鋪子重新開張,買一斤豬肉送一兩滷下水,圖個喜慶。
大娘們一聽說買鮮肉還能送滷肉,不免意動,大多都會在樊長玉這兒買塊豬肉。
這剛一開市,就成了好幾單生意的,鄰近的幾個豬肉鋪子也只有樊長玉一家。
對面肉鋪的屠戶瞧得眼紅,嚷道:「樊二閨女,做生意不能壞了規矩,這集市上賣肉的都是一個價,你賣肉送添頭是什麼意思?」
樊長玉知道這人從前就跟自己爹不對付,她倒也不怵對方,口齒伶俐道:「郭叔這可就是冤枉我了,我這鋪子裡賣的肉跟大夥不是一個價錢麼?怎就壞了規矩?送添頭是我家的鋪子今日重新開起來,圖個吉利,哪條行規說了不行?郭叔莫不是瞧著我沒了爹娘,覺著我一個孤女好欺負?」
對方爭不過樊長玉,一張黃臉憋得通紅:「好一張利嘴,我說不過你!」
邊上同樊家交好的屠戶幫襯道:「行了老郭,長玉丫頭今日只賣一頭豬,你跟個小輩斤斤計較什麼?」
頂著個欺負小輩的名頭也不好聽,郭屠戶喝道:「行,今日你就繼續送你這添頭吧,明兒可就不許了!」
樊長玉原本也只打算送一日的添頭,明日這滷味可是要拿來賣的,她道:「自然。」
郭屠戶這才作罷。
光等著人上前來問,肉賣得還是頗慢,雖然對面郭屠戶臉都已經快氣歪了,有心去他肉鋪裡問問價的人,瞧著他那副兇神惡煞的樣子都沒敢再去問。
只送一日的添頭,樊長玉想著得儘量把名氣打出去。
等集市上來來往往的人多起來了,她當機立斷開始吆喝:「賣肉咧——買一斤豬肉送一兩滷下水!」
這吆喝很見效,當即就有不少人圍了上來,問豬肉怎麼賣的。
樊長玉一邊跟人討價還價,一邊手腳麻利砍切肉塊,適當做出一副忍痛的表情讓幾文錢,早市還沒過半,她鋪子裡的豬肉幾乎就被搶著買光了,效果比樊長玉預想中的還要好。
對面郭屠戶那張臉,已經臭得跟他家的茅廁板有得一比。
樊長玉視若無睹,整理了一番自家肉鋪,把刀具塞褡褳裡背身上,關上鋪子門,揣著鼓囊囊的錢袋子打算去瓦市再買兩頭豬。
路過郭屠戶家的鋪子,對方兇神惡煞道:「明日再送勞什子添頭,可別說老子欺負你個孤女!」
樊長玉從鼻孔裡冷冷哼了一聲,不予理會。
明日她可不送了,她賣!
走在路上樊長玉粗略算了一筆帳,這頭九十斤的豬,除去了豬頭和下水,肉佔七十斤左右,全按鮮肉價賣的,今日的毛利算下來也有兩貫錢出頭。
豬頭和豬下水明日滷來賣了,還有一筆進項!
刨去買豬的本錢,這頭豬淨賺了一貫多錢!
感受著懷裡錢袋子沉甸甸的重量,樊長玉腳下步子都變輕快了些,郭屠戶找茬兒的那點不快也全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去。
但她剛走出肉市,還沒進瓦市,就聽見身後有人急呼自己的名諱:「長玉!長玉!」
樊長玉回頭一瞧,竟是趙木匠,他一路急跑過來,滿面焦急之色。
樊長玉忙問,「發生什麼事了,趙叔?」
趙木匠氣都喘不勻:「你快回家去瞧瞧,你大伯帶著賭場的人砸了你家的門,翻箱倒櫃找地契,我跟你大娘這把老骨頭哪裡攔得住!」
第5章她有點猛
北風捲著細雪,嚴寒徹骨,大街上來往的行人都縮著脖頸將手攏在袖子裡,樊長玉手提一把黑鐵刀身的砍骨刀,手背青筋暴起,疾步走在風雪中。
城西民巷口已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叫罵聲、打砸聲、勸誡聲和孩童的啼哭聲混在一起。
有人眼尖地瞧見了樊長玉,道:「長玉回來了!」
看清她手上提著一把砍骨刀,又不免倒吸一口涼氣。
「長玉這丫頭還要跟她大伯動刀子不成?」
「那也是樊大不做人,樊二夫妻倆屍骨未寒,他就想著拿人家孤女的房地去填自己的賭債,也不怕夜裡做夢樊二夫妻去找他……」
「賭坊這些人可不是善茬兒,長玉一個姑娘家拿了把刀也不一定能喝退他們啊……」
樊家門前已是一片狼藉,摔碎的瓶瓶罐罐和倒地的桌椅板凳從門口一直延伸向屋內,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還在屋內打砸器物翻找東西,床上的被褥都被扔到了地上。
長寧被趙大娘抱在懷裡哭得歇斯底里,趙大娘亦是哭紅了眼,只能徒勞喊著:「別砸!別砸啊!」
但根本沒人聽她的。
樊大點頭哈腰跟在一個賭坊管事模樣的人身邊,捂著自己一隻手,滿臉堆著笑道:「金爺,只要拿到了地契,我去官府過了戶,這宅子就是我的了,我有錢還賭債的,有錢還的。」
被喚金爺的人沒給樊大一個正眼,嗤了聲:「今兒要是找不著地契,我就先把你這隻手砍了拿回去交差。」
樊大把自己那隻手捂得更緊了些,「能找到的,能找到的……」
門口傳來一聲震得人耳膜發疼的怒喝:「都給我住手!」
這一聲穿透力極強,成功讓屋內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門口。
那女子裹挾著滿身風雪,眼神冷得像她手中那把砍骨刀雪亮的刃口,透著一線天光的門楣似乎都變得低矮起來。
長寧在看到樊長玉的瞬間就癟嘴哭出聲來:「阿姐……」
樊大瞧見樊長玉,眼神則有些閃躲,弓著腰立在賭坊管事身邊沒敢吱聲。
倒是賭坊管事金爺覷了眼樊長玉手上的殺豬刀,不以為意笑了聲:「喲,是樊家大姑娘啊。」
樊長玉冷眼掃過滿屋的狼藉,麵皮繃得死緊:「帶著你的人給我滾出去!」
金爺抬了抬眼皮,似覺著她一個孤女太過狂妄了些,「賭坊都是按規矩辦事,樊大說這宅子是他的,賭坊只負責拿地契抵他的賭債,你們自家的私事,賭坊可管不著。」
樊長玉尖刀一樣的目光刺向樊大:「這宅子是你的?」
樊大心虛不敢看樊長玉,打起感情牌:「大侄女,大伯也是被逼得沒法子了,大伯欠了賭坊銀子,今日若是再不還銀子,大伯一隻手就要沒了。老二和弟媳去了,你和寧娘又沒個兄弟,將來嫁了人,若是不想被婆家欺負,還得有娘家的兄弟撐腰。你就先幫幫大伯,把地契拿出來,替大伯償了賭債,大伯往後便拿你和寧娘當親生女兒看待,你堂兄也就是你們親兄長,以後嫁了人娘家有個倚仗……」
樊長玉可不聽他這番鬼話,冷笑道:「要拿宅子抵賭債,你拿你自家的宅子抵去,拿我家的宅子抵債,什麼狗屁道理!你那賭鬼兒子跟你一個德行,將來不被人追著剁手便是好的,我倚仗他?」
樊大被罵了個沒臉,指著樊長玉道:「你就這般歹毒的心腸?這樣咒你堂兄?你堂兄還要說親,抵了宅子,你堂兄拿什麼娶媳婦?你和寧娘兩個丫頭片子,將來都是要嫁人的,拿著這宅子做什麼?」
樊長玉怒極反笑:「我爹娘留給我和寧娘的東西,你管我怎麼處置。」
樊大見樊長玉是鐵了心不給地契,也不再打親情牌了,狠相畢露:「樊二又沒有兒子,他死了,他的房產田地就是鬧到官府去,那也是歸我的。你一個要嫁人的丫頭片子爭什麼?爭到你未來夫家家裡去?」
「莫不是剋死你爹娘,又被宋家退了親,頂著個煞星的名頭怕不好嫁人,才想著把家產留給自己當嫁妝?你那病秧子妹妹也被你克得沒幾年活頭了吧?哪個不怕死的敢娶你這煞星?」
沒人看清樊長玉是如何動作的,定眼時她手中那把殺豬刀已擲了出去,刀身幾乎是貼著樊大耳邊擦過的,重重釘入他身後的牆壁,砍斷的幾根碎發飄飄然落到了地上。
樊大嚇得臉都白了,兩腿抖得跟篩子一樣,張著嘴卻愣是發不出聲。
屋內的賭坊管事金爺和他帶來的一眾打手原本只是看戲,瞧見這一幕,似乎意識了眼前這女子是個狠茬,不免也正色了幾分。
樊長玉抬眸,死死盯著樊大:「我爹娘留下來的家產,都是給長寧看病抓藥的,你今日最好是帶著賭坊的人立馬給我滾,否則……賭坊只要你一隻手,我剁了你全家再下去見我爹娘!」
「你!」樊大狠狠打了個寒顫,他被樊長玉那個眼神看得心頭髮毛,沒敢再與之直視,結結巴巴:「那……那咱們就上官府說理去,看官府是把這家產判給你還是判給我!」
他又堆著笑弓著腰對大馬金刀坐在椅子上的賭坊管事道:「金爺,你看這……能不能再寬限我兩日?」
賭坊管事冷嗤一聲:「匯賢賭坊收債可沒有這樣的先例,傳出去怕是別人還以為咱們賭坊沒人,收不上債來了呢!」
他冷睨樊大一眼:「或者你想用你右手抵債?」
樊大冷汗瞬間就掉下來了,連聲道:「不想不想,可是這丫頭……」
他看一眼樊長玉,依然心中發怵。
賭坊管事只冷笑一聲:「確定是你的東西,帶來的弟兄們就能直接找了。」
比起要樊大一隻手,他自然還是更想要能換錢的宅子,金爺對著賭坊一眾打手道:「愣著做什麼,繼續找地契啊!」
一眾打手又繼續開始翻箱倒櫃砸東西。
樊長玉咬緊牙關,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金爺笑道:「樊大姑娘可別怪,賭坊的規矩就是這樣。」
趙大娘看著這一幕,心中焦急似火在燒,卻又似想起什麼,趕緊往外走。
她沒去別處,而是擠過門口看熱鬧的人群,去拍了宋家的門:「宋硯,樊大帶著賭坊的人去長玉家搶地契了,你是讀聖賢書的人,樊二夫妻曾待你不薄,你好歹出來替長玉說句話啊!你是舉人老爺,賭坊那邊再怎麼會給你幾分薄面的!」
整條巷子的鄰居都知道樊家出事了,獨獨宋家依舊大門緊閉,任趙大娘將那門拍得震天響,裡邊也沒傳出半點話音。
拍門拍到最後,趙大娘都忍不住哭著破口大罵:「宋硯你書讀狗肚子裡去了?當年你老子死的時候,窮得一口棺材都買不起,也不想想是誰給你老子買棺下葬的?你就不怕你老子在地底被那棺材壓著了骨頭!」
趙大娘嗓門尖利又悽楚,罵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一門之隔,宋母氣得直哆嗦:「那嘴上不積德的潑婦,你都和樊家那丫頭退婚了,她家自個兒一攤子爛事,跟你有什麼干係?我非出去罵罵那潑婦不可!」
一直伏案看書的人終於開口喚了聲:「母親。」
宋母這才停住腳步:「算了算了,那賊婆就是想拖咱們家下水,我出去就著了她的道了!硯哥兒你也別出去,你是要考取功名的人,莫要再跟那一家子人牽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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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樊家只有一牆之隔的趙家閣樓上,謝徵自然也聽到了隔壁那般大的動靜和趙大娘的哭罵。
對方似乎人多勢眾,那女子孤身一人,老夫妻倆也幫不上忙。
窗外灰濛濛的天在午後放了晴,凝在簷瓦上的冰霜被日頭一照,映出一層沒什麼溫度的淺淡金光。
謝徵照著日光的臉上同樣也沒什麼溫度,他嘴角往下抿著,似乎心情糟糕透了。
那群渣滓還是真是吵得人耳朵疼。
他蒼白結著血痂的手拄著放在自己床頭的一雙拐,艱難下了地,這雙拐是趙木匠今日才做好拿給他的。
身上的傷還沒好,驟然一下地,原本用紗布纏好了的傷口又慢慢滲出了血,他卻渾然不在意,雙拐拄在地上,每一步都走得極穩。
今日不解決隔壁那幾個鬧事的渣滓,他怕是沒心情午憩了。
與此同時,樊家已被賭坊的打手們翻了個底朝天,甚至連地磚都用木棍挨個敲了一遍。
長寧瑟縮著躲在樊長玉身後啞聲哭泣,樊長玉一手護著胞妹,半垂著臉讓人看不清她這一刻的表情。
一名打手在供奉樊長玉爹娘牌位的桌上翻找,將那牌位都打翻在地,正要一腳踏上去踩碎了看裡邊有沒有藏東西的暗閣時,後領突然被揪住,緊跟著一股巨力將他狠狠擲了出去,摔在門口後腦勺砸在門檻上時,大漢整個人都還是懵的。
屋內其他人也懵了。
樊長玉已站在方才大漢站的位置,沉默看著爹娘摔在地上的牌位,穿堂而過的冷風捲起她鬢角的碎發,掌心往下滴落著血珠。
是先前強忍時被她自己指尖刺破的。
「我再給你們一次機會,滾還是不滾?」
她嗓音出乎意料的平靜,但莫名地叫人毛骨悚然。
賭坊的人面面相覷,樊大卻是已倒騰著兩條腿悄悄退到了門邊,之前樊長玉扔的那一刀實在是讓他心有餘悸。
金爺收債多年,還是頭一回被人這般下臉面,外邊這麼多人看著,他今日若是不能收了債回去,丟的就是整個賭坊的臉。
他起身踹了站在自己邊上的一個打手一腳:「死了不成?給我繼續砸,老子在臨安鎮上收債這麼多年,還怕了個丫頭片子不成!」
一群打手也是這樣安慰自己的,可瞧瞧還躺在門口的那名同伴,心中不由還是有些發怵。
這丫頭一身怪力,當真邪門。
一群人對了個眼神,一擁而上,樊長玉都沒抬頭,腳尖挑起方纔那打手落在腳步的木棍,一手握住掄圓了一個橫掃,幾名打手被打中腹部,當場折身摔出去,吐出一口飯渣來的都有。
樊長玉沒給這群人反應的時間,手中長棍舞得虎虎生風,掃、挑、劈、砍……與其說她是用的是棍法,不若說她耍的是一把沒裝刀刃的長柄刀。
賭坊的打手們一個個被她打得哭爹喊娘,破沙袋一樣被扔出了樊家大門,圍觀眾人的吸氣聲此起彼伏。
樊大瞧見樊長玉使出這一套刀法,臉色就已變得慘白慘白的,跟只鵪鶉似的縮在了角落裡。
金爺見勢不妙想跑,然而還沒跑出大門,一把黑鐵砍骨刀就從後方飛來,穩穩紮入他前方的門板,差一點就削掉他鼻子。
金爺嚥了嚥口水,「樊大姑娘,誤會,都是誤會……」
人群外傳來躁動,「官差來了!讓路讓路!」
慣是為非作歹的一群人,在此時聽見官差來了,卻是齊齊鬆了一口氣。
趙木匠領著官差大汗淋漓趕回來:「光天化日之下,欺負一孤女,你們還有沒有……」
瞧見倒在樊家大門外倒地□□的賭坊打手和被一把砍骨刀攔在門口的金爺,「王法」兩個字卡在了趙木匠喉嚨裡。
剛駐紮拐從趙家閣樓走下來的謝徵瞧見這一幕,面上也多了幾分詫異。
他先前就覺著那女子吐息綿長,不亞於練家子,沒想到對方還真是。
圍觀的人都在瞧熱鬧,沒人注意到謝徵,眼見麻煩已解決了,他瞥了一眼自己被傷口滲出的血染紅的衣襟,面無表情往回走,額角卻已全是細密的冷汗。
宋家剛打開大門走出的藍衫讀書人,瞧見外邊官差後,往樊家看了一眼,神情莫名,隨即也退回去重新掩上了大門。
屋內,樊長玉收斂了盛怒之下被逼出的那一身戾氣,跪下一言不發撿起爹娘摔在地上的牌位。
她手上的血沾到了牌位上,她便用袖子去擦。
這一套長柄刀法,都是她爹教的,但是她爹從來不許她在人前使用。
她爹說,只有到了萬不得已,有性命之虞的時候,才可用,否則可能會惹來麻煩。
她今日破例了,但不是因為性命之虞,而是為了爹娘的牌位。
樊長玉抱著牌位,閉上通紅的一雙眼。
爹爹,莫怪長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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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官差介入,接下來的處理就變得平和得多。
樊長玉打傷了賭坊不少人,但對方私闖民宅,毀壞她家中器物在先,官差訓話了賭坊鬧事的幾人,只讓金爺賠償樊長玉家中的損失,並未讓樊長玉償賭坊幾人的藥費。
樊大小聲嚷著按律樊長玉家的宅子得歸他,官差斜了樊大一眼道:「此事一碼歸一碼,你若要討宅子,就寫了狀紙遞去衙門,請縣令大人評斷。」
樊大瞬間不敢吱聲了。
賭場的人葫蘆串似的相互攙扶著離開了樊家,樊大也灰頭土臉跑了,看熱鬧的眾人這才慢慢散去。
樊長玉對著官差頭子道:「謝謝王叔。」
王捕頭也算是她爹生前的故交,趙木匠大老遠跑去請他來,就是想讓他幫襯樊長玉一把。
王捕頭道:「今日是他們不佔理,我秉公執法也不算偏袒你。但樊大若真去縣衙遞了狀紙,你家這宅子怕是就保不下來了。」
樊大之所以一直沒去縣衙遞狀紙,一則是打官司麻煩,二則是請狀師也得花不少銀子。
但他知曉硬逼樊長玉也沒用後,為了拿房屋地契償還他自個兒的賭債,保不準轉頭真告去縣衙。
樊長玉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和灰敗:「能想的法子我都想了,也託人問過狀師,都說我不能過戶我爹娘留下的宅地。」
狀師是專替人寫狀紙打官司的,他們對本朝律法滾瓜爛熟。
王捕頭畢竟辦案多年,見多識廣,他沉思片刻後道:「或許還有個法子。」
第6章招他入贅
王捕頭離去後,樊長玉抱著胞妹和趙木匠夫婦坐在一片狼藉的屋內,半晌無言。
好半天,趙大娘才吶吶道:「招贅……這哪是個容易的事?我活到這把歲數,也只聽過有錢員外家的獨女招贅,像咱們這樣一窮二白的人家,誰會願意來倒插門?」
樊長玉沉默著沒有應聲。
王捕頭給出的法子,便是讓她趕緊招個上門夫婿,這樣一來,她爹也就算有了兒子,家產自是歸她的。
但在宋家退婚,她天煞孤星的名頭傳出去後,她嫁人都難了,更別說招贅。
她先前託人問過的那些狀師,約莫也是知曉她家中的情況,才壓根沒覺著招贅對她來說也算個法子。
畢竟世人都以入贅為恥,男子一旦入贅,就是連祖宗姓氏都放棄了,在哪兒都抬不起頭來。且不提尋常人家,便是那些遊手好閒的地痞無賴,都輕易不願入贅。
趙木匠佈滿老繭的手搭在膝頭,皺巴巴的一張臉愈顯蒼老,嘆了口氣說:「這成親是一輩子的大事,也不能胡亂找個人就把堂拜了,不然將來苦的還是長玉丫頭自個兒。」
趙大娘一聽便更替樊長玉心酸,旁的姑娘嫁人,哪個不是爹娘千挑萬選,把對方人品家底摸透了,才風風光光出嫁?
樊長玉已沒了爹娘,眼下急著找人入贅,莫說考量對方人品,只要模樣不是歪瓜裂棗便算好的了。
她正要揩淚,忽而想起了什麼,目光一頓,抬起頭看向樊長玉:「你救的那年輕人,他有家室了沒?」
話一出口,她便先自己否定了:「應當是沒有的,你先前說他從北邊逃難過來的,家中只剩他一人了。」
樊長玉自是聽出了趙大娘的言外之意,卻愣了好一會兒。
趙大娘看她沒什麼表示,只得把話挑得更明瞭些:「他拖著那一身傷不是無處可去麼,要不……大娘幫你你問問那年輕人的意思?」
可能是心中已有了撮合的想法,趙大娘再看樊長玉,愈看愈覺得她和那年輕人相配,長玉自個兒是個有本事的,將來就算那年輕人當真成了個廢人,她一人也能把家撐起來。
而且今日去宋家求助吃了對方閉門羹,趙大娘對宋硯那忘恩負義的東西恨得牙癢癢,一想到那年輕人模樣長得比宋硯還周正,她心中就更為滿意。
樊長玉這會兒腦子裡亂糟糟的,聞言只道:「大娘您先別去問,您讓我自個兒先好生想想,想好了我自己去問。」
趙大娘知道樊長玉一貫是個有主意的,得了她這話也不再多言,和老伴兒幫著樊長玉把屋子收拾一番後,便先回了家。
長寧有午憩的習慣,之前又哭得累了,睡著後便被樊長玉抱到了床上。
她自個兒也合衣躺了上去,看著帳頂腦子放得很空。
宋硯、那自稱言正的男子,二人交疊在她腦海裡浮現。
說起來,她跟宋硯雖是青梅竹馬又自幼定親,關乎二人的回憶卻少得可憐。
宋硯總是很忙,考上縣學前他便一直寒窗苦讀,兩家雖然都住一條巷子裡,但為了不打擾宋硯讀書,她鮮少去找他,若是去了,多半也是爹娘讓她去宋家送什麼東西,有時是肉食,有時是點心。
那時候宋母待她很是和顏悅色,還說宋硯努力讀書,都是為了考取功名以後讓她享福。
後來宋硯考上了縣學,縣學裡包食宿,他在家的日子便更少了,樊長玉見他一次也更難。
有一回她跟著爹去縣城趕集,宋母給宋硯做了一身新衣裳,託她們給宋硯帶去。
那是樊長玉第一次去縣學,只覺那裡的書塾蓋得可真氣派,門房傳話後宋硯出來見她,她把宋母給他做的新衣遞過去,他神色淡淡地道謝。
路過的同窗笑著問宋硯她是誰,他答是舍妹。
那天回去樊長玉心裡一直悶悶的,她能感覺到,宋硯其實並不希望她去找他。
未婚妻是個殺豬匠的女兒,大抵讓他在同窗們面前很難為情吧。
其實從那時起,她就想過宋硯若是不喜歡她,她便和宋硯解除婚約,但爹娘似乎很喜歡宋硯,覺著他上進。
宋母那時候也很喜歡她,常在人前說,等宋硯高中,就有臉讓宋硯把自己娶回去了,外人無不誇她好福氣。
樊長玉便只私下同宋硯說過解除婚約的事,當時宋硯正在溫書,聞言抬起那雙鮮少有波瀾的眸子問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就是這般當做兒戲的?」
樊長玉覺著他那話應當是拒絕同他解除婚約的意思,知道了對方態度,她就再也沒提過這事。
再後來,便是她爹娘過世,宋母上門以那套八字不合的說法退親了。
可能是爹娘離世已耗盡了她所有的悲傷,也可能是原本就沒多少感情,她現在再想起宋硯,竟一點也不覺著難過。
至於被她救回來的那叫言正的男子,她對他的瞭解就更少了。
對方對她同樣也相知甚少,貿然在對方重傷無處可去之際問對方願不願入贅,多少有幾分挾恩求報和乘人之危在裡邊了。
她和宋硯的婚約就是當年她爹娘對宋家有恩,由此定下的。
樊長玉不願再經歷一遍和宋硯那場婚約一樣的糟心事,但眼下確實又別無他法。
她思來想去,覺著要不還是跟那叫言正的男子的商量一下,問他願不願假入贅吧?
自己只要保住家產就行,對方傷好後,是去是留隨意。
他若要走,樊長玉自然不會攔著,她救他一命,他假入贅幫自己度過難過,至此算是兩清。
他若要留……樊長玉想了想對方那張清月新雪般的臉,她好像也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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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家閣樓上,剛從海東青腳上取下信紙的謝徵,突然打了個噴嚏。
他不耐地擰起一對劍眉,心道自己還能感染風寒了不成。
毛色純白的海東青兩隻鐵鉤般的爪子緊緊抓著木質窗沿,微偏著頭,用一雙智慧的豆豆眼盯著自己主人。
謝徵展開信紙,看清信上所書內容後,臉色卻是瞬間難看了起來,隨即嘴角多了幾分冷冷的嘲意。
那人一日未見自己屍首,果真是一日難安,這麼就快就派了人去徽州接手自己的勢力,派去的還是那一位。
那封信紙被扔進了床角的炭盆裡,很快化作一片灰燼。
謝徵靠坐在床頭,從大開的窗戶裡吹進的冷風吹動了他額前的碎發,卻吹不動他滿臉的陰霾。
接手了他徽州兵權的那一位,怕是比京城那人更想讓他死,眼下他的舊部們自身難保,萬不敢輕舉妄動,以免讓那位野狗一般尋到了味道摸過來。
在傷好之前,他只能先蟄伏此地,從長計議。
謝徵瞥了一眼自己衣襟上新染上的血跡,面上的神情更為自厭不耐了些。
「咕?」久未等到指示的海東青往另一邊歪了歪腦袋,繼續用那雙豆豆眼盯著自己主人。
「滾吧。」
謝徵不耐煩閉上眼,好看的一張臉因過分蒼白,罕見顯出幾分的脆弱來。
海東青似乎經常聽他說這句話,得到了指令,立馬心滿意足拍拍翅膀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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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徵果真染上了風寒。
樊長玉醞釀了一下午見了他要說的話,晚間還特意炒了兩個小菜,切了一盤滷好的豬頭肉一起給他送過去,豈料這次在閣樓門外叫了好幾聲,裡邊都沒人應。
她擔心裡邊的人出了什麼意外,直接推門而入後,才發現那人就躺在床上,不過臉上蒸著一層不正常的紅暈,整個人都昏沉著。
樊長玉忙叫了趙木匠來,趙木匠給人把完脈後,對著自己那本殘破的醫書翻了半天,開了張最保守的治風寒方子。
樊長玉大晚上的去關門了的藥鋪拍門抓藥,拿回來煎了給他灌下去後,對方身上沒過多久就出了一身汗。
只是趙木匠給謝徵擦汗換藥時,發現他傷口似乎裂開過,紗布上都染了不少血跡,心中還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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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徵再次醒來,已是第二天上午。
燒已經退了,頭也不再昏沉,只是喉嚨幹疼得厲害。
為了方便他自己倒水,那對老夫妻特意在他床邊放了一張圓凳,上邊擺了茶壺和粗陶杯。
謝徵撐著身子半坐起來,正要給自己倒杯水喝,房門忽而在此時打開了,那名女子端著一個大碗進來,見狀道:「茶水是冷的,你才退了熱,別喝,我給你煮了一碗豬肺湯。」
趙木匠說豬肺湯有清熱、止咳、潤肺的作用,昨日殺的那頭豬,正好還剩了一桶下水,樊長玉便拿了豬肺煮湯。
謝徵啞聲向她道謝,因著這次的食物不是什麼腸了,他接過後沒有半點心理負擔地喝了起來。
但剛一入口,他的臉色就變得怪異起來。
在樊長玉的注視下,他默默嚥下了那口豬肺湯,問:「這是你煮的?」
樊長玉點頭:「是啊,怎麼了?」
雖然是第一次煮這勞什子豬肺湯。
謝徵端著碗,卻不再喝,道:「沒什麼。」
只是有點難以相信,這碗豬肺湯和之前的肥腸面,竟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樊長玉還在勸:「你趁熱喝完吧,趙叔說豬肺湯止咳潤肺,對你身體有好處。」
謝徵:「……有些燙,我晚點再喝。」
他本以為話說到這份上,眼前女子也該走了,怎料對方卻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我好像還沒告訴過你我的名字,我姓樊,叫長玉,鎮上的人都是直接叫我名字,往後你也可以這麼叫。」
謝徵淡淡點頭,他聽過那大娘喚她,在此之前便已知曉她名諱。
他不怎麼接話,屋內便又陷入了靜默。
強行跟人嘮嗑,樊長玉也有點囧,但想到自己此番的目的,還是只得硬著頭皮繼續問:「你先前說你姓言,名正,是哪個言?哪個正?」
謝徵答:「言之有理的言,正人君子的正。」
似覺著樊長玉不曾讀過書,不一定能明白自己說的是哪兩個字,他用手蘸了杯中冷茶,在床邊的圓凳上一筆一劃寫下清正方酋的「言正」兩個字。
這二字都是從他原本的姓名中各取一偏旁部首組成的。
他食指很是瘦長,指節分明,修竹一般,應當是一雙執筆極為好看的手,但指腹和指背都有深淺交錯的傷痕,難以想像在此之前,他都經歷過什麼。
哪怕以指尖為筆,他寫下的字也自帶一股遒勁,樊長玉莫名就看出了神。
直到寫完「正」字的最後一橫,對方低沉沙啞的嗓音響起:「這兩個字。」
她才驟然回神,再開口時卻有了幾分遲疑:「你從前也是個讀書人吧?」
他那一手字寫得極好,瞧著似比宋硯的字還具風骨些。
謝徵卻道:「一介武夫罷了,哪敢妄稱讀書人。」
他這話瞧著似在自謙,莫名又帶了幾分狂妄的嘲弄意味,似乎極不喜歡那些所謂的讀書人。
樊長玉鬆了一口氣,又問:「那你從前是做何營生的?」
謝徵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皺,覺著她今日頗有幾分刨根見底了,但念及對方救了自己,又願意收留他養傷,問清楚些倒也是情理之中。
他稍作思量道:「算不得什麼正經營生,曾在鏢局給人做事。」
怎料那女子臉上突然就浮現出了幾分驚喜之色:「這倒是有緣了,我爹年輕時也是在外邊走鏢的!」
謝徵:「……真巧。」
好在對方沒繼續問他關於鏢局的事,兩手交握著,似乎頗有些緊張,又問了他一個問題:「那你成親了嗎?」
謝徵審視起眼前的女子,被他盯著,她面上似有幾分窘迫,但獨獨沒有羞怯。
他一時間也琢磨不透她問這話的意思,如實道:「未曾。」
樊長玉手都快被自己掐紅了,才終於破罐子破摔徹底豁出臉面去道:「那個……我想請你幫個忙。我家中遇到了一些麻煩,我爹娘過世後,大伯一心想佔了我家的房地,昨日硬搶地契不成,接下來怕是得去官府遞狀紙了。若由官府判,我爹娘膝下無子,那房地當歸屬我大伯,要想保住房地,而今唯一的法子,便是我趕緊招贅個夫婿。」
謝徵眼皮狠狠一跳:「你想讓我入贅?」
第7章倉促大婚
樊長玉忙道:「是假入贅。」
她將自己的打算細說與他:「你與我拜堂成親後,對外稱是入贅,以此保住我爹娘留下的家產。我家中尚有薄資,等過戶了房地,銀錢上也就能周轉開了,我會給你請鎮上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給你治傷,等你傷好後,是留是去都隨你。」
謝徵抬眸,上挑的眼尾讓他身上那股涼薄感愈重了些:「你就不怕我離開後,你大伯再來向你索要房地?」
樊長玉道:「房地已過戶後,任他如何鬧,我也不怵他。再者,到時候你離開,我只說你是有事出遠門一趟,旁人也不知真假。」
謝徵意味不明說了句:「你考慮得還真是周到。」
樊長玉沒聽出他這話是褒還是貶,尷尬詢問:「那個……你意下如何?」
「容我想想。」他眼簾半垂,眼底神色不明,似真在考慮。
樊長玉不免有點緊張,她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說的那些話,雖說了等他傷好後去留隨他,卻沒說他走自己給他點什麼,他留下,自己又能再許他什麼。
她趕緊又思量了一番,補充道:「你傷好後若要離開,我會給你足夠的盤纏。你若無處可去……」
她覷了一眼對方蒼白的臉色和滿身的傷,因著昨日那身裡衣又被浸了血,趙木匠尋不到衣物給他換,就把他自己先前那件破破爛爛的粗布麻衣先給他套上了。
他那一雙手,除了各種擦傷,還覆著一層厚繭和皸裂的口子,瞧著從前過的也不是什麼好日子。
眼下當真是又病又窮,樊長玉便豪言許諾道:「放心,以後我殺豬養你!」
謝徵:「……」
他臉上這一刻的神情當真是精彩極了。
若是有識得他的人在場,只怕光是聽見這話,都已想好了自個兒是個什麼死法。
敢大言不慚說養他的,普天之下,大抵也只有眼前這女子了。
不過她若是知曉自己真正的名諱,怕是也不會再同他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甚至是任他死在雪地裡也不會搭救。
思及此處,謝徵眼底已帶了幾分嘲意。
他問:「為何?」
樊長玉沒懂他的意思:「什麼?」
他這會兒倒是出奇地耐心,似乎頗想知曉她說出養自己那話的緣由:「你同我非親非故,我這一身傷若是好不了,十有八九會成為一個廢人,你養我,圖什麼?」
樊長玉很實誠回了句:「你好看啊。」
謝徵愣在當場,沒料到竟然是這麼個膚淺的理由,好一會兒,才皺著眉頭問:「只是因為這個?」
樊長玉眨巴眨巴眼,彷彿在說「不然呢」。
謝徵自然知曉自己容貌不差,但被人這般直白地誇自己好看,這也還是頭一回,他道:「天底下容貌出眾的人何其多。」
樊長玉說:「可我從雪地裡背回來的人恰巧就是你啊。」
她本意只是解釋對方那句天底下好看的人多了去了,怎料說完,對方看自己的眼神愈發奇怪了些。
樊長玉後知後覺自己這話頗有些讓人誤會的意思在裡邊,趕緊繼續解釋:「我的意思是,一切都或許都是有緣法的……」
她這個看臉的,剛好就撿回了個模樣頂好的,所以才覺著若是他往後無處可去,和自己性情又合得來的話,將就著過也不錯。
要是對方無意,她肯定也不會強求,畢竟強擰的瓜不甜不是。
奈何對方沒給她解釋完的機會,皺著眉打斷她道:「傷好後,言某會自行離去,不會過多叨擾姑娘。」
眼角眉梢具是冷淡,彷彿已認定自己對他有非分之想。
樊長玉有口難言:「……也好。」
對方似乎不想再跟她又半點瓜葛,也不願有任何虧欠,再次涼薄開口:「姑娘且提一願,救命之恩,他日必報。」
樊長玉心灰意冷擺擺手:「你願意假入贅幫我保住家產,便是幫了我大忙了。」
她再也不亂說話了,讓人誤會了多不好。
怎料卻聽得一句:「假入贅姑且只算報答收留之恩。」
樊長玉愕然抬頭,看著對方那張頂頂俊美的臉,不確定道:「你的意思是,你同意假入贅了?」
謝徵清淺點了頭。
樊長玉差點喜極而泣:「咱們可籤下契書為證,定個入贅期限,期滿我立馬寫和離書與你,絕不強留。你若要提前離開,我也奉上盤纏和和離書,絕不阻攔。」
這樣總不至於讓他再擔心自己對他有非分之想,到時候扣著不放人了。
謝徵:「……倒也不必如此。」
樊長玉堅持:「要的要的。」
對方沉默了一息後,道:「那回頭我擬。」
樊長玉小雞啄米般點頭。
對方這才又問:「姑娘的心願的是?」
樊長玉想了想,說:「我想早些把我爹留下的豬棚經營起來,以後最好是能養一百頭豬。」
「……」
這願望還真是樸實無華,並且又是關於豬的。
謝徵沉默了兩息:「姑娘可往大了說。」
樊長玉心說一百頭豬,至少也值一百多兩了,在鎮上置一所二進的宅子,不過也才百餘兩,這願望還小了?
