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耍青皮
第1章耍青皮
【智多近妖的丫鬟+端莊賢淑的二小姐,從王府到深宮】
(前期鋪墊成長,節奏略慢,各位寶寶們耐心一點,小作者拜謝...)
海津鎮,孟家村。
孟姝挎起竹籃準備上山,就聽到院子外軲轆轆的車輪聲,趕牛車的孟六叔打開院門,孟姝便見繼母正含著眼淚看向自己,心裡不由的咯噔一聲。
婦人哽咽著呼喊「姝姐兒」,從牛車上悽惶的滾下來,在孟姝還沒反應過來時,已經一氣兒跪在了她跟前。
旁邊圍觀的鄉親俱都嚇了一跳,好事的便開始指指點點。
「嗐,亂了尊卑了不是,做母親的怎可如此。」
「孟大嫂子,你這是怎麼了?」
婦人柳眉星眼,生的柔柔弱弱,她當著一眾鄉親的面跪坐在地上,手中捏著汗巾低著頭嚶嚶哭了起來。
這種故作嬌柔的作態是繼母做慣了的,孟姝面不改色,小小的人兒鎮靜異常,牛車上的父親尤自躺著不動,旁邊五六歲的小童被哭聲吵醒,迷迷糊糊坐起身。
再看後面的馬車,一個婆子穿著對襟夾襖,由車夫攙扶著下來,一雙精明的眼睛正上下打量自己。
婦人對著勸阻的鄉親們潸然說道:「當家的咳血不止,這場病眼見是不成了,多虧鎮上醫館的白大夫......」
「繼母剛帶父親看病歸來,哭啼啼的跪我是作哪般?」孟姝退後一步,脆生生的打斷。
婦人被噎,依舊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你爹的病得長久臥床休養,醫館的診費藥費還未付清,家裡拮据如何拿的出來。」
有精明的鄉親打量跟來的馬車和婦人的做派,再看明眸皓齒的姝丫頭,不禁搖頭嘆息。
「繼母是打量著我母親早逝,舅舅在外不能給我撐腰,便要賣給人牙子換銀錢?」
孟姝抿唇譏諷。
其餘鄉親聞聽此言,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卻沒想到孟家如今破落到這等田地?要知道十年前,周老童生嫁女,足足八抬嫁妝,在十里八鄉被傳揚了很久。
婦人被戳破,面上訕訕,「這也是沒辦法,醫館那邊只寬限三日,你爹往後還全仰仗那味牛黃丸,一丸藥便要半吊錢......」
「咳...咳...姝丫頭不必怪你母親,她昨日在鎮上使足了勁連著跑了幾家牙行,思量了半宿選了個厚道的,我孟成文生養你十年,也該儘儘孝了吧。」
孟成文咳嗽一聲,勉力撐起身,一雙狹長的眸子盯著孟姝那張小臉,語氣轉圜,「姝兒,爹還不想死。你乖乖跟著牙人走吧。」
孟姝冷笑,她早知道有這一天。
早先她無意中聽過壁角,「父親年前便計劃著要將我賣了,今兒倒是選了個好由頭。打量我不就範,讓繼母在鄉親們面前做這等樣子出來。」
牙婆邁步上前瞧了個清楚,心下暗喜。小丫頭小小年紀生的極周正,皮相上佳。
婦人擦擦眼淚,唯恐繼女再說什麼,兀自起身將牛車上的兒子抱下來,按著小兒子也跪在地上。
「姝丫頭,咱們家也真是沒辦法了,我和周牙婆好說歹說,將你賣到鎮上富貴人家好吃好喝的,等你父親病好後,憑童生的功名在鎮上謀個差事,得了銀子就將你贖回來。」
孟姝斜睨著裝模作樣的繼母,恨意上湧。
「當日母親剛去,父親將母親留下的嫁妝變賣,接了你這個大了肚子的清倌人進門,怎如今卻連幾副藥的銀錢都拿不出了。」
這話一出,幾個年長的族老面面相覷,用前妻的嫁妝另娶,還是這麼個出身,連莊戶人家都羞於做出來這等荒謬事。
還有一茬,若尋常人家賣兒鬻(yù)女,自不用像婦人這樣作派,孟家不同,一則是繼母做主難免被說嘴,二則原因在於孟成文全倚仗嶽家提攜,如今要賣掉孟姝,在外人眼裡總站不住腳罷了。
但也有見不慣孟姝的。
「姝姐兒這話說的重了,連年大旱,任是家底兒再厚,這麼些年也吃不消,再則說,你父親病重,有賣身銀子也算盡孝。」
「就是,你父親好歹有功名,等病好再贖身也得法。」
孟姝歪著腦袋,見說話的這兩位嬸子俱是與繼母交好的,便開口:「三牛嬸子說的極是,你家連著賣了兩閨女,這日子眼見是過的好了。」
三牛嬸子呸了一聲,別過頭。
在繼母手下討生活的這四年,孟姝知道繼母原是準備養到十五歲,再將她賣給鎮上大戶做填房,這次估摸是在牙行得了更好的價錢。
「也罷,這個家我也不稀罕,只肖你們一家三口跪在我娘墳前結結實實磕幾十個頭,我便跟眼前這婆婆去了。」
孟姝轉身回院子,將早就收拾好的包袱拎出來,看也不看繼母,隻盯著牛車上的父親,「如何,這就隨我上山?」
婦人咬碎一口銀牙,轉身看向孟成文。
「你當真要如此?」孟成文也不咳嗽了,問出的話有一絲陰翳。
「你若不應,我一頭撞死了事,賣身銀子你就別想了。」
孟家村有九成都是孟氏族人,後山有一片墳場。
一方方土堆七零八落的散在山坳裡,除了幾個大些的墳頭豎著石碑,其餘封土堆前只囫圇放著一塊石頭做的供桌。
唯有一座不起眼的墳堆,孤零零的落在外圍,前面豎著塊木板,其上歪歪斜斜的刻著「故先妣周楨之墓」。
孟成文被婦人攙扶著上山已是氣虛,看到墓碑上的字臉色更差了。
「自古女子嫁人後便需隱去名諱,你簡直不知所謂!」
孟姝收拾完墳前雜草,又填了新土,將母親生前愛吃的果子放在供桌,望著墓碑沉默不語。
過不多時,一輪紅日緩緩地從地平線上爬起,將孟姝小小的身影不斷拉長。
她仰頭望著紅彤彤的一片,眼眶不禁發熱。
自母親四年前去世,舅舅不知所蹤,她在這個家裡也終是待不下去了。
在眾鄉親饒有興味的目光中,孟成文攥緊拳頭不甘不願的跪在地上,孟姝收攏心神,一雙眼睛盯著這對半路夫妻,拎著包袱的手指狠狠掐著手心。
她恨極了,想起母親去世前,躺在床上形如枯槁,所謂的父親卻撒了大把銀錢給清倌人贖身......
待孟成文額上鮮血淋漓,一頭栽倒在墓前,眾人方才大呼小叫的湧上前。
孟姝只覺心中一陣快慰,眼神掠過墓碑附近一處新生的鋸齒狀野草,沒人知道這不知名的小草,日積月累下會將一個成年男子拖入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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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大周乾元四十三年,也是孟姝失去母親庇佑的第四年,她平安長到了十歲,眉眼越來越舒朗。
大周曆三月初三,宜出行,祭祀。
在這一天,孟姝賣身為奴,這是後續一切故事發生的原第2章浮萍無依
卻說周牙婆也不怕晦氣,親去墳場看了好大一場戲,孟成文捂著流血的腦袋,憤恨提筆在孟姝身契上簽字畫押,周牙婆當場錢貨兩訖。
十五兩紋銀買斷。
自此十歲的小孟姝便告別自由身,往後一切便如浮萍無依。
周牙婆端坐在車廂正中,對於孟姝的表現,眼神中竟帶有一絲欣賞,「我道是如何,賣個女兒還要學那市井無賴『耍青皮』,原是繼女來的,你離了這家也不虧。」
孟姝打小沒有學會母親柔順的性子,六歲開始就在惡毒繼母眼裡一點點長起來。
但這次卻苦笑回應:「周婆婆說笑了,若不是沒得法子,誰願意被賣身呢。」
周牙婆睜著渾濁的雙眼望著車窗,孟姝當即撩開車簾,周牙婆暗暗點頭。
出了村道便直上官路,路旁幾棵柳樹剛抽了新芽,垂下一片青綠。
在滾滾車輪聲,周牙婆不疾不徐的嘆道:「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不過各人的際遇緣法也只走出去才能明了。」
孟姝沒料到周牙婆能說出這番話,耷拉著眉眼也望向窗外不語。
孟家村只是第一站,隨後周牙婆又吩咐車夫去往周邊幾個村落,哭哭啼啼拉拉扯扯聲傳過來時,孟姝都趴在車窗上冷眼旁觀,目睹幾多悲劇。
時值三月初,倒春寒來勢洶洶,孟姝好歹有夾襖,之後上來的三個姑娘皆穿著打補丁的薄衣春衫,目光怯怯的,各瑟縮在車廂一角,周牙婆閉眼小憩,幾人大氣也不敢出。
孟姝上下打量,有一個看起來和自己差不多年紀,其餘兩個十三四歲模樣,年紀最大的那個見孟姝瞧自己,不由的縮了縮腳趾。
穿著的破舊草鞋,露出幾根腳趾頭,凍瘡依稀可見。
馬車停在靠近海津鎮的一個村子,周牙婆下車前吩咐車上的四個女孩勿動,便徑直去了一戶人家。
孟姝率先自我介紹,「我叫孟姝,十歲。」
年齡最小的女童,把手搓熱了覆在耳朵上揉捏,「換弟,八歲了。」
剩下兩個大的也自我介紹,一個叫二牙子,一個叫墩子。
二牙子便是穿草鞋那個,十二歲,開口便露出兩顆碩大的門牙,她眼帶羨慕的對孟姝道:「你也是被賣的?你身上的夾襖真好看。」
墩子與孟姝同歲,矮矮胖胖的,她上手捏了捏夾襖,驚訝道:「是棉絨的?你家人對你真好。我去年收集了半年蘆花,填了件薄襖,臨出門前讓我娘扒了,說要留給沒出生的四弟改了作棉褲。」
「留給家裡也好,咱們被賣了的,聽說主家都給衣裳呢。」
二牙子也開始揉耳朵,乍暖還寒的時候凍瘡酥癢難耐,最磨人。
「也不知道咱們被賣到哪裡,欸,你們被賣了幾兩銀子?」換弟安頓好耳朵,開始撓腳趾。
「我娘跪著給牙婆說了好一頓情,五兩銀子,夠我家人過兩三年了。」
墩子說完,二牙子和換弟也說是五兩,然後三人直愣愣的盯著孟姝,等著她開口。
「孟姝,你的名兒好聽,生的也好看,價錢肯定高。」墩子篤定道。
此時聞言三人只賣了五兩銀子,孟姝臉色白了白,周身升起一股子寒氣。周牙婆肯出血花十五兩,定然不會做虧本買賣。
任她再聰明,也不禁害怕起來。
三人見她不說話,各自忙著搓凍瘡,遂垂頭不再多問。
半個時辰後,周牙婆帶了一個小童上車,換弟睜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自家爹娘使出渾身力氣也沒折騰出個男娃兒,這邊村子裡居然還有將男娃給賣了的!
周牙婆一上車就看出孟姝魂不守舍,不過此時她得了兩好苗子,心裡渾似浸了蜜糖,高聲吆喝馬車上路。
孟姝捏了捏包裹裡的物事,哀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安下心神開始抬眼打量新上車的夥伴。
男娃子也是十歲上下的年紀,穿的破破爛爛,卻生了個好顏色。
小臉白皙,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左眼下一顆小小淚痣點綴更添靈動,和孟姝一樣,臉頰處也有一對淺淺的梨渦。
人齊了,車夫不再多耽擱,不多時便到了海津鎮,在周牙婆吩咐下購置完食水,又一路往南。
午間歇了一刻鐘,吃了乾糧,之後又是一路疾行,直到天色微黑,孟姝坐在車窗邊上,知道是到了津南縣。
周牙婆探出半個身子,畢恭畢敬的遞了路引說明了去處,孟姝瞧的仔細,那封路引下有一粒碎銀子。
守門的官兵得了便利,揮手讓馬車進城。
孟姝之前跟舅舅來過縣城,其餘四人卻是沒來過,一路上週牙婆並不苛待,是以四人也小心湊到兩邊的窗子看縣城夜色。
縱貫南北的兩條主街上,兩側店鋪點著燈籠準備關板打烊,行人匆匆歸家。
馬車行至縣衙左側的街道上,陡然間燈火旺盛,原是攤販們正支宵夜攤子,有支的早的餛飩攤子,一口大鍋熱氣騰騰。
墩子猛地吸吸鼻子,小聲嚥了咽口水。
周牙婆累了一路,孟姝偷眼觀察,不知她在思量什麼。
過了宵夜街,馬車拐向一條窄窄的巷子,又陸續轉了幾道彎,停在一棵粗壯的槐樹下。
孟姝記了路線,活動活動僵硬的腿腳,知道是到了地方。
隨著周牙婆下車,面前的大門「吱呀」打開,出來一個二十來歲下人打扮的姑娘。
「周婆婆回來了,帕子熱水都備好了,春花在院子裡聽著音兒呢,這功夫已將晚食送到您房裡去了,奴婢扶您回房歇著。」
眼前的姑娘好像沒看到孟姝她們,只殷勤的扶著周婆子,說了一疊聲兒的話。
周牙婆攏攏袖子,面有疲色,「春月那死妮子哪裡去了,將她們帶下去安置。」
說完,又回頭看過來,雖是對五人說話,眼睛卻直勾勾的盯著孟姝,「既被賣了,就要有身為奴僕的自覺,別以為記下了路線就能逃出我這牙行。」
孟姝警醒,點頭稱是。
隨著腳步聲走來,應是叫春月的來了,隨後孟姝四人便被帶入院裡,藉著燈籠微光直走,在倒座房前頭停下。
春月將燈籠高高提起,孟姝乖巧接過,春月轉頭滿意的看了她一眼。
取出火摺子點燃油燈,「本就是五人一間,今兒晚了,你們就在這處歇下,回頭自有人給你們送飯來,好叫你們知曉,咱們這牙行有五爺派人巡邏,等閒不可踏出屋子一步。」
五人懦懦應聲,春月接過燈籠往正房那邊去第3章私牙
目前這間房並不大,進門左側靠牆放著一張桌子,上面僅一盞油燈,右側牆角是臉盆架子和一條皺巴巴的汗巾,靠裡便是一排通鋪,角落堆著褥子被子等物。
二牙子麻稈兒身材,搶先選了個靠牆的位置,「我看看這被子是不是棉的。」
墩子和換弟依次選了靠近二牙子的位置,孟姝將包袱放在鋪上,見木頭還在門口木木的站著。
「小木頭你要睡哪裡?你是男娃兒不好睡我們姐妹中間,靠牆睡吧。」
木頭渾身上下連件行李沒有,真真兒是孑然一身,孟姝不免有些可憐。
「孟...」
「姝。」孟姝好笑的提醒。
木頭羞紅了一張小臉兒,打量幾個姐姐,侷促的撓撓頭,「孟書姐姐,村裡的裡正說過男女七歲不同席,我...我睡地下就好。」
墩子正仔細摸被子的芯子,聞言撇嘴道:「都什麼時候了還講究這個,夜裡溼冷,睡地上得了病,牙婆子可沒那麼好心給你請赤腳。」
孟姝已抽了一條被子鋪床,「左右也就幾天,也許明兒咱們中間就有人賣出去了,你就睡我旁邊吧。」
二牙子已摸出底細了,小聲嘟囔道:「是蘆花跟柳絮。」
墩子正要說話,孟姝忙按住她的手,門外有粗使婆子提了食籃進門,給每人發了一個饅頭。
孟姝客客氣氣的道了聲謝,婆子咧開缺了顆牙的嘴說一下給她們送水來。
等吃飽喝足,五人躺在通鋪上,起先二牙子還說起家裡的事,結果把換弟給惹哭了鼻子,接著三個高矮瘦不一的小姐妹淚眼朦朧,沉浸在悲傷裡便沒了言語。
木頭緊緊貼在牆邊,直挺挺的躺著。
孟姝轉頭好奇問道:「你就叫木頭?換弟想家了,你不想?」
「嗯,起先叫愣子,爹說賤名好養活,我嫌不好聽改了,還被狠揍了一頓。」
孟姝苦中作樂,腹誹木頭也不是什麼好聽的名字......