她半開玩笑道:「那金山銀山?」
謝徵不置可否,但樊長玉莫名從他臉上看出了點,這個願望才配得上他救命之恩的錯覺。
她壓下腦子裡荒唐的想法,問:「既已同意假入贅,那你還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臨窗而坐的人只淺淺搖頭,似乎並未把這場所謂的入贅放心上。
樊長玉想想覺著也是,反正都是假的,她倆又不是真成親,把對方祖宗十八代都打聽得清清楚楚完全沒必要。
她道:「大婚可能會有點倉促,估摸著就這兩日。」
謝徵只道:「你安排便是。」
他鴉羽般的眼睫半垂,蓋住了眼中所有深色:「不過我的戶籍文書也叫山賊拿走了,想來還得去官府補個戶籍。」
樊長玉道:「這個不難,你既是入贅與我,回頭把戶頭也添到我家就行。」
雙方都已達成了一致意見,樊長玉便也不再多留,起身回去籌備成親的事。
臨走前看到他那碗豬肺湯還沒怎麼喝,提醒道:「湯應該已經涼了,你喝掉吧。」
謝徵:「……嗯。」
她似乎不知道自己煮的豬肺湯味道很奇怪?
屋內只剩謝徵一人,他打開窗戶,看向雪後初晴的天麓,眸色漸深。
接手他兵權的那位是條瘋狗,找不到他屍首,怕是很快就會徹查逃去附近州府的流民。
他編造得了一個假身份,卻偽造不了戶籍文書,若是薊州官府也開始清查無戶籍的流民,他很快就會暴露。
依本朝律法,若是入贅,便可改為入贅地的戶籍。
這才是他同意假入贅的真正原因。
至於那名女子……
他視線下意識落到了放在一旁的豬肺湯上。
他已準了她一個心願,假入贅她亦有所圖,也不算再虧欠她。
想起她那句理所當然說出的「你好看啊」,他好看的眉頭不自覺皺起。
呵,膚淺。
他將手指放到唇邊吹出一聲清越的哨音,不消片刻,一隻毛色純白的海東青便從高空俯衝直下,穩穩落到了窗沿上。
謝徵把碗遞過去:「吃掉。」
海東青用那雙黑豆眼瞅了瞅碗中煮熟的豬肺片,倔強偏過了頭。
謝徵一個眼神掃過去,海東青才委委屈屈叼起一片豬肝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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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趕巧,樊長玉這頭剛商定好假入贅,王捕頭就派人偷偷給她報信來了,說是樊大果真找人寫了狀紙遞去縣衙,只怕不日便要審理此案了。
趙木匠老兩口得知此事後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樊長玉倒是沉得住氣,說:「大婚一切從簡,到時候請街坊鄰居們一起吃個飯,讓大夥兒都知曉我招贅便是了。」
為了不讓老兩口太過擔憂,也怕叫旁人瞧出破綻,她暫且還沒同他們說這場招贅是假的。
趙大娘愁道:「那喜服也來不及做了啊……」
樊長玉沒當回事:「穿件紅衣湊合著就行了吧?」
她兜裡賣豬肉的銀子和賭坊那日鬧事後賠償的銀子加起來,也才三兩,這點錢總得花到刀刃上。
不過她自個兒還有新衣穿,準備入贅給她的那人可沒有,他原本的衣裳被砍得破破爛爛的,養傷期間都是套一件寬鬆裡衣再披件趙木匠的舊襖,成親那天再怎麼還是得給他裁一身新衣裳。
樊長玉咬牙花了半貫錢,去布莊買了一匹赭紅色的料子,託住在巷子裡的裁縫娘子給他做一身新衣裳。
買這暗紅的料子樊長玉也是有考量的,做成衣裳成親那天能能當喜服穿,平日裡也可當尋常衣物穿。
裁縫娘子聽說樊長玉要成親,笑著說了一通吉利話,知道樊長玉家中不易,無論如何也不肯收工錢,只道做這身喜服就當是隨禮了。
不過這尺寸還得去量一量。
樊長玉有心想讓趙大叔幫忙,奈何趙大叔幫著出門採買大婚要用的各式物件去了,她只得自己上了閣樓:「成親當日你沒件像樣衣裳,我量個尺寸讓人給你裁一身。」
謝徵從善如流點了頭。
為了更準確地量出尺寸,他沒披趙木匠那件舊襖,只著一件裡衣把後背露給樊長玉。
樊長玉拇指和食指叉開,從他左肩一直量到右肩,隔著一層單薄的裡衣,指腹接觸到的肌理溫熱結實。
雖然之前他重傷咳血那次,自己幫他拍背順氣也算接觸過了,但那會兒人命攸關,她心無雜念,這會兒可能是兩個人誰都沒說話,房間裡安靜到彼此抖落的呼吸都清晰可聞,莫名讓她覺著有幾分難為情。
她一面怕對方又誤會自己對他有非分之想,儘量減少同他的肢體接觸,一面努力忽略指尖傳來的溫度,專心記尺寸。
「一尺五。」量好了尺寸,她忙把那件舊衣遞給謝徵,讓他自己披上,頗有幾分避之不及的意思。
心裡直犯嘀咕,這人看著清瘦,沒想到肩背倒是寬厚,穿衣裳尺寸都跟自己爹差不多了。
離開前她同對方說起明日成親的大概流程:「大婚定在了明日下午,你下樓不便,到時候趙叔背你下去。」
婚同「昏」,黃昏便是吉時。
對方不知何故,拒絕得乾脆利落:「不必,我自己拄拐下樓。」
樊長玉擔憂道:「會不會撕裂傷口?」
「無礙。」
樊長玉見他堅持,便隨他了,回家繼續籌備大婚。
宴請賓客是少不了的,她拿出一兩銀子去買了一頭豬,掌勺的廚子趙大娘幫她去鄰里走了一趟,請了擅做菜的嬸子明日過來幫忙。
還有喜糖糕點也得備一些。
說是一切從簡,但零零總總的開支一併算下來,她手上三兩銀子,愣是花得一分錢都不剩。
樊長玉一直忙到亥時都沒來得及歇口氣,趙大娘膝下無兒女,幫她籌備婚禮就跟替自家閨女操心似的,跟著她忙裡忙外。
等長寧入睡了,趙大娘還神神秘秘塞給她一本小冊子。
樊長玉翻了一眼就趕緊合上了,半是尷尬半是窘迫:「他傷成那樣,這個就用不著了吧……」
趙大娘瞪她一眼:「總有用得著的時候。」
樊長玉只得硬著頭皮把那冊子收下了。
裁縫娘子是個手巧的,當天夜裡就趕好了一套喜服送過來。
樊長玉原本只想替謝徵做一身,沒想到裁縫娘子想方設法省下布頭,愣是給她也做了一身同色的。
裁縫娘子笑著道:「大婚新人哪能穿不一樣的衣裳,我瞧著那匹料子剩下的還能再給你做一身,便趕工做了出來,手藝不好可不許嫌棄。」
樊長玉以前在裁縫娘子那裡做過衣裳,留有裁衣尺寸。
樊長玉心中百味陳雜:「多謝方姨。」
裁縫娘子催促道:「快去換上讓我和你大娘瞧瞧,要是不合身,現在還能再改改。」
布料不夠,裁縫娘子將喜服樣式裁得極為簡單,跟尋常衣物瞧著沒甚區別,不過樣式落落大方。
樊長玉進屋換上後出來,趙大娘和裁縫娘子瞧著都說好看,裁縫娘子打趣道:「明日那蓋頭一蓋,就是個貌美如花的新娘子嘍!」
樊長玉問:「既是招贅,那蓋頭不是該給新郎蓋上麼?」
裁縫娘子和趙大娘都笑作一團:「你這丫頭……」
樊長玉純粹只是好奇,畢竟真要讓那廝蓋上蓋頭入贅給自己,她怕對方當場翻臉。
提起新郎官,裁縫娘子倒是好奇起來:「聽說你那招贅的夫婿是在虎岔口遭了山賊被你救回來的,長得俊不俊?」
樊長玉還沒來得及開口,趙大娘就先替她回了去:「明日大婚你不就能瞧見了麼?」
裁縫娘子笑著說是,又打趣了兩句,才歸家去了。
趙大娘獨自跟樊長玉說話的時候,想著這閨女明日就要成家了,又忍不住替她心酸:「那些大戶人家的閨女,成親當天才叫人從繡樓上背下來,坐上花轎一路吹吹打打去夫家……」
樊長玉沒傷感起來,反倒是想起了自己同言正說,明日讓趙大叔背他下樓,他冷著臉當場拒絕的情形。
他拒絕的原因,該不會就是這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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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燈火遲遲未熄的,除了樊家,還有幾戶之隔的宋家。
宋母起夜見兒子房裡還亮著燈,扣了扣門道:「硯哥兒,都這麼晚了,該歇著了。」
房內傳出男子平和的嗓音:「我溫完這卷書便睡。」
宋母半是心疼兒子,又半是欣慰,說了句「別看太晚」便回房去了。
屋內,燭影高照,宋硯手持書卷卻半晌未翻動一頁,硯臺筆墨早就被打翻在地,一室狼藉。
握著書卷的那隻手,亦是用力到指節泛白。
她,要成親了?
第8章新婚之夜
樊長玉大抵是頭一個自己成親這天,還得一早起來殺豬備滷菜的新娘子。
之前殺了賣的那頭豬,剩下的豬下水和豬頭肉也被她做成了滷味,兩頭豬加起來,滷肉總算是切夠了兩盆。
前來幫忙的嬸子們聞著味兒都說香。
快到中午了,她才被趙大娘催回房間換喜服梳妝。
她也是問了趙大娘才知,入贅的婚俗分為兩種,一種是新郎官坐花轎被抬去新娘子家中,俗稱「抬郎頭」。
一種則和正常嫁娶沒什麼兩樣,新郎官前一天住到新娘子家,新娘子則從外祖家出嫁,坐花橋一路敲敲打打回自個兒家,算是全了新郎官的臉面。
樊長玉兩者都不用,一來是她已沒了租花轎的錢,二來新郎官就在隔壁,人一下樓就能直接拜堂,哪還用廢這些功夫。
請來的全福太太去新房鋪了床,又來幫她梳頭。
「一梳梳到底,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子孫滿堂……」
樊長玉坐在梳妝檯前,聽全福太太念的《十梳頭》和外邊鼎沸的人聲,恍惚間竟有了種自己這是真要成婚了的錯覺。
外邊賓客們議論得最多的便是今日的新郎官,奈何趙大娘是個嘴嚴的,任婦人們怎麼打聽,都不肯透露半點風聲。
一些婦人圍坐在一起嗑瓜子不免私底下猜測:「你們說趙家老兩口幫著樊長玉這般藏著掖著的,莫不是那新郎官長得歪瓜裂棗,醜得沒法見人?」
「我聽說是那新郎官傷著了腿,不良於行!」
立即有人吸氣:「那不就是個坡子了?」
邊上的人給了接話的婦人一手肘,示意她小聲些,隨即才壓低聲音道:「樊家這畢竟是招贅,真要是個齊全人,能來倒插門?」
一眾人不免唏噓,又有人說起宋硯:「看樣子樊家和宋家當真是交惡了,今兒整條巷子的人都來了,獨獨不見宋家人。」
「嗐,要我說,宋家不來吃這喜酒還好些,宋硯是這十里八村出了名的俊俏後生,他一來,把人家新郎官襯得一無是處,樊家面子上也不好看!」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著,等吉時一到,紛紛圍去了趙家大門前等著看新郎官。
反倒是樊長玉這個新娘子頂著紅布蓋頭出來後,無人問津。
今日的天公委實不作美,從下午就開始飄雪,到這會兒院牆上都已覆上了一層薄雪,地上因著一直有人走動,倒是還沒積上雪,只餘一片溼痕。
掛在趙家大門前的鞭炮辟里啪啦炸響,伸長了脖子朝裡張望的眾人,瞧見從打開的房門裡伸出一雙拐時,心中就嘆了句果然。
樊長玉招贅的當真是個瘸子。
隨著雙拐的移動,新郎官一隻腳跨出房門,半截赭紅色的衣擺出現在了眾人視線裡。
飛雪如絮,落在那衣擺上瞬息便化了,只留一抹淡得幾乎瞧不清的溼痕。
門外喧鬧的賓客莫名就屏住了呼吸。
新郎官另一隻腳也跨出房門後,他整個人終於從屋內的暗影中走出,雪沫子落在他用紅髮帶紮起的墨發間,而墨發紅衣間的那張臉,俊美清雋,膚色似比落雪還白上幾分,淡淡往門外掃過的一眼,冷漠又疏離。
看清他容貌的賓客們,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活到這把歲數,還是頭一回瞧見模樣這般俊俏的後生,莫說宋硯,便是那戲班子的臺柱小生,也比不上這新郎官一成好看。
劍眉星目,面若冠玉,當真是生成了個人樣子。
一陣死寂後,人聲再次鼎沸起來,並且遠勝過先前的熱鬧。
「這新郎官長得可真俊吶!」
「我就說長玉那般好模樣的閨女,找的夫婿不可能差哪兒去!」
「先前誰說新郎官是個歪瓜裂棗的瘸子來著?這模樣比起宋硯差了?」
謝徵拄著雙拐面無表情穿過喧嚷的人群,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似覺著這群七嘴八舌的婦人太過吵嚷了些。
拐個彎進了樊家的大門,還在院子裡嗑瓜子拉家常的人瞧見他,不免也站起來看熱鬧,嘈雜的人聲裡議論得最多的便是誇讚他容貌的。
就連後廚幫忙備菜的幾個婦人,聽說新郎官長得頂頂俊俏,都沒忍住出來瞧上一瞧。
謝徵強壓著眉宇間的那份不耐,一路被人圍觀著往正屋去拜堂。
他不經意往前方簷下掃了眼,瞧見了穿著一身跟他同色喜服,趁著沒人注意,在人群後把蓋頭挑起了一角偷偷往外瞧的樊長玉,視線原本已掠過了她,卻又突然倒了回去,頗有幾分詫異。
他知道她模樣不差,卻還是頭一回瞧見她上妝的樣子。
紅綢半掩下,那雙杏眸望著這邊,眼裡裡氤氳著笑意,腮邊抹了薄薄的胭脂,雖然那上胭脂的手法拙劣了些,卻還是不掩她好顏色,塗了口脂的唇不似平日裡那般寡淡,襯得香腮如雪,一眼瞧去只覺明豔不可方物。
對方同他視線對上,一愣之後,似乎也反應過來這是自己成婚現場,連忙做賊心虛一般把蓋頭放了下去,規規矩矩站好。
明明是個美人胚子,但她的舉動……總是那般畫風清奇。
謝徵被賓客們吵嚷聲鬧得心煩的那份不耐,突然就少了那麼一點。
這場大婚也不是一直都那麼無趣又冗雜。
他拄著拐進了正屋,全福太太將繫著花球的紅綢一截遞給他,一截遞給了樊長玉。
主持婚儀的長者高唱:「吉時已到,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樊長玉蓋著蓋頭瞧不見,由趙大娘扶著朝外站好了,才跟著謝徵一起對著天地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她和謝徵皆是父母雙亡,高堂上便只放了牌位,二人對著牌位又是一拜。
「夫妻對拜——」
這一拜,樊長玉低頭的時候,恰好有風吹進來,險些吹飛她頭上的喜帕,她下意識伸手去拽,卻有一隻大手先她一步把喜帕按回了她頭上。
她用腳指頭都想像得到這畫面肯定不怎麼好看。
賓客間已傳出了笑聲,「瞧瞧這新郎官,捨不得讓大家瞧新娘子呢!」
喜帕隔絕了樊長玉的視線,她看不清謝徵這一刻面上是何神情,不過她自己聽著這些打趣是挺尷尬的,只盼他不要介意才好。
「禮成——送入洞房!」
伴著這一聲喊,她和謝徵總算是牽著紅綢,被送入了一早佈置好的新房。
說是新房,卻也簡陋得很,無非就是門窗上貼了紅紙剪出的喜字,床上鋪了顏色喜慶的床單被褥。
全福太太說了一堆吉利話後,才讓謝徵掀了樊長玉頭上的蓋頭。
眼前驟然一亮,屋內的人影也清晰起來,先前在外邊,樊長玉掀著個蓋頭角偷瞄被抓包後就忙放下去了,沒看太真切。
這會兒人就在自己一步開外,樊長玉瞧著一身紅衣的謝徵,再次感慨,人果然還是得靠衣裝的。
他今日這一身,要是走在大街上,只怕得瞅迷糊好些個大姑娘。
全福太太笑道:「瞧瞧,好生標誌的新娘子,和新郎官當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邊上的婦人都捂著嘴笑。
樊長玉尷尬配合著彎了彎嘴角。
謝徵神色一直淡淡的,叫人瞧不出他究竟在想什麼。
全福太太帶著屋內的婦人們從盤子裡撿了花生紅棗從二人頭頂撒下,邊撒邊道:「棗生貴子。」
這些東西砸在身上還是有些疼,樊長玉適時出聲:「多謝各位嬸子,不過我夫婿身上有傷,撒果子也只是圖個吉利,今日便先到這裡吧。」
這話一出來,不免又有人打趣:「瞧瞧,長玉丫頭護著她夫婿呢!」
樊長玉厚著臉皮任她們打趣,送走一屋子人後,才問謝徵:「沒傷到吧?」
謝徵眸色不明看著她:「並未。」
樊長玉放下心去,又道:「我還得出去見見外邊的賓客,你安心在房裡休息,若是餓了,就先吃點桌上的糕點墊墊。」
這些話應當是新郎官對新娘子說的,眼下從樊長玉口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怪異。
謝徵默一息後,淺淺點了頭。
拖著一身傷硬撐這麼久,他神色間確實帶了再明顯不過的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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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長玉去外邊招呼賓客,她家中畢竟沒有長輩了,又是招贅,席間幾乎沒人勸她喝酒,大家熱熱鬧鬧吃了頓飯,瞧著天色晚了,便陸陸續續告辭。
散了席,樊長玉收拾桌椅板凳時,才發現門口的桌子上不知是誰放了一方錦盒。
她問幫忙收拾的趙大娘:「大娘,這是誰家送的禮?」
趙大娘也有些疑惑:「隨禮的簿子開席前就寫完了,方纔還沒瞧見這盒子呢,不知是誰家後邊補送的,怎也不見說一聲。」
樊長玉打開盒子,瞧見裝在裡邊的是一對泥人娃娃時,臉色瞬間就冷了下來。
她反手便把盒子扔進了趙大娘剛掃攏的垃圾堆裡,泥人娃娃當場就被磕壞了。
趙大娘瞧見樊長玉這反應,再辨出被摔壞的一男一女兩個泥娃娃,當場就變了臉色,對著宋家的方向狠啐了一口:「那狼心狗肺的東西,你有難時他摘得比誰都乾淨,今日大婚還送這東西來膈應你?」
樊長玉道:「大娘彆氣了,跟不相干的人計較什麼。」
他動怒也不是因為被那泥人勾起了什麼不好的回憶,只是覺著膈應。
那泥人還是宋硯爹過世那一年,她看他鬱鬱寡歡送他的,那時她才多大,不過七八歲。
這些年,樊長玉自問爹娘待宋硯不薄,但爹娘去世後,馬不停蹄上門退親的是他,自己被樊大帶著賭坊的人為難,閉門不見的也是他。
今日大婚又送這麼一對泥人過來,他想說什麼?
因為這點不快,樊長玉一直到晚間自家人用飯時,面上都沒什麼表情。
謝徵身上有傷不便挪動,飯菜是她送去房裡的:「你身上有傷,我挑了些清淡的菜給你。」
謝徵從她進門就發現了她神色有異,不過並未多問什麼,只半斂了眸子,淡淡道謝。
等徹底收拾完,已快亥時,趙大娘要抱熟睡的長寧去隔壁,樊長玉直言不用,「爹娘過世後,寧娘一直跟我一起睡的,不然夜裡魘著了,總是哭鬧。」
趙大娘道:「平日裡就罷了,這新婚當夜,不管怎麼著,小夫妻倆還是得睡一間房,不然不吉利。」
言罷不給樊長玉再說話的餘地,就抱著長寧出了屋子。
白日裡還喧譁的院子,這會兒冷清得厲害。
屋簷下方高掛著喜慶的紅燈籠,在茫茫雪夜裡灑下一片昏黃的光暈。
樊長玉抱著膝頭坐在了門口的臺階上,看著夜幕裡大片大片落下的飛雪出了一會兒神,才起身進屋。
既是假成親,樊長玉自然也不可能當真跟人睡同一個屋子。
不過家中的棉被都是收在了新房裡,那間屋子原先是她自己睡的,後來爹娘過世,長寧不敢獨自睡,便跟著她擠了過去,眼下改做婚房後,隔壁房間還沒來得及鋪床。
因著是自己住了十幾年的房間,她習慣性地直接推門而入,這一進去,才發現謝徵在更換衣物,他外袍已經脫下了,背對著她,褪了一半的裡衣半截掛在臂彎,半截垂至腰間。
那是一副很漂亮的身體,紗布遮掩間,裸露出的肌理在喜燭下呈現出好看的蜜色,肌肉隆起的形狀也很是明顯。
因她突然推門而入的舉動,對方微微偏過頭來,玉雕似的一張臉上,冷淡的表情在此刻莫名顯得禁慾又蠱惑。
樊長玉足足傻愣愣看了數息,直到對方不悅皺起長眉,將褪了一半的裡衣重新攏好問她:「有事?」
她才驟然回神,意識到自己像個貪圖良家少女美色的流氓,臉上一燙,忙轉過身:「抱歉,我一時沒適應,忘了敲門,我只是進來拿床被子。」
「你拿便是。」身後傳來的這道嗓音,冷淡又清透。
樊長玉儘量目不斜視去櫃子裡取出兩床棉被,抱在懷中後頭也沒敢轉地走出房門,轉過了牆角,才如釋重負深吸了好幾口氣。
當真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可千萬別再讓他誤會才好。
謝徵耳力過人,自然聽到了她的吐氣聲。
他眼底沒什麼情緒起伏,聽見對方腳步聲走遠後,才解開繃帶,繼續給撕裂得比較狠的幾道傷口上藥。
這藥是綁海東青腳上送來的金創藥,千金難求,藥性極烈。
藥粉與傷口接觸的瞬間,便痛得他繃緊了一身筋骨,手臂青筋凸起,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牙關咬得太緊,口中甚至傳出了淡淡的血腥味。
未免將血沾到床上,他坐在了屋內一方木凳上,兩手緊握成拳靜放於膝頭,挺直的背脊慢慢往下滾落裹著血汙的汗珠,瞧著不似治傷,而像是受刑。
經歷著這般非人的痛楚,汗珠子從他眼皮墜下時,他卻連眼都不曾眨一下,映著燭影的眸子一片陰翳。
這一身傷和這切膚之痛,他終歸是要還回去的。
屋外的腳步聲忽然去而復返,謝徵抬起一雙尚未收斂戾氣的眸子望向門口。
第9章被迫同房
樊長玉抱著兩床厚被剛走出新房沒多遠,直覺不對,抬起頭往院牆外掃了一眼,兩坨碩大的黑影立馬縮回了院牆下方。
樊長玉:「……」
樊大和他媳婦,便是化成灰她也認得。
這二人是聽說她招贅的事了,怕她隨便找了個外鄉人做戲騙她們,大半夜的不睡特地來爬她家牆頭聽牆角?
此刻樊家院牆外,樊大和他虎背熊腰的妻子劉氏各自攀在一副木梯上,頭低過院牆小聲交談。
「你看,我就說那丫頭是隨便找個人假入贅唬咱的吧!新婚當晚就分了房睡!你在慌個什麼勁兒!」劉氏兇自家男人道。
樊大一想到拿這宅地又有望了,神色間也難掩激動,道:「再看看!再看看!」
二人再鬼鬼祟祟將半個頭探過院牆時,卻見樊長玉抱著厚被進了隔壁房間後,又出來了,去廚房端了一盆水回了新房,彷彿剛才只是去隔壁房間放個棉被。
樊大夫妻倆不免面面相覷起來。
難不成她們猜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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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長玉端著一盆熱水再次沒敲門走進新房後,對上赤著上身坐在桌旁那人投來的冰渣子一樣的視線,她用眼神朝院外示意,半是尷尬半是無奈道:「我大伯和大伯母約莫是覺著我隨意招了個人入贅騙她們的,在外邊聽牆根兒。」
謝徵收回目光,整個人重新趴回了圓桌上。
他剛上過藥,噬骨的劇痛從皮肉破碎的地方順著神經傳遍了全身,激得他額前、肩背、腰腹全是冷汗,眼下所有的精力幾乎都用在忍痛上了,沒心思再管樊長玉的去留。
肩背繃緊,汗溼的碎發胡亂貼在額前,他眼皮上都墜著汗珠,齒關齟齬,像是一頭幾經毒打卻始終不肯被人馴化的野狼。
樊長玉還是頭一回完整地瞧見他身上那些傷,沒了紗布的遮掩,原本皮開肉綻的傷口有的已經結了血痂,有的撕裂後血肉模糊一片,除此之外,他身上隱約還可見許多舊傷。
樊長玉不免又想起了自己爹,她爹身上也有很多這樣的舊傷,看來走鏢當真是拿命去搏的營生。
她放下水盆,走過去蹙眉問:「我能幫你什麼嗎?」
半趴在桌上的人未曾抬頭,蒼白的指尖捏起一瓶藥往後遞去:「剩下的藥粉全灑背上幾道傷口。」
樊長玉照做了,但也幾乎是那瞬間,他肩背的肌肉絞得更緊,磐石一般,約莫是實在難捱,他扭頭直接咬住了堆放在桌上的衣物。
樊長玉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染著血和汗漬的紗布,去櫃子裡取出一匹素絹來。
這是爹娘過世後,家中為了辦白事買的布料沒用完的。她用剪子裁成長條,方便一會兒給人包紮。
過了片刻,謝徵渾身繃緊的肌肉才鬆弛了幾分,他吐出咬在口中的衣物,緩緩抬眼朝樊長玉看去。
「好些了麼?」樊長玉見狀忙放下了手中剪子。
謝徵很忌諱旁人瞧見自己治傷的模樣,那時的他像是一條誰都可以取其性命的孱弱野狗。
但他再狼狽的樣子,眼前的女子都已見過。
長久以來的習慣被打破後,他心中下意識地排斥,只冷淡道了謝。
樊長玉瞥了一眼他身上那些傷,倒也大度地沒跟他計較。
或許是太疼了,他才心情不好的吧。
謝徵拿起桌上的衣物往身上套,血和汗糊在後背的滋味並不好受,但良好的教養,讓他做不到在女子跟前衣不遍體而坦然處之。
樊長玉瞧見了忙叫住他:「你身上出了汗,還有不少血汙,先擦一擦,回頭我給你找身我爹的衣裳。」
正好她方才打了盆水進來,本是想拿給他洗漱的,這會兒倒是派上了用場。
身前謝徵能自己擦拭,後背卻還得讓樊長玉幫忙,她擦得比他自己胡亂抹的那兩下細緻得多,擰乾的帕子小心地避開了傷口,一點點擦去血汙和之前敷藥留下的褐色藥漬。
她指節偶爾會不小心碰到他後背,算不得柔嫩,卻又明顯區別於他自己布著繭子的手,似有細小的電從被她指節擦過的地方蔓延。
從未經歷過的酥癢讓謝徵下意識皺起了眉。
樊長玉見狀便停下了手中動作:「碰到你傷口了?」
他抿緊唇,神色愈顯冷淡:「沒有。」
給他擦完後背,一盆水已被血汙和藥漬染得渾濁,樊長玉拿過自己裁好的布帶給他纏上,這下指尖不可避免地接觸到他更多肌理,許是才上過藥出了汗的緣故,他身上的溫度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燙。
樊長玉站著,他坐著,偶爾低頭去繞布帶時,她的長髮垂落下來,淺淺掃過他肩頸。
酥,癢,麻。
謝徵眉頭幾乎快擰成個「川」,不動聲色往邊上避了避。
「好了。」樊長玉沒發現他的異常,打好結後直起身來,忙活半天,她自個兒腦門上也出了一層細汗。
她去箱子裡翻出一件她爹從前穿的舊衣與他後,才端著水盆去外邊倒掉。
屋簷下的紅燈籠在冷風裡輕晃著,牆外那兩墩狗熊似的黑影在瞧見她出去後,又齊齊縮到了牆頭下方,自以為隱蔽得極好。
樊長玉也配合地假裝沒發現,斥罵道:「哪家的野貓,又來我家偷肉吃!」
她端著水盆走過去,從水缸裡又舀了兩大瓢冷水兌進盆裡後,才用力往院牆外一潑,「下次再叫我逮到了,看我不教訓這畜生!」
院牆外樊大夫妻倆被兜頭淋成了個落湯雞,凍得直打哆嗦,怕被發現卻又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直到院子裡的腳步聲走遠了,樊大才一邊哆嗦一邊「呸呸」吐出不小心吃進嘴裡的水,皺著個臉問:「那死丫頭潑的什麼水?這是股啥味啊?」
劉氏用袖子抹下滿臉的水漬聞了聞:「一股子血腥味兒,還有股汗味兒。」
夫妻倆一愣,隨即更用力地「呸呸」吐起來,「去他娘的,那不就是他們的洗澡水嗎!」
溼透的襖衣叫寒風一吹,更是冷得浸骨頭,凍得他們牙齒都打顫。
這夜牆根兒是沒聽著,回去後樊大夫妻倆染上風寒重症,病得數日下不得床且不提。
樊長玉怕再生什麼變故,思量再三,還是去新房打了個地鋪睡,謝徵對此並未多說什麼。
樊長玉入眠很快,謝徵尚還在閉目養神時,她呼吸聲已綿長。
民間的習俗,大婚當晚的喜燭得燃上一整夜,為了做給外人看,樊長玉也就沒熄燭火。
一直徐徐燃燒著的喜燭忽而炸了一下燭芯,發出一聲輕響時,謝徵才微微側過頭往地鋪上看去。
三尺暖光鋪地,那女子整個人蜷縮在幾床厚被中,烏髮披了滿枕,臉上的肌膚在昏黃燭光下呈現出暖玉一般的色澤。
謝徵收回目光,輕瞌上了眸子。
她醒著時,帶著一身市井的粗鄙氣,再好的容貌都能叫人忽略了去。
睡著了倒是還可一看。
意識到自己在想她好不好看的問題,謝徵突然睜開眼,眉頭狠狠皺起。
她容貌是美是醜,與他何幹?
只待傷好些,他便能離開此地,今後同這女子還會不會有交集都難說。
他打住思緒側過身,面朝床裡,重新合上了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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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長玉有自己的作息習慣,到點便醒了。
她爬坐起來,發現自己睡在地上,身邊不見長寧,幾步開外的床鋪上躺著個男人時,還懵了好一會兒。
隨即想起自己昨日成了親,才驟然鬆了口氣。
外邊天剛濛濛亮,屋內的喜燭還剩一小截燃著,燭臺下方堆積著斑駁的燭淚。
樊長玉輕手輕腳起身,她昨夜和衣而眠的,倒是省了穿衣的尷尬和麻煩,將打地鋪的被子收起來後,便出了房門。
昨夜風雪未停,這一宿過去,今晨院中已覆了厚厚一層積雪,牆頭和牆外的枯枝都是白的。
樊長玉凍得搓了搓手,先去簷下拿了柴禾把火塘子燒起來,放上吊罐溫一罐水用於洗漱,再拿了掃帚把院中的積雪都掃攏。
聽到隔壁傳來長寧的哭聲時,又忙去把胞妹抱了回來。
長寧平日裡很聽話,只是爹娘故去後,她醒來若是沒看到樊長玉,便會哭上一會兒。
樊長玉哄好了胞妹,讓她坐在凳子上,自己拿著梳子給她梳頭。
不知是不是自幼身體不好的原因,長寧的頭髮不似她那般又黑又密,相反細軟偏黃,加上碎發多,扎兩個小揪揪都頗為費事。
樊長玉還有些手生,以至於長寧頭上的揪揪每天都醜得不重樣。
樊長玉給胞妹梳完頭髮,讓她去洗臉時,長寧摸摸自己左邊的揪揪,又摸摸自己右邊的揪揪,總覺得不太對勁兒,拿著自己的洗臉帕去臉盆旁,對著水一照,才發現今天的揪揪歪得格外離譜。
她撥了撥揪揪說:「阿姐,頭髮扎歪了。」
樊長玉乾咳兩聲:「我一會兒用過飯還得去縣衙一趟,沒時間給你重梳了,今天先將就著好不好?」
小長寧很好哄,當即就沒再提要求了。
樊長玉重新打了水送去房間時,發現屋內的人似乎已經醒了有一會兒了,穿戴整齊靠坐在床頭。
自己和胞妹的對話,想來多半也被他聽了去,樊長玉還是有幾分囧。
她把臉盆放到床邊的圓凳上,遞給他一條乾淨的棉布帕,說起自己許他假入贅時的承諾:「我一會兒就去縣衙過戶房地,順便幫你補辦戶籍,再替你請個大夫回來。」
聞言,謝徵卻道:「不必請大夫,我身上的傷,自行休養即可。」
他身上的傷已上過金創藥,只需再靜養等傷口的肉長好。
樊長玉撓撓頭問:「那你有什麼缺的,我替你買回來?」
對方還是搖頭,倒是讓樊長玉不好意思起來。
這跟先前承諾的不一樣了,頗顯得好像假入贅是她佔了便宜。
她想著要不去待會兒去縣城,辦妥衙門裡的正事後,回來時給他買點補品,讓他好生補補身子。
草草用過早飯,樊長玉便出了門,因著現在家中不止胞妹一人了,她倒也沒再把胞妹放趙大娘家中去,只在出門前交代長寧,若遇到什麼事,可以去隔壁找趙大娘幫忙。
豈料她前腳一走,在巷子附近盯梢的小混混後腳便跑去了賭坊通風報信。
砸門聲匡匡響起時,謝徵隨手從屋角里找出的一冊書,才興致缺缺翻了兩頁,那懶洋洋的眉宇間藏著幾分無聊透頂的不耐,心情實在是算不得好。
第10章武安天下
從鎮上去縣衙不遠,腳程快些,走上兩刻鐘也就到了。
樊長玉運氣好,碰上熟人也要去縣城,便搭了對方的牛車,到了縣衙時,衙役們也才剛上職。
她向門口的守衛報了王捕頭的名諱,不消片刻就被人領著進了衙門後面的值房。
「……巡街遇上流民乞兒,通通帶回衙門大牢,眼瞅著年節就這幾天,眼睛都放亮點!」
裡邊王捕頭似在訓話,樊長玉便沒貿然進去,在門外靜等。
王捕頭交代完,眼角餘光瞥見候在門外的樊長玉,揚了揚手,捕快們便拿上衙門佩刀三三兩兩往外走,瞧著似去街上巡邏。
樊長玉這才進門道:「王叔今日瞧著頗忙,叨擾王叔了。」
外邊寒氣重,屋子裡燃著炭盆,暖烘烘的,她眼睫上很快就凝了一片霧氣。
王捕頭給她倒了杯驅寒的薑茶道:「沒什麼忙不忙的,每年這幾日都這樣,不過今年大概是山賊太過猖狂,害了不少人命,上邊對外鄉人查得嚴,沒有戶籍路引的,都叫抓進了大牢裡,這兩日又在清查流民乞兒。」
樊長玉一聽,想到言正如今就沒戶籍,不由握緊了一雙凍得通紅的手。
王捕頭看她似有難言之隱,問:「你今日來是為過戶你家中房地的事?」
樊長玉點頭。
王捕頭道:「我先前忘了與你說,樊大的狀紙已經遞上去了,官司沒結案前,這房地不能轉戶。不過你也別擔心,你既已招贅,即便上了公堂,縣令大人也會把你爹娘留下的家產判給你的,只是麻煩些罷了。」
樊長玉未料到其中還有這樣複雜的流程。
她想起自己昨晚朝院牆外潑的那盆水,問:「那若是對簿公堂那日,我大伯沒去呢?」
王捕頭看她一眼道:「那狀紙就作廢了,並且此舉有無視律法擾亂公堂之嫌,得打他個二十大板以儆傚尤!」
樊長玉頓時後悔,自己昨夜應該把那一缸冷水全潑牆外去的。
王捕頭問她:「你問這個做什麼?」
樊長玉輕咳一聲:「好奇問問。」
她捧著熱騰騰的茶杯,指尖不自覺摩挲起杯壁:「還有一事,得請王叔幫忙。」
王捕頭道:「你只管說。」
樊長玉這才將謝徵的身世說了,「我夫婿身上的銀錢和戶籍文書全叫山賊拿走了,眼下入贅與我了,我想替他補辦個戶籍。」
王捕頭臉上的笑容便收了起來,半晌才道:「撞在這檔口,補辦戶籍還真不是件容易事。」
但等樊長玉和樊大對簿公堂,她既說自己招贅,縣太爺肯定會問她那贅婿是哪裡人士,若無戶籍證明身份,說不定她那贅婿也得被抓進大牢。
到時候怕是她房地沒了,夫婿還得遭難。
王捕頭在值房內來回走了兩圈,最終狠狠一跺腳,對著樊長玉道:「你跟我來。」
管清平縣戶籍這一塊的主簿,是王捕頭好友,靠著這層關係,他才幫樊長玉補辦了夫婿的戶籍。
樊長玉對著王捕頭千恩萬謝,王捕頭卻只道:「莫要同外人說起就是了,不然我也沒好果子吃,當年你爹對我有過救命之恩,今日幫你,且算是還了你爹的恩情吧……」
樊長玉連忙保證,「您幫了我這麼大的忙,我感激還不及,又怎會嘴上不把門去外邊胡說。」
王捕頭想起故人多有感慨:「你爹真是個怪人,以他的身手,當年完全可以進衙門做事,他非要去殺豬。」
樊長玉道:「我爹早些年在外邊走鏢,我娘一直擔驚受怕的,我爹金盆洗手後,為了讓我娘放心,才只想做個穩當的營生。」
這些都是她從前聽她爹娘說的。
王捕頭也知道故友的性子,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樊長玉辭別王捕頭後,去胞妹最喜歡的那家糖果鋪子買了一包飴糖。
她原本還想著,過戶房地後,賣掉鄉下幾畝地置換銀錢,能順道買些年貨回去,買豬和豬苗的錢也有了。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暫且過戶不了房地,眼下她兜裡僅有的,便是昨日前來喝喜酒的左鄰右舍隨的點份子錢,加起來還不到一兩。
樊長玉打算給言正買的補品自然也買不起了,但她又不好空著個手回去,瞧見路邊小販在賣頭繩髮帶之類的東西,便花了幾文錢給他買了條墨藍色的髮帶。
除了大婚那日,他幾乎沒束過發。
樊長玉猜測是沒有髮帶的緣故,大婚的紅髮帶平日裡用又不合適,還是給他買一條吧。
樊長玉付錢時,前方一個衣衫襤褸的人疾步往這邊跑來,驚惶之中甚至撞倒了幾個攤位,追在他身後的幾個官差邊跑邊喊:「站住!」
那人哪敢停,繼續沒命地往前跑,幾個官差也急步追了上去。
樊長玉本以為那人是犯了什麼事,邊上卻有人「嘖」了一聲:「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剛接手徽州的那位節度使不愧是魏家人,打著剿匪的旗號,又不派兵去圍剿那些山賊匪寇,反倒是把火燒到了北邊逃難來的流民身上,這些背井離鄉逃難的流民何其無辜……」
原來那些官差追的是流民,樊長玉想起王捕頭的話,心中不由有些怪異。
她看了說話的人一眼,那人和他邊上幾個同伴穿的都是樣式一致的長衫,這衫子樊長玉也見宋硯穿過,那是縣學裡統一的服飾,看樣子這幾人都是縣學裡的書生。
那人的同伴冷嘲道:「魏氏父子隻手遮天,皇權衰落,整個大胤朝,早就跟朽木一樣爛到根子裡了!眼下徽州兵權也落到了魏氏父子手中,依我看啊,這大胤朝改姓魏得了!」
樊長玉雖然這輩子都還沒出過清平縣,但知曉他們口中的魏氏父子是何人。
當朝宰相魏嚴,十六年前承德太子親徵死於錦州後,老皇帝也悲傷過度駕崩,他扶持幼帝上位,把持朝政十餘載,如今大胤百姓都只知宰相,不知皇帝。
其子魏宣更是自比太子,手上不知沾了多少忠臣良將的血,說是惡貫滿盈亦不為過。
平民百姓只顧奔波生計,聽到的消息都是官府特地放出來的,其中各種內幕,還是那些要考取功名分析時局的讀書人知道的多些。
樊長玉不免豎起耳朵繼續聽。
先前說話的那書生道:「沒了武安侯鎮守西北大關,這天下還能太平多久都是個未知數,他魏嚴便是有那心,只怕也沒那膽往龍椅上坐!」
武安侯謝徵的名號,在本朝也稱得上如雷貫耳,只不過風評褒貶不一。
他生父乃是當年隨承德太子親徵錦州,萬箭穿心卻拄軍旗不倒,站著死去的護國大將軍謝臨山。
他舅舅則是權傾朝野了十餘載的魏嚴。
這樣的身世,本身就已極具爭議,偏偏他又是他舅舅養大的,朝臣們便都視他為魏黨。
謝徵的手段,也的確鐵血殘暴至極,跟他舅舅如出一轍。
他十七歲那年奪回錦州的成名一戰,世人迄今提起都還膽寒不已,據聞他攻下錦州後屠城,連稚兒都不曾放過,麾下的八百親騎,甲冑全被鮮血染紅,世人從此稱他那八百親騎為血衣騎。
北厥人更是聽到他名號便聞風喪膽,自前朝便被北厥佔了去的遼東十二郡,亦是他收回的。
憑著身上的赫赫戰功,他弱冠之年便被封為武安侯。
以武安天下,歷朝歷代,得此封號的也僅他一人而已。
魏嚴手上就是有他這麼一把銳不可擋的刀,才能居宰相之位架空皇權,把持朝政至今。
朝臣們一面抨擊謝徵是魏黨,一面又指望著他鎮守疆域。
甚至有人斷言,他若駐守疆域,則天下可安;他若意在朝野,則乾坤將亂。
此刻樊長玉驟然聽到那書生說「沒了武安侯鎮守西北大關」,心中只覺奇怪,然而有人先她一步問了出來:「武安侯怎了?」
那書生道:「你們還不知?崇州一戰後生死不明,不過武安侯在徽州的兵權都已叫魏宣接管了去,想來是已隕了。」
在場人不免一陣喧譁,更多的是質疑那書生所言真假的。
世人皆憎武安侯乃魏嚴手中刀,也懼他視人命如草芥殺人如麻,但同樣不可否認的是,他乃大胤朝西北一柱。
這一柱折了,不知大胤朝中還有何人能頂起西北這片天。
書生被眾人七嘴八舌質問得回不過來,負氣道:「你們若覺著我所言是假,那便自己打聽去,看西北是不是剛換了節度使!」
樊長玉聽了一耳朵的家國大事,回家路上都有些憂心忡忡的。
薊州挨著崇州,若是戰火蔓延到了薊州,她帶著胞妹還不知往哪兒逃難去。
想到言正就是從崇州逃難過來的,樊長玉覺得自己回去了可以問問他,說不定他知曉一些關於武安侯在崇州戰場上的事。
崇州不過是一反王叛亂,怎地就讓大胤戰神都折在那兒了?
再轉個彎就要到巷子口了,一名住在巷子裡的婦人瞧見樊長玉,欲言又止,神色瞧著頗有幾分怪異。
樊長玉熱絡打招呼:「陶嬸這是去買菜?」
對方點了點頭,神色微妙道:「賭坊的人又去你家了,你夫婿……」
眼前的人影一晃,樊長玉從牆邊操起根扁擔就急步衝進了巷子裡。
婦人看著她兇悍的背影,吶吶說完後半句:「把他們腿都給打瘸了。」
第11章好一女霸
樊長玉遠遠地瞧見自家門口又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她心中頓時一緊,捏著扁擔的手都大力了幾分,喝道:「讓開!」
圍觀的人看到她提著根扁擔往這邊衝了過來,連忙往兩邊退。
恰好此時那賭坊小頭目金爺拄著根長棍,兇神惡煞咧著嘴從被拆掉了大門的樊家大門口走了出來,看到氣勢洶洶的樊長玉,尚不及反應,就被一扁擔給打得側飛出去,倒地不起。
樊長玉手中扁擔拄地,看向自家院子裡正想放狠話,卻見一眾賭坊打手面露驚恐望著自己,拖著條腿往外爬的姿勢也改為了往裡縮。
但裡邊屋簷下方的太師椅上,還坐著個手持枴杖,面色陰翳的冷峻男人。
進退兩難的賭坊打手們瑟瑟發抖在院中擠作一團,一個個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漢,在此時卻彷彿成了地裡黃的悽慘小白菜。
樊長玉:?
她不可置信般看了看坐在簷下的男人,這些人都是他打的?
他傷成那樣,走路都得靠枴杖,還能動武?
門口看熱鬧的鄰居以為樊長玉還想再把人打一頓,趕緊勸道:「長玉別打了,你夫婿已經把人打過了,這一個個的,腿都折了!還不知要賠多少藥錢呢!」
樊長玉聽說要賠錢,忙一把將倒地裝死的金爺揪著衣領給提了起來。
金爺嚇得面如土色,掛著摔出的兩管鼻血告饒道:「樊大姑娘,樊大姑娘,您大人有大量,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他兩手擋在臉前:「不能再打了啊……」
樊長玉虎著臉指著自家被拆掉的大門,「狗仗人勢的東西,我家大門都被你們拆了,怎麼賠?」
得趕緊清算自家損失,最好是讓他們折了腿也別妄想讓自己賠醫藥費什麼的!
她視線再往裡掠過,卻發現院中除了幾個擠做一圈面色惶惶的賭坊打手,竟沒摔碎什麼瓶瓶罐罐了!
簷下的男人坐在太師椅上,面色雖蒼白,可週身氣勢逼人,壓迫感十足,身後的房門也是好好的,顯然賭坊這些人壓根沒進屋。
樊長玉目光只得在男人身上來回□巡了幾圈,瞧見他衣襟上浸出一點血時,終於又找到了發作的由頭,繼續兇道:「我夫婿有傷在身,你們人多勢眾欺他一個,把他打成了這樣,外傷就不說了,內傷還不知有多嚴重,看大夫得花多少銀子!」
金爺一雙手趕緊伸進衣襟裡掏,摸出一把碎銀角子和銅板,全遞給樊長玉:「我賠錢我賠錢!樊大姑娘放我走吧!」
樊長玉:「……」
她只是想嚇唬賭坊這些人而已,但事態發展好像變得有點不太對?
她這一分神,也就鬆了拎著金爺衣領的手,後者嚇得魂不附體,把碎銀角子銅板放地上後,趕緊連滾帶爬地跑了。
院子裡瑟瑟發抖的打手們見狀,愣了一息後,也紛紛從自己衣襟裡掏出些銅板放地上,然後拖著條瘸腿麻利滾出了樊家大門。
圍觀的眾人看怪胎一樣看著樊長玉和她那病弱蒼白的贅婿。
賭坊的打手們不僅收賭債,還經常在大街上轉悠收各種保護費,這還是頭一回有人從他們手中拿走銀錢。
樊長玉也有點懵。
等圍觀的眾人散去了,她才指著像是被一腳踹斷了門軸往裡倒著的大門問:「這門是他們拆的吧?」
簷下的人點了頭,樊長玉才舒了一口氣。
總算是沒冤枉人!
她心情微妙撿起地上的碎銀和銅板,走過去問:「我瞧著你身上紗布浸血了,傷口又裂開了吧?」
謝徵沒做聲。
樊長玉想起賭坊那些人全都瘸著條腿走的,「你有傷在身,今後若是再遇上這樣的事,能忍就忍忍,儘量等我回來了處理……」
對方還是不說話,樊長玉也有點尷尬,畢竟這些麻煩都是因自己而起的,她道:「傷口反覆裂開,遭罪的還是你自己。」
謝徵終於開口:「他們太聒噪了些。」
日光斜照過來,以他鼻樑為分界線,他上半張臉籠罩在了簷下的陰影中,下半張臉映著日光,因為蒼白,顯出幾分冰雪似的剔透來,冷淡疏離,當真是極好看的一張臉。
但脾氣屬實算不得好。
樊長玉聽到他的理由,一時間也有些語塞。
謝徵似乎並不想多言,起身回了房間。
小長寧怯怯從廚房探出半個腦袋來喚樊長玉:「阿姐。」
樊長玉走過去摸摸胞妹的頭,問:「有沒有嚇到?」
長寧點頭又搖頭,說:「大哥哥……姐夫好厲害!」
樊長玉聽到她對男人的稱呼一愣,猜到應該是趙大娘教她這麼叫的,她道:「打壞人厲害?」
小長寧點頭:「那些人說姐夫是小白臉,還罵姐夫是個瘸子,卻被姐夫把他們的腿全給打瘸了!」
小長寧說起這些,一雙眼都是晶亮的,「阿姐,小白臉是什麼意思啊?是說姐夫的臉很白嗎?」
樊長玉想起自己方才說的那些話,心情忽而變得有些複雜,她對胞妹道:「這是罵人的話,寧娘不許說,知道嗎?」
小長寧乖乖點頭。
樊長玉給了她買回來的那包飴糖,讓她就在院子裡玩,別跑遠,自己去找了家裡常備的傷藥,行至謝徵房門前,稍作遲疑抬手敲了敲門。
「何事?」裡邊傳來男人冷淡又磁性的嗓音。
樊長玉說:「我給你拿了點藥。」
裡邊好一會兒沒動靜。
樊長玉抿了抿唇,終究還是說了出來:「抱歉,我早該想到的,你入贅與我,他們肯定會說很多難聽話……」
房門突然打開,樊長玉的話音戛然而止。
對方剛才似在處理傷口,此刻外袍披在肩頭,裡衣的繫帶只繫好了下面幾根,最上邊的還沒來得及繫上,露出好看的鎖骨和一小截肌理結實的胸膛,那張漂亮得極具攻擊性的臉上,神色不太好看:「你是覺著打折他們一條腿還不夠?」
樊長玉趕緊搖頭。
謝徵眼皮半抬起:「幾個渣滓的話,我還不至於放心上,我說了,是他們太過聒噪。」
他轉身進屋,樊長玉跟了進去,下意識問:「要我幫忙嗎?」
對方突然扭頭意味不明看了她一眼,把裡衣的最後一根繫帶也繫上了:「已處理好了。」
樊長玉:「……」
弄得好像她給他上藥圖他什麼一樣!