木頭沒提想不想家,孟姝也沒心情搭話,通鋪不大,旁邊的墩子佔地方,孟姝只好學木頭直挺挺躺著。
夜深人靜,只偶爾聽到窗外果真有巡邏的人不時走過。
次日。
孟姝幾人一早便起床,有下人送了一身乾淨的衣衫,並將她們帶到淨房,吩咐務必要全身上下洗漱乾淨。
幾人輪流進去收拾好自己,換上統一的衣衫後便回房間等著安排。
不多時,春月身穿赭色衣衫邁著輕快的步子過來,說帶她們到正房隔廳見人,孟姝這才有機會見牙行全貌。
這是一處兩進的磚瓦住宅,從倒座房沒走幾步就到了二門,穿過刻著銅錢紋的垂花門,便見院子裡已井然有序的站了十數人,俱都木著一張臉,沒發出一絲聲響。
春月將孟姝與木頭留在院裡,囑咐勿動,示意二牙子等三人跟上,一路經過西廂房,穿過月亮門走進左耳房,那裡在一般大戶人家原是書房的位置,在牙行裡便多功能使用。
既存放文書,又是用於專人審核並記錄奴僕來歷技能的所在。
來的路上週牙婆坦言這裡是一處私人牙行,東家姓鄭,她只是其中一名負責在海津鎮周邊尋人的牙婆。
孟姝見她們這夥人分開,只留了自己和木頭,不由的心裡一沉,不自覺的摸了摸臉。
「喲,這兩個苗子生的好,過來讓我瞧瞧。」
從東廂房走出來一位半老婦人,穿著一身半舊的碎花錦棉對襟褙子,一邊說著話一邊衝孟姝二人招手。
孟姝略有些遲疑,正思索要不要上前,周牙婆聞聲急急的從正房出來,沉著臉道:「李女孩,這是我昨兒剛收上來的,就不勞你過手了。」
李姓婦人掩嘴輕笑,「怪道一早起來,周姐姐就巴巴兒的來找東家,原是挑揀了好貨色。看來海津鎮的生意真是好做的很。」
周牙婆素來和李牙婆不對付,正要喚孟姝上前,孟姝已戳了戳木頭走了過來。
「隨我去見東家。」周牙婆滿意的點點頭,帶著二人直入正房。
李牙婆沒好氣的呸了聲,瞪眼看著院子裡的僕從。
孟姝低眉順眼的進了正房,等周牙婆示意抬起頭,才知鄭東家居然是一位中年婦人,她身著鵝黃色花鳥雙繪繡薄綢夾襖,下著素色挑線裙子,居中坐在刻著蝠紋的太師椅上,正饒有趣味的打量著她。
鄭東家換了個舒服的坐姿,低頭略略看了一眼手中的身契。
「童生之女,周婆婆這個月可討了個好彩頭。」鄭東家讚了一聲,抬頭問孟姝:「想來應是識字的?」
孟姝摸不準具體用意,裝作怯懦的回答:「回東家,奴婢自幼跟在母親身邊看她做繡活,粗粗學得幾個字。」
鄭東家狐疑的看向周牙婆,周牙婆聯想到孟姝父女不睦的情形,微微點了一下頭。
接著東家又問了些刺繡女紅、烹茶燒飯之類的技能,孟姝思量著一一答了,之後便不再多問,視線轉了轉開始打量木頭的身形模樣,顯是更滿意了些。
「陳木頭?這名兒取的不妥,也罷,等回頭自有人調理。你會些什麼?」
木頭第一次進大宅院,也不敢多看,聽到問話憨憨的回道:「會洗衣做飯,侍弄莊稼,砍柴爬樹。」
末了,非常想了一會,才侷促的開口,「沒了。」
木頭兩歲時沒了爹娘,在伯父家討生活,自小跟個奴僕也無異。
鄭東家將身契放在桌子上,招手讓他上前,而後伸手挑起木頭的小臉,嗤笑道:「你倒是老實,是個有福的,往後倒不用這麼辛苦了。」
「周婆婆將她們兩帶到後院罩房安置,這幾天先學規矩禮儀。把這股子鄉下土味兒先除了再安排。」
周牙婆應聲,將孟姝二人帶出門,「你們跟我來。」
三人過了穿堂進了後院,左右兩堵牆隔開了西北和東北兩個角院,左邊的西北角院是牙行的廚房,東北角院是單獨隔開的兩間房,再就是正中間一排四間後罩房。
有小廝過來聽吩咐,周牙婆指了木頭,讓小廝帶他去東北角專門安置男子的院子。
周牙婆親自帶著孟姝到了靠近廚房的房間,「這幾天且在這裡住著,每日上午下午各一個時辰,正院那邊會有專人過來教你們規矩。」
不等孟姝松氣兒,又聽到周牙婆提點,「別的時辰便在各處打掃院子,不拘做什麼,眼裡要有活。」
孟姝見後院四下無人,壯著膽子扯住周牙婆衣角,臉上露出懼怕之色,彷若受驚的小鹿一般。「周婆婆,您可知我和木頭會被賣到哪裡第4章耳光
周牙婆心中高興,今兒不光壓了李牙婆一頭,又在東家娘子那裡得了回臉,左右無事和眼前的小丫頭說個明白結個善緣也好。
這樣想著,她索性貼著廚房院子門口,招來一個幫廚的小丫頭囑咐了幾句,又遞上幾個大錢。
回身見孟姝已經打開房間門,正拿了抹布收拾桌椅,這個小丫頭真真兒是玲瓏心思,心中竟有些惻隱之心冒出來。
不過周氏是積年的牙婆,輕輕蓋住思緒,進屋坐下。
開口便先與孟姝略說了鄭氏牙行的口碑,言外之意是讓她莫太擔心。
鄭氏牙行不做青樓生意,且收上來的不計男的女的,若是出身貧苦人家,都會養幾天教教規矩,是以在津南縣的口碑很不錯,就連府城的大戶人家也有專門來鄭氏牙行選人的。
孟姝這才舒了一口氣,又聽周牙婆說起丫鬟根據做工不同,又分了幾類。
所謂術業有專攻,丫鬟也分三六九等,經牙行賣出的價格自然也不盡相同。
最常見的,牙行售價最低的粗使丫鬟,一般負責灑掃洗衣等雜活。
能燒的一手好飯,就可以升一個身價,成為全灶丫鬟。
容貌再出眾些,做事更機靈聰慧些的,就可比前兩者再提一個身價,牙行只肖培養大戶人家的規矩禮儀即可,這些人被買走後,大多伺候主子,或是根據自身的技能謀一個差事,比如繡活好,便可在針線房裡當差。
但還有一種丫鬟,她們平日裡不必做這些活,只是專門伺候男主人的生活起居,她們有個名號就是通房丫鬟。
話畢,周牙婆讓孟姝盡心學規矩,低聲暗示鄭東家在府城有人脈關係,隔一段時間便有人過來挑選,若是被選上便是上上大吉。
廚房的丫頭端來茶水果子,孟姝接過,帶著歉意對周牙婆說道:「怎好讓周婆婆破費,您這番情誼孟姝只能來日再報,適才我這一顆心墜著,著實慌張的緊。」
周牙婆面相有點兇惡,聳起吊梢眉愜意的呷了口茶,不在意的說道:「老身最煩惡你繼母那種女人,你也是個苦命的,若謀個好前程老身也結個善緣。」
孟姝年紀還小,但她母親常說不可以貌取人,她便是吃了虧,往後過的便如浸了苦水一般的生活。
周牙婆離開後,孟姝仔細打量房間,與倒座房規制差不多,只是這裡不是通鋪,四個角放了四張小床,其中兩張床有住過的痕跡,地上鋪了地磚,乾淨許多。
她輕輕掩門,將茶碗託盤還回隔壁院子,順便與廚房眾人客氣的打了個照面,接著準備去昨夜歇過的房間拿行李。
過了月亮門,正院內諸人都在一個婆子教導下學規矩,孟姝貼著遊廊的牆根小心去往倒座房。
房內無人,孟姝從通鋪的枕頭下面拿出包袱準備離開,看著挽好的結與自己平常的習慣似有不同,她心中一緊快速打開查點,好在她多了個心眼兒,舅舅留給她把玩的那把不足巴掌長的匕首都隨身帶著。
若包袱內出現利器,牙行的人知曉不知會鬧出什麼風波。
包袱內只有兩件裡衣並一套春裝,另有母親繡的一方帕子和一枚荷包,如今帕子囫圇的掖在裡衣中間,露出皺巴巴的一角。
只見繡著蘭草的帕子右下角,「姝」字之上,有一枚黑漆漆的手指印。
荷包內那枚銅包銀的平安扣還在。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墩子的聲音。「換弟,你方才急急忙忙的回房間做什麼,李媽媽剛讓咱們幾個打水......」
孟姝看著進屋的三人,換弟剛進門見到通鋪上的包袱,眼神有瞬間閃動。
「孟姝,小木頭去哪裡了?」墩子和二牙子性格爽朗,正要詢問她們的安排。
孟姝沒答話,邁步上前抓住換弟的手,只見她的手指果真黑乎乎的,「別動。」孟姝警告一聲,換弟到底年幼,被喝問後也不敢掙扎。
展開帕子,孟姝將她右手食指比對後,換弟更不敢言語,旁邊的二牙子看這場面也知道孟姝為何生氣了。
墩子更是氣極,「換弟你怎可隨意打開別人的包袱,咱們被賣已是十分可憐,卻也不應該連麵皮都不要了。」
換弟被指責後,猛地縮回手指。
「我就是瞧不上她一副人上人的模樣,明明大家都被家裡賣了,她還能穿那麼好的衣裳,我一時好奇打開看看,又沒有偷東西,作什麼這麼對我?」
二牙子聽完搖搖頭,後退了一步不準備攪和,墩子翻了個白眼,正要說話。
孟姝卻面無表情,她伸手抓住換弟的手臂,直接舉起手掌俐落的甩了一耳光。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這一掌落在了換弟的臉上。
這一巴掌並不重,孟姝拿捏著力道,起碼不會留下指印。
換弟渾沒料到會被打,一時間竟然有些發懵。待到回過神來,只覺得臉頰上火辣辣的,她下意識地伸手捂住發燙的臉頰。
「小賤蹄子,你做什麼打我?」換弟嘴裡罵道,握著拳頭就要撲過來。
孟姝比她年長兩歲,又比她高了小半個頭,換弟自然討不到便宜。
「墩子說的沒錯,我們既被賣了,就更應該安分守己,若只因這麼點小事,心裡便起了妒恨,往後的日子便也熬不下去了。」
孟姝冷笑道:「這方帕子乃家母遺物,適才這一個耳光讓你長長教訓。」
倒座房裡的場景自然很快就落到鄭東家的耳裡,不過並未有任何波瀾,反而讓她想到了一樁事。
接下來的幾天孟姝和陳木頭隨牙行的下人們,上午聚在正院學規矩,下午則分批次做其他訓練。
比如墩子之前在家一直負責做飯,牙行會經過簡單考核後,讓她去灶間做事,若順利則會以全灶丫鬟的身份賣出,身價自然比尋常丫鬟高許多。
至於二牙子與換弟沒有特殊的技能在身,牙行便會讓她們做雜活,灑掃房屋來往使役。
因為孟姝住在廚房隔壁,墩子這幾天與孟姝相處融洽,孟姝也喜歡墩子的脾氣。
「上次你打了換弟後,她在屋裡整整咒罵了你兩天,現在巴上李牙婆了,整天圍著她團團轉。」
這一日午後,趁著空閒墩子來找孟姝聊閒。
孟姝聽了並不在意,她坐在杌子上專心縫補衣裳,當日因為那方繡帕,周牙婆過來尋她,提醒她藏拙不要太超過,是以她略略表示學過繡活,同屋的兩個夥伴也對刺繡感興趣,常跟她請教。
「巴著李牙婆,難不成她不想賣到遠處兒去?」
孟姝思量了一會,據說李牙婆的人脈在津南縣頗廣。
墩子嘴饞,從廚房饒了塊米糕,吃的臉頰鼓鼓的,她點點頭說道:「二牙子也不想被賣的太遠,都想著有機會能回家看看呢。」
孟姝放下手中生計,嘆道:「我倒是巴巴兒的盼著最好賣的遠遠的,若是南方便更好第5章人生多艱
鄭氏牙行生意極好,每日有牙婆收了新人回來,隔三差五也有南來北往的客人專程過來挑選。
三月十四這一天,剛過晌午。
墩子正歸置灶臺,春花急匆匆過來喚她,「墩子,今兒縣裡杜員外家的人要過來挑人,你快隨我去廳裡候著。」
吩咐完,春花有意無意的看了孟姝一眼。
一刻鐘前,李牙婆差人吩咐孟姝送幾樣點心去廂房,孟姝正將點心裝到食盒,抬頭時正好看到春花的眼神,心中莫名覺得有些不妙。
正想著找個什麼由頭推了這樁差事,春月後腳就到了。
看到孟姝還在廚房,鬆了口氣兒喊道:「這幾樣點心金貴,沒的交給一個還在學規矩的小丫頭,若是出了差錯可就得罪一樁生意了。」
春月是周牙婆的堂侄女兒,孟姝聞言感激道:「勞煩春月姐姐替我跑一趟,周婆婆拿來許多絲線,我剛繡了一方並蒂花開的帕子,回頭兒您幫我指點指點。」
春月抿唇笑了笑,「得咧,過一會子我來找你。」
檢查完食盒裡的點心,春月一手提起,對著春花說道:「一路走吧,杜員外家的油水大,墩子你可得上上心。」還不忘提點提點墩子。
墩子憨憨答謝,三人一併出了廚房。
孟姝也忐忑的回了後罩房這邊,木頭正乖巧的等在門口,「姝姐姐。」
時隔多日,木頭跟著孟姝學了幾個字後,終於知道孟姝的姝,不是書本的書了。
同住的兩人都不在,孟姝將門敞開喚他進來,「今日可能有些事,等明日晚間你再來,昨兒教你的幾個字可學會了?」
陳木頭上午並不隨孟姝她們學規矩,鄭東家請了師傅在角院單獨教他們,他們是指和陳木頭一樣清秀的小童。
「學會了,不知道寫的對不對?多謝姝姐姐教我。」
陳木頭一臉感激,說話的時候聲音低低的。
「說了不必謝,相識一場也是緣分,況且也不知還能教你多久了。」
估計春月一時半會也來不了,孟姝從床鋪底下取了木棍,依著千字文的順序在地上寫了幾個字。
「姝姐姐放心,我都是趁無人時偷著學的,別人不知道。」陳木頭見孟姝一直留意門外,急忙解釋。
孟姝讓他將前幾天學會的字寫一遍,陳木頭極聰明,每日二十個大字都能記得,末了,陳木頭靦腆的求道:「姝姐姐,能不能請你幫我取個名字?」
孟姝愣住片刻,才猶豫道:「我讀的書也不多,你為自己取名為木,不過獨木不成林,就叫陳林如何?」
陳木頭傻呵呵的點點頭,他與孟姝投緣,不拘叫什麼,只要是孟姝取的就好。
如此教了一盞茶功夫,陳林知孟姝在等人,識趣的離開。
孟姝坐在門檻上,也無心做繡活,又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才看到春月帶著墩子幾人回來。
與孟姝同住的兩人被杜管家挑中,兩人回房間收拾行李,孟姝站起身看到兩人俱都木著一張臉,再看墩子,只見她搖搖頭,方知她沒有被選中。
春月在院中囑咐被選中的盡快收拾,說著話的功夫,鄭東家身邊的一位老媽媽帶了三個女孩進來,其中一個正是換弟。
換弟第一回到後院來,自然看到了孟姝,再看她住的房間寬敞乾淨,眼中嫉恨便有些藏不住。
這次被買走的有五人,老媽媽等人來齊了,開始進行訓話,孟姝聽了一會知道這是鄭氏牙行的慣例。
墩子小聲道:「杜員外家就在津南縣,換弟也算如願了,可惜沒選中我。」
孟姝見春月有些憐惜的看著這些被挑中的女孩,安撫的捏捏墩子的小胖爪,安慰她,「你不是說廚房的安大娘對你不錯,你安心在廚房學手藝,等回頭說不定兒有更好的主家呢。」
果然,等人都走了,春月一邊翻她的花樣子,一邊說開了。
這杜家說起來發家不過兩三代,做的是糧鋪酒肆的生意,因藉著津南碼頭便利賺了不少銀子,近些年才捐了個員外郎的閒職。
「杜員外最喜好美貌的婢妾,他的四個兒子一個個也如色中餓鬼,你們屋的三好和柳眉也不知以後會如何,杜家實在不算什麼好去處。」
春月性子爽朗,「也不知你怎麼入了姑婆的眼,知道李婆子的打算後,姑婆緊著指使我過來阻著。若今兒你端茶果到了正院,就你這好顏色定會被杜管家買了去。」
孟姝聽了春月的話,心中不由得一緊,殷勤的倒了杯水遞給春月,又翻出並蒂花開的帕子,「周婆婆的大恩我只能回頭再報,孟姝也多謝春月姐姐解圍。」
春月也不客氣,孟姝的繡工還稚嫩,但花型卻別有一番意趣,她收了帕子讓孟姝坐著說話。
「你且安心待著,有消息說半個月後臨安府城的唐家過來挑人,這唐家聽說是京城侯府旁支,端的是顯赫,你若能被挑中,說不定兒以後我和姑婆還能藉著你的光兒呢。」
孟姝默唸著臨安,心中有一絲歡喜,據說舅舅四年前便是去南方做生意去了,也不知在臨安能不能尋到他的消息。
之後幾日二牙子也被人挑走了,聽說是附近大名縣的尋常富戶,墩子在廚房做事總能聽一肚子小道消息,她說那戶人家是尋了年輕女孩做童養媳的。
二牙子年紀合適,養兩三年就能成婚。
孟家村的一位族叔,兒子小時候燒壞了腦子,平日有些痴痴傻傻的,他家存了許多年銀子曾買過丫鬟做童養媳。
換言之,能買來做童養媳的,那家的兒子大概也是身體有疾......
孟姝不由嘆息,女子生存一世委實多艱。
像她阿娘,童生之女,自小也是衣食不愁,飽讀詩書。外祖當初也是選了家世簡單的孟成文,想著他父母故去,平日僅靠著抄書為生,自家女兒嫁過去補貼大筆嫁妝,又有兄弟照拂,這輩子應該是順遂如意的。
成婚前幾年還算過的去。可自從外祖過世,舅舅去南邊做生意失了蹤跡,父親便在阿娘病重之時,寧願花光了阿娘的陪嫁再娶個清館人,也不願花銀子給她看第6章臨安唐府
這一天來的並不晚。
前幾日已不用每天花時間學規矩,孟姝在幾次伺候茶水時見了鄭東家幾回,對方瞧著她時,臉上露出的是滿意的神色。
至於陳林,這段時間養的白了些,愈加俊秀,關於他的去向,孟姝旁敲側擊的問過周牙婆。
周牙婆知道她們關係好,只說了一句。
「他們的前程端看命了,約莫月底便要送往京城。」
孟姝便知道和陳林大概這輩子見不到了,但也沒什麼離別愁緒,不過是在牙行認識了一場的情分。
這日快到晌午,墩子端了飯菜來孟姝房裡,兩人正喝粥時,春月一臉喜意的進門。
「快著些和我去前院,機會來了。」
春月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指著孟姝,見到墩子時也招呼了一聲。「你也跟著去,聽說這次要的丫頭不少。」
說起來墩子已被拉著去挑選多次了,只是回回都沒被選上。
孟姝聽著話音兒,心道該是臨安府的唐家來人了。
周牙婆私下說過鄭東家便是出身唐家的一等大丫鬟,只是不知為何落腳在津南縣,還做起了牙行的生意。
剛走到前院,便聽敞廳裡鄭東家爽朗的說笑聲。
「渾沒想到這次居然是菊裳姑姑來呢,怪道今兒一早就聽那喜鵲兒在枝兒上嘰嘰喳喳的叫,原是故人來了。」
話音裡多了幾分客套,孟姝也聽出了一分驚訝。
接著便有道沙啞的話聲響起,不冷不淡,「眼看著端陽節就到了,王大家的近日被派去京城走禮,來津南縣的差事就落到了我頭上,原在府上咱們也是熟識的,今兒可給我挑幾個顏色好的,咱們府的老太太喜好你也知曉的。」
孟姝墩子二人在前院站定,春月依著例子將孟姝安排到了前排,墩子則落到角落。
不多時,鄭東家領著一位四十多歲的婦人出了敞廳,孟姝規矩的站著沒抬頭看,隻眼角餘光依稀辨認出來人穿著綢緞外衫。
春花春玲搬了兩把椅子,鄭東家邀婦人落座後開口。
「菊裳姑姑,照例,與唐府屬相相衝的,有礙觀瞻的都沒安排過來待選,前面兩排都依著唐府內院規矩教過的,後面三排做粗使丫鬟也盡夠了,擅針線縫補、灶臺打雜、伺弄花圃的都在這裡了。」
其實唐府挑人進門自然還要重新學規矩,但能過了鄭東家這一關的自然更好,菊裳姑姑看著前兩排齊整的小丫頭,滿意的點點頭。
屬相既不相衝,孟姝等人便挨個上前,菊裳姑姑身後的僕從捧著紙筆,派頭做的挺大。
孟姝事先從春月處得了消息,唐府的主子最喜歡齊整的,有規矩的。
所以挑人時,一要看步伐,不能慌亂,遇事要沉著;二要看身形,包括臉、手等裸露的地方有無疤痕胎記,牙齒是否整齊,有無異味等等。
輪到孟姝時,僕從待她走近便喊抬起頭來,孟姝壓住慌亂的心緒,緩緩抬頭,便從菊裳姑姑眼中看到一絲驚豔。
「這丫頭生的好顏色。」
鄭東家接話道:「確實不錯,來了快月餘,若不是要留著給唐府,怕是早就被挑走了。」
菊裳姑姑也不接話,左手指著一旁桌上的茶壺,「倒杯茶來。」
孟姝移步上前,還未接觸到壺把手,剛伸出的手便被菊裳一把捏住,見孟姝面上並無慌張之色,暗道是個好苗子。
「打哪裡來的,家裡還有什麼人,會些什麼。」
菊裳看著這一雙小手,纖細柔弱,並無凍瘡存在的痕跡。
孟姝穩住心神,乖巧回道:「回姑姑,奴婢家在海津鎮孟家村,家裡還有父親繼母幼弟,平日農忙,閒時繡些帕子補貼家用。」
待菊裳鬆開手,孟姝也沒忘了繼續倒茶,鄭東家適時說:「也是個苦命的,有了繼母就有繼父,好在孟姝略識得幾個字,人也勝在乖巧。」
「識字倒是難得,留用吧。」
孟姝鬆了口氣兒退到一旁,再抬頭時正好和墩子的目光接上,墩子排在最後衝她憨厚一笑,露出兩隻小虎牙。
相處了這麼多天,墩子是個好性兒的,若是也能跟著去就好了,孟姝想著。
陸續又選了三十幾個人,菊裳擰著眉頭指著最後的墩子上前。
鄭東家也挑眉,不著痕跡的瞪了春月一眼,陪笑道:「這個叫墩子,別看她長得粗粗笨笨的,在灶上有些天賦,就連安娘子都讚過的,不然也不會留在這裡給您過眼。」
菊裳便不再過問,只擺擺手讓墩子也去旁邊佔著,「正好老太太的小廚房缺幾個使喚的,也留用吧。」
墩子呆呆的,得知自己被選中了喜不自勝,春月咳了一聲才知道行禮。墩子和孟姝相視一笑,也沒忘了給春月遞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菊裳站起身,她此次來津南縣不光是給府裡挑人,夫人在津南縣有兩處陪嫁莊子,她領了去巡視的差事,剛過了晌午,這便要出門去了。
鄭東家陪著送出門,路上又與唐府的另一名管事交代童子們都已準備好,只等著送到京城。之後便回到院子訓話:「菊裳姑姑三日後啟程,選出來的這幾日都安分些等著。」
「好叫你們知曉,唐府已是極好的去處,不光仁善且還是侯府旁支,家大業大同樣規矩也重。
但月錢與年節賞賜同樣豐厚,你們是從我鄭氏牙行出去的,往後切記謹言慎行,規矩行事。之後或許再也見不到了,唯願你們都能謀個好前程,是做一輩子丫鬟還是攢銀子贖身出府,端看你們自己了。」
眾人齊齊答是,被選中的皆面露感激,沒有被選中的則暗暗傷心,羨慕的盯著孟姝幾人。
因不急著和主家離開,統一訓話便放在後面,孟姝墩子二人回到後罩房,一路都聽見墩子樂呵呵的笑聲,臨安雖遠,但她是不唸著那個家的。
墩子上頭已有四個姐姐,大姐被三兩銀子聘禮嫁給一鰥夫,自從知道賣身可以得五兩,墩子父母幾乎悔死,於是二姐三姐相繼被賣,至今不知在哪裡,她同樣到了年紀也被家裡發賣了。
同一天後半晌,陳林過來找孟姝。
「明日就走?是被哪家買了?」今日只接待了唐府的人,但唐府只選了包括孟姝墩子在內的三十二個小丫鬟。
陳林木然搖頭,「我也不知,我們十二個人明日一早走,聽管事的說是往北。」
孟姝這才想起是要往京城送的,只是她也不清楚陳林等人去了京城是什麼安排。她看著已有幾分俊俏的陳林,直覺京城不是什麼好地第7章生變
明日一別,兩人怕是再難有相見的一日。
「往後學著機靈些,好好活著。」孟姝也不知為何會這麼囑咐。
陳林捏著衣角,彷彿下了很大決心才從懷中拿出一個小東西,孟姝接過,是一個雕成兔子形狀的木雕。
「好可愛,它怎麼是坐著的?」
孟姝將兔子木雕放在手心,只見兔子的兩隻後腿蹲坐,兩隻前腿合在胸口,小腦袋向後揚起,兩雙長長的兔耳朵耷拉在後背一直到尾巴上。
「它在拜月,願姝姐姐得償所願。」陳林聲音依舊小小的。
孟姝才瞭然,兔子是她的生肖屬相,要尋舅舅的事也曾在教他認字的時候無意中提起過。
「多謝,禮尚往來,我也有禮物送你。」
孟姝揣著兔子木雕往房間走去,再出來時手中拿著一枚小小的荷包,只是尋常粗布所做,但在荷包的一角繡了小拇指長的翠竹,旁邊繡了『陳林』二字。
繡線是周牙婆送來的。
「願你四季常青,不畏風雨。」
陳林小心接過,眼中露出欣喜羞澀,手指在圖案處摩挲,他極喜歡這個名字。
次日天還蒙蒙亮,孟姝還躺在床上,她聽到角院處傳來響動,接著是腳步聲,再恢復平靜,是陳林一行人離開了。
房間裡還沒進來新人,孟姝沒有起身,從枕頭下摸出一截匕首,把手處刻著一個『柏』字,是舅舅的名字,周柏。
阿娘臨終前最放心不下自己,此外就是舅舅周柏,他自小不愛讀書,倒是對商賈之事極為熱衷,一度惹的外祖父不喜。
舅舅四年前稱與友人前往南方做生意,這一去便杳無音訊。
這把匕首是四年前他來孟家莊慶賀孟姝生辰,醉酒後遺落在家裡的。孟姝這些年在繼母手中討生活,奈何年紀小又是女子,不能出門尋人,也不知舅舅去沒去過臨安。
懷著這種心思,孟姝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臨出發之前,孟姝帶著幾方繡帕去謝周牙婆,恰好鄭東家也在,「你是個知道感恩的。」
孟姝行禮,乖巧道:「多謝鄭東家提攜,讓奴婢有了好去處。」
周牙婆接過帕子,笑呵呵拍了拍孟姝的腦袋,「東家也是看你乖巧,不忍你落到那等髒地方。到了唐府安心做事,也算報了東家的恩。」
鄭東家也饒有趣味的看了看帕子,難得的給了句評價:「繡的尚可。你不用擔心,唐家的主子中,少爺只有一位,年紀已十六七歲,是難得的端方君子。」
末了又忍不住給了一個善意:「若你被安排到針線房,掌事的房媽媽人也不錯,我們鄭氏牙行出去的,她們一向不會為難。」
「還有一樁,唐府老太太近年在給嫡小姐選丫鬟,能不能被選中就看你有沒有這個福分了。」
言談中對唐府的人事安排極熟悉的樣子,孟姝忙誠懇的答謝。
三日後,照例有嬤嬤過來訓話,之後孟姝等人便隨著菊裳姑姑前往碼頭。
此去臨安,從津南碼頭坐船走水路半個月便到,唐府有兩艘船,其中一艘是貨船,碼頭上的勞力正往貨船上搬貨,等孟姝等人登上船便被安排到客船的船艙。
船艙不大,容納三十幾人就顯得十分擁擠,孟姝和其餘人都不熟悉,墩子倒是因在廚房幫工結識了幾人,但明顯沒什麼交情。
所以墩子還是和孟姝一道,她也沒什麼行李,除了牙行裡給的一件粗布衣裳就自己之前穿過的一套。(本是要被牙行的人扔掉的,她不捨得便求了人留了下來,仔細洗過後這次又帶走了。)
船行第一日,絕大多歲人都有些暈船,船艙內味道實在不好聞,好在孟姝二人沒什麼大礙,兩人結伴到甲板上放風,菊裳並不限制她們活動,每日一碗粥一個粗麵饅頭養著。
孟姝站在船尾,墩子坐在甲板上發呆。
沿岸青山民居不斷後退,只聞水波蕩漾,聲聲催眠,間或能在離船不遠的水面上看到幾條游魚。
又行一日,觸目可見只剩茫茫水面,入夜,孟姝抬頭仰望天穹,繁星點點。
愁緒帶著些對未來的恐懼,一點點滲透進心裡,孟姝乾脆仰躺在甲板上,眼淚來的悄無聲息,不知阿娘是不是化作一顆星辰,也在與我遙遙相望?
臨靠岸前,菊裳姑姑身邊的夏荷姐姐來到船艙,簡單提點了唐府的人事關係。
唐家本支是京城懷安侯府,在臨安的這一支乃侯府旁支,但這旁支卻份量十足,只因臨安這一支極善經商,幾乎富可敵國。
唐家先祖開國時有「先登」之功,被封懷安侯,到如今已傳承第五代,臨安唐府是如今懷安侯庶弟的第三子。
這三房也是庶出的,實則屬於是侯府旁支的旁支了。
說起來其實如今懷安侯府早已沒落,在先帝一朝曾捲入奪嫡之爭,押錯了寶,被清算過一輪,爵位險些被奪,如今懷安侯在禮部任個閒職。
所以侯府一應花銷多賴臨安這一支。
臨安唐府正經的主子有十位,老爺子過世,老太太生了一子二女,女兒也都嫁在臨安,只逢年過節回家探望老太太,主事的是唐顯,也就是大周朝有名的財神爺。
再之後便是唐顯的嫡妻雲夫人,雲夫人生育一子三女,剩下三位姨娘,共生育四女。
姨娘不算正經主子。
從鄭氏牙行買來的丫鬟,有一半會重新學了規矩後安排在主子院裡服侍,其餘則再另行安排,約莫便是內院灑掃、針線、灶房之類的去處。
聽完夏荷的介紹,有幾個年紀大點的,聽聞只有一位嫡出的少爺如今十六歲,眼睛都轉了轉。也有人明顯鬆了一口氣兒,更多的則是麻木,帶了些對未來生活的恐懼。
夏荷聰敏,一雙眼睛左右掃了一遍,也不再說話,只暗暗記下明顯不安分的,看到角落裡孟姝二人時,不由詫異了片刻。
只因這兩位組合頗有些滑稽,一個瘦瘦小小,小臉還未長開但已然一副美人胚子的模樣,另一個則很有些壯碩,且呆頭呆腦的,正捏著一枚荷包發呆。
這一切孟姝與墩子都沒往心裡去,孟姝是無所謂去哪裡服侍的,她有繡活可以安身,不拘去哪裡辦差,只想著可以賺夠銀子贖身,墩子則肯定是要去往廚房當差。
「這荷包真好看,孟姝你繡的這枚胖胖的元寶真應景兒,等咱到了唐府可不得用荷包裝銀子。」
孟姝聽完噗嗤一笑,墩子莫非以為是去唐家撿銀子呢。
不過這看似穩妥的去處,在船隻剛靠近臨安的密渡橋運河碼頭時,就陡然生了變第8章轉賣
密渡橋運河碼頭,人流如織,客船與貨船分兩處靠岸,等輪到孟姝等人下船時,已過去了半個時辰。
眾人在夏荷帶領下走到一處空地候著,菊裳姑姑正與唐府來接人的管事寒暄。
不大會兒,貨船的管事也過來匯合,接著兩名管事便一同去往貨船邊上清點貨物,菊裳招手,夏荷帶著一群人依次上了幾輛灰布馬車。
孟姝不耐與人擁擠,便落在了後頭,正好看到一名二十多歲的婦人一臉慌張的找上菊裳,在孟姝登上馬車前,菊裳一張老臉驚怒萬分。
馬車過了碼頭鬧市,疾行了近一個時辰在一處莊子前停下。
這裡是唐府在臨安郊外的莊子,也暫時用來安置新到的丫鬟小廝們,夏荷在船艙裡就提前說過,今年新入府的下人們需要統一在這裡洗去汙穢,領了衣裳再學七八日規矩。
眾人下了馬車也不敢多看,仍是夏荷在前面帶著。
只是還沒等到進門,菊裳避過莊頭,似是隨意指了三人,也沒說為何要留下她們,孟姝打眼兒看到留下的這三位姐姐在眾人中容貌中上,急忙低下頭小心挪到墩子身後。
可惜菊裳還是指了她。
其餘人包括墩子只當是單獨留她們要辦差事,有幾個還隱隱有些羨慕,最後也只能跟著夏荷進了莊子大門。
「你們四個隨我來。」
菊裳示意孟姝四人上了一輛馬車,隨後她咬了咬牙捏著帕子也登上馬車,車廂角落裡那位婦人正在抹眼淚,一臉愁苦的樣子。
孟姝依稀記得眼前三位姐姐是叫福子、春丫和招弟,在船上朝夕相處了半個月,她們的性子都是有些膽怯的,此時縮在車廂一角也不敢說話。
「菊裳姑姑,不知我們這是要去哪裡?」孟姝挽著手臂上的包袱,也有些忐忑。
菊裳上了車便閉目養神,沒有要答話的意思。
孟姝心猛地一沉,這可大大的不妙,此時也管不得許多,她強裝鎮定伸出小手悄悄撩開車窗的灰色布簾,瞧著馬車似乎是往城裡方向。
「逃奴打死不論,收起你的小心思。」
菊裳眼睛也沒睜開,聲音透出一絲陰寒。
約莫申時,馬車最終停在胡同盡頭一座小小宅院,下車時孟姝聞到一股清新的艾草味道,再過兩日就是端午了。
隨菊裳和年輕婦人進了院子,孟姝四人便被安置在了廂房,隨後掛了一把鎖頭,菊裳從始至終都沒說話,之後又急匆匆的出了門。
春丫她們都是十五六歲的年紀,略顯清秀的臉上慌亂之色更甚,三人趴在窗戶旁大喊。
門外的年輕婦人背過身蹲在門口守著,眼淚流的不要錢似的。
「求門外的姐姐發發善心,不知我們要被轉賣到哪裡?」孟姝渾身冰冷,到了這時傻子也知道出了變故,菊裳大概是出去找買主了。
這似乎是臨時起意,原因估摸就是因為門外的女子。
那女子抽抽嗒嗒,頭也沒抬起來,自然也不會跟孟姝說什麼。
入夜,菊裳提了一籃子饅頭進來,見她們幾個各自瑟縮在牆角,開口喊道:「你們如今身契在我身上,且沒記到唐府的下人冊子上,要怪只能怪你們長得有幾分顏色。」
她將籃子放在地上,順勢坐在窗下的舊藤椅裡。
「也不用想著逃,大周還沒出現過活著的逃奴,便是說出去你們也還不算唐家的下人。」
見四人仍舊不動,菊裳也不再說什麼,乾脆喊柳娘進來將饅頭提了回去。
不多時來了一位穿著絳紅色綢緞衣裳的婆子,門外的柳娘提了油燈陪著進門,婆子藉著一豆燈光挨個看了看,撇撇嘴道:「怎麼還有個小的,這我們樓裡可不要。」
菊裳親自提了油燈往孟姝跟前湊近了些,陪笑解釋:「這丫頭雖才十歲,但生的好,還是童生之女,識字繡花都擅長,你們且養幾年好好教著,難保不會重現昔日嬌娘的風采。」
嬌娘是春風樓四年前力捧的花魁娘子。
婆子聽完童生之女四個字明顯心動了不少,指著春丫三人說道:「這幾個好說,這邊上的小的最少還要養四年,也不知她資質如何,我們春風樓只能出三十兩。咱們頭回打交道,其餘的便算四十兩。」
到了談價階段,菊裳明顯鬆了口氣,與婆子一道出了門。
孟姝此刻正蹲在地上,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緊緊握住藏於衣袖中的匕首,心中一片悲涼。
難道真的要被賣入青樓了嗎?若命該如此,倒不如一死了之。
就在這時,突然身邊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孟姝驚愕抬頭,只見對面的招弟以一種決然的姿態,用盡全身力氣撞向自己身後的牆壁。
幾滴飛濺的血珠落到孟姝臉上。
變故來的突然,耳畔還充斥著春丫福子驚恐的尖叫,孟姝下意識的擦了擦臉上溫熱的血,才後知後覺:招弟尋了短見。
菊裳聽到聲音趕來時招弟已然不行了,臨死時,她的眼睛半睜半閉,彷彿想要努力看清這個世界,卻又無力地慢慢閉上。
原本緊握的雙手,也隨著生命的流逝緩緩鬆開,很快就沒了聲息。
小院裡的慌亂暫且不提,當夜孟姝三人被捆到一輛馬車帶到了春風樓。
只是因招弟的死都受到驚嚇,夜裡冷風一激便發起了高燒,孟姝感覺身體一忽兒冷一忽兒熱,被扔到柴房時,她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臨安郊區的莊子裡,下半晌墩子等人被挨個拎著狠狠搓洗了一回,就連頭髮都用香胰子揉搓過兩遍。
墩子從來都沒覺得這麼鬆快,聽莊子上的姐姐說,一塊加了茉莉花的香胰子便值五百錢,暗道唐府財大氣粗。
莫不是吃飯都用的金飯碗?