她手上還拿著新買的髮帶,現在送給他倒顯得她似乎真對他有什麼非分之想,在對方目光掃來時,她面無表情綁到了自己高高紮起的馬尾上,「這是我給自己買的髮帶。」
墨藍色並不適合女子,但她綁上後倒是出奇地英氣。
謝徵神色有些微妙。
樊長玉自認為扳回了面子,她不是個氣性長的,把藥瓶子放到桌上後,說起自己今日去衙門的事:「王叔同我說,樊大向縣衙遞了狀紙,沒結案前,房地我暫且過戶不了,想來賭場那邊也是記恨上次丟了臉,跟樊大通氣後,才想用這樣的方式逼走你。」
在賭場那群人眼裡,他是個外鄉人,在臨安鎮人生地不熟,又有傷在身,再好拿捏不過。
畢竟普通人被這麼找上門一頓嚇唬,早就被嚇破膽了。
她的贅婿一跑,那她這場招贅也就白忙活了,房地屆時還是歸樊大的。
對她說的這些似乎並不關心的人卻突然道了句:「《大胤律》立女戶一篇,應再添加一則孤女亦可立女戶。」
樊長玉知道守寡的婦人可以自己當家立戶,但孤女當家立戶,還真是聞所未聞。
像她這般父母雙亡的,通常都是族親收走房地,再由收走了房地的族親把她們養到說親嫁人。
只是怎麼個養法,就得看族親有沒有良心了,良心被狗吃的能直接把人姑娘賣進青樓,更多的是把那孤女呼來喝去當奴僕使喚,到了出嫁年紀又跟賣牲口一般,誰給得起錢就把孤女嫁給誰。
她爹娘剛過世那會兒,樊大夫妻倆就上門說要帶她和長寧走,以後把她們當親女兒照看,樊長玉哪能不清楚那夫妻倆是什麼貨色,說什麼也不肯,這才有了後邊樊大屢屢上門搶地契的事。
她顯然沒把對方的話當回事,「律法都是在京城當大官的那些人定的,那些官老爺,家中哪個不是三妻四妾,兒女成群?要絕戶也輪不到他們。便是家中遭了難,只剩個孤女,借住的親戚家,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吃穿上短不著。官老爺們都不知道民間孤女過的是什麼日子,又怎會替孤女立法?」
謝徵沉默著沒應聲,在落難之前,他確實連聽都沒聽過民間孤女的事。
樊長玉看他不語,以為是自己將他的話嗆回去得太狠,抓了抓頭髮艱難找補:「不過若是有當官的知道民間孤女的處境,肯為孤女提出立法,那也是一樁好事了。」
謝徵卻是在考慮孤女立女戶的可行性:「朝中對女戶減輕了徭役賦稅,孤女若可自立戶主,當和女戶一樣。只是孤女若出嫁或是招贅,家中添了男丁,便不可再免徭役賦稅,文書經辦頗為繁雜。」
樊長玉聽得雲裡霧裡:「你對《大胤律》知道的這麼多?」
謝徵自知說太多了,斂了眸色道:「走南闖北見聞多些罷了。」
樊長玉並未懷疑什麼,從襟扣的衣袋裡摸出那張戶籍文書:「對了,你的戶籍文書辦下來了。縣城的官差們現在看到流民乞丐就抓,沒有戶籍路引的外鄉人進城也會被下大獄。如今補辦戶籍可不易,王叔也是託了人情才替你補辦上的。」
謝徵聽得這些,眸色當即就深了幾分:「官差在抓流民?」
樊長玉點頭:「我回來時還親眼瞧見了呢,聽說是西北換了個節度使,怕年節裡山賊匪寇打家劫舍才下的令。」
她說著突然抬起頭看向謝徵:「我還聽說,武安侯死在了崇州戰場上,你從崇州逃難過來的,可知這話是不是真的?」
「不知。」
樊長玉便嘆了口氣:「武安侯要是真死了,那還挺可惜的。」
對方蒼白的臉上多了一抹似嘲非嘲的笑,問:「有何可惜?」
第12章玉式安慰
天光從門窗透進來,整間屋子都很亮堂,少女臉上的朝氣和明媚愈發壓不住,她幾乎是理所當然地道:「自然可惜,大胤朝數百年裡,又出得了幾個武安侯?」
樊長玉扳著手指頭跟他數:「塞北咽喉錦州是他奪回來的,打了幾十年折損了不知多少良臣名將的遼東十二郡,也是他收復的。錦州一戰雖飽受爭議,可當年錦州被北厥奪取,城中中原人不也慘遭屠戮麼?謝老將軍站著死以全體面,卻被北厥人掛城樓上曝屍。文官們口誅筆伐,斥武安侯冷血殘暴,但十六年前死在錦州的那些將士和百姓不無辜麼?憑什麼他們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能代那些死去的人輕飄飄揭過北厥的罪孽?」
謝徵聽過太多大義凜然聲討他錦州一戰的言論,這還是頭一回有人替自己說話。
眼底的銳氣和血戾被他強壓了下去,他忍不住重新審視起眼前的女子,「你倒是敢說。」
樊長玉很不解地看著他:「當官的怎麼說,是他們當官的事,咱們百姓又不傻,不罵那些收刮民脂民膏的貪官汙吏,罵殺敵殺太狠的武安侯?這腦袋得是出了多大的毛病啊!」
謝徵:「……民間不都以他的名號止小兒夜啼麼?」
樊長玉不太好意思地道:「我爹殺豬的樣子太兇了,鎮上的人也經常拿我爹的名字嚇唬小孩呢。」
謝徵:「……」
他抬手按了按額角,半晌無言,心底的戾氣和陰鬱倒是在這一刻奇蹟般地消散了幾分。
……
午間用飯時,樊長玉先給她爹娘的牌位上了一炷香,謝徵之前聽她提起她爹,便也掃了一眼堂屋靠牆的供桌上供奉著的牌位。
看清上面的名字後,突然問了句:「你大伯是不是叫樊大牛?」
樊長玉有些詫異:「你怎麼知道?」
謝徵道:「你爹的牌位。」
樊長玉看一眼自己爹牌位上「樊二牛」三字,瞬間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道:「我爹本名是叫二牛,不過他小時候走丟過,長大了自己再尋親找回來的,後來鎮上的人給我爹取了個綽號叫樊老虎,大傢伙兒就都稱呼他的綽號了。」
謝徵只是淡淡點頭,目光掃過她母親的牌位,卻見她母親連個姓氏都沒有,牌位上的名字只叫梨花,瞧著像是鄉下人隨意取的名兒。
他不由問:「你和你胞妹的名字是請人取的?」
這夫妻倆瞧著可不像是會取長玉、長寧這樣名字的人。
樊長玉把菜都端上桌子,道:「不是,是我娘取的。」
提起自己娘親,她眉眼間有些小小的自得:「我娘可厲害了,能識文斷字,還會調香制粉,別的屠戶殺了豬身上都一大股味兒,我們家的衣物,洗乾淨後都會用我娘調的香燻一遍,從來沒有異味。」
謝徵涼薄的眼底有了些許詫異:「你外祖家頗富裕?」
識文斷字和調香制粉任何一項單拿出來,都不是簡單人家了,偏偏這兩樣還疊加在一起,得是頗有底蘊的大戶人家才對。
樊長玉搖頭:「我沒見過我外祖,我娘是我爹早些年在外邊走鏢時遇到的,她也不是什麼大戶人家的小姐,只在人府上當過丫鬟。」
梨花聽起來的確是個丫鬟名。
若是望族出身的丫鬟,會這些倒也不奇怪。
謝徵沒再多問什麼。
倒是樊長玉自說自話道:「可惜我笨,從前跟著我娘學認字,一看書就頭痛,調香制粉也沒學好,不然現在也多個賺錢的門路。」
謝徵想起她掄棍打人的場景,意味不明說了句:「可能你在旁的事上有天賦些。」
樊長玉頗為贊同地點頭:「我也覺得,我要是沒跟著我爹學殺豬,這會兒指不定已經被收走房地,帶著寧娘露宿街頭了。」
小長寧正在努力夾一顆肉丸子,聞言瞪圓了一雙溼漉漉的葡萄眼:「寧娘不要住街頭。」
樊長玉幫胞妹把她夾了半天也沒夾起來的肉丸子夾到她碗裡,「咱不住街頭,咱今後還得在縣城再置辦個大宅子。」
長寧開心得咧嘴笑了笑,繼續用筷子跟碗裡的肉丸子鬥智鬥勇,時不時再同樊長玉說幾句話。
相比這姐妹二人用飯時的嘰嘰喳喳,謝徵動筷後幾乎就沒再說話,當真是「食不言,寢不語」。
他的吃相也很斯文,樊長玉就不了。
殺豬是個體力活,她平日裡體力消耗大,吃得自然也比尋常女子多些。
她直接端起個大海碗扒飯,長寧也有樣學樣,幾乎快把整張臉埋飯碗裡了。
一大一小兩隻動作出奇地一致。
吃完放下碗時再滿足地喟嘆一聲,似乎這頓飯都變得更香了些。
謝徵有生之年還是第一次看到女子這般用飯,神色很是微妙。
-
午後,樊長玉找了趙木匠幫忙來修家中壞掉的大門,她自己則揣著銀子去集市買豬。
為了成親應付樊大,她剛開張的肉鋪又關門了三日,再不開起來,之前用滷下水打出的名聲就是白忙活了。
轉眼便到了第二日。
樊長玉為了將現殺的豬肉製成滷味,五更天就起身忙活,才總算在早市開市前,帶著鮮豬肉和滷肉去了自家的豬肉鋪子。
她今日去得不算早,早市上已經有商販走卒在叫賣,裹著厚襖挎著個籃子買菜的大娘阿婆們在各式攤位前挑挑揀揀,砍價還價。
樊長玉把東西擺上案板後,照常同與自己父親交好的幾個屠戶打招呼,對方卻應得有幾分勉強。
樊長玉心下正奇怪,一個買菜的大娘約莫是看到了她擺在攤位上的豬頭肉還冒著熱氣,香味也勾人得緊,問她:「你這滷豬頭肉也是添頭麼?」
樊長玉以為這大娘是之前聽說了她送滷下水,才這般問的,汗顏道:「大娘,這豬頭肉可不便宜,滷料也貴,哪裡能送?」
大娘努了努嘴,視線又落到了一旁的滷下水上:「這滷下水是送的了吧?」
她道:「之前我這鋪子重新開張時,為了圖個喜慶送過一天,如今便不送了,您若要買,二文錢便能買一兩。」
大娘瞬間變了臉色,「人家其他肉鋪都送,你這竟還要給錢?」
樊長玉心中更為奇怪了些:「您是說,這條街的豬肉鋪子買肉都送滷下水?」
大娘道:「我還騙你不成,你自個兒看看不就知道了!」
正好對面郭屠戶那邊成了一單生意,買肉的婦人手上不僅拎著豬肉,還拿著一包用油紙包起來的滷下水。
郭屠戶顯然也發現了樊長玉在看他,卻是直接扭過臉,繼續擺弄他攤位上的豬肉去了。
案板角落處擺了一個大盆,隔得遠瞧不見裡邊裝的是什麼,但現在想來應該是滷下水了。
樊長玉頓時一口氣堵在了心口,這老不要臉的,之前她送添頭的時候,對方眼酸得只差沒衝過來當場掀了她的攤位,還一再喝止她日後不許再送添頭,結果自己轉頭倒是用這法子招徠起生意了。
她按捺住脾氣溫聲對那大娘道:「我這滷味真不送,您聞聞味兒就知道這東西值不值了,別家的滷下水是怎麼個滷法我不知道,但我家的,全是用上好的滷子滷出來的,若一直送,只怕我買滷料的本都回不了。」
大娘顯然不信她這套說辭,把臉一扭就往對面郭屠戶家去了,大聲問道:「你這鋪子裡的肉是不是和著滷下水一起賣?」
郭屠戶那張臭臉瞬間笑成了一朵花,頗有幾分搶了樊長玉生意的得意在裡邊:「買一斤肉送一兩滷下水,要是買的多,我還能多送點滷下水!」
大娘當場就要了好幾斤肉。
「您拿好,下回啊記著地兒,別走錯了,還來我這兒買!」
郭屠戶送客時嗓門喊得特別大,明顯就是故意喊給樊長玉聽的。
樊長玉被噁心得夠嗆。
邊上同樊家交好的一個屠戶大嬸見狀道:「長玉你莫要跟他一般見識,那姓郭的好歹也是個七尺漢子,心眼子卻比那蜂窩孔還多,前些天他三令五申不準你送添頭,結果第二日他自己就開始送了,也不嫌丟人。咱們幾家過去同他說道他蠻不講理,動手他又直接往地上一躺訛人。大傢伙兒拿他沒法子,又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用這法子把生意都搶走,這才都送起了滷下水。」
樊長玉知道這位嬸子同自己解釋這麼多,是不想自己誤會她們,便道:「我省得的,嬸子。」
屠戶大嬸看樊長玉跟前的案板上也擺了不少滷味,道:「你也繼續拿滷下水當添頭送吧。」
樊長玉卻搖起了頭,她送添頭的初衷是想賣滷肉,這滷下水若是一直送,豬肉興許會賣得不錯,但其他的滷肉就別想賣了,畢竟都是一鍋滷水滷出來的,香味沒甚區別,只是下水和豬頭肉的口感吃起來不同罷了。
而且也如她之前說給那大娘聽的,她的滷味是按照她娘的方子滷的,聞著比那些專賣滷味的還香,滷出的顏色也好看,買各種滷料都是一筆不小的銀錢開支。
她瞧著從郭屠戶裝給別人的滷下水,顏色灰撲撲的,想來都沒用什麼滷料,本錢低,送起來自然不心疼。
不過這場變故也算有個好處,這些日子聽說肉市這邊買肉可以送滷下水的人越來越多,不少人慕名前來,整個肉市都比以前熱鬧了不少。
人多了生意就好做。
樊長玉鋪子裡擺的滷味比別處種類多,顏色香味又都格外勾人,壓根不用她再吆喝,時不時就有人上前問價,只是聽說不送添頭,又不願掏錢買了。
家中富足些的或是老饕,才不會介意那麼點小錢直接買滷味嘗鮮。
之前嘗過她送的添頭,又嘗過別處的,知道她這裡滋味好的,也願意再來捧個場。
早市過半,樊長玉肉鋪裡陸陸續續賣出了幾單,但在整條街實在是算不得好。
從樊長玉這裡走掉的客人大多又會去郭屠戶那邊,對面郭屠戶說話的聲音都比平日裡高了幾個度,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
樊長玉這會兒已經冷靜下來了,任他怎麼挑釁,就是不給半個眼神。
前方的喧譁聲大了些,眾人探頭一瞧,才看清是溢香樓的李廚子帶著兩個小廝來採買食材了。
認得他的商販幾乎都在熱絡奉承他,向他推銷自己攤位裡的菜,但李廚子大多時候只是耷拉著眼皮粗略掃一眼,話都沒回一句,顯然是沒看上。
他往肉鋪這邊來時,郭屠戶遠遠地就賣力喊上了:「李大廚買肉嗎?賣鮮豬肉我給您送滷下水當添頭呢!」
李廚子瞥了他案板上灰撲撲的滷下水,和沒什麼脂肪只剩一層薄皮的鮮豬肉一眼,仍是話都沒給一句就走開了。
他目光一轉,看到樊長玉擺在案上膘肥皮厚的的豬肉和油光紅亮的滷味時,眼前驟然一亮,逕直走了過來:「你這丫頭可算是把這鋪子又開起來了,正好今日有筆大生意!」
第13章相互攻略
樊長玉以為他說的大生意是要鮮豬肉,忙擼起袖子問:「您要多少豬肉?」
李廚子掃了一眼她擺在案板上的豬肉,膘肥肉鮮不說,豬毛也颳得極為乾淨,就連豬腿這類難刮毛的地方,都是用鑷子把豬毛一根根拔乾淨了的。
他甚為滿意地點了點頭,道:「這些我全要了。」
樊長玉頗為驚訝:「今兒要買這麼多肉?」
李廚子說:「酒樓今日臨時接了包席,我這頭買完菜,就得趕著回去了。」
他視線落到滷好的豬頭肉上,「你這滷味也賣?」
樊長玉笑著應聲:「賣的,上回只滷了下水,今日滷了豬頭肉,我也給您切一點,權當謝您照顧生意。」
怎料李廚子擺擺手:「你家的豬肉好,我才來你這裡買。不過你這丫頭做滷肉倒也有一手,上回的下水滷得怪香的,正巧酒樓今日趕不及備涼菜,我還得從外邊買些回去應付,你這些滷味我也一併要了。」
酒樓裡開席,最先上的便是涼菜,溢香樓這樣的大酒樓,自然也不能用素涼菜,通常都是滷味。
這當真是意外之喜了,樊長玉爽利應了聲,麻利把滷味全包起來拿給李廚子。
今日殺的這頭豬沒有之前那頭壯,只有八十多斤,除去樊長玉之前賣掉的一些,鮮肉還剩五十多斤,滷下水十斤,滷豬頭六斤左右。
全部打包賣給李廚子,豬頭肉和豬耳朵樊長玉便一致算了五十文一斤,折合下來,肉鋪裡剩下的這些鮮豬肉和滷味,一共賣了二兩銀子。
瞧著樊長玉的鋪子瞬間被買空了,對面郭屠戶臉上的表情實在是精彩。
等李廚子帶著兩個小廝走了,他才陰陽怪氣道:「也不知使的什麼手段,那溢香樓的李廚子怎老來你那兒買肉?」
這話實在是尖酸又惡毒,言外之意便是樊長玉和李廚子指不定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樊長玉當場就反刺道:「你那鋪子裡賣的什麼肉你自己心裡沒點數嗎?藉著送滷下水的噱頭,用劣質豬肉哄哄不懂行的普通百姓也就罷了,尾巴翹上了天去,以為人家酒樓大廚也能被你那點添頭唬住?」
這會兒的集市正熱鬧著,樊長玉嗓門又不小,原本還有打算去郭屠戶哪裡買肉的,一聽說他那裡的肉不好,頓時避得遠遠的。
甚至還有買菜的婦人低聲議論:「我就說這些肉鋪好好的,怎地突然就送起了添頭,原來是肉不好……」
「我瞧著他那鋪子裡的肉皮薄膘也不肥,瘦肉的顏色還寡淡得很,一看就不是什麼好肉,從來沒去買過,也就那些不知道怎麼買肉的小媳婦和老太婆,才被他口中的添頭哄得暈頭轉向去買!」
郭屠戶聽著這些議論聲,怒火中燒,指著樊長玉罵道:「好一張顛倒黑白的利嘴!眼紅我鋪子裡的生意,竟編排起這種話來了!小小年紀,心腸歹毒成這般,怪不得宋硯要跟你退婚!」
樊長玉正在收拾自家肉鋪的案板,聽到此處直接把手中剛擦乾淨的砍骨刀重重往砧板上一擲,抬起眼道:「是不是編排,大夥兒都有眼睛看著,你鋪子裡那些劣質豬肉還是我給你放上去的不成?」
她嘴角冷冷挑起:「此外,宋家跟我退婚說的可是八字不合,難不成他家私下跟你說的我心腸歹毒?這話我可不依,怎地他沒中舉的時候我心腸不歹毒,一中舉我心腸就歹毒起來了?你跟我去宋家走一趟,我倒想聽聽,他宋家是不是這樣說我的。」
郭屠戶哪敢去,宋家退婚就是用了八字之說才保住的宋硯名聲,不然任誰聽了,這不都是忘恩負義麼!
他那番說辭,是借宋家來挖苦樊長玉,但同時也是把宋家架到了火上烤。
如今宋硯可是舉人老爺了,得罪了宋家,他絕沒好果子吃。
郭屠戶目光閃躲,轉移話題道:「尖牙利齒!是誰先拿滷下水當添頭的?你送添頭的時候,怎不見你說自家的豬肉不好?現在見我也贈添頭,就說我鋪子裡的肉不好?好壞全憑你說了是不是?」
樊長玉怒極反笑:「我送添頭時,在我鋪子裡買過肉的都清楚肉質如何。如今我鋪子裡的鮮肉和滷肉可全被溢香樓看上買了回去,你鋪子裡的滷下水白送人家酒樓都不願意要。這好不好,還真不是我說的!」
郭屠戶被懟了個沒臉,面上一陣青一陣紅。
因著二人吵架的陣仗實在是大,圍觀的百姓一傳十,十傳百,最後傳成了郭屠戶鋪子裡賣的是死豬肉,一時間再無人敢去買。
其他肉鋪裡的屠戶本也不願幹送添頭這吃力不討好的事,畢竟一家送的時候,生意是好,整條街的肉鋪都開始送添頭了,生意就跟大夥兒原先只賣豬肉的時候沒甚區別了,還得另費功夫去做滷下水。
郭屠戶把劣等肉按上等肉的價格賣,又常在顧客問價時給大折扣,再多送添頭,整條街屬他的生意最好,他自然不肯停手。
大夥兒早憋了一肚子火氣,只是因著他有個娘舅是縣令身邊的師爺,才不敢跟他鬧太難看。
今日樊長玉冒了這個頭,百姓們現在聽到送添頭就以為是壞豬肉,郭屠戶的名聲也差了,買肉的人現在都不去他店裡。
其他屠戶心中只偷著樂,把裝滷下水的盆子撤下去後,一個賽過一個的大嗓門吆喝著,招徠生意。
郭屠戶眼都氣紅了,惡狠狠盯著樊長玉:「你給老子等著,老子弄不死你!」
樊長玉正準備把沒賣出去的筒骨砍斷了拿回去煲湯,驟然聽到郭屠戶這話,她手上一個猛勁兒,筒骨直接被切平齊地砍為了兩段。
她抬起一雙杏眼,冷冷盯著對面郭屠戶:「那你就掂量掂量,看是你自個兒的骨頭硬,還是豬骨硬。」
郭屠戶才放完狠話,不期然對上樊長玉那個眼神,心頭莫名一激靈。
比起做做樣子的狠,那丫頭的身上那股狠勁當真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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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長玉沒把郭屠戶的挑釁當回事,又有了二兩銀子的進項,她去集市上轉了轉,給家中一大一小兩個藥罐子抓了藥後,又買了一些制滷湯需要的香料,剩下的銀錢便不多了。
她挑挑揀揀買了些年貨往家走,還沒進巷子裡,就瞧見一隻雪白的矛隼又從自己家那邊飛向了高空,似乎和之前看見的那只是同一隻。
樊長玉有些奇怪,那隻矛隼難道經常在這邊找吃的?
經常來……那有機會逮到的吧?
海東青瞬息便飛沒了影,但樊長玉已經在心裡盤算著,逮到它拿去集市上應該能賣不少錢吧?
她推開院門,一眼就瞧見男人房間裡的窗戶半開著,他披一件玄色舊袍坐於案前,長髮披散在週身,神情沉靜,結了痂的瘦長手指捏一根毫筆,正在專注抄寫什麼。
窗外種有一株紅梅,是從前她爹種給她娘的。
今年大抵是這梅樹也知曉故人不在了,入冬以來,只結了一個小花苞。
滿枝的霜雪中,獨枝頭一抹豔色,饒是如此,竟也沒比過屋內人容貌的十分之一二。
細雪被風吹進窗內,有的還落到了男人發間,墨發下的眉眼,實在是清冷又精緻。
樊長玉呼吸淺淺一窒,在男人抬眸看來時,她也沒急著收回目光,繼續大大方方望著他問:「你開著窗不冷麼?」
謝徵同她視線相接,發現對方依舊盯著他,絲毫沒有迴避的意思,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皺,避開了她的目光道:「屋中暗沉,開了窗光線好些。」
嗓音一如既往地冷淡清透。
樊長玉「哦」了聲,把手中東西拿回正屋放下後,又去看了看午憩的胞妹,才給他弄了個炭盆子送過去。
大抵是房中一直開著窗的緣故,樊長玉進屋後只覺裡邊冷得跟屋外沒什麼兩樣。
她瞥了一眼案上已放了厚厚一疊的紙張,忍不住問:「你在寫什麼?」
寫了這麼多,怕不是凍了一上午,他不冷的嗎?
謝徵寫完最後一個字,收了筆卻因為沒有筆枕,只得將沾著墨汁的毛筆暫且擱到了硯臺的缺口處。
他淡淡道:「替人抄些書。」
樊長玉知道抄書是什麼意思,從前宋硯為了補貼家用,也會給人抄書。
她這才注意到案角還放了一小摞書冊,不由問:「你出門了?」
他如今雖能下地了,但也只能拄拐在房內走動,去書肆可得走好長一段路。
樊長玉忍不住道:「下雪天路上溼滑,便是掃乾淨了雪,地上可能也有薄冰,你拄拐出去太危險了些。」
她連珠彈似的說了這麼多,謝徵神情微怔,隨即才斂了眸色道:「我託鄰家老丈帶回來的。」
樊長玉面色稍微好了些,但想到他抄書的緣由,還是抿了抿唇道:「你既已同意假入贅與我,我便會兌現承諾讓你好好養傷,眼下拮据只是房地尚未過戶,你……沒必要去抄書。」
讓一個傷病之人拖著病體頂著寒風抄書掙錢補貼家用,樊長玉心中過意不去。
冷風灌進屋子,謝徵未束的長髮亦被拂動,他看著因他抄書而蹙眉的女子,又想起她同自己商量假入贅時說的那些話,淡漠的神色中多了幾分微妙。
他抄書可不是為了補貼家用。
海東青送信還是太招人眼了些,貿然出現在城中總會叫有心人察覺,抄書送出去的這些消息,便是他韜光養晦的日子裡對徽州的部署。
謝徵不想叫眼前女子誤會,說:「閒著無事,抄書解乏而已,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越是這般說,樊長玉反而越堅定心中的猜測。
畢竟誰會大冷天的吹著寒風抄書解乏?一時間心情格外複雜。
這天直到入夜,樊長玉哄睡了胞妹,躺在床上望著帳頂,滿腦子想的還是怎麼賺錢。
一牆之隔,謝徵同樣遲遲未能入眠,他披衣坐在床頭,手執一卷書卻沒怎麼翻,好看的眉頭擰著,眸色幽深複雜,似在思考一件讓他頗為頭疼的事。
第14章他看見了
接下來數日,樊長玉卯足了勁兒殺豬、制滷、賣肉。
她鋪子裡的滷下水色香味俱全,一直拿來當添頭送,整條街沒一家生意能比過她去。
一些人當天沒買到她鋪子裡的肉,寧願等到第二天再來買,好幾日樊長玉鋪子裡殺上兩頭豬都能賣得乾乾淨淨。
這般紅火的生意自然引得整條街買肉的都眼紅,郭屠戶見所有客源都跑樊長玉鋪子去了,又不樂意了,厚顏無恥嚷著送添頭是給肉鋪裡平添負擔,讓大傢伙都別送了。
其他人雖看不上郭屠戶那做派,但樊長玉靠著添頭拉走了大半客源也是事實,雖沒明顯表態,但幾乎也算是默認的郭屠戶的提議。
樊長玉好脾氣同意了大家都不再送添頭。
倒不是她好拿捏,而是現在樊記滷肉的名聲早打出去了,她壓根不需要再用送添頭的法子來為自己拉攏客源,辛辛苦苦洗出來的下水,滷好了也值二十文一斤呢,能賣誰送啊!
不如賣這些人一個人情,畢竟都是在一條街做生意的,抬頭不見低頭見。
整條街肉鋪的人都眼巴巴地等著生意能恢復到從前一樣,怎料不送添頭後,樊長玉鋪子裡的生意雖比不得以前火熱了,但依舊是整條街最好的。
甚至因為滷肉的名氣傳出去了,鎮上的人都不去賣熟食的那條街賣滷肉了,專程來樊長玉鋪子裡買。
買滷肉的人太多,樊長玉鋪子裡的滷味常常供不應求,她索性在肉鋪門口架起一口大鍋,案板上賣昨天夜裡滷好的肉,大鍋裡再現滷現煮。
這無心之舉,卻讓鋪子裡的滷肉生意更上了一層樓。
那味道實在是香,滷水在鍋裡咕嘟咕嘟直冒泡,處理乾淨的豬頭肉和豬下水被滷出一層漂亮的醬棕色,裡邊放的八角、香葉、果皮這些香料也瞧得一清二楚。
從集市上路過的人,沒有一個不被這香味勾得上前來問價的。
現滷現賣,買的人看到鍋裡全是真材實料,就連講價都沒之前直接賣熟肉時講得厲害了。
自己殺的豬頭賣光了,樊長玉為了不浪費那一鍋滷水,還常去隔壁肉鋪買幾個豬頭回來洗乾淨了現場滷。
生意最好的時候,她鋪子裡一天能賣出七八個滷豬頭。
市場上鮮豬頭二十文一斤,做成滷味後,豬頭和豬耳朵合算在一起,約莫算五十文一斤,一個豬頭有六七斤左右,算下來一個滷豬頭,她至少能淨賺一百八十文。
賣出七八個就是一貫五百文左右,再加上鮮豬肉還能淨賺一貫,幾乎每日的進項都穩定在兩貫錢左右。
錢袋子日漸鼓囊,這日樊長玉財大氣粗地打算給家裡人都做了一身新衣。
她先去當鋪贖回自己當掉的那根簪子,掌櫃的見了她,卻訕笑道:「那根簪子已經被賣掉了……」
樊長玉頓時就急上了:「不是說了讓您替我先留著麼?」
掌櫃的無奈道:「這……來我鋪子裡典當的,哪個不說這麼一句?我哪能都替這些人留著,我也得養家餬口啊!」
樊長玉抿唇說了句抱歉,又問:「那您記得那簪子是賣給誰了嗎?」
掌櫃的想了想說:「你剛典當那天,就被一個姑娘買走了,那姑娘穿得好生體面呢!像是從縣城來的。」
樊長玉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整個清平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去找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談何容易,贖回簪子怕是無望了。
掌櫃的看了一眼她臉色,推銷起他貨櫃裡的其他首飾:「要不你看看這根簪子,也是銀鑄的,樣式還比你那根好看呢!」
樊長玉一言不發離開了當鋪,外邊風雪正大,她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還是壓不下心口那股難受勁兒。
雖然決定當掉那根銀簪時,就有過興許再也找不回來的心裡預期,但這變成事實的時候,她還是止不住有些難過。
爹娘買給她的及笄簪子,沒了。
樊長玉狼狽抹了一把眼,垂頭喪氣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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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巷子這會兒熱鬧得緊,倒也不是旁的事,宋家要搬遷了。
整個清平縣今年中舉的,也只有宋硯一個,縣令都親自請他去家中吃過飯,那些個鄉紳富商,更是上趕著巴結。
縣令指了縣城一處宅子給宋硯,對外稱是為了讓他有更好的條件讀書,考上進士為整個清平縣爭光。
宅子約莫是收拾好了,宋硯和宋母便擇了今日搬過去。
這巷子裡出了個舉人,不管樊家和宋家如何交惡,其他人還是不願跟宋家撕破臉,今日都出來相送。
樊長玉走到巷子口,就見街邊停了兩輛頗為氣派的青蓬馬車,再往裡走,便瞧見了站在家門口跟一眾鄰里話別的宋家母子。
宋硯穿著一身靛藍色的袍子,長身玉立,躬身作揖和鄉親們告別時,溫和的眉眼間滿是書卷氣。
宋母亦穿得極為體面,揩了頭油插著金釵,聽著一溜串的奉承話,竟也還能擠出幾滴眼淚來,做出一副捨不得離開這裡的樣子。
樊長玉今日心緒不佳,只當沒瞧見那母子二人,繞開人群往自個兒家走,身後卻傳來男子溫雅的嗓音:「樊姑娘留步。」
眾人見他叫住樊長玉,不免神色各異。
樊宋兩家退婚後,幾乎是老死不相往來了,樊長玉也招贅了夫婿,宋硯似乎也快成為縣令的東床快婿了,還能跟樊長玉有什麼牽扯?
眾人心思各異,好奇的有,看熱鬧的有,想聽出點八卦的也有。
樊長玉聞聲,回過頭就見宋硯捧著一方錦盒從人群那頭走過來,在距她三步開外站定。
他是很斯文的長相,舉手抬足間都帶著一股書卷氣,「宋硯和家母住在這裡多年,受令尊照料也頗多,當年的施棺之恩,宋硯亦一直銘記在心。今日喬遷,這些就當是宋某的一份心意。」
那錦盒四四方方的,做工精美,瞧著還不小,不知裡邊裝的是些什麼。
樊長玉都快給氣笑了,自宋家退婚以來,她樊家遇到什麼事,他宋家都摘得乾乾淨淨。今日搬遷,才當著左鄰右舍的面拿出這麼個錦盒來,不就是做給眾人看的麼?
她面露嘲意:「這是什麼?」
宋硯答:「宋某和家母的一點心意。」
樊長玉反手一揮,那方錦盒就摔在了地上,裡面一錠錠的元寶滾落出來,圍觀的人發出一片倒吸氣聲。
住在這巷子裡的都不是富裕人家,可能一輩子都沒見過元寶長什麼樣,此刻瞧著那些白花花的銀子才算是開眼了。
宋母當即就尖聲道:「你這是作甚?」
她平日裡努力維持著一副官太太的樣子,這段時間也受夠了恭維,突然被樊長玉這般下臉面,臉上豈止難看二字能形容。
衣裳雖換成了錦緞,可十幾年操勞,以至身形乾瘦矮小,臉上也沒什麼肉,非但撐不起那一身衣裳,消瘦造成的高顴骨反而加重了那股子刻薄。
樊長玉譏嘲道:「宋舉人這禮物太貴重了,我是萬萬不敢收的。您老拿著算命批文來找我退婚,我一個子兒都沒收你們宋家的,反而是宋老秀才當年的棺材是我爹買的,宋舉人後來的束脩也是我爹墊的,一些顛倒黑白嚼舌根子的,都還能說成是我爹施以小恩小惠,逼宋舉人娶我這個屠戶女。」
她冷笑一聲,「我爹娘屍骨未寒,可禁不起這樣的詆毀。」
宋母當即就色厲內荏道:「外人說的,幹我們母子何事?」
樊長玉垂眸看著地上的銀元寶,嘴角勾起:「我又沒說是您指使那些人這樣說的,您急什麼?」
宋母禁不住樊長玉這樣激,又被這麼多街坊鄰居瞧著,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喝道:「你到底什麼意思?」
樊長玉道:「未免再被那些黑心肝的人搬弄是非,今日就請街坊鄰居們都做個見證,宋舉人的這些元寶我是萬萬不敢收的。但我爹娘過世,胞妹年幼體弱,夫婿也一身傷病,家中的確急缺銀錢,今日便同宋舉人算一筆帳,我爹替你家買棺的錢,替你墊付的那幾年束脩,一分不少地還我不難吧?」
她笑了笑,不無諷刺地道:「也省得宋舉人和宋老夫人聽了些風言風語,總覺著我樊家想挾恩圖報。像上次樊大帶賭坊的人砸我家,鄰家大娘哭到宋舉人家門口去求助,宋家大門都哭不開。」
旁人不說這些,只是給宋家一塊遮羞布罷了,眼下被樊長玉直接扯下來了,宋母臉色已不能用難看來形容,她看了一圈街坊鄰居暗中鄙夷的神色,只覺臉色火辣辣地躁得慌,樊長玉這話就差指著她鼻子罵宋家忘恩負義了。
硯哥兒可是要靠狀元的人,若是被這粗鄙殺豬女詆毀,耽擱了前程,那可是要了她老命了!
宋母哆嗦著正要出聲,卻聽得一直沉默的兒子對那殺豬女說了句:「你來尋我,我便不會無動於衷。」
「硯哥兒!」宋母白眼一翻,差點沒暈過去。
樊長玉也皺起了眉,心道宋硯大庭廣眾之下說這樣的話是發什麼瘋。
然而未等她說什麼,人群外便傳來一道軟糯的話音:「姐夫,好多人啊!」
男子的嗓音很是冷淡:「你別跑遠。」
樊長玉回過頭,就見胞妹在自家門口踮著腳往這邊張望,男人約莫是怕她自己出來看熱鬧走丟了,才跟了出來,漂亮的眉頭一直皺著,似覺著小孩麻煩。
他穿著成婚那日的那身赭紅色衣裳,長髮簡單束起,寬大的袖袍垂下將單拐遮住了大半,眉眼清冷,面色如雪。
半靠在在門扉處,姿態散漫,不知出來了多久,亦不知把她和宋家母子的對話聽去了多少。
樊長玉跟他視線對上,他面上看不出情緒,只唇角似挑非挑的,卻又不是一個笑的弧度。
第15章他護犢子
「那就是長玉招贅的夫婿了吧?」
「大婚那日我瞧過一眼,這麼些日子不見,瞧著倒是更俊了些!」
「這上門贅婿和前舉人未婚夫對上,可有得看了!」
街坊間的婦人們瞧見了謝徵,又看看宋硯,不免低聲議論起來。
長寧也看到了長姐,當即就拽著謝徵的袖子一路小跑了過來:「阿姐!」
她頭上兩個揪揪隨著她跑動一顫一顫的,一張圓臉嫩白,穿著件厚實的襖衣,整個人看上去像一顆長出了短小四肢的雪球。
地上積了薄冰,很容易滑倒,樊長玉忙道:「你慢些跑,你姐夫腿上有傷,當心摔著!」
「姐夫」兩個字出口,樊長玉自己都有點不自然。
她去看言正的臉色,對方一張臉清雋淡雅,對她的稱呼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彷彿經常被這樣叫一般。
其實長寧確實經常這樣叫他姐夫,只是樊長玉不太習慣教長寧這麼喊。
長寧已跑到樊長玉跟前,心虛地吐了吐舌頭,伸出短胖的小手就抱住了她一條腿,有些敵意地看向對面宋家母子。
她是故意拉著姐夫跑過來的,這兩個壞人要是也敢欺負阿姐,姐夫能一枴杖把他們腿也給打瘸!
她只是沒告訴阿姐自己這個聰明絕頂的主意!
樊長玉半點不知胞妹心中的小九九,摸了摸她發頂,看向謝徵道:「你傷還沒好,出門多有不便,沒必要由著寧娘胡鬧……」
她這話說得很客氣,但在旁人眼中,就是一副體恤夫婿的模樣了。
不少人目光在宋硯和謝徵之間打轉。
心說論樣貌還是樊長玉招贅的這夫婿強些,但論本事,還是宋硯強些,畢竟舉人老爺可不是誰都考得上的。
謝徵垂眸看她隱隱還有些紅意的眼眶,只說了句:「不妨事。」
好看的鳳眸卻微微瞇了瞇。
她哭過?
為了她那個前未婚夫?
那看樣子是真沒放下。
出息。
北風肆虐,拂動垂落在身前的長髮,他懶洋洋抬起了眸子,朝樊長玉身後的那藍衫男子看去。
目光散漫,給人的壓迫感卻極強。
和他視線一對上,宋硯只覺像是被野狼盯住了一般,汗毛都不自覺豎起,他下意識避開了對方的視線,心口卻還是有一陣陣的緊縮感。
像是僥倖從豺狼口中脫身的獵物在戰慄。
謝徵沒跟那對母子多費什麼口舌,簡明扼要說了句:「還錢。」
不止宋家母子和圍觀的人群,就連樊長玉都懵了一瞬。
謝徵極不喜歡把一句話說第二遍,見那對母子沒反應,好看的鳳眸裡已帶了幾分不耐,「人父母死了就想賴帳?」
長寧緊張抿著小嘴,卻神色難掩激動地看著她姐夫的枴杖。
姐夫要打人了嗎?
總算反應過來的宋硯和宋母,驟然又聽到他後半句,宋母險些沒給氣得當場背過氣去。
這樊家夫妻倆的嘴,當真是一個比一個厲害,她家這頭還沒說什麼呢,對方就又給她扣了個賴帳的帽子了!
宋母氣得直哆嗦,被兩個婦人扶著才能站穩,「我家何時說了不還?」
她又喚宋硯:「硯哥兒,把銀子數給他們!」
宋母哪怕當年一貧如洗,死了丈夫在街邊扣頭求人施一口棺材時,都沒覺著有今天這般丟臉過。
她說完這句就先往巷子外去了,像是一刻也不想在這這裡多待。
臉面這東西就是這般,沒有的時候,任怎麼磋磨,都不覺有什麼,一旦有了頭臉,再被下了面子,心底的滋味可就難受極了。
樊長玉也沒料到他幾句話就把宋母氣成了這般,有些詫異地朝他看去。
對方只淡淡給了她一個眼神。
樊長玉莫名從他那個眼神裡讀出了點你沒出息,我替你要債的意思來,神色很是茫然。
樊長玉爹當年施棺給宋家,除了一口棺材,當然也還有壽衣和辦喪事的錢,當初給的一共是十兩。
宋硯的束脩,鄉學裡的夫子收的一年二兩銀子,宋硯在鄉學讀了五年,才考上了縣學,縣學的夫子們知曉他家貧,商議後免了他的學費。她爹幫忙墊付的也就是十兩束脩。
宋硯把那兩個元寶遞給樊長玉時,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直接替樊長玉接過了銀兩,宋硯抬眼看去,是她招贅的那夫婿。
對方神色冷冷的,只說了句:「兩清了。」
是啊,此後就從她兩清了。
宋硯看著樊長玉,嘴角發苦。
但那男人沒給他和樊長玉對視的機會,把兩個元寶交給樊長玉時,淡淡斜了他一眼,直接同樊長玉說了句:「回吧。」
同為男子,宋硯很確定,那個眼神裡沒有任何敵意,純粹只是嫌棄,像只護犢子的老母雞。
樊長玉作為被護的那隻犢子,一直到進了家門都還沒太反應過來。
大門一關上,男人眼角眉梢都不再掩飾那份嫌棄,「這種貨色,也值得你念念不忘這麼久,還為他哭?」
樊長玉想起自己撒的謊,有口難言,氣短道:「我何時哭了?」
謝徵最討厭麻煩,自然也不喜歡管閒事,他只是看在這女子救過自己的份上,才沒眼看她在那樣一個男人身上繼續犯蠢。
此刻聽她狡辯,也懶得再多說什麼。
正好此時鄰家趙大娘趕了過來:「我聽說宋家走前還裝模作樣拿銀子給你,這是做給街坊鄰居們看的吧?那母子倆噁心起人來當真是一套一套的!你成婚那日他還送了對勞什子泥人過來……」
話說到一半看到謝徵的時候,趙大娘就後悔了,用手捂著嘴把後面的話都嚥了回去。
謝徵什麼都沒說,只用那雙刻薄又涼薄的鳳眸掃了樊長玉一眼,眼神裡分明帶了點你繼續狡辯的嘲弄意味在裡邊。
樊長玉憋屈地沒應聲。
她也沒想到自己情急之下的一個謊話,能成為笑柄被這人鄙視這麼久。
一直到謝徵進屋去了,趙大娘才歉疚看向樊長玉,「大娘這嘴上沒把門……」
樊長玉面上有些疲憊,只道:「沒什麼的。」
頂多被那傢伙鄙視一番罷了。
她招呼趙大娘去火塘子旁烤火,趙大娘坐下後不免道:「那姓宋的今日又來這麼一出,可別影響了你們夫妻感情才好。」
樊長玉心說她跟那嘴上刻薄不饒人的傢伙能有感情就怪了。
她本想說實話,但眼下房地的官司還沒結案,未免節外生枝,便只道:「不會。」
趙大娘突然問:「你夜裡還是跟寧娘睡北屋?」
樊長玉嗯了聲,趙大娘眉頭就攏了起來,道:「要不今晚讓寧娘過來跟我睡?」
聽出她的弦外之音,樊長玉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忙說不用。
趙大娘不免嗔她一眼:「你同你夫婿是拜了天地的正經夫妻,你在忸怩個什麼勁兒?」
樊長玉搬出老藉口:「他身上有傷。」
趙大娘把眼一瞪:「我給你的那冊子你沒看?法子多了去了……」
再往後面說,趙大娘自己都不太好意思了,只嘆氣道:「大娘是替你急,你那夫婿,樣貌比宋硯還出挑,又是個能識文斷字的,他如今有傷在身需要仰仗你,這時候夫妻倆不培養好感情,等他傷好了,萬一有了要走的心思,你如何是好?退一萬步講,若真留不住他,你總得有個孩子傍身,不然你大伯那一家,少不得又來鬧。」
樊長玉知道趙大娘是為自己好,只含糊說知道了。
等趙大娘走了,她才有些頹喪地嘆了口氣。
銀簪贖不回來了,又被宋家母子噁心了一通,還好,要回了爹當年接濟宋家的那二十兩銀子,家中有了一筆巨款,也算是件好事。
就是老被那傢伙用一副「你是不是眼瞎」的眼神鄙視,又是自己撒下的慌,讓她頗為氣短。
樊長玉起身正想去廚房,忽而,整個人都僵住了。
冊子……趙大娘給她的冊子!
之前大婚她忙得暈頭轉向,那天趙大娘把冊子給她,她胡亂翻了兩頁就趕緊合上,順手塞新房的枕頭底下了。
這麼些天都過去了,她竟然全然忘了這一茬兒!也不知那人在房裡看到了沒。
樊長玉光是想想都覺得頭皮發麻。
她趕緊找出一套新的被面,抱著走去南屋的房門口敲了敲門。
裡邊傳出一聲清冽又冷淡的的「進來」。
她推門進去道:「馬上過年了,我把家中的被面都換下去洗了。」
這房裡的一切都是前不久大婚才佈置的,根本不需要換洗,這個理由其實有點站不住腳。
但謝徵坐在張瘸腿的陳舊木案前,手捏一根毫筆,眼神都沒給她一個淡淡點了頭。
樊長玉見他在專注寫什麼東西,做賊心虛般輕輕舒了一口氣,趕緊拿開枕頭找那本冊子時,卻發現早沒了影兒。
樊長玉頓時有些傻眼,偷偷覷了坐在窗邊的人一眼,見他似乎並未發現這邊的異常,才繼續把床單被褥都扒下來找。
但她將最底下鋪床的褥子都拎起來抖了一遍,床底下也看過了,還是沒找到那本冊子,頓時心如死灰。
身後突然傳來清清冷冷的一聲:「要幫忙麼?」
樊長玉整個脊背都僵住了,她木著臉說:「不用,鋪床前撣一撣灰塵罷了。」
她把換下來的床單被褥扔進髒衣簍子裡,面無表情鋪上洗得半舊的床單和被面。
這被面分上下兩層,底下的是純棉布,上面的是繡著畫的面布,中間放棉被,得用針線縫起來。
樊長玉因為緊張,縫被面時手還被針戳了好幾下,她繃著個臉沒吭聲。
一直到她離開屋子,謝徵才停了筆,視線掃向被他用來墊桌子腿的那本冊子,好看眉頭不自覺擰起。
這房間離正屋不過一牆之隔,那大娘的話他自然是都聽見了的。
她是在找這本冊子麼?
第16章嚇到你了
樊長玉抱著髒衣簍子出門後,嘆了口氣。
東西他八成是看見了,既然他已收了起來,那她也裝作沒這回事就是。
眼瞧著天色還早,她又出門了一趟,去瓦市上買了兩頭膘壯的肥豬和一隻雞。
這隻雞在變成一鍋補湯前還有更重要的使命——她想用來抓那隻矛隼。
她爹雖是個屠戶,但打獵也是一把好手,她從前還跟著她爹去山上獵過野豬,抓過野兔,自然也是會做一些陷阱的。
樊長玉有心在院子裡設個陷阱,又怕長寧誤碰傷到了,思來想去,還是上了閣樓爬上房頂,把那隻老母雞拴在了房頂,再把她爹佈置陷阱的器具也擺在了上邊,這才心滿意足下樓。
兩頭豬一頭留著明日殺,一頭今天殺了做臘肉。
臘肉顧名思義是臘月裡做的,冬日裡肉能存放得久些,但天氣一暖,肉還會變質,做成臘肉就能放到明年去。
書院的夫子們收的束脩,除了銀錢,便是等價的臘肉。
很多讀書人過年還得買條臘肉去給夫子拜年,開春又要買幾條去當束脩。
從前宋母為了給宋硯交束脩,每年都會拿著做繡活兒和漿洗衣物賺來的錢找她爹買臘肉。
這其中有沒有故意在她爹娘跟前賣慘的嫌疑,樊長玉現在是持懷疑態度了。
那時候的宋母,手上一入冬就全是凍瘡,身上的衣裳補丁甚至多過了原本的布料,因為經常夜裡做繡活兒又捨不得點燈,只從燈油裡挑出淺淺一截燈芯燃著,當真是豆子大一點光,這樣熬久了,後來眼睛也壞了,一到夜裡幾乎就看不清東西。
這孤兒寡母的又是鄰居,宋母說宋老爹考了一輩子的科舉都沒考上,宋硯自小就聰明,是個好苗子,她想幫丈夫完成遺願。她爹娘看得不忍心,才贈了臘肉給宋硯當束脩。
樊長玉現在想起宋家母子,就只盼老天開眼,可千萬要讓宋硯落榜!
她一邊怨念加持,一邊去後院燒水準備殺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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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豬叫聲傳進南屋時,謝徵手中的羊毫筆在紙上畫出了一道墨跡。
他將手中那張紙揉作一團扔進腳邊的炭盆子裡,整個人向後一靠,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正被吵得耳朵疼,房門突然被推開了,一小人兒扒拉著門框,露出半個腦袋,慫恿他:「姐夫,去看殺豬豬嗎?」
她一雙黑葡萄眼亮晶晶的:「阿姐殺豬好厲害的!」
樊長玉之前殺豬都是天都還沒亮的時候就起床殺,他逃亡時從山崖上滾下來摔傷的膝蓋骨還沒養好,平日裡鮮少出門,自然也沒見過她殺豬。
今天後院那邊傳來的豬嚎聲實在是久了些,而且還是兩頭豬一起嚎,那叫聲簡直能掀開了屋頂去。
謝徵稍作思量便點了頭,拄拐起身,卻不是如長寧所想去看殺豬,而是覺著那豬玀再嚎下去,他直接一刀解決了圖個清靜。
穿過堂屋便是廚房,廚房有個聯通後院的小門,此刻那扇小門開著,謝徵一眼便瞧見那女子一腳踩著豬背,手上拿著根拇指粗的繩索,正在把已被套住了四肢的豬往那條一看就份量頗足的石凳上捆。
小長寧頗為自豪地仰起頭衝他道:「我阿姐厲害吧!」
謝徵沒應聲。
離得近了,豬玀的嚎叫聲愈發尖銳刺耳,那掙扎的力度瞧著也十分兇悍。
謝徵見過火頭營殺豬,但那也得幾個漢子才能制住一頭肥豬,眼前這女子看上去雖跟柔弱不沾邊,但到底只是個姑娘家,哪能比得上那些五大三粗的漢子。
他擰了擰眉,正欲上前幫襯一二,卻見那女子一巴掌就拍在了豬腦袋上,喝道:「老實點!」
這一巴掌拍得實在是響,豬玀的嚎叫聲瞬間低了下去,掙扎明顯也不如之前了。
謝徵原本還有些散漫的眼底,在這一刻浮現出幾分再明顯不過的詫異來。
拍暈了?
暈了????
這得多大的手勁兒?
這女子給他的印象,忽而就在為鳳凰男流淚和一巴掌拍暈一頭豬之間來回狂跳,讓他忍不住皺起了眉。
樊長玉在石凳上捆好豬,一回頭就發現了謝徵和偷偷在門邊探出半個腦袋看的胞妹。
她當即就道:「寧娘,說過多少次了,小孩子不能看殺豬。」
長寧委屈巴巴把腦袋縮回了門後邊,只留髮頂兩個小揪揪還在外面。
樊長玉瞧見謝徵還是有幾分意外的,她穿著專門用來殺豬的那一身短打,又跟豬幹過一架,此刻碎發亂糟糟地垂落在額前,實在是狼狽,但又有一股幹練和英氣在裡邊。
她眼下正忙著,倒也沒工夫再管之前那點尷尬,短暫的意外後便對謝徵道:「你若是不急著回房,先幫我看著些灶上的火。」
那大鍋裡燒的水是一會兒用來燙豬毛的。
謝徵瞥了一眼那臨時搭起來的灶臺,難得好脾氣地聽話走了過去。
樊長玉把接血的木盆找好後,拿起了放血刀,依然是一刀斃命,血湧出來的時候,她身上不可避免地沾到了些血沫子,望著放血口的眼神冷且銳,像是虎豹在盯著已被自己撕碎的獵物。
好一會兒,她身上那股殺氣才隱了下去。
抬頭的瞬間,卻見灶臺後的男人正神色莫名地看著自己。
他的目光一向涼薄,此時眼中卻多了幾分叫人捉摸不透的深意,似一口望不見底的幽深古井。
樊長玉收了刀,同時也收斂了那一身戾氣,困惑道:「嚇到你了?」
謝徵往灶裡添了一根柴禾,清雋的面容映著火光時明時暗,他似覺著她那句話委實好笑,唇角懶洋洋往上提了提:「不至於。」
樊長玉把殺好的豬拖過去,瞅了他一眼道:「你進屋去吧,這豬毛叫開水一澆,一大股味兒。」
謝徵坐著沒動,只說:「我聞過比那更難聞的味道。」
死人堆裡腐爛的味道。
這人今天有點奇怪?
樊長玉索性不再管他,用滾燙的水把豬毛都淋透了,才開始刮毛。
謝徵坐在灶臺後的兀凳上看她忙活,眼尾稍揚。
忽然覺得她還是殺豬的樣子順眼些。
他問了句:「你的武藝是你爹教的?」
樊長玉刮豬毛的手一頓,片刻後才繼續颳了起來:「嗯,我爹走南闖北走鏢,拜過很多師父,各種保命的功夫都有學過一點,我跟著他瞎學了幾招。」
謝徵便沒再繼續問了,繼續看她刮豬毛,神色間帶著點疲懶,但五官又委實生得好看,坐在柴火堆裡都讓人覺著養眼。
樊長玉趕在天黑前分好豬肉,留了一小塊晚上做滷肉吃,其餘的都均勻抹上粗鹽,肉朝下皮朝上整齊地碼在院中一口洗乾淨的石缸裡,用簸箕蓋住。
做臘肉得先抹上鹽醃個七八天後,再用柏樹枝燻。
這年頭鹽在外邊是個緊俏貨,但清平縣盛產青鹽,鹽價在本地倒也算不得貴,十幾文便能買回來一斤。
鹽商拿著鹽引買了鹽運去別處賣,價錢就能翻上好幾倍,聽說有的地方鹽商坐地起價,鹽價能喊到百來文一斤,那些地方的百姓才是苦不堪言。
趁著燒熱水的大鍋灶火還沒熄,這口鍋又足夠大,樊長玉直接在這裡把洗乾淨的豬肉、豬大骨和豬下水放進去焯水。
五花肉是今晚做滷肉飯吃的,豬大骨用來熬湯底,豬下水和豬頭肉則是明早要拿去肉鋪裡賣的。
焯過水把一鍋肉用兩個筲箕撈起來,換上乾淨的水扔進各式香料和調味料,煮開了再加點之前制滷的老湯,把肉和骨頭放進去一起滷。
隨著大火又一次將鍋裡的滷水燒滾,濃鬱的肉香也從鍋蓋縫隙裡鑽了出來。
樊長玉中午只吃了一個炊餅,又幹了一下午的體力活兒,自己聞著這味兒,肚子都不爭氣叫了兩聲。
長寧吸了吸鼻子,也饞得可憐巴巴的:「阿姐,餓……」
唯沒被這香味勾到的竟然只剩在灶臺後邊看火一臉漠然的謝徵。
樊長玉捂了捂肚子,覺得怪丟臉的,她起身往屋裡去:「肉還沒滷好,我先去拿兩個地瓜來烤。」
她不知道的是,灶臺後邊的人,在她進屋後,雖是依舊面無表情,卻也緩緩滑了滑喉結。
謝徵神色不耐地瞥了一眼那冒著熱氣的大鍋,這東西要煮這麼久的麼?
小長寧捂嘴偷笑:「姐夫,你也餓了是吧?」
謝徵不想理這煩人的小孩,閉上眼:「沒有。」
樊長玉拿了兩個地瓜放灶灰裡埋著,謝徵坐在灶臺後邊的獨凳上,因著他腿腳不便,樊長玉也沒讓他起身,直接蹲在旁邊用火鉗子往地瓜上撥碳灰。
灶門四四方方的有些窄小,樊長玉視線受阻,身體只能往他那邊偏一點去看地瓜被埋好了沒。
靠得有些近了,謝徵便皺著眉往後避了避,但地方實在是狹小,樊長玉髮髻幾乎是淺淺擦過他下顎,她自己並未察覺,謝徵面色卻繃緊了些。
她已經換下了那身殺豬的衣物,衣裳上和發間都有一股說不出的淡雅清香,大抵是她之前說過的,她母親自己調製的香。
被她髮髻擦過的地方,帶著點微微的涼意,又有股酥酥的癢意,直叫人想抓撓一番。
謝徵皺了皺眉,正欲開口,樊長玉那邊卻已埋好了地瓜,退了回去。
見他避做一邊,樊長玉十分不好意思:「剛才擠到你嗎?」
被她頭髮擦過的下顎還癢癢的。
謝徵避開她的視線,只說沒有。
天空又飄起了雪,樊長玉坐在凳上陪胞妹玩翻花繩,姐妹二人臉上映著火光,笑起來的眉眼極為相似,像是能融了這整個冬夜的寒意。
謝徵看了她一會兒,轉頭去看漫天飛雪。
一陣肉香裡傳出絲絲甜香時,樊長玉再一次直接擠到謝徵邊上,用火鉗子把兩個地瓜刨了出來。
地瓜表皮被烤成了焦灰色,輕輕一捏又燙又軟。
樊長玉給了謝徵一個,她和胞妹兩人分著吃一個。
樊長玉虎得很,一把就把地瓜扳為兩截,露出黃橙橙的地瓜肉,尖端一絲一絲地還冒著熱氣,聞著味就覺得甜。
樊長玉給了胞妹一半,兩人一邊燙得直吸氣一邊吃,吃進嘴裡更甜,嘴邊還不小心蹭到一點地瓜皮上的焦黑。
謝徵剝開地瓜皮也咬了一口,確實比他印象中的烤地瓜甜很多。
今晚的重頭戲自然還是鍋裡那滷了一個多時辰的肉,本就滷得浸透了所有滷香的五花肉切成丁後混著香菇丁放鍋裡一炒,爆出香菇的香味後,再勾一勺滷湯,撈起來蓋在白米飯上,最後臥上一個切開的滷蛋。
謝徵吃到了落難以來吃得最飽的一頓飯,這夜入睡前心情都還甚是不錯。
當然,如果房頂沒有突然傳來海東青聲嘶力竭的叫聲的話,他不錯的心情估計能保持得更久一點。
第17章使勁忽悠
謝徵沉著臉披衣起身,剛拄拐出門,就見樊長玉一手提著油燈,一手抓著羽毛被撲騰得七零八落的海東青從閣樓上走了下來。
瞧見謝徵,她還有點驚訝:「吵醒你了啊?」
挨了幾巴掌蔫頭耷腦的海東青一看見主人,立馬又可憐兮兮叫了起來,不過這次沒敢歇斯底里了,叫聲弱得跟小雞仔似的,腦袋上的毛都翹了起來,再不復之前的油光水滑。
謝徵沉默了一息開口:「這是……」
樊長玉晃了晃手上拎在手上的海東青,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我好幾次都看到這隻矛隼出現在附近,正好買了只老母雞回來,就試著弄了個陷阱抓,沒想到還真抓到了!」
一般的鷹隼只能叼走小雞仔,但是這隻矛隼實在是大,張開翅膀近乎有一米長,力氣也大的驚人,在樓頂掙扎時,把房頂都弄出了個大洞,若不是樊長玉聽到動靜上去得及時,只怕它真能掙脫陷阱跑掉,後面挨了樊長玉幾巴掌,才老實了。
她道:「明早我拿去集市上,看能換幾兩銀子回來。」
海東青繼續用一雙豆豆眼可憐巴巴地瞅著自個兒主人。
謝徵沒眼看這蠢鳥,冷著張臉昧著良心說:「市面上沒人買鷹隼這類活物,殺了吃肉質柴且酸,養一般人家也養不起,未經馴禽師馴過,野性難改,極易傷人。」
「這樣啊。」樊長玉頓時大失所望。
她撓了撓頭:「不過這隻矛隼被捕獸夾夾傷了腿,翅膀撲騰時也在房椽上折傷了,放野外去只怕難熬過這個冬天。」
海東青適時發出虛弱又可憐的叫聲。
謝徵:「……我略通馴禽之法,可以試著幫忙馴馴,馴好的鷹隼,能賣個百十兩往上。」
「誒?」樊長玉很是詫異,不過一聽說這隻大隼被馴好了能賣個幾十兩甚至百兩銀子,又很高興,連帶明天還要補屋頂都覺得不算個什麼事了。
「那就先養在家裡!」
她當即找出一個雞籠子把海東青關了進去,又拿出傷藥和紗布。
海東青縮在籠子角落裡,被樊長玉拎起一隻腳上藥纏紗布,一雙豆豆眼裡滿是驚恐,卻一動也不敢動。
謝徵看著海東青的腳被裹成了個粽子,眼皮跳了兩下。
樊長玉做完這一切,蹲在籠子旁看著海東青,目光裡充滿了看著百十兩白銀的憐愛:「明早殺豬了,再給你點新鮮下水吃。」
豬肉得留著賣,下水可以隨便霍霍。
今天殺的那頭豬,下水已經全做成滷味了。
回房前,樊長玉想了想,又覺著堂屋裡太冷了,她和胞妹的房間裡有炕,就沒燃炭盆子,怕言正傷重體弱,才給他房裡點了炭盆子,正好可把隼放他房裡去。
那可是百十兩銀子,千萬不能被凍死了!
於是樊長玉腳下打了個轉,拎著雞籠子和海東青敲開了謝徵房間的門。
也不管房中人是何臉色,把雞籠子往他房間的角落一放:「夜裡冷,別把這隻矛隼凍壞了,就暫放你房中吧。」
謝徵目光陰惻惻掃了海東青一眼:「……好。」
房門一關,海東青一雙豆豆眼對上主人那雙狹長陰沉的鳳眼,拖著被夾傷的腿,耷著掉了不少羽毛的翅膀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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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樊長玉果然殺了豬就拎了半葉切碎的豬肺來餵海東青。
今日外邊似乎格外冷,雪都快堆到了門檻處,房門一開,撲面而來的冷氣直叫人打哆嗦,透過房門往外看去,簷下的冰稜子都凝了一排。
樊長玉手被凍得通紅,她把裝豬肺的大碗放進籠子裡後,搓了搓手,才對坐在床頭的人道:「今天大寒,冷得厲害,你一會兒起身多穿點,我煮了毛血旺,吃了暖身子。」
謝徵點頭表示知曉,不過他確實沒什麼厚衣可穿,不消片刻,樊長玉就找了一身她爹的厚襖拿過來。
謝徵穿上身形都有了幾分臃腫,不過好在他身量足夠高,看上去倒是依舊俊朗。
而且這身冬衣當真禦寒,任冷風怎麼吹,身上都是暖和的。
不過和襖衣一起拿來的還有一條墨藍色的髮帶,這髮帶謝徵是見過的,上次樊長玉還負氣繫到了她自己頭上。
他皺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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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長玉也端了個大湯砵從廚房走出來時,見了他起身後已洗漱好,便道:「起了啊?正好坐下開飯。」
她手中的湯砵一眼瞧去湯麵紅亮亮的,空氣裡都飄著股十分霸道的麻辣香味。
樊長玉發現他沒用自己拿去的那條髮帶,倒也沒說什麼。
她是看他很愛乾淨,冬日裡沐浴不方便,但他三天兩頭又會自己用熱水擦身,髮帶也經常洗,有時候遲遲不幹,他還會拿到火塘子旁烤,她才把買回來的那條髮帶拿給他換著用。
她又不是那小心眼的人,哪能說不給他就真不給他!
這一砵裝得太滿,剛起鍋又燙得厲害,樊長玉把湯砵放桌上後,忙用被燙到的手指捏了捏耳朵:「呼,好燙!」
小長寧湊過去:「寧娘給呼呼,呼呼就不燙了。」
樊長玉哭笑不得把手指遞給胞妹,長寧鼓起腮幫子吹了好幾口氣才作罷。
樊長玉一抬頭,就見謝徵正神色怪異地看著自己,她抹了一把自己臉,發現臉上也沒炭黑,不由問:「我臉上有東西?」
對方收回目光,只說:「沒有。」
樊長玉狐疑瞅了他兩眼,把碗筷擺過去:「嘗嘗這血旺!本來要現燙現吃味道才是最好的,不過今天來不及了。」
湯麵最上邊鋪著一層澆過熱油的花椒和幹辣椒,底下碼著切塊的豬血、昨晚滷過的肥腸、豬肚和豬肺等下水,可惜家裡沒有發豆芽,最底下沒鋪上一層白胖脆嫩的豆芽。
樊長玉給胞妹碗裡撈了一塊豬血,小長寧辣得直吸氣,吃完一塊卻還眼巴巴地看著湯砵:「還要!」
樊長玉又給她撈了兩塊。
謝徵還是第一次瞧見這大雜燴似一鍋羹湯,看這湯,似乎也不能喝,而且樊家沒有用公筷的習慣。
平日裡一些炒菜也就罷了,可以各夾一邊,這一鍋燉,幾乎就沒法下筷了。
他遲疑的時間裡,樊長玉姐妹倆幾乎已幹完了半碗飯,樊長玉看他只吃飯不吃菜,困惑道:「你不吃辣?」
「……也不是。」
他終究是拋下了那點用膳上的潔癖,皺著眉頭夾起了一塊煮成暗紅色的豬血。
入口第一感便是麻且辣,幾乎不用嚼,稍微用力一抿,血旺就在唇齒間化開了,倒是出乎意料地好吃。
他陸陸續續又嘗了裡邊的滷下水,先滷再煮,滷香跟麻辣完美結合起來,直叫人控制不住下筷的速度。
這頓飯吃完,謝徵幾乎已不記得自己在吃食上有潔癖了。
也確如樊長玉所說,身上很快就被辣出了汗,竟半點不覺外邊的天氣嚴寒。
他問:「這是本地特有的菜餚?」
樊長玉說,「算是吧,鎮上溢香樓裡的名菜,那位女掌櫃會的菜式可多了!」
謝徵只動了一瞬把這菜往軍中推廣的心思便放棄了,軍中飯菜只管飽,做不到這般精細,再者番椒花椒這些調味料,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樊長玉收拾完碗筷,又把他房裡的海東青拎到了火塘子旁,出門前不忘叮囑他:「廚房裡還有半葉豬肺,你晚些時候再切碎了餵給那隻矛隼。」
她撓了撓頭,不太好意思地道:「若是得閒,也試著馴馴?」
謝徵懶洋洋掃過去的目光卻有如凌遲:「……好。」
海東青在籠子裡顫巍巍縮起了脖子,像一隻巨型鵪鶉。
樊長玉便放心推著板車去了鋪子裡,今日雪大,這個時間點了,街上來往的行人都還沒幾個。
到了肉鋪那條街,也是冷冷清清的。
樊長玉打開舖子門,又清理了簷下的積雪,這才發現她用磚頭壘在外邊的灶臺叫人給砸了。
她當場給氣樂了,她這鋪子裡才賣了幾天滷肉生意?這麼快就惹人眼紅到要砸她東西了?
經歷了樊大和賭坊的事,她在外邊一向以兇悍潑辣出名,兇名有時候也有不少好處。
樊長玉當即把掃帚一扔,叉腰罵道:「那個鱉孫犢子砸了你姑奶奶的東西?有事不敢當面說只敢背地裡幹這些勾當,祖上是當王八的不成?」
她自幼習武,氣沉丹田開罵,嗓門能貫穿整條街。
相鄰幾個鋪子的屠戶都沒吱聲,只有郭屠戶被她目光掃到,立馬嚷上了:「你看我做什麼?又不是我給你砸的!」
樊長玉還真沒懷疑他,因為郭屠戶臉上除了幸災樂禍,半點沒有做賊心虛的樣子。
一旁的屠戶娘子似想起了什麼,突然道:「壞了,長玉,你家這鋪子先前關了一個月,是不是沒交保護費?」
樊長玉還是頭一回聽說保護費這東西,疑惑道:「那是什麼?」
屠戶娘子嘆了口氣:「咱開門做生意,除了要按月給官府稅錢,還得拿點錢孝敬管著這條街的混混頭子。定是這些日子你鋪子裡生意大好,叫那些人聽到了風聲,要我說啊,他們一會兒八成還得過來。」
樊長玉心中有了譜,那些人昨晚砸了她門口的灶給她下馬威,今天肯定還會來找她收保護費的。
她向屠戶娘子道了謝,先把帶來的鮮肉和滷肉擺案板上了,再往門後放了條長棍,一邊賣肉一邊等那些混混找過來。
辰時三刻,一群街痞才一路橫衝直撞往肉市這邊走來,氣焰很是囂張,沿途的人看到他們紛紛避讓。
樊長玉在店裡聽到動靜往外一瞧,
喲,老熟人!
第18章惡霸本霸
日頭高昇,簷下的冰凌子往下滴著水珠。
七八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揮開擋路的走卒貨郎,氣勢洶洶往樊長玉鋪子這邊走來,為首那人大方臉,蓄著短鬚,面相很是兇狠,不過走路時腳下一跛一跛的。
正是幾次三番去樊長玉家中鬧事的賭坊打手頭子金爺。
「老子倒要看看,是哪個膽肥兒的在這條街做生意,敢不給錢孝敬老……」
瞧見鋪子門口抱臂站著的樊長玉時,金爺後半句直接沒音兒了,跟在他身後幾個被樊長玉毒打過的小嘍囉也是齊齊變了臉色。
沒瘸的那條腿也開始隱隱作痛。
這夫妻倆下手一個比一個狠,今兒另一條腿不會也在這裡被打折吧?
幾個小嘍囉不自覺地拖著條瘸腿往後退了半步。
臨近幾個鋪子的屠戶見他們人多勢眾,樊長玉又只是個女兒家,未免都替她捏了把汗,只有對街的郭屠戶仍一臉幸災樂禍。
金爺臉上艱難擠出了個諂媚的笑來:「樊……樊大姑娘?這鋪子是您開的啊?」
圍觀眾人瞧見這一幕,不免有些傻眼。
這走向……似乎不太對?