輪到排隊領衣裳時,又有一批人進院,領頭的姐姐說也是新買來的下人,不過那一批男子居多。
直到天黑下來,夏荷安排完房間,墩子才逮著空兒問孟姝被安排到哪裡去了。
自然沒人能回答她。
等孟姝再睜開眼,已過去了一天一夜。
她只覺得眼皮沉重極了,渾身沒什麼力氣。打量四周,自己依舊在柴房,只是現在身下墊了一層褥子,藥味彌散,角落裡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看著藥罐子。
聽到動靜兒,那人麻利的倒了碗藥遞給第9章春風樓
「你若存了死心,這藥不喝也罷。」
應春見她毫無動靜,便將藥碗放在一旁地上,自顧自地熄滅了爐子。
孟姝輕抿著乾澀的雙唇,嗓音嘶啞地開口:「不知姐姐可否告知,春丫和福子姐姐現今如何?」
「你竟還有閒心掛念別人,她們已被媽媽帶走了。你燒得厲害,連著說了兩日胡話。」應春端起陶罐子,再轉身時,孟姝看到她臉上有一道淺顯的疤痕。
應春並未在意孟姝的反應,推門徑直離開了柴房。
孟姝苦笑一聲,本以為能在唐府安安穩穩做個丫鬟,沒想到短短三日便落得如此境地。
她強撐著身子靠著牆邊坐起來,好在包裹就在身邊,匕首合鞘藏在了小腿上,想來春風樓的人並未搜身,孟姝稍感安心。
藥碗就在旁邊,她端起喝了一口,便又昏昏沉沉睡了過去,閉上眼,腦海中儘是招弟臨死前的血泊和攤開的雙手。
如此又過兩日,便是端午。
一大清早,孟姝便聽到屋外傳來喧鬧之聲。與以往不同,春風樓的熱鬧通常在晌午之後,媽媽們會將樓裡的姑娘集中在後院訓話,如同牙行所開的訓導會一般。孟姝躺在柴房,也曾隱約聽到過。
應春依舊端來了米粥和一碟鹹菜,手中還拿著艾草菖蒲,進門時順手便掛在了門梁邊上。
後院各處皆有人灑掃,應春沒有關門,孟姝正好看到春丫穿著粗布衣裳在掃院子,對方也看到了她。此時,春丫一臉蒼白,猶如行屍走肉。
放下早食,應春一貫沒什麼表情,緩緩開口:「如今你已大好,明兒起媽媽就會派人過來。今天端午,待午時你不妨去門外曬曬太陽去病氣。」
孟姝應了一聲,這兩日多蒙她照顧,心中自是有幾分感激。只是應春沉默寡言,孟姝嘗試與她攀談,對方卻反應冷淡,更別提幫忙傳遞消息到外面了。
用罷飯,她首次踏出柴房,本想與春丫聊聊天,卻發現她已不在院中。
這座春風樓規模頗大,柴房往外是牲口棚和拴馬車的地方,角門處有一個年老的婆子看守,孟姝還未走近,對方就一臉陰翳的掃了過來。
孟姝自然不敢去觸黴頭,走開了五六十步見到一排後罩房,房門上也都掛著艾草菖蒲,西北角院兒傳來陣陣嬉笑聲,孟姝聞到混合了艾草和糯米的清香。
「新來的?你過來。」
角院門口走出一位身著淺青色春衫的姑娘,見了孟姝便招手讓她過去。
孟姝走至近前,裡面的嬉笑聲越來越響亮。
「喲,好個俊俏的小姑娘,怪不得魏媽媽這幾日笑得合不攏嘴,我這會兒抽不開身,你去前頭庫房裡找卞婆子,多拿些粽葉和稻草繩兒來。」
不待孟姝回話,一個怯怯的聲音響起:「採兒姐姐,她是和我一道兒來的,我帶她去吧。」
孟姝抬頭,是福子。
那位叫採兒的應了聲,說了句快去快回。
福子也身著一件同樣的春衫,臉色瞧著還好,她拉了孟姝一把,帶她往前走去。
「福子姐姐,咱們......」孟姝遲疑開口,
「想傳話出去暫且別想了,角門外面還是春風樓的外圍,那邊是一座園子,咱們現在去的庫房雖說是在前院,但離外面也還遠著。」
福子憐惜的摸了摸孟姝的腦袋。「你還小,說不定還能有出去另尋去處的一天,我和春丫...她得罪了魏媽媽,被罰在後院做粗活,往後你就能看見。」
孟姝恍惚的跟在後面,視線有些模糊。
一路上福子說了許多,今兒臨安有龍舟比賽,臨安城裡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平頭百姓都一股腦兒擠到昌化溪邊看熱鬧,春風樓裡許多姑娘都隨魏媽媽應酬去了。
又說孟姝病了的這兩日,她們兩人都在前院學規矩,不過多是如何伺候男人的,福子頓了頓便沒有多說。
到了前院,孟姝發覺這裡和尋常的住宅大不一樣,說是前院,其實應該也算是後院才對,前面是一重一重被分割開了的幾個院子,臨街的春風樓倒是顯得小了許多。
「這邊院子裡有兩口水井,取水方便,漿洗房就在那邊。」
福子讓孟姝在這邊等著,她去庫房找人。孟姝走了兩步,透過月亮門看到裡面晾著許多花花綠綠的衣裳,水井旁有兩三個僕婦正揮著棒槌,其中有個年輕身影,孟姝瞧著有點熟悉。等對方彎腰取草木灰時,孟姝瞧清楚了,原來應春是在漿洗房裡做工。
很快福子抱著一摞粽葉出來,孟姝趕緊上前接過她手臂上挎著的籃子,裡面是洗乾淨的稻草。
兩人默默往回走,誰都沒說話。
只是在快到廚房時,福子突然扯了扯嘴角,說了句:「招弟沒了,也就沒了,只是能活著為什麼要尋死呢。」
孟姝不知如何回應,便沒說話。
將東西放在廚房院子裡,正包粽子的幾個姑娘突然沒了聲音,穿桃紅色衣裳,嘴角有顆痣的姑娘突然莫名其妙的開口:「可惜了。」
眾人順著她的話音看向孟姝,有人也嘆了一聲可惜,等孟姝走出廚房,隱約聽到下一個嬌娘這樣的話語。
回了柴房,孟姝打開包裹,將平安扣戴到脖子上,看著阿娘的帕子出神。
這幾日她想了數個逃出去的方法,都被自己逐一推翻。
不說後院前後門皆有婆子看守,在大周,逃奴被打死勿論,出行也需戶籍路引。她從牙行離開時,賣身契轉了私契落入了菊裳手裡。也正如菊裳所言,若她未將名單上報,也沒去官府市司蓋官印,她就不算唐家的下人,菊裳自然有法子將孟姝四人的賣身契私藏下來。
當下,唯一可行的法子,或許只能寄希望於去了唐府的同伴們,能有人向除了菊裳以外的管事提起她們四人。
但這種可能性極小,四個小丫鬟失蹤,恐怕唐家主子們也無人在意罷。
與此同時,墩子們終於抵達唐府。
她們在莊子上學習了三日規矩,按能力分了職司,剛進唐府,各院裡就有人前來,一切都井然有序。墩子和其他三人跟著管事婆子穿過一個又一個院子,她們依著規矩跟在後面,只覺得一步一景,假山錯落有致,連廊曲折蜿蜒,各色花圃散發出陣陣迷人的香氣。
墩子緊張的大氣也不敢出,強壓住躁動的心緒,手指觸到腰間的荷包,想起了孟姝。
她最終也沒從夏荷那裡打聽到孟姝的下落,至於菊裳,這三日她再未見過。
最終,管事婆子在一處布置得十分素雅的院落前停下腳步。這座院落沒有過多華麗的裝飾,且分外寧靜,往來穿梭的丫鬟僕婦們皆不苟言笑,只有輕巧的腳步聲。院中的花草也都是經過精心挑選和修剪過的,顯得格外雅致清新。
「菊裳說你們之前都在灶上待過,前頭是咱們府老太太院兒裡的小廚房,負責主事的是安媽媽,她如今忙著端午宴席沒功夫過來,你們先隨石榴去下人房裡安置。」
管事婆子指了一個胖乎乎的小丫頭,石榴早已等著了,笑著和婆子說了會兒話待人走遠了才招呼墩子幾第10章無獨有偶
「老太太帶著府中幾位小姐去看龍舟了,我先引你們去正院兒磕頭,再安排你們的住處。」
石榴生得一張圓臉,看起來一團和氣,她先端詳了一下墩子,不禁笑了一聲。
墩子也正偷偷打量她,心中暗道這是和我一樣的人。想必也是喝涼水都能長胖的,看著就倍感親切。
石榴在前面帶路,輕聲介紹道,老太太所居的院子名為福安居,佔了府中最好的位置,前有人工湖,後有四季常開的花園子,單是在福安居侍奉的就有數十人。
到了正院門口,墩子三人依著規矩恭恭敬敬地叩頭,等站起來時,便見一位相貌極周正的大丫鬟在打量她們。
「這都是鄭山家的送來的?看著倒是挺老實的。」
石榴憨厚地笑著回話:「回素問姐姐的話,鄭嫂子是從咱們老太太這裡出去的,安娘子也脫了奴籍在津南縣做事,內院的吳管事說這幾個都是她點過頭的,想來不會有什麼差錯。」
素問是福安居的一等大丫鬟,專門掌管老太太的嫁妝和私庫,是老太太身邊一等一信任的人兒。
聞言她點了點頭,吩咐石榴:
「趕巧兒你來了,我正打算派人去小廚房傳話,老太太今年頭一回出府必定勞累,晚上的席面讓安媽媽做些好克化的,上回那道素燴三鮮丸子湯老太太說了聲好,讓安媽媽打量著。」
「這話我一準兒帶到,素問姐姐放心。」
石榴和老太太身邊的幾個大丫鬟關係都極好,傳個話也是份內的事。
墩子瞧了滿眼的富貴,等分配好了屋子便捯飭床鋪,四人間,就住三個人還算寬敞,同住的還是她們一同來的,另兩個都是十四五歲年紀,一個叫大妞,一個叫桂圓。
約莫剛過晌午沒多久,有人來傳話說是安媽媽得空了要見見新人。
「從鄭山家出來的,我這小廚房用著也放心。一會讓紫蘇帶你們去領份例裡的衣裳鞋襪,你們剛來勉強算是灶上的三等小丫鬟,月例三百文,每月月底支錢。」
安媽媽身材微胖,穿著件半舊的淺藍色綢衣,說話乾淨俐落。
在小廚房做事的丫頭,按例一般都需要取食物相關的名字,因著大妞總是臉紅紅的,安媽媽做主給她改了名字叫紅豆,桂圓不用改名,到了墩子這邊,安媽媽突然問了句話。
「安兒來信,說你在白案上有幾分天賦,以後你認真學,總有出息的一天。和你一起繡活不錯的小丫頭可是分配到針線房了?」
聽到有安娘子舉薦,墩子的歡喜寫在臉上。
她福身行禮後如實稟報,安媽媽聽完皺了皺眉頭,這幾日菊裳家不太平靜,宅院裡也傳了不少風言風語。
最後給墩子取了個冬瓜的名字,便打發身邊的紫蘇帶她們下去了。
別人不清楚,但安媽媽是唐府經年的老人兒,前些年老爺打發鄭山一家子去津南縣常駐辦事,自家女婿和鄭山交情頗深,她便求老太太恩典讓唯一的女兒安娘跟著女婿也去了。
日前來了家書,安娘提過這兩個丫頭。
一是關於孟姝,年初府裡老太太發話要給幾個小姐們選貼身丫鬟,實則是姑娘們日漸大了,貼身丫鬟往後便作為陪嫁丫鬟培養的。
安娘提到鄭山家的說孟姝顏色好,繡活不錯人也機靈,更難得的是識文斷字,正是最好的人選,有心讓安媽媽提點,結個緣分。
二是墩子在白案上確有些天賦,讓自家老娘多關照一二。
安媽媽沉思須臾,便知孟姝境況怕是不妙,只是自己是否要將此事揭露出去,還需再斟酌斟酌。菊裳雖然守寡,但她是唐府的家生子,在內院管事中也有幾分地位。此間關係曲曲折折,門道兒不少。
無獨有偶,鄭東家的來信與安娘子的家書一同來的唐府,如今正在素問手裡。
這一切孟姝自然無從知曉,此刻她愁緒百結,正對著臉盆裡的水面發呆,匕首出鞘,擱在一旁地上。
若是這張臉毀了,變得與應春一般,也好過在春風樓為妓。只是她終究還是狠不下心來,水中倒映出一張明豔的小臉,與阿娘有七八分相似。
就這樣一直到了後半晌,魏媽媽來到了後院。
魏媽媽年近不惑,雖塗脂抹粉仍難掩老態,但從眉眼間仍可窺見其年輕時的美貌。她衣著並不如何讓風塵,身著一身柳青色綾緞長衫,外著墨綠色錦妝比甲,下身是綢布雲紋挑線裙子,烏亮的髮髻上插著一支赤金嵌翠寶的珠簪。
她身後跟著七八位樓中姑娘,皆是滿頭珠翠,一群人嘰嘰喳喳互相打趣,說的都是今兒在龍舟賽上的閒話。
恰好粽子出鍋,沒過多久,整個春風樓的姑娘都聚集到了後院,孟姝放眼望去,竟有三四十人之多。
魏媽媽並未多待,囑咐了幾句就遣人叫了孟姝,之後就帶她去了一個院子。其餘人看向孟姝的眼神不一,其中一個長相姝麗的女子無聲的嘆息,也沒人注意到。
孟姝低頭跟著,進了隔壁院。
這處院子與廚房一牆之隔,上午路過時孟姝看到裡面十分荒涼。
直到進了內裡,才有些後知後覺,只見院中無花無草,正面三間臥房,包括兩邊的次間也落了一層灰,都無人打理的樣子。
魏媽媽在房門前站定,後面的下人自行打開房門進去清理。
「你要知道,進了我春風樓,除非有人花大價錢為你贖身,否則你休想出去。」她端坐在明堂裡的太師椅上,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灑下朦朧的塵斑。
隨著這句話,孟姝邁步走進屋子,即使不特意去看,廳堂兩側擺放的各類刑具也闖入眼簾。孟姝渾身冰冷,不敢直視上首的魏媽媽,雙手緊握成拳,悲涼的情緒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魏媽媽緩緩起身,優雅地走到左側刑具前,看似隨意地拿起一卷針具,手指在其上來回撥動,無需言語,身後兩個粗壯的婆子上前捂住孟姝的嘴,開始搜第11章青樓第一課
似有詫異,僕婦們搜遍全身也沒找到匕首,明明她們一直在暗處監視,親眼看到孟姝將匕首收在身上的。
魏媽媽見狀擺手讓僕婦們下去,語氣陡然轉寒:「春丫與你一同來的,她資質稍差又不服管教,如今只能做粗使雜役,以後便專門伺候貴人身邊的小廝僕役。」
「總有心善的主子,自己快活時也會給下面的人些好處。」
「都是伺候人的東西,你在心裡好好掂量,是安穩學些本事還是和春丫一樣做個春風樓裡的下等人。」
魏媽媽握著匕首的一端,將孟姝的小臉輕輕捧了起來。「你是個好苗子,說了這麼多,又帶你來刑房只是想讓你有個警醒。」
語氣再轉,便多了些溫言勸告的意味,「咱們春風樓在臨安可不是普通的瓦舍草寮能比的,上至達官貴人下至世家公子,男人手指縫裡隨便露點好處,都夠你以後天天吃香喝辣的了。」
見孟姝失魂落魄的模樣,魏媽媽更覺我見猶憐,輕笑道:「我還能害你不成?你病了幾日,不也是媽媽我給你找大夫熬藥,卞婆子說了你的來歷,童生之女,想必詩文也是通曉的,明日你先跟著浣雲,在她身邊伺候。」
浣雲是春風樓這兩年的頭牌,指給她伺候,魏媽媽打的主意無非是趁孟姝拋頭露面時抬抬身價。
她不缺搓磨人的手段,同樣,如何緩緩給手下的姑娘造勢,她亦熟稔於心。
浣雲作為清倌人裡的紅牌,在春風樓有座單獨的小院,名曰停雲坊。
次日一早,浣雲身邊的丫鬟丁香接了孟姝過去,停雲坊有兩間正房,兩旁依次是梢間和次間。
丁香輕手輕腳的進院,打手勢示意孟姝安靜,此時浣雲還未醒。
把孟姝安頓在左次間,丁香細聲細氣的囑咐:「浣雲姑娘性子好,咱們在她手底下也鬆快些,只一點你要注意,姑娘嗜睡,晌午前不可在院裡弄出響動。」
「姑娘晌午後申時前進食,你每日記得去廚房拿食盒,姑娘飲食清淡,魚蝦蟹一概不吃,羶味重的不吃,薑蒜等帶異味的不吃,這些廚房裡的媽媽們都知曉,你注意一二就可。」
「此外就是酉時,需準時和姑娘一起去春風樓三樓候著,具體做什麼姑娘會吩咐。」
「正房每日打掃兩遍,一次是晌午姑娘起床後,一次是戌時前,你可記住了?」
孟姝聞言稱是,丁香主要負責梳妝及安排衣裳首飾,另有一位男性跟班喚做魚公,負責監視姑娘的行動。
晌午後浣雲起床,丁香伺候梳妝,並未讓孟姝過來,隔著一扇紅木彩繪山水屏風遞了個話,說她剛病好再多休息幾日,別過了病氣兒衝撞了貴客。
又指了明堂一側的紫檀箱子,內裡有絲線布料,吩咐孟姝這幾日無事繡些帕子、抹額。
除此之外,孟姝作為春風樓的備選倌人苗子,還需要每日上午下午各抽一個時辰跟媽媽們學藝,除了待客伺候的規矩,還要學琴棋、書畫、茶藝、歌舞、插花、品酒、論香等各類才藝。
看其天賦,先涉獵,再專精一道。
這日是孟姝來春風樓的第五天,下午未時左右。
魚公召集包括孟姝福子在內的十來名女子在單獨的房間內。其內陳設奢華,輕紗簾幕垂下,將整個房間一分為二,穿過簾幕便是一張好大的架子床。
魏媽媽作為浸淫青樓三十多年的資深金牌老手,第一課她的慣例便是直接摧毀對方的羞恥心,將下面一眾女孩子們的自尊踩在腳下。
孟姝等人依次跪坐在地上,身旁皆有一張案幾,其上擺著一本畫冊,孟姝垂下眼眸,看清楚畫冊上寫的是春宮圖三個字。
空氣中瀰漫著脂粉氣與不知名香料交織融合的味道,魏媽媽手持長長的竹板四處逡巡。
「今兒媽媽教你們安身立命的本事,都給我睜大眼睛認真學。」
福子不識字,好奇的看著案几上擺的畫冊,等她翻開看了兩頁畫面,立時羞叫一聲將春宮圖抖了出去。
「啪」的一聲,畫冊掉到了地上,攤開的冊子上,兩個畫的歪歪斜斜的小人,正在做一個高難度的動作......