樊長玉順手拿起了門後的棍子,一群街痞混混頓時面露驚恐,嚇得齊齊往後退。
為首的金爺更是連連擺手:「誤會!樊大姑娘,真是誤會!我們要知道這鋪子您開的,哪敢不敬?」
對面的郭屠戶眼珠子都快瞪得掉下來了,似怎麼也沒想到這群街痞竟然這般怕樊長玉。
樊長玉冷眼看著金爺,手中長棍一指自家鋪子前被砸的磚灶,「你們砸的?」
天寒地凍的,金爺腦門子卻沁出一層冷汗來,他用袖子胡亂擦了擦,連聲道:「我們也是拿人錢財,替人辦事,我們給您修好!給您修好!」
說著趕緊給身後幾個小嘍囉使了個眼色,小嘍囉們看到樊長玉手中那根長棍就害怕,再也不想經歷被打得吐飯渣的痛,戰戰兢兢上前搭灶。
樊長玉心下不免有了幾分錯愣,她原先以為這些人當真是來收保護費的,沒想到還有這層內幕在裡邊。
她直接問金爺:「誰指使你們來我店裡鬧事的?」
「樊大姑娘,這……」金爺面露難色,他們拿錢給人做事,自然還是得嘴上把門的。
樊長玉手中長棍反手一掄,直指金爺咽喉,金爺都沒反應過來,就見那棍子直取自己命門了,額角的冷汗頓時結成珠子往下掉,什麼行業規矩也顧不得了,結結巴巴交代:「是……是正街王記滷味的掌櫃。」
樊長玉微微皺眉,她跟王記掌櫃素不相識,兩家的鋪子隔了幾條街,誰也影響不到誰,她店裡的滷味生意才做了幾天,不至於讓對方做到這地步。
她當即喝道:「胡說,我跟王記掌櫃無冤無仇,他何故讓你們來我砸我店?」
金爺連聲道:「我說的都是真的,昨日王記的夥計親自拿著錢來找我們的。」
樊長玉眉頭皺得更深了些,眼見幾個小嘍囉已用黏土把灶上的磚塊重新砌好,圍觀的人也越來越多,想著不管怎樣生意還是不能耽擱,便收回了木棍。
金爺還沒得及喘上口氣,卻又被樊長玉使喚起來了:「你,把火點上,把灶臺先烘一烘,你們幾個,去街口的井邊給我打幾桶水回來。」
她在店門口現場滷肉,店裡自然是需要備水的,不過今早為了解決灶臺被砸的事,她還沒來得及去井邊打水。
耽擱了小半天的功夫,眼下再自己一樣一樣地做這些怕是來不及,不如使喚這些耽擱了自己時間的現成勞動力。
幾個小嘍囉也沒料到自己竟還有被人使喚的一天,愣在當場,被樊長玉眼風一掃,半點也不敢含糊,趕緊拿著水桶打水去了。
小混混們一走,不明就裡堵在樊家鋪子外圍觀的行人以為事已經解決了,便都散開各幹各的去了。
只有左鄰右舍見樊長玉直接使喚起這群為非作歹的小混混,險些驚掉了下巴,看樊長玉的眼神彷彿在看個怪胎。
樊長玉半點不覺,她見金爺在杵自己店門口,都沒人敢來店裡買肉,又趕緊把人往旁邊驅趕:「你邊上待著去,別杵在這兒影響我生意,回頭我賣完今日的肉,你跟我去王記走一趟,我倒要去討個說法。你要是說了些糊弄我的鬼話……」
她視線掃過金爺另一條腿:「我把你這條腿也打瘸!」
金爺想起那日那男人陰戾的神色和那狠辣落到腿上的一拐,傷還沒好全的腿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臉都白了,趕緊搖頭:「我金老三騙誰也不敢騙樊大姑娘!」
樊長玉見他怕成這樣,面上雖還是一副兇相,心中卻不免犯嘀咕,那傢伙到底是把這些人打得有多狠啊?她說句另一條腿也給打瘸,就把這人嚇成了這樣。
幾個小嘍囉很快打了水回來,樊長玉怕他們在水裡放東西,給了他們一個水瓢,讓他們把自己水桶裡的水都舀起來喝了一口,才放心用這些水清洗要滷的豬肉。
至於下鍋的水,她鋪子裡的水缸裡還有昨日剩下的。
大鍋一架上,滷香又開始往整條街飄。
昨日來樊長玉鋪子裡排著長隊買滷肉卻沒買到的,今兒特地早早地趕來買,總算是買到了。
不過大多數人瞧見苦大仇深蹲在樊長玉鋪子邊上的金爺一眾人,還是沒敢上前買東西。
他們滿臉橫肉,哪怕苦大仇深,看起來也是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
樊長玉也發現了這點,為了不讓這群人影響自己生意,正巧第一鍋現滷的肉也快賣完了,她向鄰近肉鋪裡又買了六個豬頭,三桶下水,給這群人人手發了一個豬頭,讓他們把豬頭上的豬毛拔乾淨,又讓剩下的幾個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洗下水。
他們低頭忙活去了,前來買肉的人自然也就注意不到他們那張兇神惡煞的臉。
樊長玉一邊給人宰肉切滷味,一邊當監工,碰上偷奸耍滑或是沒清理乾淨的,她一棍子就戳過去:「豬頭這裡還有豬毛呢!大腸裹上草木灰揉一遍,洗乾淨了再用稻草從頭到尾刷一遍!」
簡直比惡霸還惡上三分。
一群街痞混混瑟瑟發抖,暗自後悔怎麼就運氣這麼背,又招惹上這位姑奶奶了。
樊長玉卻像有讀心術一般,虎著臉道:「做錯了事,就要受懲罰,不然把王法當什麼了?」
一群人縮得跟鵪鶉一樣連連點頭應是。
樊長玉見他們認錯態度良好,閒下來時倒是問了句:「你們不是在賭坊做事麼,怎哪兒都有你們?」
說起這個,一群街痞都有些訕訕的。
金老三甕聲道:「弟兄們沒在賭坊做事了。」
樊長玉不由有些奇怪,問為何。
一個小混混抱著豬頭悶突突說:「咱們跟著三哥去賭坊當打手,其實也只是為了混口飯吃,這回遲遲沒幫賭坊收上債,真要砍了樊大的手拿回去交差,賭坊也不依啊,何況咱們收債這麼多年,也沒真把誰弄得缺胳膊少腿過。後來又被打傷了腿……就被賭坊趕出來了……」
樊長玉皺眉:「你們不是還在滿大街的收保護費麼?」
金老三「嗐」了聲:「這保護費哪是我們收上來就是我們的了,我們也不過是替別人收的。」
見樊長玉似乎沒理解他話裡的意思,他直白道:「咱們能這麼明目張膽去找商販要錢,肯定得要官府那邊睜隻眼閉隻眼才行,上頭有人罩著,鬧出事來了,才有人兜底。收上來的錢,大頭自然也是拿去孝敬那些官老爺的。」
樊長玉沉著臉好一會兒沒說話。
金老三趕緊又道:「不過這條街從前是沒人來收保護費的,不然早知道樊大姑娘家的鋪子在這裡,我們哪還敢來……」
樊長玉心頭籠罩著一層迷霧,她突然問:「這條街什麼時候開始收的?」
金老三想了想說:「就上個月。」
樊長玉眉頭便皺得更深了些,她爹娘也是上個月遭了山賊去世的,這其中會有什麼關聯嗎?
但只是稍作聯想便被她自己否決了,她爹行走江湖多年,又有一身好武藝,不至於在臨安鎮生活了十幾年,才突然被人針對遭難。
樊長玉收斂了思緒,依舊一臉兇相對著金老三一行人道:「堂堂七尺男兒,做什麼不好,去幹這些地痞流氓的營生!」
「我們改!我們改!以後一定好好做人!」
一群人一見她發火就抖得跟縮脖鵪鶉一樣。
樊長玉這才沒再發作,今日的粗活累活都有人幹了,她倒是難得清閒。
樊氏滷肉的名聲已經打了出去,今日她店裡的生意比起昨日更好,還不到中午,從家裡滷好了帶來的肉今日現滷的都全賣完了,店裡剩下的的滷蛋也賣了個精光,她還打發一個小混混去又買了一筐雞蛋回來,也賣去了大半。
三文錢就能買兩個滷蛋,這個價實在是誘人。
樊長玉粗略算了一下今日的進項,竟有四兩多!
臨近肉鋪裡的屠戶自然也有眼饞她生意的,但見金老三一群人都對她點頭哈腰的,酸話都沒敢多說一句。
樊長玉賺了銀子心情極好,再看金老三一行人時都覺著順眼了許多,因著他們幫自己幹了一上午的活兒,認錯態度又良好,她還一人發了一顆滷蛋。
被呼來喝去使喚了一上午的小混混們,一個個蔫得跟地裡的小白菜似的,突然被發了顆熱騰騰的滷蛋,明顯都懵了。
樊長玉繼續拿一張兇臉對著他們:「吃完趕緊隨我上王記對峙去!」
聞了一上午滷肉香的小混混們,肚子裡的饞蟲早就翻了天了,此刻恨不得把蛋殼都給吞下去。
吃完後一群人明顯意猶未盡,小心翼翼問:「樊……樊大姑娘,以後咱們能來您店裡做事嗎?」
樊長玉虎著臉想,這哪成,這一個個虎背熊腰的,全來她店裡做事,能直接把她給吃窮了!
她無情拒絕:「不能。」
小混混們頓時也不敢再吭聲,蔫頭耷腦跟在她身後往王記去,不過因為長相兇,愣是沒看出點喪氣勁兒來。
沿街的行人看到她們無不讓路,這排場,任誰瞧見了都是一女惡霸帶著手底下的混混們去找茬兒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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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街一酒樓裡,錦衣男子親自起身向坐於對面的人斟上一盞茶,升騰起的白色霧氣裡,他廣袖上的織錦繡紋也變得模糊不清起來:
「徽州局勢尚未穩定,侯爺蟄伏此地,親信們不便前來,但趙某是個生意人,魏家的鷹犬查不到趙某頭上,只要侯爺信得過趙某,趙某願為侯爺肝腦塗地。」
窗欞半開,坐在他對面的男人側臉如玉雕一般,眉眼清雋,結了暗痂的修長手指在桌上輕扣著,漫不經心又帶著幾分叫人喘不過氣的不怒自威。
一雙狹長的眼眸半瞇看向窗外,似在欣賞沿街的雪景。
錦衣男子見他遲遲他沒應聲,順著他的目光往窗外看去,這才發現他看的似乎不是雪景,而是一名帶著十幾個混混走在街頭的少女。
錦衣男子又看了一眼謝徵,眸色微動,笑道:「那便是侯爺娶的新夫人了吧?」
第19章沒去搶錢
朔風從窗口灌入,吹散了茶盞上方升騰的霧氣,也叫對面男子那張清雋俊美的面孔愈發清晰地呈現出來,那雙涼薄的鳳眼銳利叫人不敢直視。
「趙公子廢這般力氣見本侯,只為了說這些?」
錦衣男子知曉謝徵這句應當是在說他表忠肝腦塗地那番話,一時間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談及他夫人那句話犯了忌諱,忙道:「自然是不止的。」
他隨即遞過來一個錦盒,見謝徵沒有親自動手打開的意思,又將那錦盒打開了與他看,臉上是商人特有的笑容:「不知這夠不夠誠意?」
謝徵只淡淡掃了一眼:「黃白之物於我無用。」
對方沉默了一息,忽而起身,向謝徵行了個大禮:「趙詢一介商流,自是入不得侯爺眼的,只是去年元宵,胞妹初次進京便在燈會上叫魏宣擄去,慘死於席帳……」
他紅了眼,幾乎是涕泗橫流:「此仇不報,我將來也無顏見泉下父母。」
謝徵的目光這才正眼落到了趙詢身上,「你能尋到本侯,又知曉本侯與魏家父子反目,倒也有幾分本事。」
趙詢忙道不敢,「趙家家業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正好遍及幾大州府,跟官府有些來往,聽到的風聲就比旁人多些。魏宣接手了徽州以來,侯爺麾下諸多重將都叫他降了軍職,貶去邊陲之地,京城那邊魏嚴手底下養的那一眾文人,又在大肆編寫聲討侯爺的文章,才叫在下察覺了端倪。」
「在下料想侯爺是遇了難,一直讓底下人暗中搜尋侯爺的蹤跡,可惜未果。正巧前些日子,薊州主城抓捕了大量流民,還有專程從徽州過來的官兵拿著畫像似在那些流民中找什麼人,在下使了些法子,才從那些徽州官兵手上弄到了一副畫像,觀其畫中人,英姿勃發,猜測他們所尋的,便是侯爺了。」
趙詢說到此處,面露欣喜之色:「也是蒼天憐我,趙家書肆裡近日收了一批時文,書肆掌櫃讚揚其中一篇實乃金玉之章,在下讀後只覺字字珠璣,本以是哪位寒門才子所作,想結識一番,這才特地上門拜訪,哪料竟是侯爺在此地!」
謝徵修長的指節依舊在紅木矮几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扣著,並不作聲,指尖和木案相接敲出的「篤篤」聲叫人心底發慌。
趙詢這一番懇切說辭,算是把他找到自己的緣由說清楚了。
謝徵在寫時文時,就刻意規避過自己的字跡,他能找過來,聽上去似乎當真是巧合了。
他久久不出言,對方似乎也有了些惴惴不安,不過倒是沉得住氣,沒再多言什麼。
看上去是個能做事的。
謝徵眼皮半抬,終於開了口:「把你錦盒中這些銀票,在開春前換成二十萬石糧食。」
趙詢得了他這句話,面上先是詫異,隨即才露出喜色,他方才說黃白之物於他無用,如今讓他把銀票換成糧食,便是給他指了一條明路。
只是朝中徵糧一般在秋季,米商們買糧也是在那時候,畢竟正是秋收的季節,百姓不缺糧,糧價也便宜。
如今正值臘月底,餘糧百姓手中肯定是有的,這時候買比秋收時貴上幾釐,倒也不妨事。
但西北本就不是富糧之地,在開春前買足了二十萬石,距離明年秋收又還早著,這地方若是再起什麼兵戈,駐地軍隊想要就地徵糧,可就徵不上來了。
思及這一層,趙詢只覺心驚肉跳,忙拱手道:「趙詢一定不負侯爺所託!」
他見謝徵衣著素淨,存了討好的心思,「在下給侯爺和夫人另置一套宅院,備些奴僕使喚如何?」
謝徵淡淡看了他一眼,那藏於平靜之下的審視和壓迫感叫趙詢本就半躬的身子的更低了三分。
他說:「休要自作聰明。」
趙詢再不敢提置辦宅院買婢一事,愈發謹小慎微地道:「那……在下差人送侯爺回去?」
來這裡時,是他親自去城西巷子接的人。
謝徵想起方才帶著一眾小混混從街上走過的樊長玉,眉峰稍斂,回絕了對方:「不必。」
他一雙好看又凌厲的鳳眸掃向眼前這錦衣玉帶的商人,「安心去做本侯交代給你的事,只當不知本侯在此地,若是走漏了風聲……」
趙詢忙道不敢,「趙某今日來臨安鎮,只是為見一寒門才子,奈何那才子行蹤不定,趙某並未見到其人。至於買糧,也不過是趙某瞧著米商得利頗高,想分一杯羹罷了。」
謝徵眼尾輕提。
這果然是個聰明人,一點就通。
他道:「下去吧。」
趙詢這才躬身退下。
房門重新合上後,謝徵也在紅泥爐燒滾的沸水霧氣中緩緩瞌上了眸子,精緻的面容叫霧氣一掩,變得模糊起來,只餘眉眼褪去了平日的疲懶,墜著沉沉的血煞之氣。
這個趙詢,出現得太巧合了些。
但眼下足以確定的是,對方不是魏氏父子的人,否則……來的就該是官府的人,而不是虛與委蛇前來同他說這番表忠的話。
二十萬石糧食是他給出的試金石,此人若真能為他所用,有了那二十萬石糧食,他接下來的部署會容易得多。
此人若是別有所謀,那二十萬石糧食後,也有更大圈套等著他和他身後的主子。
雅間外傳來說話聲:「走走,瞧熱鬧去!聽說對街王記滷肉眼紅人家生意,砸了樊記肉鋪的東西,樊記的人上王記鬧去了!」
有人嘆道:「王記可是百年老字號了,還能做出這等掉份的事?」
「為了搶生意,什麼事做不出來?」
謝徵打住思緒,掀開眸子,起身腿腳已利索如常人,出雅間時,才將那隻拐拄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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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記滷肉鋪門口已圍了烏泱泱一眾看熱鬧的人。
鋪子裡的夥計看著樊長玉,又掃過她身後抱臂站著的兇神惡煞的金老三等人,腿肚子發軟,說話都有些打哆嗦:「幾……幾位有何貴幹?」
樊長玉看那夥計臉都嚇白了,不由皺了皺眉,她又沒一來就揍人,她是來說理討要說法的,怎麼這鋪子裡的夥計就嚇成了這樣?
難不成是做賊心虛?
她道:「把你們掌櫃的叫出來,我今日是來討要說法的。」
夥計磕磕絆絆道:「掌……掌櫃的不在鋪子裡。」
樊長玉眉眼一橫,「他敢指使人去我鋪子裡砸東西,這會兒倒是當起縮頭烏龜來了?」
她身後的金老三等人適時從鼻孔裡發出重重一聲「哼」,更是嚇得夥計面如土色。
樊長玉轉頭看了金老三一眼,眼角微抽,她是帶著這群人來對峙的,怎麼好像成了帶著他們來砸店的?
夥計戰戰兢兢道:「已派人去通知了掌櫃的,諸位有什麼事,等……等掌櫃的來了再說。」
說完還抖著兩條腿給樊長玉搬了一把太師椅來讓她坐著,又端了個火盆子出來讓她烤火。
樊長玉掃了一眼店內夥計和圍觀眾人的神色,也覺著好像有點怪怪的,怎地好像她才是那個上門找茬的女惡霸?
不過對方把凳子和火盆都拿出來了,天又這麼冷,沒理由不坐下烤火等。
不消片刻,王記掌櫃就拖著肥胖的身體滿頭大汗趕來了,他是個生意人,一向以和氣生財,見了樊長玉,就先賠了個笑臉:「樊姑娘,您鋪子裡的事我已聽夥計說了,王記的招牌是我祖上傳下來的,我王某人也斷不會用這等手段去欺壓一個孤女……」
他說著用掃了一眼樊長玉身後的金老三等人,語氣雖客氣,姿態卻有些輕蔑:「樊姑娘僅憑這些人一面之詞就認定是我王記,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樊長玉坐在太師椅上不動如山,只斜了金老三一眼:「你說。」
金老三當即道:「你們王記有個叫春生的夥計,昨日拿著五兩銀子來城東酒肆找的弟兄們,讓弟兄們去樊記鬧事,酒肆的人都可作證。」
王記掌櫃一聽那夥計的名字面色就變了變,態度也緩和了幾分,對樊長玉道:「那是我長子身邊的常隨,且勞樊姑娘等一等,我喚我長子前來問清。」
王記少東家是臨安鎮上出了名的紈褲,家裡小妾一堆還不夠,成日眠花宿柳,此番前來,也是王記的夥計去窯子裡把他硬挖出來的。
回來時整個人還醉醺醺的,身上衣裳都沒穿整齊,他老爹讓人給他灌了一碗醒酒湯,人才清明了些。
王記掌櫃當著樊長玉的面喝問:「逆子,是不是你讓人去砸了樊記的東西?」
王記少東家一雙腫泡眼掃向樊長玉,來來回回打量了好幾眼,才哂笑出聲:「喲,模樣果真生得怪水靈的,靠爬李廚子那老不死的床搶了我家跟溢香樓生意,還敢找上門來,當真是比妓子臉皮還厚些。」
溢香樓經常會買別處的名菜放到自己酒樓裡這是人盡皆知的事。
那位女掌櫃做生意總有她自己的一套法子,旁人說那位女掌櫃這樣做得不償失,但偏偏是她集百家之長後,溢香樓的生意遠勝過了其他故步自封的酒樓。
畢竟有那個錢去溢香樓吃飯的,都是鄉紳富豪,手頭寬裕,鎮上有名的吃食就那麼幾家,平日裡想吃還得跑遣人跑好幾趟,去溢香樓,不僅能吃到溢香樓的私房名菜,想吃地方名菜,喊一聲小二也能立馬呈上來。
因此鎮上不管是賣糕餅果子的,還是賣滷肉熟食的,都以能跟溢香樓搭上線為榮。
聽了王記少東家那番話,圍觀眾人臉上頓時神色各異,驚訝有之,不信有之,看戲的亦有之。
眼神不住地往樊長玉身上掃,她模樣是生得好,可性子這般彪,說她去當女霸搶錢眾人可能還信服些,說她為了點生意跟人有首尾……
眾人齊齊打了個哆嗦,哪個不怕死的敢肖想到她頭上?光是看過她殺豬砍肉就不敢對她有什麼心思吧?
王記掌櫃也瞪圓了一雙眼喝道:「逆子,胡言些什麼?」
王記少東家不以為意,他在鎮上欺男霸女慣了,壓根沒把樊長玉一介女流放在眼裡:「爹,咱家跟溢香樓的生意反正已經黃了,為何不讓我說,你還怕得罪李廚子那老東西不成?」
他目光放蕩地往樊長玉身上掃:「你偷人偷那麼個老……」
「砰」地一聲大響。
金老三等人側目看去,只見王記鋪子前擺放滷肉的厚重案板直接叫人樊長玉一腳給踹翻了,案板甚至受不住那力道直接被踢出個大洞,滷肉散落一地,醉醺醺的王記少東家也被案板給給壓住了半截身子。
他和手底下的小混混們看著鐵梨木上破開的大洞,齊齊嚥了嚥口水,往邊上縮了縮,心說這姑奶奶之前收拾他們,竟是收著勁兒的。
要是那會兒就用這力道,他們只怕骨頭都得斷幾根,現在都還躺床上下不來。
王記少東家疼得哇哇大叫,指使身邊兩個小廝:「你們是死的不成,還不快把本少爺拉起來!」
兩個小廝看了一眼樊長玉摸出的那把黑鐵砍骨刀,她身後金老三一群人亦是摩拳擦掌,大有要跟著幹架的意思,哪敢上前,甚至還倒騰著兩條軟成麵條的腿後退了兩步。
王記掌櫃瞧見這架勢額角汗珠子都流下來了,看到樊長玉提著刀心中也怕得緊:「樊大姑娘,是犬子口不擇言,我一定好生教訓這逆子,樊大姑娘莫要動怒……」
樊長玉充耳不聞,重重一腳踏在了案板上,兩人合抬才抬得動的案板叫她給又踏出一個大洞,王記少東家則是口吐白沫,當場直翻白眼。
圍觀的眾人也發出倒吸氣聲,一些膽小的婦人甚至拿袖子擋眼,生怕下一秒樊長玉就把手上那把砍骨刀砍在王記少東家頭上了。
王記掌櫃指著樊長玉顫聲道:「你……你還想殺人不成?」
樊長玉瞥他一眼,冷笑道:「我怎麼會殺人呢?殺人可是要蹲大獄的,我頂多把你這好兒子的舌頭割下來,再讓他自個兒嚼碎了吞下去,省得他再亂嚼舌根子。」
王記掌櫃險些被她這番話嚇得站不穩,由幾個小廝扶著才沒腿軟直接癱坐到地上,面色發白,顫著手指著樊長玉「你」了半天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被樊長玉踩在腳下的王記少東家這會兒也知道怕了,滿臉煞白,一邊哭一邊看向他爹:「爹,救我……」
王記掌櫃顫聲道:「報官,快報官……」
王記的小廝想去報官,卻又被金老三一群人攔住:「就準你們欺負人家,不準人家來討個公道?」
樊長玉用砍骨刀重重拍了拍王記少東家那張令人作嘔的肥臉:「說說,我又何時跟你們搶了溢香樓的生意?」
她手上那把砍骨刀重且涼,因為常年砍骨切肉,刀刃上還有一股褪不去的血腥味,王記少東家被她用刀拍過的半張臉都是麻的,整個人抖得跟篩糠一樣:「王……王記同溢香樓的滷肉生意停了,聽說……聽說是李廚子舉薦了你家的滷肉……」
樊長玉冷笑:「只是這樣,你就編排起我?」
圍觀的婦人們聽到王記少東家的話,沒想到他之前說得那般腌臢,內情竟然只是這樣。
女子名節何其重要,這是存了心把人往絕路上逼啊!
不免狠狠唾他一口:「真不是個東西,這是眼瞧著人家樊記賣起了滷肉,生意火熱,就拿人家閨女的名節說事?」
「我說這些日子怎沒見李廚子去樊記買肉了,原來是被這黑心肝的編排了,人家在避嫌!」
「王記家大業大的,欺負人家一個孤女,當真是臉都不要了!」
「他自己成日泡在窯子裡,腦子裡能想的也只有那點事了!」
「要我說啊,王記就是店大欺客,味道越來越不好了不說,我有一次還買到了餿肉!無怪乎人家溢香樓那邊不願意繼續跟他們買滷肉了!」
王記掌櫃聽著這些議論聲,面上躁得慌,氣得直跺腳:「逆子!逆子!」
王記少東家哭得鼻涕泡都出來了,告饒道:「求求你放過我吧!我給你錢!給你好多好多錢,我知道你家正缺錢……」
樊長玉卻不做聲,眼神發狠,手中砍骨刀用力往地上一擲。
看到這一幕,周圍圍觀者無不驚呼譁然,王記掌櫃差點沒嚇得白眼一翻暈過去,王記少東家也嚇得失聲尖叫。
卡嚓!
那把刀沒砍到王記少東家身上,而是直接貼著他頭皮砍斷了髮冠和那一把頭髮,刀鋒還扎進青石板地磚裡一截,刀身顫動著。
好一會兒,王記少東家才緩過神來,臉色白得跟個死人一樣,身下也傳來一股腥臭氣味,案板底下流出一灘發黃的水跡。
王記掌櫃也被小廝扶著,大口大口喘氣。
感受到貼著頭皮的那陣涼意,王記少東家已經被嚇破了膽,早已顧不得臉面為何物,直接大哭起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別殺我,別殺我!」
王記掌櫃只有這麼一個不成器的兒子,近乎是哭著求情:「樊大姑娘,逆子口不擇言,損了你名聲,我一定會好生教訓這逆子的,改日再備薄禮親自去府上給樊大姑娘賠罪,古人有削髮代割頭,您已削了他頭髮,就大人有大量,放過他吧!」
樊長玉收了刀,冷眼看著王記少東家道:「以後別讓我再看到你!」
她提著刀就走人,沒再理會王家父子。
王記少東家欺男霸女也不是一兩日了,樊長玉今日教訓了他,簡直是大快人心。
圍觀的百姓甚至歡呼鼓掌,直呼:「教訓得好!」
「得虧是樊老虎的女兒,換做旁的人家被這麼欺負了,只怕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可不是,劉家村有個村女,長得可水靈,就是叫這王記少東家給弄大了肚子,王家又不認,最後那可憐的姑娘直接投河自盡了!」
「這只是鬧大了咱們知道的罷了,背地裡還不知幹了多少傷天害理的勾當!他家的滷肉還真不如樊記,樊記的肉都是當天現殺的,他家不知用的什麼肉呢!」
王記掌櫃聽著圍觀的人那些指指點點的議論聲,一張老臉幾乎快拉到了地上。
王記少東家身上的木板終於叫兩個小廝嘿呦嘿呦抬開了去,他一個大男人,望著王記掌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爹……」
沒得到安慰,反而是被盛怒中的王記掌櫃又踹了兩腳,「你這不成器的東西!平日裡眠花宿柳也就罷了!還給我整這齣!老王家的臉今日都叫你給丟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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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長玉沒再管身後王記鋪子裡如何,她出了口惡氣正要往家走,身後卻突然有人叫住她:「樊姑娘留步。」
樊長玉疑惑回頭,就見一個留著小鬍子的男人朝她走來,「樊姑娘好身手啊,我是匯賢錢莊的管事,樊姑娘可有意到我們錢莊做事?」
「錢莊?」樊長玉皺眉:「我去能做什麼?」
那錢莊管事笑瞇瞇道:「收債。」
樊長玉:「……」
金老三等人倒是摩拳擦掌:「樊大姑娘,您要是接收債的活兒,以後咱們跟著您幹!」
樊長玉把眼一瞪:「你們不是說要幹個正經營生麼?」
金老三等人頓時縮著脖子不敢吭聲了。
樊長玉回絕了那管事,那管事倒也沒說什麼,走前只給了她一張紙,上面羅列了去匯賢錢莊當打手的各種好處,「樊姑娘不必急著回復,可以再考慮考慮。」
樊長玉捏著那張紙心情頗為複雜,她在鎮上人眼中,到底成了個什麼樣?
她嘆了口氣轉身往回走,卻見前方街口站著一人,大雪飄飛,他寬大的衣袍被風吹開,身後是熱鬧的街市,冷冷淡淡的眉眼,正十分微妙地看著她。
樊長玉瞅了瞅自己手上那張寫了收債字樣的紙,下意識說了句:「我沒去搶錢。」
金老三等人看到謝徵,身上的皮都瞬間一緊,齊聲道:「姑爺好!」
謝徵:「……」
樊長玉:「……」
好像更解釋不清了。
第20章套他麻袋
樊長玉轉頭就衝金老三一行人喝道:「瞎叫什麼?」
金老三訕訕道:「這不是您招贅的姑爺嗎?」
樊長玉噎了一下,下意識看了謝徵一眼,對方面上神色淡淡的,似對金老三的話沒什麼反應,她鬆了一口氣,這才繼續道:「這是我招贅的夫婿沒錯,但你們跟著叫什麼姑爺?」
金老三一群人便低眉順眼地不再說話,彷彿一群不被惡婆婆承認的小媳婦。
樊長玉看得額角直抽抽,擺擺手道:「今日帶著你們去王記對峙也只為了討個公道,如今公道也討回來了,你們各自歸家去罷,往後莫再做那些欺男霸女之事了。」
金老三一行人諾諾應聲走了,樊長玉又覷了站在不遠處的謝徵一眼,莫名有幾分心虛,但想到自己又沒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便疊起手上那張紙,挺直腰板走過去問:「你怎麼在這裡?」
細雪落在謝徵墨發間,襯得他眉眼愈發清冷,「前些日子寫的時文賣得不錯,得了書肆掌櫃賞識,被對方邀出來喝了盞茶。聽說你去王記了,就過來看看。」
樊長玉驚訝道:「能得書肆掌櫃賞識,那你文章寫得相當了得啊!」
謝徵未料到她看似才疏學淺,對這些倒是頗有瞭解,垂眸掩住思緒道:「我從崇州逃難來,對那邊的戰亂時局和民生艱苦瞭解得更多些,寫出來的東西哪怕粗淺,也是臨安鎮這邊未曾聽過的,所以才得了書肆掌櫃看重罷了。你和王記的事處理得如何了?」
後面一句,頗有轉移話題之意了。
樊長玉肚子裡沒他那麼多彎彎繞繞,半點沒發覺,邊走邊同他把王記的事說了:「……我都沒打人呢,就踢了他家案板,再拿殺豬刀割了他頭髮,就把人嚇成了那副德行……」
說到一半樊長玉突然打住了話頭,看了一眼謝徵後閉上了嘴。
謝徵這一路都只是聽她眉飛色舞地講述在王記鋪子裡發生的事,並未出言,此時見她突然沉默了下來,才側首問了句:「怎不說了?」
他生得當真是好看,精緻的眉眼像是用墨筆畫上去的,半垂著眸子看人時,漆黑的瞳仁裡,不見了常掛在眼尾的那絲不耐,竟給人幾分清冷又溫柔的錯覺。
樊長玉跟他視線對上,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她撓了撓頭道:「你會不會也覺得我太粗鄙了些?」
謝徵眼尾稍提,似有些詫異她這個問題,隨即道:「不會。」
放在落難前他會那樣覺得,但現在不會了。
衣食無憂之人才有閒情去想這些粗不粗鄙、文不文雅的東西,溫飽尚要憂慮的人,所思所慮不過下一餐的飯食。
以富人追求的東西去評判窮苦百姓,當真是「何不食肉糜」。
樊長玉聞言挽起嘴角笑了笑,也沒管他說的是真話還是敷衍她,踢起一顆腳下的小石子,像是一個人孤單太久了,突然想跟人說會兒話,近乎自言自語地道:「從前我爹不許我在外人面前動武,我娘更是連殺豬都不準我去,她說,女兒家做這些,會被人說道的,將來我嫁給了宋硯,他不嫌我,旁人也會背地裡取笑鄙夷。」
「過去那十幾年,我一直都拘著自己,雖然離大家閨秀還遠著,但在鎮上的名聲也不錯。後來爹娘過世,為了生計,不得已也開始殺豬,甚至幾番提起棍棒教訓人,現在鎮上的人大抵已把我當成了個母夜叉。」
她說著揚了揚手上那錢莊招打手的紙,半開玩笑道:「以後我要是不殺豬了,還能去給人收債呢!」
女子名節有多重要謝徵自然知曉,她身上已背了個天煞孤星的名聲,現在又兇名在外,鎮上的人當面不說,背地裡議論肯定是有的。
眼前這女子或許是真豁達,或許是苦中作樂。
一片碎雪落到他眼睫上,須臾便化作了幾點細小的水珠,他漆黑的眸子看向樊長玉,語調懶散又認真:「那便去收債。」
樊長玉正在踢路邊另一顆石子,聞言腳下一滑,差點在結了冰的路上劈了個叉,幸好被一隻鐵鉗似的手及時拽住了胳膊。
樊長玉瞪圓了一雙眼:「你竟然慫恿我去幹那傷天害理的事?」
她半個胳膊還被謝徵架著,隔著厚厚的冬襖,五指依然能感受到這條手臂的纖細,但又不是軟得根麵條一樣,讓人覺著孱弱好欺,而是像虎豹的前肢,精瘦卻有力。
配上那雙瞪圓的杏眼,愈發像一隻灰頭土臉卻仍在努力示威的小豹子。
隔著冬襖,手心忽而也有些麻麻的。
謝徵眉頭皺起,收回架起她胳膊的那隻手,移開視線道:「我是讓你不要畏人言。」
樊長玉兀自琢磨了一會兒,也反應過來了他話裡的意思,心底原本還剩的小半分鬱氣也散了個乾淨。
她幾步就追上拄拐走在前邊的人:「你腿還瘸著,我叫個牛車送你回去!」
「……」
「哎……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腿上傷還沒好!」
……
二人搭了個牛車,中途樊長玉還去成衣鋪子取了之前訂做的一家人過年穿的冬衣,又給長寧買了一包飴糖,總算是在天黑前回了城西的家。
去趙大娘家接長寧時,卻被趙大娘告知,縣衙的捕快下午來過,讓樊長玉三日後去縣衙聽審,樊大的狀紙遞上去這麼久,總算是要審查此案了。
樊長玉本沒當回事,趙大娘卻憂心忡忡地道:「前來報信的是王捕頭手底下的捕快,透露了些風聲,說是樊大這些日子往縣衙師爺那邊走動得勤。那師爺是郭屠戶的舅舅,郭屠戶早些年跟你爹有仇,原本你招贅了,房地該判給你的,現在有了那師爺攪和,只怕至少得分出一半給你大伯去。」
樊長玉沒料到這兩攪屎棍還能摻和到一塊去,當即就蹙起了眉:「怎會給樊大一半?」
趙大娘嘆氣道:「那些當官的,怎麼斷案還不是憑他們一張嘴,咱們這些人哪有他們精通律法?而且樊大找的是師爺,你就算去請狀師,人家也不敢接你這樁生意去得罪師爺。」
樊長玉當即皺起了眉。
師爺雖無實職,卻是衙門裡實打實的二把手,加上有郭屠戶跟她爹的舊怨在,三日後的升堂問審她肯定討不著好。
眼下便是想找關係通融,對方官職也越不過師爺去,除非她能找上縣令,但那無非是癡人說夢。
且不說她家跟縣令攀不上關係,單是縣令想招宋硯做女婿,她又是宋硯的前未婚妻這一點,縣令不給她穿小鞋就算好的。
樊長玉想了想,只覺頭頂一片陰雲,她問:「大娘你知道郭屠戶跟我爹怎麼結的仇嗎?」
樊長玉只知道郭屠戶跟自家不對付,卻還真不知趙大娘口中的仇是什麼。
趙大娘嘆了口氣道:「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條街開舖子的早換了一批人,你在那邊做生意才沒聽人提起過罷。」
「當年郭屠戶也是個街痞,整條街的商販都得向他交罩門錢,否則就有潑皮混混前去鬧事。你爹在那邊置辦了鋪子後,沒給這個罩門錢。潑皮前去鬧事不成,反被你爹教訓了一頓,供出是郭屠戶指使的,你爹就將郭屠戶告去了官府。那一任縣令當真是個青天大老爺,打了郭屠戶板子不說,還關了他半年多的大獄,你爹跟郭屠戶的仇從此也就結下了。郭家如今有了個當師爺的親戚,正好你又背了官司,肯定會藉此為難你。」
有這樣一樁舊仇在,這事當真是無解了。
樊長玉回去後便一直蹙著眉。
晚飯後,長寧睡下了,她一個人還坐在火塘子旁,手裡捏著根被燒斷的小棍在地上戳戳畫畫。
關海東青的籠子就放在火塘子旁,經過一整天的煙燻,它毛色已灰了一個度。
整個堂屋寂靜無聲,只有火塘子裡的柴禾時不時迸出點火星子,發出輕微的「辟啪」聲,海東青便也沒敢發出任何聲響,只用一雙豆豆眼來回瞅著坐在火塘邊上的兩人。
火堆裡的柴火再一次迸出火星子時,謝徵看著樊長玉在火光裡蹙得緊緊的眉心,終是開了口:「你別太過憂心……」
「我沒憂心,我已經想到法子了。」樊長玉扔開那根小棍,話說得鏗鏘,臉上卻並沒有想到法子後的輕鬆,相反有些凝重。
謝徵眸子半抬,原本懶散的目光涼了三分:「什麼法子?」
去求她那個前未婚夫麼?
這似乎的確是她眼下唯一可行的法子了。
經歷了下午那番話,樊長玉這會兒也沒把他當外人,她五指交握扣得緊緊的,唇角抿得近乎平直:「我爹娘若是知道了我的打算,只怕也得對我失望。我自己從前也看不起這樣的行徑,但眼下別無他法……」
謝徵突然就不想聽了,涼薄的鳳目裡映著火光和她的影子,打斷她的話道:「我幫你。」
樊長玉抬起頭,困惑道:「你怎麼幫我?」
謝徵道:「官府斷案,再有失偏頗,也得基於《大胤律》說話,他們能在你招贅後還把房地分出部分給你大伯,無非是鑽了幾條律法的空子。還有三日,我把《大胤律》關於這部分的內容扳開了揉碎了講與你,屆時對簿公堂,無需狀師,你自己就能應付。」
樊長玉一面震驚他懂這麼多律例,一面有些擔憂可行性:「這……能行嗎?」
謝徵冰渣子一樣的目光掃向她,半點不留情面地道:「去求你那未婚夫就行?」
樊長玉一臉莫名其妙:「我求他幹什麼?」
謝徵擰眉道:「你想到的法子不是去求他麼?」
樊長玉:「……我打算在對簿公堂前一晚,假扮賭坊的人把我大伯套麻袋綁走來著。」
謝徵:「……」
跟人坦白打算做這樣的事,她有點窘:「之前聽王捕頭說,對簿公堂那天我大伯要是沒去,這案子就不算數了。」
謝徵:「……」
第21章他在躲她
破了個洞的窗戶歪歪斜斜釘著幾塊木板,擋不住屋外鬼哭狼嚎一樣的風聲,火塘子裡抖動的火苗照得整個屋子忽明忽暗。
空氣中一陣詭異的靜默後,謝徵開口道:「是我想複雜了,就按你的法子去做吧。」
樊長玉趕緊搖頭,白日裡錢莊的人找她去收債才被這人看到,要是真去給樊大套麻袋了,對方指不定還真以為她是個什麼窮兇極惡之徒。
她頗有幾分尷尬地道:「有旁的法子我肯定不冒這個險,萬一事情敗露又得吃官司。」
謝徵半垂下眼,漆黑的眸子映著火光也沒什麼溫度,他突然說了句:「你若是不怕麻煩,直接了結了樊大更省事。」
語氣幽涼又漠然,彷彿剛才說要教她律法對簿公堂的不是他。
樊長玉自然聽出了他口中的「了結」是什麼意思,手臂上瞬間爬上一層雞皮疙瘩,瞪圓了一雙杏眼看向他:「殺……殺人?」
謝徵見她這般反應,濃密的眼睫在火光裡掃過一道淺淺的弧度,偏過視線看向燒得正旺的火堆,用半點不像開玩笑的語氣道:「我開玩笑的。」
語調懶洋洋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若有人欺他至此,那人必然早就腦袋搬家了。
他說教她《大胤律》幫她,也是從她的立場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不過對方性子雖比他預想的強橫些,卻也還稱不上一個狠字。
樊長玉狐疑的目光在他那張俊臉上□巡時,他半抬起眸子,跟她視線撞了個正著:「我現在教你《大胤律》?」
樊長玉頓時顧不上偷瞄被抓包的尷尬,皺著張臉苦巴巴點了頭。
她自小就不喜唸書,看到字就頭疼,如今能識字,還得歸功於她娘用竹條逼著她學的。
筆墨紙硯都在南屋,樊長玉去了謝徵屋子裡,為了方便照明,特地把書案上油燈的燈芯挑亮了些。
家裡沒有關於《大胤律》的書冊,謝徵現場默下那幾條讓她讀背。
這關乎能不能保下家產,樊長玉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學的,奈何不知是夜深的緣故,還是紙上那些法條律令實在是催人入眠,她背著背著上下眼皮就開始打架。
謝徵閉目坐在一旁的竹椅上假寐,卻跟腦門上長了眼睛似的,樊長玉腦袋一旦開始小雞啄米,他就掀開了眼皮,骨節分明的手半握成拳在書案上「篤篤」敲了兩下。
樊長玉瞬間驚醒,捧著那幾頁紙哈欠連連,困得眼角淚花花都擠出來了,強撐著眼皮繼續背:「《大胤律·戶令·戶絕篇》第十七則,戶絕者,有子立長,無子立嗣……」
「都是絕戶了,何來『有子立長』?」邊上傳來一道冷冰冰的嗓音。
樊長玉聽到他的聲音就是一抖,像是學堂裡早課打瞌睡被夫子抓包的的學生,勉強醒了醒神看了一遍他寫的律令,繼續半閉著眼背:「戶絕者,擇嗣而立,若未擇嗣,雙親、手足分得之,撫養其未嫁女;戶絕招贅者,婿不可分其財,女得之……」
謝徵適時出聲:「依這條律令,你爹娘留下的家財本應盡數歸你。但你祖父祖母尚在,且有疾,你大伯又遊手好閒,三日後去縣衙,對方若以《大胤律·孝書》說事,你爹娘留下的家財,就至少得撥出一半給你祖父母,你祖父母跟你大伯沒分家,這筆錢最終還是會落到他手中。」
樊長玉瞌睡瞬間給氣沒了大半,她皺眉,語氣有些勉強:「那我把我祖父母接過來養?」
謝徵看她一眼:「你跟他們親嗎?」
樊長玉搖頭。
她爹娘在時,她家就跟她祖父母不親。
她娘生長寧時難產,險些一屍兩命,大夫好不容易才把人救回來,說此後怕是再難有孕了。
那對老夫妻來賀喜,抱著還在襁褓裡的長寧,話裡話外卻都是說她娘沒能給她爹生個兒子,讓她爹娘從樊大家過繼個帶把兒的,說什麼以後老了也有倚仗。
她爹娘沒理會,那老夫妻倆回去說她娘善妒、不孝,成天給他爹吹枕邊風,想害他樊家絕後。
他爹親自去老宅那邊走了一趟,那邊才消停了下來,但此後幾乎也沒什麼來往了。只逢年過節,她爹自個兒拎一塊豬肉去給二老,但也從不留飯,放下東西就走人。
謝徵便道:「依《胤律補錄·戶婚律》十一則,尋鄉鄰作證,指認樊大好賭成性,那要撥給你祖父母的一半,就可由你管著。」
樊長玉直來直去慣了,實在是理解不了這麼多彎彎繞繞的東西,困惑道:「這跟我贍養那二老有什麼區別嗎?」
謝徵默了一息,按了按眉骨,耐著性子同她解釋:「把人接過來了,你就必須得養著。把錢捏在手裡,給不給由你。」
樊長玉頓時激動得一拍書案,「這點子好!雖然損了點,但用在樊大一家身上,一點也不為過!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謝徵瞥了一眼那被她拍了一巴掌搖晃半天的書案,絲毫不懷疑她再大力點,這張書案就能原地散架。
他修長的手指劃開膝頭書卷下一頁,說起謊來臉不紅氣不喘:「在外奔波得多了,聽到的軼聞趣事自然也多,有個富商女招贅後被族親搶家產,請了當地有名的狀師,那狀師給出的便是這麼個法子。」
樊長玉由衷地誇讚道:「那狀師可真聰明!」
謝徵沒做聲,只唇角微不可見地提了提。
樊長玉心虛瞄他一眼,「那個……都有應對的法子了,我能不背了嗎?」
背書對她來說實在是頭疼,這些生澀難懂的律令,可比那些之乎者也的文章還讓她頭疼。
謝徵淡聲道,「公堂上對方問你出自哪條明文律法,你答得上來便不背。」
樊長玉想說屆時他隨自己一同上公堂不就好了麼,但思及他腿上有傷,上了公堂得一直跪著,只怕對他的傷極為不利,又把話嚥了回去。
她一張臉皺成了個包子,認命繼續背。
謝徵則漫不經心翻著手中那捲雜書,聽著她背書聲從蚊子嗡嗡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嘀嘀咕咕,忍不住抬起眼皮看了過去。
下一刻,對方那顆困極了的腦袋已經垂到了桌案上,呼吸也慢慢均勻了。
謝徵:「……」
他這個陪讀的還沒睡,她這個正主倒是先睡著了。
他頭一回近距離瞧見她睡著後的樣子,燭火將她眼睫拉出長長一道暗影,白皙的臉頰覆著一層柔光,朱唇輕抿,整個人是與醒著時截然不同的嫻靜。
只不過她在睡夢中似乎也有煩心事,眉頭輕攏著,碎發散落下來,眉間似藏了一團霧。
意識到自己看出了神,謝徵眉頭一皺,移開目光後正要喚醒她,讓她回屋去歇著,卻聽得她極輕的一句夢囈:「娘……」
帶著鼻音,像是在哭一般。
謝徵皺著眉再次朝她看去,她頭枕在她自己手臂上,壓著幾縷烏髮,在燭影下愈發顯得臉只有巴掌大。
他先前就覺著她瘦,不過被她身上那股蓬勃的朝氣把旁的都蓋了下去,此時看著她半伏在案上的身影,忽覺她不止是瘦,甚至有幾分單薄。
心口突然泛起一絲陌生又奇怪的情緒,謝徵盯著她,好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
一到卯時,樊長玉便照常醒了,屋裡黑漆漆一片,起身的瞬間,手麻,腿也麻。
睡前的記憶回籠,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應該還趴在桌子上,掏出火摺子點上後,勉強照亮了屋內。
書案上的燈油已燃盡了,她準備去找根蠟燭,一轉頭才發現謝徵也趴在旁邊睡著了,對方還壓著了她一截衣袖,她用力扯才扯出來了。
不過這動靜也驚醒了對方,對上那雙睜眼便是一片漆黑寒涼的眸子,樊長玉愣了愣,心說他起床氣這般大:「吵到你了?」
對方看著她,眸中的兇戾很快褪去,但不知何故眉頭皺得有些緊,白皙的俊臉上還有一抹被壓出的紅痕。
樊長玉乾巴巴道:「你也看書看睡著了啊?」
對方只含糊「嗯」了聲。
樊長玉說:「我去找根蠟燭。」
手上的火摺子不能燃多久,照明程度也有限。
只是起身的瞬間,腳上的麻痺勁兒還沒過去,她整個人直接往旁邊摔了去。
匡匡噹噹一陣響,兩人都連人帶凳子地摔到了地上,手中的火摺子也掉地上摔熄了。
樊長玉手腳被磕碰到好幾處,痛得她齜牙咧嘴,想到底下還有個肉墊,情況只會比自己更糟,又連忙摸索著爬起來去扶他:「你怎麼樣?身上的傷沒被我壓裂吧?」
「沒事。」這話答得有點勉強。
很顯然還是有事的,接下來兩天他連床都沒下。
樊長玉覺得謝徵估計是惱自己了,他這兩日明顯對她比先前冷淡了很多,能不說話就不說話,能不見她就不見她。
就算避不開,見到了她,要麼不看她,要麼就皺著個眉頭。
樊長玉道歉也道了,對方嘴上說著沒事,卻還是在不動聲色地疏遠她。
樊長玉想不通其中緣由,背那些律令,原本還有不懂的想去問他,也沒好意思再去問了。
這兩日她在家背,在鋪子裡得閒時也掏出那幾張紙默背,總算是記了個七七八八,又找了一些鄰居當證人。
升堂問審那日一早,她想了想言正這兩天的反常,還是去南屋說了一聲:「你字寫得好,今日若有空就先擬和離書吧,我過戶我爹娘的房地後,回來在上邊寫個名字就行。等你傷好了,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他一開始就表明了傷好後就會走,樊長玉眼下唯一能想到的,大概就是他怕自己出爾反爾,過戶了房地卻不肯履行當初的承諾。
把和離書寫與他,他大抵也能安心些。
第22章尋仇來了
一直到樊長玉離開了房間,坐於書案前執筆寫著什麼的人也沒抬頭,只唇角抿得緊了些。
聽著遠去的腳步聲,他擱了筆,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黑漆漆的眸中一片暗沉。
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她倒是敢。
-
樊長玉交代好胞妹後在家不許亂跑後,跟鄰家趙大娘打了個招呼,便準備去縣衙。
趙大娘卻道:「我跟你叔陪你去,那地方嚇人著呢,聽說一個不小心還得被打殺威棒,幾十個板子下來,不得皮開肉綻?我跟你叔在,若有個萬一,也能幫你想法子。」
都說民不與官鬥,樊大搭上了跟樊長玉家有仇的師爺這條線,這幾日趙家老兩口也替樊長玉擔憂得睡不著覺。
樊長玉雖有一身武藝,但上公堂這事,十幾年來也是頭一回,略做思量便也同意了。
三人搭了個牛車往縣衙去,到了地方時辰還早,但門口已擠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
問審的流程樊長玉是知曉的,縣太爺升堂後,會先傳她和樊大進去,當堂再問一遍樊大所訴何事,由一旁的主簿老爺記錄問審供詞,若有辯駁,必要時還會傳證人。
樊長玉尋的證人是樊家老宅那邊的鄰居,一般人肯定不願蹚這渾水,但樊大一家子確實不會做人,跟他們交惡的鄰里不在少數,樊長玉去拜訪一趟,好幾家都不齒樊大的行徑,願意前來替他作證樊大是個賭鬼。
時間一點點過去,擠在縣衙門口看熱鬧的人也越來越多,已經有衙役去公堂上方的桌案上擺籤桶和驚堂木,卻仍不見樊大這個原告來,樊長玉心中都不由有些疑惑了。
升堂遲到了也是要挨板子的,樊大還能忘記今日要升堂這回事,睡過頭了不成?
趙大娘看了一圈,也在小聲嘀咕:「怎不見樊大?」
樊長玉不合時宜地想,難道是自己這兩日背律令背得太辛苦,怨念重到昨晚夢遊去把樊大綁了?
隨著三聲堂鼓響起,她發散的思緒也瞬間收攏。
三班衙役率先進大堂,呈雁形分列兩側,手中拿著根近乎一人高的刑棍,個個一臉兇相。
公堂外圍觀的百姓們看到這些衙役就發出了一陣唏噓般的議論聲,顯然很怵這些人。
樊長玉也發現了這些衙役都面生得緊,王捕頭手底下的捕快一個也沒有,不知是不是師爺做了什麼手腳,她一顆心也微微懸了起來。
穿著官袍的縣令從側門步上高堂,坐於公案後方,胖得擠成一條縫的眼掃了一眼公堂下方,操起驚堂木重重一拍,喝道:「升堂!」
衙役們手中的刑棍便齊齊杵地,低喝:「威武——」
那刑棍杵地聲幾乎快和場外百姓的心跳聲混做一片去。
蓄著八字須的師爺高喊:「帶原告被告上堂!」
樊長玉雖說心中也怕,被衙役帶上公堂時,卻還是給了趙大娘夫婦一個安心的眼神。
但直至此刻,樊大還是沒來,只有她這個被告孤零零地跪在堂下。
胖縣令顯然也是頭一回遇上這樣的情形,側頭跟師爺對視一眼,都沒明白這是個什麼情況。
場外的百姓也議論紛紛。
這麼僵持著不是個辦法,最終縣令先問了樊長玉:「堂下所跪何人?」
樊長玉答:「民女樊長玉。」
縣令用那瞇成一條縫的眼看了看狀紙,喝問:「原告樊大牛何在?」
場內場外都沒人應聲。
一片靜默聲中,就顯得外邊百姓刻意壓低了的議論聲都格外突兀。
胖縣令重重一敲驚堂木:「豈有此理!本官斷案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遇上原告直接不來這公堂的,簡直目無王法!」
他邊上瘦得像根竹竿的師爺掃了樊長玉幾眼,勸道:「大人息怒,樊大牛區區一草民,定不敢遲到公堂,怕是有什麼內情,不如差衙役前去他家中問個話,以示大人明察秋毫!」
胖縣令略一沉吟:「準了!」
很快就有衙役前去樊大家中尋他,縣令下令中途停審,樊長玉倒也不用繼續跪在公堂上了。
出了這麼個岔子,圍觀的百姓非但沒散去,反而更好奇樊大今日為何沒來公堂,擠在門口不肯走。
樊長玉正坐在一個小馬紮上揉膝蓋,忽而一個小吏過來喚她:「王捕頭喚樊姑娘過去一趟。」
樊長玉以為王捕頭是要交代什麼,跟著那小吏從側門離開,去了縣衙後邊的值房。
那小吏想來是王捕頭的心腹,樊長玉進去後,他就一直在門口望風。
王捕頭見了樊長玉也沒多廢話,直接開門見山問:「你大伯……是不是你綁走的?」
樊長玉心說她一開始是這麼打算過,但後來有了其他法子,她壓根就沒動過這想法了啊,當即就搖了頭:「我怎會做出這等糊塗事。」
王捕頭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他也是想起樊長玉之前問過他,對簿公堂時樊大若沒出現會怎樣,才特地私下問她一句。
他壓低聲音道:「樊大走了何師爺的門路,就算用了這等法子,後邊他也會反咬你一口,一頂目無王法的帽子扣下來,下大獄都有可能。」
樊長玉說:「我知道的。」
衙門派人去尋樊大,都沒用王捕頭的人,其中意味已經很明顯了,王捕頭在這事上是半點幫不上忙的。
離開了值房,樊長玉繼續回公堂等,但足足半個時辰過去了,去尋樊大的衙役還是沒回來。
縣令等得不耐,命人去催,又過了半個時辰,衙役們才用擔架抬著個蓋了白布的人回來了。
樊大媳婦劉氏和樊家二老一路跟著,哭聲震天。
顯然那蓋著白布的人是樊大。
樊長玉面露驚愕,樊大死了?
圍在縣衙門口的百姓也議論紛紛,目光不斷往樊長玉身上掃。
樊大欲圖謀她家產,偏偏在這節骨眼上死了,任誰也忍不住多想。
「怎地就在對簿公堂這日死了?」
「樊大體壯如牛,尋常人想害他性命只怕沒那般容易……」
樊長玉感受著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微微抿了抿唇,心頭同樣驚疑萬分。
誰殺的樊大?
她腦海裡下意識閃過幾日前言正說的了結樊大的話,不過很快就被她否定了。
且不提言正傷勢加重,這幾日屋子都鮮少出,單是他已教她背熟了公堂上可能會用到的所有律例,就不可能對樊大下手。
再者,他只是假入贅與自己,跟樊大無冤無仇的,壓根沒理由殺他。
縣令聽說原告樊大死了,官帽都沒戴穩就匆匆從耳房出來,胖得只剩條小縫的眼裡露出驚駭之色,似沒料到一個分家產的案子,竟能演變成一樁命案:「這……這是怎麼回事?還有沒有王法了?」
前去尋樊大的一個捕快恭敬答話:「回大人的話,卑職等尋到樊大牛時,他已氣絕多時,身上有多處刀劍傷。」
縣令命人掀開蓋在樊大身上的白布,只一眼就嚇得臉上的肥肉都直哆嗦,忙道:「傳仵作!」
樊大媳婦劉氏伏在樊大屍首旁險些哭得當場暈厥過去,看到樊長玉,整個人撲過來向她索命一般:「是不是你殺的人!是不是你?」
樊長玉後退一步避開,冷聲道:「大伯母可別血口噴人了,我大伯在外面欠了一堆賭債,指不定是落在了哪個要債的手裡遭了難,關我什麼事?」
劉氏和樊老婆子繼續哭哭啼啼,縣令被她們吵得頭疼,讓衙役把她們先帶下去了。
樊老頭子下去前,看著樊長玉欲言又止,整個唇都有些發白,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
樊長玉跟樊大有官司牽扯,不可避免地被迫留了下來。
仵作驗屍後給出了結果,樊大應該是今早在來縣衙的路上死的,身上一共有十一道傷口,但真正致命的只有那穿心一劍。
仵作道:「前邊那十道口子劃得極狠,卻又刀刀都避開了要害。兇手應是常年用刀劍之人,這幾道傷口若不是為了尋仇報復,瞧著像是在審訊什麼。」
這個答案讓樊長玉眉頭一蹙。
審訊?
能審訊樊大什麼?
逼他還錢?
可目的若是逼他還錢,那也就不可能殺他了。
一時間樊長玉只覺心頭迷霧重重。
不過樊大既是在來縣城的路上遇害的,樊長玉倒也能洗脫嫌疑了,她那會兒也在趕路呢,趙家老夫妻和牛車車主都可作證。
師爺卻並不打算放過樊長玉,對縣令道:「大人,樊大姑娘雖有不在場的證據,但萬一……是她買兇殺人呢?聽說她同臨安鎮上的街痞金老三那夥人可走得近。以防萬一,咱們要不還是派人去她家搜尋一番?」
這過大年的突然來了樁命案,縣令也覺著晦氣得緊,此事涉及命案,他也顧不上心裡那點小九九了,點了辦案多年經驗頗豐的王捕頭:「你帶人去搜!」
樊長玉身正不怕影子斜,去的又是王捕頭,她和師爺那黃鼠狼一樣的目光對上,半點不怵。
-
一眾衙役到了鎮西的民巷,北風這會兒颳得正大,一名衙役使勁兒嗅了嗅:「誰家殺豬了嗎?好濃的血腥味。」
王捕頭也聞到了,但樊長玉家就住這邊,她又是以殺豬為生,一時間他也沒往別處想。
等打開樊家院子的大門,看到那一地死屍時,饒是京城接觸各種命案的捕快們,也齊齊變了臉色。
一地的死屍,鮮血直接染紅了滿院還沒來得及清掃的積雪。
王捕頭和樊長玉父親是故交,知曉她家中還有個胞妹,沒在院中發現小孩的屍首,忙進屋去看。
步上臺階就見堂屋門口仰躺著一個被什麼鉤爪抓碎了脖子的人,地上還掉落著幾根鵝毛大小的翎羽,門上也有刀劍劈砍過的痕跡。
王捕頭心中一個咯登,又往裡屋走,北屋的地上也倒伏著一個死透的人,背後還釘著一把菜刀。
看砍入的位置,應該是正好砍在了脊骨上的,偏偏那菜刀幾乎沒過了刀刃的三分之二,顯然是直接釘入了脊骨裡,難以想像扔那把菜刀的人手勁兒有多大。
王捕頭提著一顆心搜遍了所有房間,都不見樊家小女兒和那贅婿,一時間也不知是是喜是憂。
他沉聲道:「怕是有人找樊家尋仇來了,快回縣衙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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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灰濛濛的,鵝毛般的大雪飄飄灑灑,凝在松針上的積雪時不時往下抖落些許雪沫子。
謝徵胸前的衣襟已全然叫鮮血濡溼,身後的密林裡寒鴉驚起,踏著積雪的凌亂腳步聲正羅網般朝著這邊收緊,他卻恍若未聞,背靠一棵針葉松,帶血的長劍斜插進雪地裡三寸,用撕下的布帶包紮著自己手上的傷口。
蒼白的下顎上濺著幾點血漬,嘴角往下抿著,似乎心情糟透了。
長寧和灰了兩個度的海東青都縮在他不遠處,海東青一隻爪子上還掛著淡粉色的碎肉,長寧斷斷續續抽噎著,一張小臉嚇得煞白。
他冷冷抬眸:「不許哭。」
長寧便連抽噎聲都不敢發出了,只淚珠子還大顆大顆地往下砸。
「你們樊家到底是惹了什麼人?」
眼前這個快被嚇傻的孩童自是不可能回答他的,謝徵這一句更像是自己在囈語。
那凌亂的腳步聲終於逼近時,他也歪頭咬住布帶的一端打好了結,鮮血在舌尖化開淡淡的鐵鏽味兒。
乖戾狠決的鳳眸裡,映著一群蒙面人提著刀劍自松林那頭圍過來的身影。
第23章第23章
縣衙。
樊長玉被扣在了臨時審訊房裡,門窗緊閉,裡邊的桌椅板凳彷彿都透著絲絲寒意。
坐得久了,涼意從納了兩層厚墊的鞋底鑽上來,兩隻腳快被凍得沒知覺。
樊長玉搓了搓手,往手心裡哈了口氣,小幅度跺了跺腳,試圖讓身上暖起來。
審訊房外守著兩個當值的衙役,樊長玉隔著門試著和他們說過話,但那倆衙役顯然不是王捕頭的人,壓根沒搭理她。
等待是難熬的,好不容易審訊房的大門開了,黑漆漆的房間裡才透進滿室天光,門口的衙役道:「你可以走了。」
樊長玉以為是王捕頭帶人去搜查回來後,證明了自己的清白,心下驟鬆,出了審訊房。
見到王捕頭時,他正焦頭爛額在吩咐底下衙役什麼,樊長玉這才注意到就連端茶送水的普通衙役都配上了刀,像是衙門裡所有人都隨時準備外出。
王捕頭看到樊長玉,點頭示意那幾個衙役可以走了,說話時眉頭幾乎快皺成了個「川」字:「方纔又有人來報官了,今日除了樊大慘死,還有幾戶人家也遭了毒手,身上的刀劍傷同樊大身上的一致,兇手應該是同一批人。但只有你家被兇手找了過去,不知是不是從樊大口中問出了些什麼,我帶人去你家看時,死了一地的人……」
樊長玉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腦子裡就「嗡」地一聲,像是耳鳴了一般,只能看到王捕頭的嘴還在一張一合,卻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好一會兒,她才勉強了穩定了心神:「我妹妹……」
話一出口,才驚覺嗓音啞得厲害,手腳也冰涼。
王捕頭忙道:「沒找到你夫婿和你胞妹的屍體,屋裡屋外都找過了,不知是被那些歹徒抓走了,還是跑出去了,我已命衙役們去搜尋,只是這雪下的大,掩蓋了不少痕跡,到現在還沒音訊傳回來。」
樊長玉心中那口氣只鬆了一半,奪步就往縣衙外走:「我也去找。」
爹娘已經沒了,她不能再讓胞妹出事!