魏媽媽的竹板當即揮了過來,狠狠拍在了福子的手臂上。
「小蹄子害臊了?這以後是你們吃飯的本事,錯過了這一課,回頭掛了牌子你們再出了差錯,給春風樓鬧出笑話,媽媽們手裡的板子就得讓你們吃點苦頭了。」
孟姝也是漲紅了一張小臉,簾幕後的架子床似乎正暗示接下來要發生的場面。
正沉思間,果然進來一男一女。
男的是春風樓外堂的龜爪子,諢號是叫金大錘,那女的穿著淺色薄衫,正是兩日不見的春丫,此時她臉色木然,纖細的脖頸和裸露的雙臂上滿是淤痕。
魏媽媽拍拍手掌,示意兩名魚公將簾幕抬到架子床附近,她則坐在下首指著春宮冊說道:「吃這碗飯,就要熟悉床笫間的趣事,這冊春宵秘戲圖共三十六幅七十二種秘法,金家大郎將會一一展示,都睜大眼睛好好看。」
說話的同時,魏媽媽眼神帶著戲謔掃視下面的女孩子,卻看到居中坐著的孟姝面上一絲波動也無,只是盯著春丫的背影出第12章春丫瘋了
龜爪子金大郎舔著嘴唇沉聲道:「媽媽且先退到一旁,金某保管讓這些小倌兒學的扎紮實實。」
話音剛落,背對眾人的春丫突然做了一個舉動。
她的臉緩緩轉向眾人,雙眼沒有焦距,如脫線木偶般直愣愣的走向簾幕,手掌往前輕輕一推,簾幕當即啪嚓倒在木地板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跪坐在第一排的女孩子們驚叫一聲紛紛退後,隨後春丫赤著雙腳踩過層層簾幕,徑直走到孟姝的案幾前,與孟姝對視了片刻,蹲下身拿起春宮圖撕碎,放到了自己嘴裡吃了下去。
「春丫姐,春丫姐。」孟姝乍然看到她這個模樣,瞬間想起招弟臨死前那雙決絕的眼神,一股不安的情緒湧上心頭。
聽到有人叫她,春丫愣了一下之後又渾然不覺,只一味將撕碎的畫冊塞到嘴裡。
面對這種情形,魏媽媽也覺十分駭然,躲到龜爪子身後拿著汗巾掩嘴,吩咐僕婦將她拖到一邊。
孟姝起身,一邊呼喚春丫的名字一邊將她手中的畫冊拿走,春丫驀然發出一聲悽慘的尖叫,枯瘦的雙手十指插入髮鬢,隨著動作幅度變大,瞬間長髮散落,配合她蒼白的面容和裸露手臂上的瘀痕,下首的其他女孩子無不抹淚。
最終這場教學以春丫瘋了而被迫終止,事後春丫被扭送到浣衣房。
浣雲並不約束孟姝的行動,所以她便有時間去探望,幸得應春照顧,春丫在浣衣房還算順利。
除了麻木的漿洗衣裳外,春丫似乎也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她不再開口說話,經常長久的盯著一處發呆,孟姝在一次給她洗澡時,看到她全身幾乎都有被毆打的痕跡,福子說她曾試圖逃走被抓了回來,就在孟姝生病的那三日內。
從浣雲那裡求了藥膏,孟姝小心給她塗抹,期間春丫被皮膚接觸的地方皆渾身顫慄,孟姝第一次對處境產生極大的怨氣。短短幾日間招弟死了,春丫瘋了,自己和福子分別做了兩位紅牌的侍婢。
孟姝深一腳淺一腳的回到停雲坊,等待她的,或許早在被賣入春風樓時就寫好了結局。
與春風樓隔了十幾個街市的唐府,端午第二日,福安居。
一早伺候唐老太太用完早食,趁太太小姐們還未來請安的這段時間,素問終於將鄭東家的請安信送到了老太太手裡。
鄭山家的原是老太太身邊的一等丫鬟秋桑,十年前配給了府中鄭管家的幼子,又在三年前被派往津南縣,為了與主子維持情分,鄭山家的隔一段便會往臨安去一封信。
唐老太太披著一件玄色八團如意花紋的厚錦褙子,半臥在炕几上,手中輕捻一串紫檀念珠。聽到是鄭山家的來信,她便笑著說道:「秋桑在信裡說了什麼新鮮事,你且念來聽聽。」
等老太太說完,在一旁侍立的廣白輕笑一聲,「秋桑姐姐不光來了信,還給老太太帶來了津南縣天香樓上好的麻花和各色點心,聽說還給老爺送來十壇蘆臺春酒。」
廣白也是老太太身邊的一等丫鬟,她長得俐落,難得生了一個巧嘴兒,平日負責福安居與臨安府邸女眷們的交際。
「難為秋桑出了門子還一向唸著我,昨兒宴席上老爺還說津南縣的蘆臺春酒滋味醇厚。等之後王大家的再去津南縣辦差時,去私庫裡挑些好料子給秋桑帶上。」
素問應了一聲,開始讀信,讀到關於寫孟姝的這一段鄭山家的這麼描述。
「奴婢記得老太太的話,這孩子確是個好苗子,不光長相姝麗,擅長針線,難得的是識文斷字,人也機靈懂得進退。」
老太太聞言打斷道:「秋桑輕易不怎麼誇人,這叫孟姝的回頭叫過來讓我看看。」
木槿管著老太太房裡的針線鞋襪,也笑著說:「既擅長針線,奴婢也起了一絲興趣兒,前陣子府裡針線房裡的房媽媽說缺人手,咱們府裡一向是人盡其用,這個叫孟姝的大概是被派到那邊當差了。」
廣白接話:「一會等太太小姐們請過安,奴婢去房媽媽那裡走一趟。」
老太太頷首,她心裡知道鄭山家的心思,年前她放出話,要給幾位孫女選陪嫁丫鬟,府裡的家生子倒是有好些,但心思敏捷又穩重識趣的卻也不多。
況且,府裡嫡小姐的婚事著實有些麻煩,陪嫁丫鬟的人選上要比往常慎重幾分。
有了這麼一齣,廣白親去二門的針線房裡詢問,房媽媽自然從實道來沒有孟姝這號人,她是玲瓏心思,立刻想到這次去津南縣的不是王大家的,又聯想到內院的副管事菊裳家裡出了那麼一件事,猜測其中或許有內情。
她也不動聲色,沒驚動菊裳,先要來了這批下人的名單,又暗裡派人去莊子裡查。還沒等消息傳回來,小廚房的管事安媽媽找上了門。
安媽媽人老成精,明擺著菊裳那裡出了事,她若犯了錯這內院副管事的位置便空了下來。所以她只是帶了冬瓜(墩子)去福安居送新出爐的點心。
趕巧,廣白正在次間看名單,兩人照面後,安媽媽便說道:「真是趕巧了,我正想替咱們小廚房的冬瓜問問,她在津南縣的小姐妹一個叫孟姝的被安排到哪裡了?冬瓜說她們剛到莊子上孟姝四人被菊裳管事單獨派出去辦事了。」
關於孟姝被菊裳扣住的事便藉由冬瓜的口說了出來。
廣白心裡有了計較,菊裳之前在大太太身邊當差,七年前同為家生子的丈夫為救老爺受傷去世,兩人只得一個獨子,當時老太太便給了恩典,不光提了她為內院副管事,又賜了金銀並放了她獨子身契。
菊裳給兒子尋了門親事,又在她的照拂下買田置地,兒子媳婦一家在城北有個小院子平靜生活。半個月前聽聞她的獨子李大染了賭癮,被債主找上門,李大拿不出錢,債主便來尋菊裳,在唐家角門非常鬧了一場,只是當時菊裳還未從津南縣回來。
結果顯而易見,孟姝四人八成是被轉賣了。
第二日老太太便召了菊裳過來問第13章唐家來人
菊裳這幾日憔悴了不少,先是她的兒子李大逃了以後還沒找到,之後是招弟橫死,她花了好些功夫才擺平,最後是將孟姝三人賣給春風樓,加上多年積蓄總算把賭債給還了。
福安居過來傳話,她便想到事情或許有疏漏,畢竟在莊子上將人帶走做的也並不隱蔽。不過她收斂心思並不慌張,一來自家男人對老爺有救命之恩,二來從津南縣帶來的人本是私契,還未在臨安官府處落實。
說破了天,她也已經把那四個小丫頭的身契銀子還到府裡公帳上了,一共也才三十兩銀子。
因此她剛邁進福安居的院子,立刻換了悲戚之色,和老太太行禮後,不待問罪,先自承認下來。
菊裳跪在地上,未語淚先流:「老太太容稟,不孝子惹下大麻煩,我這做母親的無法,只得在他背後幫他收拾爛攤子,是有四個小丫頭被我轉賣出去得了些銀子,但鄭山家的那處私契上的帳目我也如數移交到了公帳上。」
「求老太太可憐我這當娘的心思,若不及時湊到銀子,大郎不知會被折磨成什麼樣子。」
唐老太太沉下臉,手中執著念珠,盯著菊裳半晌沒開口。
廣白適時插話,她清楚這樁事嚴格說來並不嚴重,只是那叫孟姝的小丫頭有幾分資質才能在老太太跟前留個印象。
「菊裳管事,不知那三個小丫頭被轉賣到了哪裡?」
菊裳瞬間神經緊繃,暗道糟了,廣白如何知道是三個?心思轉圜下,她只得支支吾吾道:「轉賣給過路的人牙子,如今也不知道被賣到了哪裡。」
福安居眾人皆暗自搖頭,唐老太太素來心善,此時恨的將矮几上的茶碗丟到地上,怒道:「逼死了清白姑娘,又賣到那等汙穢之地,你以為還能瞞過誰!」
「我唐家來臨安二十多年,苛待下人都不曾,今日居然讓你給逼死了人。」
菊裳臉色慘白,知道自己做一下的已被查清,只不斷磕頭求老太太恕罪。
這頭兒在審案,孟姝那邊則被浣雲叫來,兩人正說著話。
浣雲斜倚在軟榻上,此時正拿著一枚極精巧的荷包細細端詳。「你的手倒是極巧,小小年紀繡工便比樓裡積年的繡娘好多了。」
孟姝是有些感激的,這兩天浣雲以她還帶病在身的理由免了晚間伺候,只讓她繡些針線,對她去探望春丫也不曾說過什麼。
「小姐若覺得好,奴婢再繡一些,聽丁香姐姐說小姐喜歡荷花的花樣。」
浣雲笑了笑,抬頭望著孟姝,「別累著自己,你確實長得不錯,但落到這春風樓便是一場禍事,好在你年紀還小,留在我身邊一兩年或許無虞,剩下的你自己轉圜罷。」
孟姝心裡一動,她這是說可以保自己一兩年,在這種風月場所,這已經是極大的恩情了。
「多謝小姐照顧,奴婢感激不盡。」
浣雲並不在意一個小丫頭的感激,她家道中落,雖然流落青樓到底也受過別人許多幫助,這會兒有能力隨手幫幫他人,她也樂意送個人情。
且她冷眼瞧了幾日,這丫頭絕非丁香這種得過且過的人。
如此兩人又就著花樣聊了半個時辰,便讓孟姝自去做活。
經過春宮畫冊那件事,許是魏媽媽也忌諱,今日下半晌便沒安排新的課目,只讓龜爪子們在後院逡巡。
孟姝得了閒便躲在屋子裡做繡活,如今她身無長物,也只有這一門手藝,藉著日光繡了一個時辰便起身閒坐片刻,休息休息眼睛。
正想著晚食前去看春丫,就見丁香急急忙忙過來找她去前院,說是魏媽媽召她過去,孟姝心裡一沉跟著出了停雲坊,深一腳淺一腳的跟在丁香後臺。
那枚小小的匕首正藏在鞋下,孟姝自己做的鞋子,鞋底一向多加兩層瞧著鞋跟高一些,那日在柴房她便將匕首合鞘藏到了下面,好在那日婆子們沒有搜查到。
她這樣一路走著,心思急轉,唯恐是魏媽媽讓她見客人。
好在剛到前院,孟姝過了一處花叢便看到浣雲正立在那裡,狀似在等什麼人,見到孟姝也未說話,擦身而過時孟姝看到她給了自己一個安心的眼神。
如此她的心才安定了幾分。
從側間後門進了春風樓,此時樓內人來人往,姑娘們皆憑欄而立,個個捏著帕子面帶春風招攬客人。丁香直接帶她進了二樓花廳。
魏媽媽全然換了一副面孔,阿諛之色滿溢,見孟姝來了便親熱的拉著她的手臂走到一位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跟前。
「唐管事且看,這丫頭並未在我們春風樓受到委屈,浣雲姑娘對她頗為照顧。」
孟姝一進門便見福子和春丫也在花廳,又見魏媽媽口中喊出的是唐管事,頓時心裡一松,念頭通達。
唐管事得了廣白的消息,知道孟姝才是緊要的,此時打量了片刻,見她們三個依舊是清白身子,只是有個瘋掉了倒是也不打緊。
「魏媽媽做的生意倒是極廣,竟連我們唐家的丫鬟都敢覬覦,往後的生意咱們唐家倒是不敢在與樓裡的姑娘合作了。」唐管事通身極有做派,說出的話也有些份量。
唐家的生意涉及甚廣,凡布莊、脂粉鋪子、珠寶金樓、繡莊等等與女眷相關的產業,都與青樓楚館有絲絲縷縷的往來,況且唐家在生意場上最薄有名聲的便是「新」意,就拿脂粉鋪子來說,每季推出的新品必會暢銷大周幾個最有名的府城,因此青樓這等場所最不能與唐府交惡。
魏媽媽聞聽此言,額上也生出細細密密的冷汗,春風樓的背景並不如何強大,這次挑了孟姝這幾個丫鬟,也是想著她們的身契畢竟沒有落到唐府,結果不曾想唐家居然為了幾個丫鬟還會找上門來!
她只有陪笑道:「唐管事此言言重了,咱們樓裡也是不知情,還請您高抬貴手。這三個丫鬟您今日便可領回去,回頭......」
魏媽媽聲音漸小,上前扯著唐管事的手臂往花廳的椅子上落座。龜爪子察言觀色,立刻轉換一張客氣的笑臉引著孟姝三人到花廳外側等候。
只是他走到春丫面前,春丫一臉驚恐,孟姝忙上前安第14章初入唐府
龜爪子金大郎臉色訕訕,便躲到一旁。
孟姝輕聲安撫住春丫,偷眼瞧著魏媽媽在和唐管家咬耳朵,一副低聲下氣的模樣,她一時間鬆了口氣,又暗自疑惑,唐家怎麼會因為三個還沒入府的小丫鬟大動干戈,心裡也有些沒底兒。
不過到底是能跳過春風樓這個火坑,她和福子相視一笑,頓覺輕鬆,之後兩人又同時看向呆滯的春丫,心裡都不好受。
好不容易能出去,可惜春丫到底是被折騰的得了瘋病,也不知唐府會不會安置?
大約過了盞茶功夫,魏媽媽換了張笑臉:「你們幾個得了唐府的庇佑,這便跟著唐管家去吧。」說這話的功夫她的眼神全都落在了孟姝身上,暗道了句可惜。
福子欣喜不已,便壯著膽子說要去收拾東西,唐管家板著臉斥責道:「此間物事,盡皆捨去便是,唐府自也不缺你們的衣物。」
孟姝只怕是唐管家覺得春風樓是汙穢之地,因對她們也不甚了解唯恐夾帶了不乾淨的東西,這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這突然要走了,她覺得怎麼也要和浣雲告個別,自己是承了她不小的人情的。不過這卻不好開口,畢竟不好讓唐府的人以為她對春風樓的人還有聯繫。因此她也狠狠心只能為自己考慮,好在阿娘留給她的東西她都隨身帶著,陳林的小兔子木雕也在腰間的荷包裡放著。
懷著異樣的心情,孟姝三人跟在唐管家身後離開,碰巧下樓時正好遇到浣雲,她似乎就像是等在那裡一樣,見了孟姝等人彷彿還鬆了口氣兒,在唐管家不注意的時候衝孟姝眨了眨眼。
孟姝到底沒忍住,故意落後一步小聲對浣雲答謝:「多謝小姐照顧,停雲坊次間有繡好的兩方帕子,權當做我的心意。」
浣雲穿著極亮麗的青衫,端的是風姿綽約,聞言淺笑道:「能離開此地是你的造化,到了唐府謹言慎行,春風樓的一切都休要與人提及。」
面對她殷切的囑託,孟姝心內感激,忙應了一聲,福了一禮後便小跑兩步往門口處去了。
丁香上前一步扶著浣雲的手臂,「主子彷彿對這小丫頭很在意。」
「眉眼間和故人有些相像罷了。」浣雲倚著欄杆悵然若失,腦海中浮現一位少年公子,而後嘆息一聲去往三樓。
春風樓門外有兩輛刻著唐府徽章的馬車,候著的下人將孟姝三人安頓到一輛車上,搖搖晃晃往唐府的方向駛去。
轉眼間已是身處深宅大院,短短十來天的時間,孟姝都有恍惚。
春丫被送到了郊外的莊子上,管家也派人在城中請了大夫,她與福子和管家一起去官府上了身契的檔案,辦足了手續後被送到後宅。
唐管家只在臨離開時,語氣不鹹不淡的提了句。
「往後有件事要記在心裡,你們不認識招弟。」
這便是下禁令讓她們閉嘴,菊裳逼死招弟的事不可再對人提及。
後院管事曹媽媽一早就在等著,派人帶她們去庫房領了兩身春裝及鞋襪,就分別指了兩個院子做灑掃的差事。
孟姝被分到的是琅琊院,屬於客院,與後宅隔了一處稍小的園子,說起來也算是極清閒的差事,來客院歇息的只有逢年過節來匯報的唐家大掌櫃們,平日並無人入住,只負責日常灑掃便可以。
琅琊院內分配有看門的婆子一名,如孟姝一樣的末等灑掃丫鬟六名,除了琅琊院還包括附近的小園子一併需要打掃。
孟姝在倒座房裡安置好,已接近掌燈時分。
因客院下人本就少,便是三人一個房間,雖依舊是倒座房但裡面的裝潢並不簡陋,不光鋪著光滑的地磚,每個床位旁邊都有一張小小的矮桌,桌子下面都有掛著鎖頭的樟木箱子,可以存放自己的私物。
同住的兩個小丫鬟性格極端,其中一個年齡稍大容貌姣好的對孟姝懷著若有若無的敵意,見孟姝打招呼也沒回應,另一個圓臉的小女孩則熱情的多。
因孟姝只有府裡分配的兩套衣衫,熱情的小丫鬟綠柳指了房間角落的木盆手巾並洗漱用具,又介紹道:
「每日卯正、巳時末、戌時去後宅大廚房,咱們有半個時辰時間用飯,可以在大廚房飯堂,也可以打飯回來吃,若有客人在,咱們需按規矩取飯食茶水果子等物。
今日晚了你先和我一起用些飯,每日有內管事吩咐生計,總不過是院子和外面園子兩處,等明日你就清楚了。」
聽綠柳說完,孟姝心裡有了底,感激的道了聲謝,綠柳端了兩樣小菜分了孟姝一個胖胖的饅頭。
另一個叫碧玉的冷哼一聲端著飯躲了出去,孟姝也不在意,她素來不在意他人的眼光與態度,之前在孟家莊繼母慣會在人前裝模作樣,孟姝不知吃了多少虧,最後她便養成了對任何事的渾不在意的性子。
綠柳邊吃飯邊說道:「你別在意,碧玉誰都看不上,她是家生子,因家裡人犯了錯被牽連,分到客院後就一直扎著一根刺兒。」
孟姝笑了笑沒說話,專注的看著眼前的菜色,只見兩個長條形的餐盒裡分別是炒青菜和煎豆腐,青菜應是用葷油炒的,其中有零星兒的油渣,綠柳吃的眉開眼笑。孟姝看她這副樣子不由的想到墩子,她如今應該在廚房裡做工吧,或許明日就能見到了。
次日果然見到了墩子,只是不是在大廚房,而是墩子趁不忙的時候溜到琅琊院來尋孟姝。
兩個小姐妹闊別多日,再次相見都很開心,孟姝心裡藏著疑惑,便趁著打掃園子的由頭和墩子躲到角落裡說話。
通過墩子,孟姝終於知道為何今兒一早出現在大廚房時,許多的小丫鬟看到她這個生面孔是那樣的態度。
鄙夷、輕視、冷眼,間雜著一絲可憐。
原是轉賣到春風樓這段短短的經歷,府中大部分人都知道了。
「你是說菊裳管事被貶到莊子上了?」孟姝拿著掃把的手指因用力泛起一絲殷紅。
墩子(之後按:冬瓜)從懷中拿出油紙包著的豆兒糕分給孟姝,「我也是聽安媽媽說的,你在琅琊院做事也是她跟我說,安媽媽人可好了,還特意拿了點心讓我來找你說話。」
孟姝又聽冬瓜說了一陣,逐漸還原了事情經過,心中疑惑卻也更重。
自己雖有幾分姿色,也懂些詩書會繡活,但似乎也不足以能讓鄭東家和安娘子分別寫封家書提一嘴吧?她雖只來唐府一日,但冷眼瞧著早上在飯堂用飯的丫鬟,生就一副好顏色的多的是。
難道自己就更特殊不成?
她自知年幼,又非國色天香,只怕其中有些什麼自己還不清楚的原因在。不過到底是因為鄭東家的來信才避免了流落青樓的命運,孟姝心裡是十分感激的。
還有來自安媽媽的善意,她自然也感覺的到。
來日方長,孟姝知道被賣身後便如浮萍一般,但也並不就會一直處於絕境,只要活著,一切都有轉圜的機第15章急需銀錢
與孟姝不同,福子來唐府後被分到文姨娘住的蘭亭院,雖也是最末等的粗使丫鬟,上頭也算有正經主子。
但福子心性敏感自尊,被轉賣到春風樓的經歷在府中被傳播開來後,流言蜚語不少,素日裡她總躲起來不敢和人說話。
轉眼間她們也來了唐家七八日,孟姝只在飯堂見過她一次,只見福子目前掛著淡淡的黑眼圈,一臉菜色。
「當日在那裡什麼場面沒經歷過,不就是有人陰陽怪氣的提幾句春風樓,你何至於如此?」孟姝從飯堂出來後跟在她後面,趁沒人將福子拉到一處假山後,溫言勸慰。
福子彷彿受到驚嚇,見是孟姝才鬆了口氣兒,扭捏道:「總歸是不好,到底在那裡待了十幾日。」
孟姝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清者自清,管他人閒話做什麼,難道你不清白了不成?」
福子突然打了個冷顫,急忙捂住孟姝的嘴,臉上有一絲難堪,繼而惱怒道:「孟姝,以後咱們就當不認識吧。」說完便急匆匆走了。
孟姝隱在假山後呆楞了一會,望著福子的背影嘆息,只覺得女子活在密不透風的牢籠裡,可悲的是這牢籠也是同樣的女子用言語織就。
這些天她渾身不痛快,琅琊院的眾人除了綠柳,也對她指指點點,因這事還與同屋的碧玉起了衝突,兩人吵了一架,只是碧玉從小在府裡長大,論吵架自然不是孟姝的對手。
因此碧玉便告到內管事曹媽媽那裡,只是曹媽媽聽了卻不由分說將她訓斥了一番,最後似乎是碧玉私下送了禮最終她搬到了其他屋子。
有這麼一齣,琅琊院眾人都知孟姝不好惹,再加上她幹活俐落,從不出錯,眾人慢慢也不再談論。
這日午後,曹媽媽照例過來巡視了一番,末了言及臨近府城的大掌櫃過段日子便會到唐府議事匯報,琅琊院需做好接待。
一應飲食茶水,房屋清潔,乃至需要照顧到個別大掌櫃喜好,都需細緻分工,務必保證不能出錯。
孟姝新來乍到,自然不會被分配到重要差事,領的依舊是每日灑掃的生計。
不過她心思動了動。
在客院的差事倒是極好,大掌櫃們走南闖北,豈不是正好伺機打探舅舅的消息。
說起來唐府佔地極廣,大大小小的院子不計其數,光待客的院子便有五六個之多,琅琊院是其中最好的一座,客房有五間,院中花草也極講究,幾乎可說是一步一景。
每季最後一個月的月末,大周唐家商行的大掌櫃們齊至臨安,其中最得用的前三名掌櫃才能有榮幸住在琅琊院。
一般到了這時,曹媽媽便會撥幾個二等丫鬟和小廝過來伺候。
因唐家主子裡只有大公子一名男子,平日裡老太太和大夫人俱都眼珠子似的看著,等閒丫鬟不可近身伺候,那些有別樣心思的丫鬟們便趁著每逢大掌櫃們議事時爭搶著來琅琊院裡當差。
畢竟大掌櫃們一般也都會趁著這個時間,將自家兒郎帶到東家跟前過過眼。
等布置完任務,曹媽媽狀似無意的掃了眼孟姝才離開,孟姝不由的覺得莫名其妙,若說這是和碧玉吵架那兩天,她心裡還得咯噔一下,如今那事早已經翻篇,怎麼感覺曹媽媽好像總有些特別關注自己?
孟姝在做好自己差事的同時,也提起幾分警惕。
冬瓜在老太太的小廚房,平日兩人不經常見面,老太太的院子閒雜人等不可隨意進去,因此每次都是冬瓜主動來找孟姝。
冬瓜好像更圓潤了,顯見在小廚房待的很舒服。
「孟姝你別在意那起子長舌婦嚼舌根,流言傳到我們小廚房,安媽媽當即發了通脾氣罰了好多人,在老太太院裡再沒人敢亂傳話,想來過不了幾天就沒人再說了。」
冬瓜這次揣著剛焙好的南瓜籽,給孟姝分了些。
「我也不在意,倒是安媽媽用心,在小廚房也素有威信。」孟姝接了南瓜籽也沒吃,揣到了荷包裡。她私心想著,這件事並不光彩,招弟的死便被瞞了起來,府上定不會讓流言再起,以免唐家聲譽受損。
「可不是,安媽媽有一日無意中看到了你送我的荷包,直說可惜呢。說你繡活很不錯,合該到府裡針線房當差。」冬瓜也一臉可惜,她來臨安後雖說也和一起做事的姐妹們關係不錯,但仍覺得與孟姝關係最好。
孟姝沒見過安媽媽,想來安媽媽也不是隨意說這種話,是不是故意讓冬瓜說給自己也未可知。想到未來,面對她人的善意,自己必定要把握住。
「等哪日休沐,你帶我去謝謝安媽媽,我能從春風樓出來也多虧了你們在主子跟前提及。只可惜我身無長物,現下拿不出什麼孝敬。」
孟姝急需銀錢,起碼等下個月底議事會開始的時候,若打探消息必得用銀子開路。目前她一個粗使丫鬟,比冬瓜這種灶上丫鬟月錢還少,只有兩百文。
這些錢在鄉下是不少,但在府裡也有必要開支。
除了衣裳鞋襪可在公中按季支取,裡衣總要自備,帕子荷包也不能少。時間長了也總要有些人情往來。基本的首飾也需要自己買,沒有簪子起碼也要有一副銀丁香,否則素面朝天的也讓主子不喜。到了冬季也需要存錢買些棉花布料保暖,只靠府上發的衣裳只能保證不被凍死。
當然在府裡做事,也不是僅僅有月錢,若府上出了喜事,綠柳說一般都會給下人發下賞賜,還有替主子辦差,偶爾也能有賞錢,尤其是老太太院裡的丫鬟,油水及其豐厚。
另外,她們不是家生子,若存夠了錢未必沒有等到可以贖身出府的那一天,至於贖身需要什麼條件,多少銀錢,孟姝還沒開始打探。
想到這,孟姝不免發愁,掂量著來錢的法子,這幾日思來想去目前只有靠做些鏽活能換錢。但問題也來了,她如今一毛不拔,布料針線都沒本錢置辦......
瞌睡來了就有枕頭,冬瓜笑嘻嘻的從懷裡取出一個薄薄的口袋,「安媽媽眼熱我的荷包,我便說讓你給她做幾枚就是,你看,她讓我帶了些零碎的布料和絲線,你下了值抽空給她做幾枚算作答禮就是第16章老太太的觀望
「只是也別累著眼睛,裡面零碎的料子也有許多,安媽媽說要兩枚便可,剩下的算給你的。」
不知不覺間,冬瓜也成熟不少,當初在津南縣她還只一門心思在牙行的廚房與安娘子學藝,哪裡有這般玲瓏心思,孟姝非常領情,便說多餘的給她也做條繡花的帕子。
冬瓜笑著說好,又鸚鵡學舌般的和孟姝說了安媽媽喜歡的花樣子,無外乎花開富貴,福祿雙全的樣式罷了,孟姝便也笑著說手熟的很,兩人約定兩日後去見安媽媽。
小姐妹在假山處偷懶的功夫,內院管事曹媽媽則照例去老太太處點卯。
如今後院執掌中饋的依然是唐老太太,兒媳雲夫人懷了身孕,老太太開心之餘也擔心她的身子,雲夫人到底已經三十二歲,這一胎懷的艱難。因此府上後宅暫時由老太太掌管。
「你是說這個叫孟姝的小丫頭,剛來三天就和琅琊院的小丫鬟吵了一架?」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鬟花楹管著首飾梳妝,性子最溫柔,聽到曹媽媽的話有幾分驚訝,忍不住開口問道。
曹媽媽在下首小心覷著老太太神色,見她神情並無不喜,回道:「是,老奴依著廣白吩咐,悄悄放出些風兒,琅琊院的碧玉當即對孟姝冷嘲熱諷,那日傍晚兩人便吵了起來。」
廣白挑挑眉,事關名節,小丫頭能這麼乾脆粗暴應對,覺得這小丫頭是個不任人拿捏心裡有數的,也有些趣兒,見老太太也頗感興趣,便示意讓曹媽媽繼續。
「說起來這小丫頭,也只說了一句,她說『咱們府上仁德,就連還未在身契上落案的小丫鬟也能庇佑,豈能容你潑髒水,難道你是質疑府上不查問清楚便接納失了清白的人不成?』」
老太太聽到此處微微頷首,笑著說:「是個伶牙俐齒的。」
曹媽媽接著道:「可不是,就一句話便讓碧玉不敢置喙,她擼起袖子準備打孟姝巴掌......」
素問知道老太太最不喜愛生事的,搖頭打斷道:「這等起事的丫鬟不能留在琅琊院待客了。」
曹媽媽擦了擦汗,點頭應是,碧玉的性子愛鑽營,這次是真壞事了。「姑娘別急,碧玉並沒得逞,孟姝那丫頭伶俐著呢,她躲開後也沒還手,而是使了眼色讓同屋的丫頭來找了我。」
「剛來便能和同屋的人交好,不一味爭執,知道搬救兵,也能說是心有成算。」廣白從二等丫鬟手裡端了新沏的茶給老太太,笑著說道。
關鍵是沒有還手,若一旦還手,有理也便無理了,孟姝顯然是把唐府的規矩摸清楚了的。
老太太接過茶,思忖了一會子才說道:「再觀望觀望,下個月底大爺那邊辦完了議事會再來稟告。」
這一幕孟姝自然不知道,她喜滋滋的收了布料,當天做好了份內的差事便抓緊做繡活,雖然布料都是零碎的,但料子都是中等的錦緞,她也一向細心掂掇著可以做五枚荷包,三條帕子,額外的還能用來墊個鞋底。
這都是做熟了的,也不費事,不到兩天便已經做的七七八八。
同屋的綠柳看到繡品不禁嘖嘖稱奇,她見孟姝長的好,手也靈巧,欽佩的緊,也沒有一絲嫉妒。琅琊院在這兩天也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便是碧玉被調到了一下院,那裡雖說也是客院,但一般都是招待二掌櫃和帳房,不光油水少,也斷絕了攀附的路子。
這件事之後,不知怎麼就傳出來孟姝和曹管事關係極親近,加上孟姝也被指到琅琊院上房伺候,一時間不光沒人傳閒話,眾人也不再排擠孟姝反而有些故意討好。
孟姝新來乍到怎會有靠山,綜合一系列行為,她猜測自己必定因為某種原因落入了有些主子的眼裡,不過她並不在意。
如今一門心思想多賺些銀子,她更怕自己在上位者眼裡失去利用價值。
這日孟姝從琅琊院出來,與綠柳一起到飯堂吃了午食,便自己去了福安居外頭,片刻後冬瓜過來接她,經過守門婆子冬瓜塞了一把南瓜籽。
小廚房是單獨的小院,此時正是忙碌的時候,唐家確實仁德,不忍下人們餓著肚子伺候,一般都會比主子早半個時辰吃些簡單的飯食。過了角門,孟姝便看到小廚房丫鬟們捧著精緻的盤盞進進出出。
「今日大少爺和二小姐五小姐陪老太太用餐,便格外忙碌。」冬瓜帶著孟姝沿著牆根避過人群,將她帶到自己的房間。
「孟姝你先歇著,我還得去忙,安媽媽估計得小半個時辰才能得空。」
孟姝答應一聲,讓冬瓜自去忙碌,因她只是粗使丫鬟,也不上趕著去幫忙。老太太院裡規矩大,尤其是小廚房重地,一個外來的丫鬟還是不要節外生枝的好。
打量著冬瓜的房間,四張小床空了一張,裡面布局倒是和琅琊院的倒座房差不多,只是床頭小几下的箱子多了幾處花紋,顯出些不同來。
孟姝將懷中的荷包帕子都拿出來檢查,針線上並無問題,只是她在紋樣上多了幾分巧思,盤算著一會見了安媽媽要如何應對。
等進了安媽媽的房間,孟姝依著規矩行禮,只見安媽媽穿著內院管事獨有的深紅色對襟褙子坐在一張桌子前,笑吟吟的看著她們。
安媽媽最近自是有些得意的,原先只是管著小廚房,雖說權力不大但油水豐厚,不過到底是囿於這片小天地。
如今她頂了菊裳的差事,也可對外行走,掌管些老太太名下的莊子田產,那在老太太跟前便愈能說的上話,往後為兒孫打算籌謀也近便許多。
此時她有些詫異的看著擺放整齊精緻的繡品,五枚荷包,兩條帕子。暗自思量著自己給出的零碎,「怎會這麼多?」
又拿起其中一枚荷包,是一幅魚戲蓮葉的樣式,用五彩絲線繡的魚兒輕輕躍起,魚尾飄逸靈動,只一眼就讓安媽媽眼睛一亮。
另外幾枚有富貴牡丹,福祿雙全,最特別的兩枚居然繡的是怪石,定睛細看怪石旁邊還有一隻伸著觸角的蚱蜢,別有一番野趣兒,安媽媽湊近細細端詳,忍不住看了孟姝一眼,這小丫頭的心思極巧妙,原來這是一塊染壞的料子,本是淺綠色底,期間卻夾雜著許多土黃色的痕跡,這幅怪石蚱蜢的圖樣完全是因地制宜,極盡巧思。
孟姝站在一旁乖巧說道:「承蒙安媽媽提點,不然奴婢或許還深陷那不堪之地,奴婢身無長物也拿不出許多孝敬,因此想著如何也不能浪費了您的好料子第17章生財有道
安媽媽笑了笑沒說話,本也不過是尋個由頭見這丫頭一面,因此只揀了其中兩枚。
「剩下的你或賣或自己留著都好,既來了唐府便仔細辦差事,總不會虧待你們。」
冬瓜在安媽媽手下學做點心,和她很熟悉,知道不是客套,便勸孟姝:「安媽媽說的對,咱們剛來還沒領過月錢,你能有謀生的本事也可以攢些體己錢。」
「安媽媽心意孟姝心領了,只是我想著若這些繡品還能入您的眼,倒是想和您談談。」孟姝坐在鏽墩上,睜著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安媽媽。
安媽媽並不吝嗇給予小丫頭們更多的善意,她當了內管事,這些丫頭得了她的好,往後也念這份情。於是她主動開口道:「你是想讓我幫忙賣出去?這好說,你的繡活確實不錯,花樣子也新穎,回頭我拿到外頭也能賣上好價錢。」
孟姝果然很開心,不過她又有些不好意思,明顯思量了片刻才開口。
「安媽媽,荷包和帕子的布料用的少且都是零散的,左不過費些絲線。我私心想著,咱們府上的老人兒或得寵的大丫鬟,她們得老太太和各位主子賞賜,其中那些布料必定也都是極好的,做完了衣裳也總有多餘的零碎,若她們或賣給我或讓我繡完賣出成品再一起分成,豈不是更好?」
這是孟姝思量了許久的想法,若此事能成有兩個好處。
其一,可以省下買布料的本錢,繡莊裡簽了契約自然可以免費領布料針線,繡好再回收,但她身為奴僕,等閒不得出府,繡莊這條路自然走不通。
其二就是收穫人情了,這才是最主要的。
就像她說的,府裡的主子都很大方,隨手賞賜的布料或許不是成匹的,零碎的更多,這些賞賜許多人也是收到箱底,以後尋機會賣出去。若能直接在府裡和孟姝交易,或等繡好了賣出去再分錢也可。這樣的話那孟姝便能交下些人脈。
這件事要達成,首先便要選可靠的人合作,今天來見安媽媽,孟姝也存著找一個靠山的想法。
安媽媽沉吟半晌,不禁高看孟姝一眼,這丫頭心機手段都不缺,即便想要籠絡人心也放在了明面上。
「你提議的很好,咱們府裡針線房也有不少繡娘,但她們差事繁多,不見得願意賺這份錢是其一,另外我瞧著你的成品倒要比她們還略勝一籌。
咱們府裡的老人兒,手上零碎的布料不少,我去幫你聯絡聯絡,其餘的你自去說便是,咱們府上並不禁止私下做些什麼。」
不光不會禁止,唐家雖有一個遠房的侯府做靠山,但門庭已和商戶差不多了,因此這種生財有道的丫鬟,在唐府並不突兀。
安媽媽行事果斷,等孟姝回去時就拿了許多布料,冬瓜蹦蹦跳跳的送她,在沒人的時候孟姝將一條手帕遞給她。
「這是原先答應你的,冬瓜,多謝你。」
冬瓜高興的接過,「我就知道你想著我呢。」不過等她打開一時有些傻眼。
「這...怎麼繡了一株大大的冬瓜!」
孟姝噗嗤笑出了聲,少女活潑的聲音響起,「豈不是很應景,你瞧我繡的這株瓜秧枝繁葉茂,熱烈,蓬勃,和你一樣,瞧著就讓人歡喜。」
冬瓜也樂了,大概從沒有被人誇過,她紅著臉說:「我可沒你說的這麼好,不過你真是可惜了,識文斷字,樣樣都好...」
孟姝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轉移話題讓她看帕子上繡的蟋蟀,其實她還挺滿意這幅花樣,尋常的花花草草,不也值得欣賞嗎。
時間就這麼一天天的溜走,轉眼間到了五月底。
安媽媽親自來找過孟姝一回,上次三枚荷包和三條帕子,因繡工不錯賣了一百五十文。荷包三十五文,帕子十五文。孟姝仔細算過,依市價,零碎布頭加針線成本約五十文,淨賺一百文錢。
很不少了其實,這些生計也就一兩天的功夫便能完成。
這些日子就連曹媽媽也送過一回布料,不過她卻不打算賣出去,而是委託孟姝繡些嬰兒的貼身衣物。曹媽媽算是她的頂頭上司,孟姝自然願意幫忙,一來二去,孟姝在琅琊院可以說是如魚得水。
當然也有嫉妒孟姝的,同樣都是粗使丫鬟,你憑什麼就能賺錢?存這種心思的不少,只是礙於曹媽媽沒人敢在人前提起罷了。
孟姝的解決辦法就是授課,在琅琊院趁著飯後宣布一條消息。
「若想學刺繡,編結,絡子,閒時可自備材料來免費學習。」
主打的就是你眼紅,你也上啊!
但刺繡需要天賦,也不是人人都能學,因此孟姝並不吝嗇,也不忌諱教會別人餓死師傅,況且你學會了,那就一起接活一起賺錢,說不定兒我還能從你這裡賺一成。別人自然識不破孟姝的心思,這麼一來讓她的口碑逆轉,至少琅琊院的小丫鬟對她殷勤起來,著實收穫了不少好人緣。
就這麼忙忙碌碌的,就到了領月錢的日子。
一早綠柳也顧不得去飯堂吃飯,直接將孟姝從床上薅起來,「領月錢都不積極,你這腦子是不是有問題,我跟你說每當領月錢的日子,午後歇了晌就有貨郎來角門這邊,咱們也該買些頭花首飾什麼的。上次春月就買了桃花簪子,可好看了。」
這些時間孟姝早發現綠柳是個大大的多話,瞌睡蟲也被嘮叨跑了。
「那簪子非常不貴了,一百二十文就能買,咱們去的晚了都不一定能買到。領了月錢等午後我叫你咱們一起去。」
等孟姝洗漱的功夫,綠柳還在絮叨。她學了許久也沒學會刺繡,但是學會打簡單的絡子,想著以後大小也是個進項,因此就想買早就惦記上的首飾。
領月錢的帳房在前院與後宅中間的一處單獨的小院,方便後宅的丫鬟僕婦和前院的小廝。等孟姝她們來時已排起了長隊。
約莫兩刻鐘,孟姝報上自己的名字和當差的琅琊院,留著山羊鬍的帳房先生熟練的從帳冊裡取出琅琊院那一冊,「孟姝,五月當差十六天,曹管事提過按整月計,三等丫鬟,月錢兩百文。」
隨著高高的聲音,帳房旁邊的司會(古代按指出納)從錢箱子裡取出兩串銅錢,孟姝驚喜的接過,本以為只能領到一百文,沒想到還有意外之喜。
綠柳已領了錢,聞言也替小姐妹開心。
「下個月大爺召開議事會,以往來住琅琊院的大掌櫃們出手都極大方,隨手賞的必定不少。還有每次議事會的這個月,咱們月錢都翻倍。」回去的路上綠柳眉飛色舞,和孟姝一起雙眼亮晶晶的盼望議事會趕緊召第18章贖身條件
可惜綠柳最終沒能買到桃花簪子。
晌午過後角門上的婆子派人來給綠綠傳話,說是家裡有人來探望。綠柳心情舒暢極了,拉著孟姝一起,「約莫貨郎也快來了,你跟我一道順便去瞧瞧。」
二人來到角門,果然見王婆子的門房敞開,正樂呵呵的看著小門處的熱鬧。
臨安城唐府最富庶,連帶著唐家的下人們手裡也有幾個銅板,貨郎每次賄賂王婆子七八文錢,王婆子也樂得行個方便。
綠柳眼神很快從攤位上挪開,歡喜的跑向牆角處等待的一對夫妻跟前,孟姝遠遠的看著綠柳一家三口團聚,婦人口中說著話,不斷的撫摸綠柳的頭髮,好像瞧不夠一樣,上上下下看了個遍,才紅著眼眶將綠柳一把抱在懷裡。地上放著一個蓋著粗布的竹籃,應是從家裡帶給綠柳的。
孟姝瞧著這一幕,心裡有幾分羨慕,小時候阿娘也曾對她如珠如寶,教她認字繡花...