言正雖有傷在身,但也是個練家子,之前他傷勢那般重,都還能對付金老三那幫人,王捕頭口中那些死在自家院子裡的人,若是被他殺的。
那他肯定是帶著長寧躲出去了,他身上的傷支撐不了多久,自己必須在那之前找到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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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捲細雪,亦將整個松林間的血腥味送出老遠。
劍光一晃,一抔熱血自頸間迸出,灑在了凝著霜雪的針葉松樹幹上,提著刀的人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裡,樹幹上粘稠的鮮血正慢慢往下滴著,在樹下的積雪裡砸出一個又一個淡紅色的小坑。
謝徵都沒正眼瞧那人一眼,手腕輕抖,沾在長劍上的血珠子便被盡數甩了出去。
他腳下十米之內,全是死屍。
小長寧和海東青縮在一起,不知是被嚇得還是被凍得,臉色青白,甚至連哭都不會哭了。
謝徵收了劍走回去,見此皺了皺眉,俯下身用指節碰了碰小孩的手背,果然凍得和冰塊一樣。
他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這件襖衣,已經被血濡溼得差不多了,穿在身上也沒什麼暖意,便把目光落在了不遠處被自己一件割喉的那人身上。
那件衣服瞧著沒髒。
他走過去,直接用劍挑開了那人身上的皮襖,腳下一踢,踹麻袋一般把死去的人踹得滾了一圈,劍尖再往上一挑,那件皮襖就到了他手中。
這把劍是他從一個蒙面人手中奪來的,用著還算順手,便帶著了。
謝徵把那件皮襖扔給小長寧,沾著血的一張臉比地上積雪還白上幾分,隨即整個人有些脫力地靠在了一顆雪松上,眸子半瞌,露出再明顯不過的疲態,語調卻依舊冷冰冰的:「穿上,活著等你長姐來找你。」
遠處還有腳步聲在朝著松林這邊圍攏,好幾批,不知是和這些蒙面人一夥的,還是旁的勢力。
謝徵不打算繼續往前了,他體力透支得厲害,帶著一個小孩也走不遠。
留在原地休整片刻,恢復些力氣,興許還能支撐得久一些。
「徵兒,桂花糕好吃嗎?」
眼前的天光和松林都出現了殘影,恍惚間耳邊竟響起了那個溫婉端莊的婦人含笑的嗓音。
謝徵眼皮顫了顫。
小長寧看他渾身是血,靠著松樹幹閉著眼,怕他死了,用哭啞的嗓音哽咽喚他:「姐夫……」
「別吵。」
意識回籠,謝徵皺起眉,眼皮沉得厲害,四肢灌了鉛了一樣。
這樣的感覺他並不陌生,上一次從魏家死士手裡脫身後,便是這般失去意識一頭倒在了雪地裡。
他強行撐開眼皮,纏著布帶早已被鮮血染紅的手抓住劍身,用力劃下。
兩側劍鋒在掌心割開深深的口子,鮮血再次溼透了布帶,從他緊握成拳的手心溢出,灑在雪地裡如一地落梅。
刺痛總算讓他神智又清明了幾分。
凌亂的腳步聲逼近,那閃著寒光的劍鋒直直像那小孩刺去時,他握劍的手反手格擋,發出「叮」地一聲脆響。
兩劍相擦,甚至迸出了火星子。
謝徵眼神一厲,長劍劃到劍柄處時,翻手在蒙面人肩臂上割出一道猙獰血痕,一腳將人踹出去丈餘遠。
「躲到樹後去。」他冷冷吩咐,眼白部分都已泛起了絲絲血紅,像一頭被逼到了窮途末路的孤狼。
十幾個蒙面人望著滿地同伴的死屍體,顯然也有些驚駭,對視一眼,提劍一擁而上前去對付謝徵,招招狠厲,直攻要害。
小長寧躲到了樹後,雖已被謝徵斥過多次不許哭,瞧見此情形,卻還是忍不住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幾乎是本能地掏出藏在衣領底下的哨子用力吹了起來。
這哨子是從前阿姐做給她的,有一回她和巷子裡的小孩玩,躲貓貓不小心跌進了枯井裡,哭得嗓子都啞了都沒人找到她。
家裡人去找她時,她又哭啞了嗓子應不出聲。
後來阿姐就做了個哨子給她,讓她再遇到危險就拿出來吹,這樣家裡人才能找到她。
她被姐夫帶著逃命的這一路,就嚇得吹過一次,不過引來了壞人,被姐夫兇過一次,她後面才沒敢繼續吹了。
眼下情況緊急,小長寧哪還顧得上對方的教訓。
尖銳的哨音響徹了整個松林,像是啼血的雛鳥。
一個蒙面人注意到了長寧,提著刀就向她走去,長寧站起來想跑,但裹在身上的那件蒙面人的皮襖太長,沒跑幾步就被絆了一跤。
蒙面人舉刀就要揮下,不知從何處竄出一隻灰隼,直直地撞向蒙面人,鐵鉤似的爪子沒能抓到他脖頸,卻也把他臉抓了個稀巴爛,連帶蒙面的黑巾都被扯了下來。
遠處的密林裡隱隱約約傳來了犬吠聲,此起彼伏,似乎不止一條,吠叫得極為兇惡,棲息在那邊林子裡的雀鳥都盡數飛了起來,映得整個雪空烏壓壓一片。
長寧一雙眼晶亮,趕緊又鼓起腮幫子用力吹了幾聲竹哨。
蒙面人一劍揮開灰隼,正要去抓長寧,破空的風聲從身後傳來,他幾乎是憑著本能往後一仰,避開了那把朝著他頭顱狠狠擲來的砍骨刀。
黑鐵刀身大半都扎入了他身後的一顆針葉松樹幹上,樹身顫動,凝在松塔上的積雪簌簌抖落,頃刻間阻隔了視線。
也就是在這瞬間,那蒙面人只覺自己心窩一涼,刀身抽出去的剎那,胸口的血汩汩往外冒。
蒙面人殺過不少人,看到自己胸口那道口子的冒血量時,卻還是錯愣了一瞬。
好狠辣的刀法。
這刀口能在最快的時間裡放幹人身體裡的血。
隔著簌簌落雪,他吃力抬起眼,視線落在那把往下瀝著鮮血的黑鐵兇器上。
殺豬刀?
再往上,渙散的瞳孔已看不清對方容貌了。
但很顯然,那是名女子。
蒙面人跪坐在雪地裡,軟軟垂下了頭顱,湧出的血將他身下的積雪都化掉了大半,幾乎是死在這裡的其他蒙面人兩個人的出血量。
樊長玉第一次用手上的殺豬刀殺人,下意識用了殺豬的手法,只管往多了去放血。
極度的緊張和保護欲讓她渾身的血都在往腦門上湧,指尖發麻發燙,甚至沒來得及升起任何關於殺人的其他情緒。
長寧在看到長姐的瞬間就癟嘴想哭,但此刻情況實在是緊急。
樊長玉眼見言正重傷不敵,胳臂上又被拉出了一道血口子,顧不上跟胞妹說一句話,取下砍在樹幹的砍骨刀就向著其中一名蒙面人擲去。
怎料那人被同伴拉了一把躲過,他身後就是謝徵,那把砍骨刀直直地砍向謝徵,嚇得樊長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還好謝徵反應極快,當即一偏頭,那把厚重的砍骨刀釘入了後邊的松樹幹。
對方看過來時,樊長玉面色有點窘。
一樹的積雪落下時,她也來不及再做多想,故技重施瞬間逼近,依舊用殺豬的手法接連捅了好幾個人,謝徵則是一劍割喉。
混著雪沫子撒到地上的,是一抔又一抔的鮮血。
這一樹的積雪落完,樊長玉和謝徵眼神對上,她尷尬解釋:「我方才……是扔那蒙面人來著。」
謝徵沒作聲。
十幾個人蒙面人已折損了大半,他也有了喘息的餘地,拄劍而立,髮絲凌亂垂落下來,面色蒼白如雪,嘴角沾著血跡,明明虛弱得彷彿下一刻就會昏倒,卻又愣是讓剩下幾個伺機而動的蒙面人分毫不敢輕舉妄動。
犬吠聲已經近了,三四條獵犬從密林裡躍出,衝著蒙面人齜著一口兇牙狂吠。
這獵犬是樊長玉找鎮上的獵戶借的,得虧這些獵犬,她才能順著血腥味找到這城外的松林裡來。
聽到長寧的哨音後,她便拋下了獵犬,率先往這邊趕來的。
樊長玉恐嚇對方:「縣衙的官兵很快就來了!」
蒙面人們交換了個眼神,似乎也判定繼續纏鬥下去,在樊長玉和謝徵這兒討不著好,趕緊撤退。
謝徵道:「抓一個活口。」
樊長玉幾乎在他話落的瞬間,就衝了出去。
這群人一身匪類打扮,殺了樊大,又闖入自己家,指不定就跟謀害她娘的是同一批人。
她解下腰間的一掛繩索,邊跑邊飛快地打了個結套,用力朝著跑在最後的一名蒙面人一甩去,繩套勒住那蒙面人的脖子後,樊長玉再卯足了勁兒往後一拉,繩套瞬間收緊。
蒙面人兩手死死扣著勒住脖頸的繩索,像個破布袋一般被樊長玉在雪地裡往後拖了去。
謝徵瞧見這一幕面露異色。
樊長玉一腳抵著棵雪松,拖死豬一樣用力往回拽繩索,解釋說:「這是套野馬或野牛常用的繩套,一旦被套住幾乎就掙脫不了,因為越用力掙扎,繩套就會收得越緊。」
得虧王捕頭怕她跟著出來搜尋遇到危險,讓底下衙役給她拿了一套捕快的兵器。
捕快的配置其實也就一把刀和一卷繩索。
刀用來防身,繩索用來綁犯人。
衙門的刀她用著還沒自己的殺豬刀用著順手,又不好拂了王捕頭的好意,這才拿了一卷繩索。
謝徵默了一息,明明是性命攸關的時刻,但似乎只要她一說話,緊張的氣氛就能驟然鬆弛幾分。
幾個蒙面人見同伴被捉,眼神短暫交流後,其中一個直接提起劍向著同伴擲去。
被樊長玉套住的那蒙面人,瞬間就血濺當場。
樊長玉氣得罵了句粗話,當即就棄了繩索,提著自己的殺豬刀追了上去。
謝徵咳出一口鮮血,怕她不敵顧不得自己重傷在身,本也欲一同去追,抬腳的瞬間卻在雪地裡踩到了一枚硬物,他移開黑靴一看,是一枚腰牌。
瞧清上邊的徽印,鳳眸瞬間一凜。
他將那腰牌撿起放入了自己懷中,再看被樊長玉追上的那幾個人蒙面人時,已和看死物無異。
幾個蒙面人被三四條獵犬追著咬,又有樊長玉這個力大無窮的怪胎一直追著他們打,一時間頗有些分身乏術。
不過他們也很快發現了樊長玉的弱點,她很多時候都是拚力氣和速度,這類豁出性命去打的實戰經驗實在是少,幾人圍攻她,她便防守不過來,身上不多時就掛了彩。
被劍劃傷的口子火辣辣地疼,樊長玉出招的速度都慢了好幾拍,她已在努力學著格擋,當這點進步還不足以讓她能瞬間匹敵數名高手。
眼見一名蒙面人又一劍直劈向她手腕時,樊長玉心中也著急,奈何招式已老,根本躲不過。
手腕一旦受傷,輕則握不住手中兵刃,重則整隻手都不必要了。
她咬了咬牙打算來個玉石俱焚。
關鍵時刻,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從後方握住了她持刀的手,比起她手背的溫熱,那隻手冷得像是一塊湖冰。
不知他是怎麼用的巧勁兒,帶著她的手腕一個翻轉,她手中的殺豬刀瞬間刀鋒向上,自下方狠狠砍向了那蒙面人胳膊肘,隨即刀鋒以一股霸道的力道貼著骨頭刮著皮肉往上,抵住腋下的筋和軟骨用力一挑。
那蒙面人手中的劍瞬間脫落出去,整條血淋淋的胳膊軟趴趴垂了下去,蒙面人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
樊長玉經常刮骨剔肉,想起方纔的運刀手法卻也頭皮發麻,她忍不住往後看去,只瞧見了男人半截蒼白的下顎,手就被他握著再次出招格擋開了其餘蒙面人的殺招。
他的力道更像是牽引教她怎麼避開對方的招式,而出招時,樊長玉又半點沒控制自己的蠻力。
她這唯一一個弱點便也沒了,對面幾個蒙面人頓時招架不住。
樊長玉在武學上確實有些天分,一邊記謝徵帶著她格擋的招式,一邊還能見縫插針地給蒙面人一腳。
一名蒙面人被樊長玉踹得狠了,倒飛出去砸在了雪松上了,樹身震顫,一樹冰凌轟然倒塌,激起一片雪沫子。
與此同時,身後的人帶著樊長玉的手挽了一個刀花,將手中殺豬刀送進了另一名蒙面人心窩。
樊長玉明顯感覺他掌心的傷口裂開了,溫熱的血湧出,溼濡了她和他掌心相貼的手背,他的掌心卻依舊是涼的。
看著眼前紛亂的劍光,她心口似乎也跟著那倒下的一樹冰凌震顫了一下。
「別分神。」他清冷又低啞的嗓音自耳畔傳來,因為帶她握刀的姿勢,兩人挨得有些近,樊長玉幾乎能感覺到他只帶了點淡淡溫度的吐息。
整個耳廓都不由有些麻麻的。
她忍住揉耳朵的衝動,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出招上。
已被鮮血染紅的殺豬刀抵在了最後一名蒙面人脖頸上時,樊長玉終於得以喘口氣。
她先前就注意到了,這人應該是這夥人的頭子,被她套住的那個蒙面人就是被他一劍給了結了的。
樊長玉刀鋒往下壓了壓,在他脖頸割出一道血痕,冷聲喝問:「你們是什麼人?與我樊家有何仇怨?」
對方卻並未看她,而是一直盯著站在她身後的謝徵,像是在努力辨認什麼,在謝徵抬眸同他對視時,對方似乎也終於認出了他,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面上露出幾分灰敗來,隨即一隻手猛然抓住樊長玉抵在他頸上的那柄殺豬刀。
樊長玉和謝徵站得極近,沒察覺對方是在看謝徵,見他舉動大驚,以為他要奪刀,忙用力往下壓刀鋒試圖控住他,豈料對方是抓著她的刀用力往自己頸間送去的。
一抹鮮血灑在了被踩得凌亂不堪的雪地裡。
那蒙面人斷喉倒了下去。
樊長玉看著這一幕,驚駭得久久說不出話來。
她看著自己手上那柄血澤未乾的殺豬刀,喃喃道:「他為何……」
寧可自刎也不肯多交代一句,這些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難道是她爹當年在外走鏢結下的仇家?
樊長玉看著死去的那頭目,聯想到爹娘的死,只覺心中似一團亂麻。
謝徵在瞧見那蒙面人自刎時,也皺了皺眉,但他這一身傷,強撐這麼久實在已是極限,危機一解除,沒了那股心性支撐著,幾乎是瞬間覺著天旋地轉。
他吐出一直強憋在喉間的那口血,終究是再也拄不住手中長劍。
樊長玉聽見身後的動靜就回過了頭,見他已暈倒在雪地裡,臉和唇幾乎白成了一個色,頓時也顧不上其他的,忙撲過去查看他的傷勢。
舊傷裂開了不說,新傷也添了不少。
一想到他又去鬼門關走這一遭全是被自家牽連的,她心中的愧意就愈重。
她身上沒有帶傷藥,尋思著這群做山匪打扮的人身上應該有,便去那死去的頭目身上搜索一番,果然找出一瓶藥粉。
因為不能確定這是不是止血的傷藥,她先倒了一點在那頭目尚還冒著熱血的傷口處,發現血凝住了,才放心給謝徵用。
烈性傷藥灑在血肉上那瞬間,刀割火燒一般的灼痛讓謝徵恢復了些許意識,但整個人還是極度虛弱,連眼皮都睜不開。
樊長玉給人簡單包紮一番後,就把人背了起來,往後走去接長寧。
她胳膊手臂上都有一開始跟那些蒙面人對陣被劃出的淺口子,傷得雖不重,此刻一使勁兒卻還是泛起了綿密又火辣辣的疼意。
樊長玉想說點什麼分散注意力,半開玩笑對背上那人道:「這是我第二次把你從雪地裡背回去了。」
背上的人沒應聲,像是暈過去了。
疼痛讓樊長玉額角出了一層細汗,她低聲說:「謝謝你。」
謝謝你,替我救下了長寧。
若沒有了胞妹,她在這世間最後一個親人便也沒有了,往後當真不知何去何從。
風雪肆虐,她背著這人,在雪地裡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小長寧抱著海東青在先前那棵針葉松下等著,見樊長玉背著謝徵回來,忙小跑著上前:「阿姐。」
樊長玉背著一個人,沒法再抱胞妹,一滴汗自額角滑下,浸過臉上被擦傷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她上下打量一番長寧問:「寧娘有沒有受傷?」
長寧搖頭,看到她背上的人已經不省人事,眼眶就是一紅,哽咽道:「姐夫護著寧娘受傷了……」
他帶自己破招時掌心溢出的血現在還殘留在她手上,像是被火燎過一樣滾燙,樊長玉心口泛起一絲澀意,她道:「別哭,我們帶他回去看大夫。」
她似乎永遠都是冷靜、穩沉的。
但長寧只要聽到長姐這麼說話,就心安了,什麼也不再怕。
爹娘去世時,她哭得犯了病,幾乎喘不過氣來,也是長姐在床邊抱著她說:「別怕,你還有阿姐。」
小長寧看著長姐被壓彎的背脊,用袖子狼狽抹了一把眼,抱著海東青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跟上了樊長玉的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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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二次把你從雪地裡背回去了。」
「謝謝你。」
謝徵意識混沌中聽見有人在同自己說話,這聲音他很熟悉,但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眼皮太重了,腦子裡幾乎散成了一團漿糊,已沒辦法思考,整個人像是在無邊的暗色裡沉沉往下墜,陰寒的冷意直往骨頭縫隙裡鑽。
抗拒這下墜的力道實在是艱難,順其自然整個人似乎瞬間就輕鬆了。
「徵兒。」
又有人在喚他。
他其實已記不清那個溫婉婦人的音容相貌了,但每每夢見,他又知道是她。
她來入夢做什麼?
她不是不要他了麼?
謝徵不想回答她,視線卻又不受控制地往前方看去,那婦人站在侯府後花園處,笑吟吟地牽著一個孩童的手,看院子裡練拳法的英武男子。
「徵兒的父親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將來徵兒也要成為你父親那樣的人。」
謝徵見那婦人言笑晏晏地望著自己,這才驚覺自己竟成了那個孩童。
他還是不說話,只盯著婦人那張在夢裡再清晰不過、醒來腦海裡卻又只剩一個模糊輪廓的臉。
他想她,但是她去得太早了,早得讓他連她模樣都記不清。
院子裡練拳法的男子不見了,變成一尊棺木叫人從錦州戰場送了回來。
那個婦人一身素縞伏在棺木前哭得肝腸寸斷,一屋子的丫鬟婆子都攔不住她。
畫面一轉,她換了新衣,坐在銅鏡前描眉,遠山一般的黛眉輕蹙著,極美的一張臉,但任誰也看得出她不開心,她說:「他怎麼就不守信呢,說好了要回來替我畫眉的。」
像是閨中少女約了心上人見面,對方卻食言未曾赴約而暗惱。
她看到了他,笑著招呼他過去,謝徵沒動,一個四歲左右束著小金冠的幼童穿過他跑了過去,她遞給那幼童一盤桂花糕,嗓音一如既往地溫柔:「徵兒,桂花糕好吃嗎?」
他終於開口,幾乎是帶著恨意地道:「不好吃。」
那婦人像是根本聽不見他的話,抱起那幼童坐在自己膝上,溫柔的聲音變得很遙遠,「徵兒將來要成為你爹那樣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乖,去外邊吃桂花糕吧。」
然後她點了妝,穿著她最好看的衣裳,只素著一對眉,用一根白綾將自己掛到了樑上。
她的將軍不守信沒回來給她畫眉,她去尋他了。
僕婦們撞開門,哭聲一片,那孩童站在門口,望見的只是半截掛在空中的豔麗裙擺。
又一次從這個噩夢中掙扎著醒來,謝徵渾身幾乎叫冷汗溼透。
瀰漫在唇齒間的是一股讓人舌根發麻的藥味,入目便是打著補丁的床帳,床邊逆光站著一個人。
謝徵側目看去,就見那樊長玉神色震驚又有些茫然地看著他,手上捧著個藥碗,但另一隻手裡拿的藥匙已經不見了蹤影。
謝徵視線低垂,在地上看到了那摔成一地碎瓷的藥匙。
對方吶吶道:「藥肯定是不好吃的啊……」
謝徵:「……」
噩夢後比平日裡急促了不少的呼吸突然沒那麼喘了,那點陷在夢境裡的惡劣情緒也因她那句話奇蹟般地被壓了下去。
他皺著眉,心情微妙地看了坐在床邊的女子一眼,強撐著坐起來,向她伸出蒼白瘦長的手:「給我。」
他這張臉,哪怕一副病弱模樣,也是極好看的。
樊長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對方是要她手中的藥碗。
她瞥了一眼他手上纏著的紗布,好心提醒:「你這隻手叫劍劃出了兩道好深的口子,虎口也撕裂了,大夫說了眼下不能著力。」
他換了另一隻手,樊長玉才把藥碗遞了過去。
謝徵一口悶了那碗氣味令人作嘔的藥汁,把碗還給了她。
樊長玉想起自己之前在他半昏迷時給他強灌藥汁,他咬牙切齒吼出的那句「不好吃」,心說這人平日裡悶不吭聲的,原來竟是個怕苦的。
她從袖袋裡掏了掏,摸出一塊哄長寧的飴糖給他:「吃塊糖就沒那麼苦了。」
謝徵喝了那麼多次藥,這是她唯一一次給糖,他就是個傻子也能猜到是為何,臉色頓時不太好看,他閉上了眼:「不用。」
但下一瞬,就被人攥住下顎用巧勁兒迫使他張開了嘴,那塊飴糖就這麼被餵了進去。
「你!」他怒目而視。
樊長玉笑瞇瞇坐回遠處:「甜吧?怕苦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你這個人啊,總是莫名其妙地犯倔!」
可能是她身後的窗戶裡有冬陽淡淡的暖光照進來,以至於她那個笑容看起來格外明媚溫暖。
——至少比他夢中見到的那個已記不清模樣的婦人的笑容溫暖得多。
飴糖在唇齒間化開的絲絲甜味,驅散了縈繞在舌尖的清苦,像是長著斑駁溼蘚的陰霾之地也照進了豔陽。
謝徵突然就禁了聲,偏過頭去,抿緊唇不再說話。
他已很久不吃甜食了,自那個婦人哄他去外邊吃完一碟桂花糕,回來她卻已用一根白綾赴黃泉後。
這些年裡,他心底一直深藏著一份怨恨和自厭。
當初沒端著那碟桂花糕出去吃就好了,他一直守在她身邊,也許她就捨不得離開的。
他厭惡桂花糕,厭惡甜食,久而久之,身邊的人便都不再呈給他了。
樊長玉發現了他情緒低沉,但又不知其中緣由,便只囑咐道:「你這次的傷不比前一次輕,大夫再三交代了,一定要好生休養,至少傷好之前是不能再掂拿重物了。家裡死了不少人,官府正在查案,這段時間是沒法回去住了,先借住趙大娘家這閣樓養傷吧。」
謝徵醒來就已瞧見了這是他之前在趙家養傷的閣樓,聞言只輕點了下頭。
樊長玉頓了頓,又說:「謝謝你護著長寧。」
這道話音和謝徵意識混沌前聽到的那一聲重合起來,他這才確定之前那並非是自己的幻聽。
當時她似乎還說了一句話。
「這是我第二次把你從雪地裡背回去了。」
第一次受傷時,謝徵昏迷不省人事,這一次,他人雖昏沉著,卻隱隱有些意識。
他能感覺到馱著自己的那道背脊有多單薄。
以至於他此刻再看樊長玉,瞧見她瘦削的肩背和袖口下方隱約露出的一截紗布時,心口像是堵了一團溼棉花,窒悶又帶著潮意。
她背他回來時,她身上也是有傷的。
他動了動蒼白乾裂的唇,說:「你救我在先。」
只這一句,便沒了下文,似乎潛意識裡不太想把這份恩情分得太清。
那些人破門而入時,他以為是姓趙的暴露了,引來了殺手,但那些人除了想殺他和那小孩,只差把樊家掘地三尺了,顯然是在找什麼東西。
想到從雪地裡撿起的那塊腰牌,謝徵眸色更沉了些。
他問:「官府那邊查出什麼了嗎?」
樊長玉搖頭,將那一日還有不少人家也遭此橫禍的事說了。
樊大的死算是跟她半點關係沒有了,縣衙那邊已順利讓她過戶了她爹娘留下的所有房屋地契。
手上銀錢寬裕了,這大概也是她眼下唯一值得舒心的事,至少給言正請大夫不用捉襟見肘了。
謝徵聽聞縣裡還有其他人遭難,凝眉沉思了片刻,忽而問:「那些跟樊大一樣被殺的人,有什麼共同之處嗎?」
樊長玉想了想,搖頭道:「一共是七戶人家遭了難,死者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小孩,沒什麼共同之處。」
謝徵鎖著眉一時沒有應聲。
那些人一共找了七戶人家,最後卻只鎖定了樊長玉一家,顯然一開始是大範圍在找什麼,從樊大口中問出了想要的才找上了樊長玉姐妹。
他以樊家中的情況逆推,猜了一個緣由問:「那些人家中可有從前在外謀生,後來才回臨安鎮的人?」
樊長玉覺著若當真是這樣,那八成真是找她爹娘尋仇的了,只是她想不通,自己爹娘已故,那些人為何還不罷休,道:「我回頭問問王捕頭。」
等樊長玉離開閣樓後,謝徵才強撐起身體,從堆放在床頭矮凳上那堆滿是血汙的衣物裡,摸出了他從雪地裡撿起的那塊腰牌。
拿在手上擰眉看了一會兒,捏回了手心裡。
那腰牌,是魏家死士所有。
天地玄黃,此次前來的竟是玄字號的死士。
可這些人又不是來殺他的,甚至壓根沒發現他躲在這裡,那頭目在最後關頭才認出了他。
但為何認出他後是那樣一副神情,當即就自絕了?
擺在眼前的謎團越來越大,唯一能揭開謎底的,似乎只有那女子父母真正的身份了。
她那一身武藝尚且如此高強,她父親應當也不是泛泛之輩,只怕並非死於普通山賊之手,也是死於喬裝成山賊的死士之手。
她母親牌位上那個沒有姓氏的名字背後也有乾坤麼?
謝徵按了按眉心,有心想傳信給舊部,讓他們暗中查一查那女子父母的來歷,眼角餘光瞥向了翅膀上纏著紗布,正趴在樓板上大快朵頤一碗切碎的豬肉的海東青。
那碗碎肉是樊長玉切的,海東青救了長寧,夥食從豬下水升級成了鮮肉碎。
它在雪地裡滾過好幾圈,毛色總算是又白回來了,此刻張大了嘴喙剛叼起一大塊肉,一抬頭就見謝徵正盯著自己。
海東青一雙豆豆眼同主人對視著,僵持了片刻,嘴邊的肉終究是「啪嗒」一聲掉回了碗裡,傻氣又無辜地看著他。
謝徵冷著臉移開視線。
罷了,魏家鷹犬已注意到了這邊,也不指望再用這蠢東西去送信。
那姓趙的商人若當真是來投奔他的,倒是能借他名下商舖將信件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出去。
距新年還有幾日,他讓對方在年前將那銀票換做二十萬石米糧,想來過不了多久便會有回覆了。
口中的飴糖化完了,舌尖只剩一股淡淡的甜味兒。
他這才往窗外看了一眼,糖他已吃完了,給他糖的人卻還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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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長玉去縣衙一趟,將謝徵說與她的思路告知了王捕頭,王捕頭聽後卻只沉默搖了搖頭,說:「這案子已經結了。」
樊長玉詫異:「幕後兇手都還沒找出來,怎麼就結案了?」
王捕頭道:「死在松林裡的那些人就是兇手,他們是清風寨的山匪,年節裡山匪謀財害命,再常見不過。」
樊長玉心說那怎會是山匪呢,對方明顯是有備而來,本想爭辯一二,觸及王捕頭的眼神,到了嘴邊的所有的話又都嚥了回去。
她倒也不難猜測縣衙為何這般急著結案。
馬上就要過年了,突然出了這麼多樁命案,且不說百姓怨聲載道,縣令向州府那邊也不好交差,必須需要儘快找到一個理由結案。
剛好那些蒙面人又是山匪打扮,眼下死無對證,說是匪賊謀財害命,自然是最好的理由。
縣令只需要貼一張告示說近日山匪猖獗,讓全城百姓都外出當心些,便安撫了民心。轉頭再寫一封請求剿匪的摺子遞去州府,其他責任也能推得乾乾淨淨。
畢竟清風寨匪患多年未除,已是薊州一大結症。
王捕頭只是一個小捕頭,縣令那頭施壓要結案,他又能說什麼。
樊長玉心情有些沉重地向王捕頭辭行,王捕頭送她走到門口時,說了句:「要不你變賣了你家鄉下的豬棚和房地,先去別處避一避,我估摸著,是你爹早年在外邊走鏢得罪了什麼人。」
樊長玉知道王捕頭是好心,向他道了謝說會回去好好考慮,心下卻有一瞬茫然起來。
離開麼?
她在臨安鎮住了十幾年,從鎮東頭的一塊石頭到鎮西邊的一棵樹,她都是熟悉的。
留在這裡,她或許還有機會查清爹娘真正的死因,但再來這麼一場刺殺,她和胞妹能不能活命都不敢保證。
背井離鄉,去外面闖蕩她是不怕的,只是爹娘葬在這裡,她和長寧的根便也埋在了這裡,離開她肯定是有些捨不得。
走出縣衙大門後,樊長玉紛亂的思緒便已平靜了下來,她看了看雪後的長空,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等言正的傷好些,她就同他說離開清水縣的事吧,他若不怕再有仇家來尋仇,願跟著她一起走,她就捎上他。他若有旁的打算,一紙和離書一寫,再給他些盤纏,她們二人也就算兩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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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長玉回鎮上後便去肉鋪裡收拾了些東西,年後是鋪子轉讓的最佳時期,既然打算要走,就先把鋪子和鄉下的豬棚田地轉賣了。
宅子樊長玉打算留著,將來若是回來,還有個歸處,那是她和爹娘住了十幾年的地方,樊長玉捨不得賣。
她在鋪子裡乒桌球乓收拾東西,路過的人以為樊家肉鋪又開起來了,瞧見案板上沒擺東西,還有探頭問何時再開張的。
樊長玉怕節外生枝,沒把要轉讓鋪子的事這時候嚷嚷出去,只說打算年後再開。
正收拾著,鋪子外有人扣門,樊長玉頭也沒抬地道:「今兒不做生意。」
門口傳來一道蒼老的話音:「我這老頭子的生意也不做了?」
樊長玉抬頭一看,見是溢香樓的李廚子,有些歉疚地道:「抱歉李師傅,近日家中出了些事,到年底我都不打算開這鋪子了。」
李廚子聞言擺擺手:「是我們東家想見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