一根扁擔兩頭挑著高大的木箱,此時每個木箱上都放著大大的笸籮,一頭擺著針頭線腦首飾珠花鈴鐺,另一頭則是便於存放的點心麻糖,竟也有新鮮的桃子李子等果子。
貨郎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腰間插著便於吆喝的手搖鼓,正耐心應對嘰嘰喳喳的客人。府裡的女孩子大都圍在擺著首飾的笸籮前挑選,年齡較大的婆子媳婦子也不爭搶,反而先去挑選點心果子。
綠柳提到的桃花簪子果然十分受歡迎,就一會功夫便賣出去三枚,貨郎臉上寫滿歡喜,越來越耐心。走街串巷多年,只有唐家角門這裡最賺錢。
孟姝也挑選了各色絲線,布料都可在府裡淘換,針線是要自備的。她買完就等在一旁,沒想著等綠柳,只是她打算等人少了和貨郎談談生意。
眼看桃花簪子就剩下一枚,綠柳不時地看向攤位,轉頭與母親小聲說著什麼,只是見母親搖頭,她便露出一副為難的表情,孟姝沒注意小姐妹的糾結,趁著人少的時候和貨郎問了問城中關於荷包帕子的價格,安媽媽賣出去的確實比繡莊收的還要略高。
至於絡子,市面上各色形狀的價格不一,孟姝想著打絡子簡單,以後可以多做一些,只是價格上確實偏低,回頭她要再規劃一番再說。
「在下姓李,小姑娘若信得過,我這邊也可以寄賣,約莫每個月底都來此擺攤信譽是能保證的。」
貨郎看著眼前這個安靜的小姑娘眼睛一亮,自覺她和其他姑娘都不一樣。雖穿著差不多,但自己卻一眼便能在人群中注意到她。
孟姝也存著另尋渠道的心思,便笑著開口:「那要多些裡李家哥哥,回頭我帶些繡帕和絡子來,勞煩你幫我賣出去。」
最後一枚桃花簪被一位二等丫鬟買走後,孟姝見綠柳還在說話,便不打算等了,花了十五文錢買了一兜脆脆的李子,給角門的婆子兩枚果子答謝,先獨自回了琅琊院。
午後的生計相對輕鬆,和另外兩個丫鬟一起照例將幾間上房打掃了一遍,房間內若有損壞的物品需及時報給曹管事,另外就是照顧好屋內的花草,給房間通風。
忙到申時,等孟姝回到倒座房,綠柳正悶悶不樂的抱著箱子發呆。
「怎麼了,見到家人還不開心嗎?」
綠柳回神,指著窗子下面的竹籃,「裡頭有我娘帶來的粽子,你吃吧。」
臨安這邊的粽子比海津鎮的小的多,也就半個手掌大小,孟姝撿了一個放在旁邊留著晚餐吃。
「我就想花自己的月錢買個首飾,我娘怎麼就死活不同意呢?」綠柳的聲音悶悶的,將孟姝當成傾訴對象。
「娘說要存錢給我贖身,其實我覺得在唐府當個小丫鬟挺好的,等年紀大了也許能伺候主子,那是外面的人都羨慕不來的。」
孟姝順勢坐在床邊,勸慰道:「難道你覺得離開愛你的爹娘,沒有家人陪伴的日子還好不成?」
「我八歲被賣到這裡,一開始也想出去,但在這裡吃的飽也能勉強穿的暖,管事媽媽也不是嚴苛的性子,不回家也能省點糧食家裡的負擔也小一些。我娘說贖身需要出多餘兩倍的賣身銀子,十兩銀子也不知要攢多久。」
「五年。」
「嗯?」綠柳懵懂的看向孟姝。
「如果月錢兩百文,需要五年,但若加上逢年過節的賞賜,逢議事會當月的雙倍月錢,差不多四年就存到十兩銀子。」
還沒等綠柳反應過來,孟姝繼續道:「但總得花銷吧,人情往來,針頭線腦的,不過儉省些五年肯定能賺到十兩。」
說到這孟姝嘆息一聲,腦子裡算盤珠子打的噼啪響,造孽呀,她被賣了十五兩!若要賺夠三十兩,只做粗使丫鬟要幹滿十五年。
「孟姝你算的好快啊!那你幫我......」
未等綠柳說完,門外傳來一聲咳嗽,孟姝起身開門竟是曹管事,急忙行了一禮。
綠柳見狀也慌張的下床行禮,有些忐忑的看著曹管事。
「孟丫頭好算術,不過你們卻忘了身契也分活契和死契,若你們當初簽的是死契,按咱們大周官府規定是不允許贖身,放不放身契全由家主決定。
若是活契,才允許在特定條線下自贖。」
(參考宋朝社會對人口買賣的不同法律和社會規定)
孟姝看到曹管事意味深長的眼神,自知當初的賣身契是死契,說不上是什麼心情,若一定是唐家,其實是比留在孟家莊更能令她接受的。
不知孟成文拿了那十五兩銀子,還有沒有命花。
綠柳則一副震驚的神情,她從未聽娘親說起過活契死契,此時她緊張的問曹管事:
「曹媽媽,不知我當初被賣到府裡是?」
曹管事管著三個院子二十幾個下人,對手下的情況自然瞭如指掌,聞言似有不忍,但依舊輕輕吐出了兩個字——死契。
綠柳如遭雷擊,險些栽倒在地上,孟姝急忙上前扶住她,這個可憐的姑娘被自家爹娘騙了兩年多。
床鋪上空空的箱子,孟姝不用猜也知道綠柳的月錢和年節的賞賜都送到了家第19章計劃
曹管事留下一個裝了布料的包袱便離開了倒座房。
孟姝送完曹管事,進屋見到綠柳圓圓的臉上有兩行淚痕,一直在喃喃自語:「為什麼要騙我?娘每個月都來看我,我也不是非要贖身,她為何要騙我?」
看著窗前竹籃裡的粽子,孟姝也沒心情吃,將之前放在一邊的粽子丟到竹籃內,回頭對綠柳問道:「兩年前你為何被賣?」
今日見綠柳父母穿的雖是粗布衣裳,但卻乾淨得體,而且孟姝冷眼瞧著,綠柳的娘心疼孩子的表情應該不是假的。
綠柳怔忪了一會,盯著枕頭邊上一枚陳舊的護身符發呆,說起自家的往事。
兩年前臨安鬧了水災,洪水一度蔓延到了臨安城裡,綠柳的家就在近郊,農田屋舍俱毀,好在家裡人沒出事。只是受了災生計艱難,迫不得已將綠柳五兩銀子的價格賣給了人牙子。
「我娘說當下是沒辦法,我兩個哥哥都要娶親,房子要重新蓋,糧食也要花銀子買,我知道家裡難,被賣了也沒什麼。
我們村裡有人被賣過,過個五六年也能回來。」
「娘說她知道那個人牙子接的是唐家的生意,說我在唐家做幾年丫鬟,攢夠錢贖身回家就給我尋一門好親事,到時候有兩個哥哥幫襯給我撐腰......」
孟姝聽到這不禁冷笑一聲,這對父母真是打的好主意。
若當初賣綠柳時但凡有一絲親情,也會選活契才對,將自家女兒以死契的價格賣出去,又尋上門扮演親情過來吸女兒的血。
綠柳一向過的儉省,公中的大廚房只要給婆子兩三文錢就能得些湯水,孟姝知道她從未花過這個錢,月錢下來只添置些針線,這兩年的月錢大概都給家裡了。
「如今知道她們的真面目,你警醒些就是,別一味的填補。」孟姝的勸誡顯得乾巴巴的,綠柳的性子不夠果斷,她的父母再假意說些好話,親情並不是誰都能割捨掉......
握住綠柳冰涼的手掌,孟姝想了想又說道:
「死契也沒什麼,咱們仔細伺候,將差事辦好,再上下打點也不是沒有能近身伺候主子的一天,到了那時主子仁慈,咱們求個恩典放了身契也是有機會的。」
孟姝望著窗外出神,自己確實是這麼想的,她下定決心,若要求這個機會,首先要能到主子身邊近身伺候。
一時間腦子裡閃現幾個計劃,如今的境地與深陷青樓不同,一切都有機會。
最終綠柳還是受不了打擊病了幾日,孟姝也得曹管事吩咐專門照顧兩日,不需要再幹別的活,只要求綠柳一定要在月中前好俐落,因六月中旬是大掌櫃們到唐家的日子。
從六月七八日開始,曹管事事先公布的兩名二等丫鬟夏竹、洛梅,另有兩名小廝也進了琅琊院。
綠柳的病好的差不多,孟姝當即擼著袖子加入迎接大掌櫃的隊伍裡,夏竹指揮孟姝幾個丫鬟打掃正房和左右偏房,洛梅則安排綠柳幾個將琅琊院包括院外兩條通道全部徹底清掃乾淨。
此次入駐琅琊院的有:
永寶樓的大掌櫃龔發財;
永正當鋪的司理唐漢景以及當鋪朝奉,人稱二叔公;
永泰錢莊的錢萬來。
此三位正是春夏兩季拔得頭籌的大掌櫃,得了最終人選消息的孟姝這日午後一個人去了角門,給角門的王婆子幾枚銅板,約莫盞茶功夫,便聽到了手搖鼓的聲音。
李貨郎也是急匆匆的樣子,剛將扁擔放下,便見一身水綠色裙子的小姑娘走到近前。
「孟小姑娘,你的手藝是真真兒的好,昨兒我去了畫舫街,你猜怎麼樣?」
孟姝笑著道:「莫非來了個大主顧,將帕子和十幾枚絡子都買了不成?」
李貨郎不禁刮目相看,拍著手掌道了句:「還真是,隱約聽著是春...浣雲姑娘的丫鬟下來包了圓。」
「浣雲...」孟姝不動聲色,隨口道:「也許是覺得新圖樣有趣,買個新鮮罷了。」
李貨郎自知剛說錯了話,怎可在清白的小姑娘面前提起青樓女子,便也轉了話題。
「不錯,不僅帕子的花樣好,絡子也好。」李貨郎將算好的銀錢拿出來。
「七條帕子,賣二十文一條,十二枚絡子,其中一枚雲朵形狀的主家說意趣兒好,賣了三十五文其餘也是二十文,一共三百九十五文。」
孟姝從中取出四十文遞給貨郎,笑眯眯的提醒:「這是寄賣的費用,李家哥哥可收好了。」
生意做完,孟姝見角落裡四下無人,便湊近小聲和李貨郎說話,期間說了幾個人名。李貨郎挑挑眉,隨即點點頭。
之後孟姝選了一副銀丁香,隨口問了句有沒有梅花簪子,結果還真有。
「姑娘要買?這款梅花簪我賣出去十幾枚,做工精良,物美價廉。這幾枚是在下昨日剛從銀樓進的貨。」
孟姝:......我只想問問來著...
「留一枚壓你箱底,等下個月我再買。」
議事會在即,小丫鬟沒有餘錢了。
約了下次交易的時間,李貨郎又挑著擔子急匆匆的走了,空曠的街道只餘手搖鼓的聲音。
王婆子聳著一雙老眼賊兮兮的盯著孟姝,「孟丫頭做的好生意,幾條帕子賺了不少銀子吧。」
適才二人交易聲音壓的低,王婆子聽不到,但不妨礙她聯想,越想越眼紅不是。
孟姝已給了孝敬,自然不會再當冤大頭,「若像婆婆說的這麼賺錢便好囉,布料都是姐姐們的,咱也只賺個功夫錢不是,回頭給管事和姐姐們結算了布料錢也沒剩幾個銅板了。」
王婆子這才喘了口舒服的氣兒,嘴裡卻沒鬆口:「那也是你的本事不是,咱這老婆子人老了,蒙主子不棄得個看門的差事,是半分也賺不到別的門路的錢。」
孟姝氣結,這不是擺明了是想要孝敬。
「婆婆說的是,咱也就有這做繡活的本事,若您有多餘的料子,您交給我,回頭我給您繡個滿滿當當的富貴有余的圖樣怎麼樣。」
王婆子翻了個白眼,自己哪裡有多餘的料子,知道這丫頭不打算吐口兒,轉身回了門第20章如此鑽營
孟姝倒也不怕得罪王婆子,往來方便時該給的孝敬又不是沒給。這就是賺錢的事帶著別人的好處,不怕得罪王婆子這種貪婪的小人,若王婆子給孟姝穿小鞋,第一個不答應的就是那些和她合作的姐姐們。
只是浣雲的事,就不知是否巧合了。
孟姝從小學刺繡且受阿娘的影響,針法與其餘繡娘不同,細心的人或許能瞧出來。
不管怎樣,孟姝又承了浣雲的人情,她只能記在心裡希望之後有機會報答。
在距離大掌櫃們入駐的前兩天,孟姝又去角門見了李貨郎一次,這次兩人說了盞茶時間的花,臨走時候除了帕子和新型的絡子,孟姝還帶了幾枚荷包寄賣。
回來後她憋在房間裡仔細思量,從李貨郎處打聽了不少三位大掌櫃的消息,其中重點打探了大掌櫃身邊服侍的跟班,不拘什麼消息,喜好,但凡能打聽到的,剛才李貨郎都事無大小的說了個遍。
其中關於當鋪朝奉,消息最多,無他,只因為這位老爺子流傳市井的故事太多。
孟姝消化了這些資訊,專注的看著手中匕首,仔細回想舅舅周柏的相貌與喜好。四年未見,舅舅今年已經二十歲,他離開海津鎮前外祖家裡是做雜貨鋪生意的,但有一處細節她印象很深。
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孟姝六歲生辰,舅舅曾說起要與交好的朋友去南方販茶葉,為此他不惜將雜貨鋪變賣籌集本錢。
而臨安的茶葉聞名大周,這次接待大掌櫃們,曹管事特意從庫房領了天目雲霧和於臨烘青兩種茶葉。
當時曹管事曾說臨安七茶,此兩種佔其二。
舅舅若要做販茶的生意,孟姝篤定一定逃不開臨安。
原因有二,一是臨安本就是茶葉主要產區,茶園眾多。二是交通便利,海津鎮雖沒有渡口,但津南縣卻正好處於連接南北運河的中段,只消坐船一路南下,至臨安不過半個月時間。
心中將舅舅的體貌特徵大致描摹完,回頭也好跟人打問消息。
外祖是老秀才,科舉無望後寄情山水,收羅了許多書目,留下的書裡便有山河志,藥典等雜書,阿娘的陪嫁裡就有許多。孟姝自小聰穎過目不忘,早都翻遍了。
從記憶中回過神來的孟姝,冷眼望向海津鎮方向,離家後沒機會給孟成文吃摻了楚田石粉末的飯食,但他中毒已深,活不過今年中秋。
楚田石與一種叫槓板歸的草藥共生,在藥典中有收錄,楚田石碾磨成粉末摻入食物中,粉末疏水親油,會粘在人的胃壁上,年深日久必將嘔血而死。(別信,我杜撰的嘻嘻)
而孟成文服用已有一年時間。
孟姝搖搖頭,想遠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當鋪朝奉二叔公最好茶,平日往來臨安各大茶肆,二叔公身邊有一位老僕,亦經常出入各大茶園為其尋茶。
這便是一個突破口,若舅舅來過臨安,只要和茶葉相關,無論如何都會留下痕跡。
孟姝在做計劃時,福安居這裡又是另外一個場面。
唐老太太正饒有趣味的看著眼前的荷包和帕子,廣白幾個大丫鬟則好奇的拿著幾枚絡子嘖嘖稱奇。
「花樣有趣倒也罷了,這針法倒是極有巧思,瞧著和南邊繡娘的針法不同,昔日去京城侯府時,倒是北方有流傳過幾種特殊的刺繡之法。」
老太太將荷包翻了個面,瞧著里子的針線突然說道,「想不到咱們府裡出了一個小小的人才。」
廣白提著一枚星形的絡子遞給老太太過目,面上閃過一絲凝重,提醒老太太:
「確是個機靈的,只是,會不會聰明太超過。
小丫頭新來乍到,便知道通過回收零碎的布料既做了生意又結交了府裡的人脈,這接連將許多人拉下水做人情...她到底也不過才十歲。」
在場的幾個大丫鬟們皆回過味兒來,是啊,她才十歲就有這樣的心機和手段,自問自己十歲時是遠遠不及的。
不過唐老太太並不在意,「咱們唐府並不插手府裡人的產業,也未規定下人們不可想法子賺家用,她這做法也無可厚非,若人品性情不移,便可說是個玲瓏剔透的。」
安媽媽聽了心裡安定了幾分,畢竟她可是幫孟姝賣過許多次繡品。
旁邊的曹管事小心開口:「回老太太,自從老奴提點過死契等閒不可贖身後,冷眼看著孟丫頭似有往上爬的跡象,且這幾日與府外的貨郎多有聯繫。」
唐老太太隨手將手中的絡子放到榻上,擺手示意素問上前。
素問的爹是唐家大管事,孟姝在角門處的舉動自然逃不過管家的眼線。
「小丫頭與貨郎做生意倒是無妨,只是她藉著做生意的由頭,與貨郎打探了幾位大掌櫃的消息。」
木槿負責老太太的針線鞋襪,見老太太適才誇讚孟姝,陡然生出一絲危機感。於是便絞著帕子有些震驚的說道:「難不成她要攀附大掌櫃們不成?」
廣白抬頭看了她一眼,並未說話。她雖然震驚於十歲的孩子有一副成熟的做派,但並不會因此便惡意揣測中傷。
花楹聲音柔柔的,平日管著首飾最沒心眼兒,細聲細氣的反駁:「十歲的孩子能怎麼攀附?想來不過是想辦好差事,將大掌櫃們照顧好這不也算一樁功勞?往後便也能有調到主子身邊伺候的機會,老太太您說呢?」
老太太笑著點點頭,「從小丫頭的行動上看應該確實如此,知道上進也不能說是個錯兒。」
左右也不是打聽主子們的消息,老太太心裡盤算著事便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若下頭的人急著表現,又能做出成績來,她一向樂意給個機會。
老太太打發大丫鬟們離開,單獨留了廣白和曹管事,「不管孟丫頭要在議事會期間如何鑽營,你們看的仔細些再回來稟告,另外告訴調去的那兩個二等丫鬟,不可生事。」
這便是老太太唯恐後宅裡不安分的小丫鬟們唐突了大掌櫃,唐家對大掌櫃們一向禮遇有加,否則也不會專門留幾處院子仔細招待。
琅琊院,倒座房。
孟姝支著下頜挖空心思想了幾個方法,最後卻無奈嘆息,她想以茶為由頭接近供奉身邊的老僕,奈何她不懂茶呀,不免腹誹外祖父莫非不好茶,否則怎麼不留幾本茶經呢。
不過到最後她倒是絞盡腦汁想到了一個新的方案。
趁著天還沒黑,孟姝離開琅琊院往福安居的方向走去,好聲好氣兒的拜託婆子去小廚房叫冬瓜。
等冬瓜到來這段時間,孟姝在角落規規矩矩的站著,隻眼神帶些焦急的看著門口。
也不知冬瓜能不能行!
「孟姝,這個時間你怎麼來了?」
冬瓜應是緊急從小廚房小跑出來的,袖子上還沾著麵粉。
孟姝歡喜的將冬瓜拉到一旁,「我的好冬瓜,你在小廚房學點心,你說有沒有可能,用茶葉做一道點心第21章茶酥
「茶葉做點心?你腦子壞掉啦?」
冬瓜喘著粗氣,她以為孟姝出了什麼事,從小廚房一路小跑出來汗津津的,結果卻是來消遣她的!
「做不成?不試試怎麼知道成不成。」孟姝並不想放棄。
第一次見好姐妹這麼認真,冬瓜一邊擦汗一邊解釋:
「怎麼做,來了福安居我也得過臉吃了兩次茶,那味道還不如刷鍋水,苦不苦澀不澀,若用來做點心,這不是浪費白面嗎?」
「你一向聰明,你想啊,咱們做點心要嘛用綠豆紅豆,要嘛用糖霜,沒見過使茶葉的吧,茶葉雖不好喝但也是頂頂珍貴的東西,誰沒事腦門子擠了這麼敗家。」
孟姝愕然,「......我這不是突發奇想嘛,若是和麵的時候除了茶湯再放些糖霜呢?」
以往冬瓜總覺得孟姝聰明,這次突然覺得她有點傻,笑嘻嘻道:「又苦又甜的,那得是什麼滋味,別再中毒吃死了人。」
見孟姝不放棄,她又著急的說了以前的經歷,以前她們村裡鬧旱災,鄰居一家餓急了去山裡胡亂挖了些東西回來做著吃,現在墳頭上的草都長了幾碴了。
孟姝也懷疑自己有些異想天開,若茶葉可以做點心怕是早已經有廚師做出來了,哪裡能輪到自己。
等回到琅琊院,孟姝又想到自己對茶道一竅不通,想尋人解惑也投問無門,至於去買茶經相關的書,她沒錢。
這類書少說也要一兩多銀子,如今她不過堪堪攢下九百多文。
轉機發生在當天晚上,入夜冬瓜悄悄來到孟姝房間。
兩個小姐妹窩在一張床上,孟姝聽完冬瓜的話不禁眼睛一亮,
「安媽媽提醒的對啊。」
「我一開始只想著以茶湯和麵,其實將茶葉碾磨成粉末,倒可以一試。」
冬瓜點點頭,「安媽媽就是隨口一說,我覺得或許有用就過來跟你說一聲。咱們可以試試,只是材料不能用小廚房的,咱們需要自備,小廚房的烤爐我可以求安媽媽通融通融讓咱們用。」
綠柳看著她們有說有笑,又是茶又是點心,忍不住潑了盆冷水,「茶葉可是金貴東西,聽說咱們臨安茶園出的茶在北邊草原和海外都極受追捧。」
用茶葉做點心,這不就是敗家子拿銀子扔著玩兒嗎。
孟姝笑嘻嘻的說,咱這回就扔銀子玩玩。
一事不煩二主,第二日孟姝專門去找安媽媽,拿了銀子準備讓她買些下等的茶葉。
安媽媽笑著將牆角櫃子裡放的一小罐茶葉拿出來,「這一罐子青茶是老太太去年賞的,我也喝不慣,你們拿去做著玩兒吧。」
孟姝當即便厚著臉皮受了,「安媽媽,我確有急用便不跟你推辭了,往後我一準兒孝敬您更好的東西。」
安媽媽也喜歡孟姝這種不扭捏作態的性子,若往後她去伺候老太太或者府裡的小姐,也可勉強當作自己人。
「不過還是想要勞煩安媽媽,我想著茶葉種類繁多,若當真要試便不妨多試幾種,細微的差別往往是影響成功的關鍵。」
聽了這番話安媽媽倒多看了孟姝一眼,忍不住疑惑這真的是十歲的孩子嗎?心裡悄悄可惜,若是生就男兒身,如此聰明又周全,前途不可限量。
「也好,今日我正好去莊子上辦事,路過茶肆我每種給你買一些。」
孟姝又不好意思的開口:「勞煩安媽媽,買最下等的碎茶葉便好,餘一百文帶些粗糖回來。」
安媽媽便笑了,點著她的小腦瓜,「小廚房裡沒有茶葉需要你們自備,用一些糖之類的又有什麼打緊,咱們唐府還缺這麼點東西不成?」
若當真做成了,獻給老太太和各位主子品嘗,說起來也得算是安媽媽的功勞,因此她並不吝嗇給些許幫助。
孟姝從不缺乏積極進取的心態,她自小生的好看,是被母親嬌養著長大沒什麼玩伴,從小便以書為友,她的所有見識與智慧都來自母親和外祖留下的書本古籍。
於是這臨時的行動,便立即熱火朝天的開展起來,她和冬瓜趁小廚房閒時便一頭扎了進去。
廚藝並非孟姝擅長,因此她只能當助手,但在冬瓜開動時又三不五時的冒出一兩個想法,比如用蛋清和蛋黃分別做實驗,比如加油酥會不會更合適,那用葷油還是素油,又延伸為攪拌多少次為宜,將青茶徹底碾磨成粉狀還是有顆粒狀更好等等。
這些看似天馬行空又似乎有些道理的想法,險些將剛入行的冬瓜逼的崩潰。
一時間冬瓜就被孟姝指使的團團轉,大夏天裡熱的滿頭大汗,再加上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紅色衣裳,活脫脫像被烤熟的大冬瓜。
因沒有紙筆,孟姝在廚房空地用木炭記錄每次不同實驗的食材和比例,最後算下來竟有數十種排列組合,等比例調整到恰到好處,又分別以不同茶葉的粉末做最終實驗,最後當真做出了成品。
她們這麼大張旗鼓,小廚房裡的其他人自然不滿,不過都讓安媽媽安撫下來,有幾個不開眼的告到素問這裡,素問眼皮都沒翻就打發了。
還告的哪門子狀啊,老太太私下都囑咐她拿了許多種茶葉給安媽媽,這些告狀的話都不用拿去打擾老太太。
素問正可惜小丫頭們也許都不識貨,白瞎了老太太許多茶葉,就見安媽媽一臉喜色的端著食盒來了正院。
「當真成了,酥而不散,香而不膩,又混合了茶葉的清香。」安媽媽笑的臉上褶子都熨帖了不少。
等老太太饒有趣味的嘗了,也說了聲好。「難為這兩丫頭竟如此能鑽研,前人都沒想到的方子她們能融合貫通,這茶酥彷彿是用的龍井。」
「回老太太,還有一種是用了紅茶,口感也極佳。」
茶酥的酥脆與茶葉的細膩交織,恰到好處的甜味與茶的微苦結合,既有層次又奇異的平衡了口感。
老太太讓素問給幾個大丫鬟們分了,花楹吃的滿口茶香,忍不住吃了一整個,「這麼好的茶酥,要是配著上好的天目龍井,簡直神仙都不換。」
老太太指著她揶揄道:「你個小猴兒,怕是早就盯上我那點好茶葉了,快,素問讓下頭的給花楹泡杯最好的天目龍井來。」
花楹最會哄老太太開心,老太太富有一方什麼好東西沒見過吃過,這麼實實在在的開口要喝老太太的好茶,最是讓老太太高興。
「老太太,小廚房的那兩丫頭這次可立了大功,您可要賞賜她們。」素問見老太太笑了,便開口問道。
木槿只咬了一小口紅茶酥便放下,眼珠轉了轉走到老太太跟前,嬌俏的陪笑道:「這個叫孟姝的小丫頭倒是難得在廚房有這樣的見識,老太太不如叫來咱們院裡的小廚房當差,說不定兒還能研製出更好的花樣來。」
安媽媽聽見不由得皺眉,孟姝在廚藝上可沒天分,這都是自己的傻冬瓜徒兒一點點試出來的。況且孟姝那丫頭,在廚房當差倒是有點大材小用。
老太太端坐在黃梨木交椅上,搭眼看向木槿,直看的木槿有些緊張才開口。
「這丫頭且有去處,至於賞賜,等議事會結束再讓她來見我第22章議事會
六月十五日,琅琊院。
一大早曹管事親自來琅琊院檢查屋子和各處安置情況,見院落打掃的格外清爽,正房也已按掌櫃們的喜好做了裝飾,其中當鋪朝奉二叔公的房間格外細心。
當初派來的兩個二等丫鬟,夏竹負責正房,包括掌櫃們的起居飲食,洛梅負責內院與外間的園子,另有兩名小廝做些跑腿的活。
夏竹這幾天應是得了吩咐,直接做起了甩手掌櫃,正房一應擺設塵掃都交給孟姝。
一切都異乎尋常的順利。
正是這種順利讓孟姝敏銳的察覺到自己身邊發生的微小變化,自從安媽媽主動示好,布料荷包生意,與貨郎的接觸,尤其是最後利用小廚房研製茶酥。
自己一個三等粗使小丫鬟,在府裡做事未免太順利。
孟姝一邊給曹管事介紹屋內陳設,一邊暗自沉思,等曹管事滿意離開,她也慢慢咂摸出味兒來。
這麼多事件組合到一起,最終指向的都是主子的授意,不管是在府裡做那些姐姐和管事婆子們的生意,還是動用小廚房的便利,若無主子授意不可能這麼順利。
但孟姝自從進府便被安排在曹管事下面,分配到的琅琊院也沒有主子,她也沒有見過任何一位唐家人,孟姝猜測,若有人授意,應該是如今執掌中饋的唐家老太太。
或許是鄭東家的那封信,讓自己在老太太跟前掛上了號。
再聯想到當初在牙行時鄭東家曾提過府內針線房,還曾說針線房裡的魏媽媽脾氣溫和很好相與,這已算是明晃晃的暗示,孟姝起初也以為自己會很順利進入針線房當差。
結果出了轉賣到青樓這麼一件事。
從春風樓來到唐府孟姝也並未能進針線房,孟姝便想當然的以為是因春風樓的遭遇受到了主子們的厭棄,唐府收攏自己進府不過是為了名聲不受損。
如今看並非如此。
不過這也足夠讓孟姝警醒了,唐老太太為何會暗中授意,自己一個十歲的小丫頭有什麼值得被看重的。
難道......是想讓自己做什麼?因此一邊行方便,一邊觀察自己的一舉一動。
想到這,孟姝不禁摸了摸臉頰,馬上又暗自翻了個白眼自嘲,世上美貌的女子何其多,自己也太過於自戀了。
沒想通便不想了,孟姝打起精神做差事,議事會在前院召開,共五天,但掌櫃們會在客院住十天左右。這十天時間,她還需要卯足勁打聽消息。
臨近午時,永寶樓的龔掌櫃由一名前院管事陪同下率先到了琅琊院,夏竹帶著人在廊下候著。
龔掌櫃年紀約四十許歲,長了一副笑臉,穿著得體的長衫,後面跟著一名長隨和數名永寶樓的夥伴,有兩人合力抬著一口大箱子,看起來似乎很重。之後四名夥伴各自捧著承盤,上面蓋著繡了「永寶樓」、「唐」字樣的繡花蓋布,從露出的一角可以隱約看到珠光寶氣的精美首飾。
龔掌櫃進了房間,管事與其客套幾句便拱手離開。
夏竹帶著孟姝綠柳捧著洗漱用具依次進了房間,另有琅琊院的小廝將永寶樓的夥伴迎到住宿的倒座房去。
龔掌櫃似乎並不習慣被人服侍,讓孟姝將水盆放下,衝一旁的夏竹吩咐:「勞煩去福安居和老太太稟告一聲,就說午後龔某去給她老人家和雲夫人請安。」
夏竹點頭稱是,給孟姝使了個眼神便福了福去往福安居。
孟姝見龔掌櫃擦了臉,自去裡間更衣,長隨和氣的衝孟姝二人笑了笑,讓她們一起收拾帶來的東西。
箱子上貼著封條,應是永寶樓這一季的帳本。
臨安的永寶樓為總部,大周境內共有八十四處分部,光每季的帳本便足足有一大箱子。
承盤內應是帶給府上主子們的孝敬,揭開蓋布,珠寶玉石金釵步搖頭面玉佩,皆華麗奪目,其中幾個盒子上也貼著封條,顯然貴重至極的樣子,孟姝按長隨吩咐對剩下的諸多首飾分類。
孟姝雖看過許多書,自覺胸有丘壑,但書上也沒說這麼多首飾擺在一起居然如此閃亮亮惹人愛啊,簡直讓孟姝備受煎熬。
正規制的功夫,洛梅帶人從公中的大廚房取了飯食回來,將其一一擺在正廳的八仙桌上。
龔掌櫃也換了便衣出來,他從頭到尾都是一張笑臉,樂呵呵的讓長隨打賞,隨後便坐到桌前大快朵頤,胃口很好的樣子。
在客院,大掌櫃們入駐後自有身邊人照顧,於是孟姝等人行禮謝過賞賜後便各自散去。
等歡歡喜喜回了房間,打開荷包居然是一副赤金纏珠耳墜和一枚小小的赤金戒指,雖然細細的,但也足夠讓人驚喜。
綠柳收到的打賞和孟姝一樣,顯然是龔掌櫃這次來議事會特意給小丫鬟們準備的,果真銀樓就是財大氣粗,兩個小丫鬟開心的在床上打了個滾兒。
「我來琅琊院兩年,還是頭一次接待永寶樓的掌櫃,以往都是永醇茶行的陸掌櫃,錢莊的錢掌櫃和當鋪的唐司理。他們可沒有龔掌櫃大方,以往都是幾十上百文錢的賞賜。」
綠柳小聲吐槽完,便讓孟姝歇著她去飯堂打飯。
孟姝摸著小小的耳墜,思緒萬千。她以前也有幾件首飾的,外祖和舅舅每年生辰禮都送過,自從母親病故,全被孟成文搜刮典賣了。
剛綠柳提過的茶行,孟姝自然也曾問過府裡人,唐府產業眾多,在臨安有幾處茶園,但一年前這幾處茶園的茶樹不知為何都生了病害,起初還只是一兩株,很快蔓延至整個茶園,導致茶園產量銳減,加上之前接的訂單違約,又賠了十幾筆高額違約費,一直到現在唐家的茶行都還未恢復。
聽說這次茶行大掌櫃並未來參加議事會,因此孟姝只能將主意打到好茶的二叔公頭上。
晌午過後,龔掌櫃跟著曹管事去福安居,後宅內院店裡夥伴止步,龔掌櫃隨手指了四個小丫鬟捧禮物,可惜其中沒有孟姝,倒是綠柳在其中。
綠柳臨離開時衝孟姝眨眨眼,開開心心的去老太太院里見世面去了。
孟姝非常遺憾,她來唐府已經月餘都還一次都沒見過府裡的老太太呢!
龔掌櫃一行剛離開沒多久,永正當鋪的司理唐漢景帶著幾個下人駕輕就熟的來了琅琊院,照例也是兩人抬著一口大箱子,另有數人捧著幾口小箱子。
夏竹帶著孟姝幾人協助安頓,唐司理不苟言笑,帶來的下人也肅著臉。
「二叔公正陪大東家品茗,你們將他老人家住的房間安置好。」
唐司理對朝奉二叔公很尊敬的樣子,指了身邊一人跟著孟姝去檢查房間是否妥第23章味道
二叔公的房間布置得極為雅致,外間待客的花廳內設有獨扇插屏,屏前擺放軟榻、香几、燭臺、香爐,左右兩側各設寶座,香几上置一套雨過天青色茶具。
花廳與裡間以三扇楠木櫻草色緙絲屏風遮擋,其上繡繪的是陸羽尋茶的典故,地上鋪著薄地毯,已提前燻了二叔公喜歡的沉香。
隨從看到窗戶開了一條縫隙,使得屋內沉香聞起來並不濃郁,不由得點點頭,又指點了幾處需要調整的地方。
孟姝規矩的站在一旁俯首聽著,實則內心腹誹,聽說二叔公已近花甲之年,但素日裡極講究,就連燻屋用的香也要味道濃淡適宜。
從房間出來,隨從自去伺候唐司理,孟姝剛準備去倒座房和店裡的夥伴們打聽消息,就看到冬瓜來了。
「適才我看綠柳進了老太太院裡,想著大掌櫃們今日來琅琊院怕你忙不過來,因此來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
孟姝拉著冬瓜躲到樹蔭下,「晚上參加議事會的大掌櫃們都去前院宴飲,倒是也用不著咱們伺候,你只管幫我明天把那兩樣茶酥做出來,我就感激不盡啦。」
昨兒茶酥做出來時將茶葉將將耗盡,安媽媽捧了去孝敬老太太,回來時帶了紅茶和據說是極好的龍井,因此做點心的食材都不缺。
「少來,昨兒在小廚房把我指使團團轉的是哪個沒良心的,也沒見你心疼我。」冬瓜點了孟姝腦門兒幾下,她也不知孟姝腦子怎麼轉的那麼快,前後做了幾十遍自己都呆了。
孟姝急忙給好冬瓜捏肩捶背,笑著說得了月錢給她做兩件裡衣才作罷。
恰在此時,最後一位大掌櫃也帶人到了。
永泰錢莊的大掌櫃瞧著倒是很年輕,約莫不到三十歲,只見他指揮兩個夥伴小心抬著一口貼了封條的箱子,後面倒是沒有其餘人跟著,夏竹不在孟姝急忙上前引路。
錢掌櫃的房間在二叔公隔壁,他對琅琊院很熟悉的樣子,見一位生的美貌的陌生小丫鬟在前面引路也沒說什麼。
胖胖的冬瓜跟在孟姝後面,靠近箱子時錢莊夥伴忙說不用幫忙,孟姝這才注意到與前面兩位掌櫃帶來的箱子不同,這箱子似乎更重一些,眼前這兩名夥伴膀大腰圓,卻仍舊有些吃力的樣子。
到了房間,很快有丫鬟捧了水盆汗巾,孟姝指揮抬箱子的夥伴小心放在窗下,不料有位夥伴因洩力手腳不穩導致木箱一側撞到了牆上。
夥伴慌亂的看向旁邊的錢掌櫃,見並無怪罪之意才鬆了一口氣,等夥伴們跟著琅琊院的小廝下去安置,錢掌櫃身邊的老僕也隨手賞了荷包打發孟姝等人。
荷包內大約有百十文錢,孟姝做主給大家分了,等回到自己房間,孟姝將分到的二十來個銅板分了冬瓜一半,「好姐妹就要見面分一半,拿著吧小冬瓜。」
冬瓜笑嘻嘻的受了,胡亂塞到腰間的荷包裡,聳聳鼻子隨口說道:「你們琅琊院各處味道都不同,你的房間放了曬乾的梔子花吧,味道怪好聞的。」
孟姝從針線簍子裡拿出幾枚香包,從中挑了一枚遞給冬瓜,「真是奇了,你的嗅覺好生靈敏,我這幾日正做香包,因不喜歡香味太超過,便問曹管事討要了些去年曬乾的花瓣,這你都能聞到。」
冬瓜得意極了,她的嗅覺在小廚房一眾人中都是首屈一指。
「安媽媽說嗅覺對廚娘來說頂頂重要,就拿你們院子說吧,入院除了花香,還有一股極淡的脂粉香氣,和府裡下發的香粉不同,必定是你們院裡有人塗了外頭買來的香粉。」
因大掌櫃們今日入駐,確實有幾個小丫鬟提前買了香粉就為了今日裝扮,孟姝見冬瓜談興正濃,示意她繼續。
「再就是各色花香氣,路過正房時,幾個房間也都燻了不同的香,但有一種香氣與我們小廚房裡的味道有些類似。好像炒菜時散發的香氣又帶了一絲黴味,和吃食放壞了的味道差不多。」
孟姝呆了,琅琊院怎會有這種味道?她皺眉問道:「都哪裡散發這樣的味兒。」
冬瓜聳了聳鼻子,仔細回想才道:「咱們從正房回這裡一路上都有,只是越來越淡,再過會就聞不到了。」
「也就是你剛進院子裡時還沒有這種味道?」孟姝更好奇了。
見冬瓜肯定的點頭,孟姝略想了想猜測味道應是來自錢掌櫃一行,不知為何她突然有種不妙的感覺。
事出反常必有妖,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因此孟姝尋了個由頭帶冬瓜在琅琊院各處走動了一番,包括各個房間。現在距前院宴席還有兩個時辰,龔掌櫃還未從福安居回來,錢掌櫃正與唐司理閒談。
等再次回到倒座房,冬瓜肯定的指出源頭來自錢掌櫃的房間,而且這次味道比最開始濃郁了幾分。
而走了這一遭,冬瓜也想起了這味道是什麼,極像是素油散發出來的,時下素油剛問世不久正時興,大戶人家也更推崇用素油做菜。
這就不得不讓孟姝警醒,來參加議事會做什麼帶素油呢,箱子裡都是帳本才對。
冬瓜見孟姝一臉沉思也不在意,說了聲要準備明日做茶酥的食材便走了,又過了小半個時辰綠柳也回了房間。
她興奮說了一通龔掌櫃帶給老太太的各色首飾禮物,讓孟姝酸了一會。
各位大掌櫃帶來的夥伴統統被安置在離倒座房不遠的偏房,與孟姝幾個小丫鬟的房間隔了堵牆,此時接近傍晚,大掌櫃們受邀去了前院參加飲宴,夏竹帶著全體丫鬟和小廝去公中大廚房打飯,不僅是自己人要吃,那些夥伴的也需要一併帶回來。
趁這個功夫,孟姝與幾位眼神清正的夥伴搭訕,三言兩語便熟絡了幾分,孟姝趁機問了些臨安茶園與街頭茶肆的情況,主要是外地人販茶的渠道,不過沒有什麼收穫。
她又轉頭拎著食盒到了錢莊夥伴這一桌,除了抬箱子的兩位,另有四位也穿著錢莊夥伴的衣裳,「各位大哥嚐嚐咱們大廚房的菜色。」
見眼前的小丫鬟生的明眸皓齒,又十分熱情,其中一名夥伴便說以前隨錢掌櫃來過幾次,大廚房的菜色都吃過,問最近是不是添了新花樣。
孟姝心裡都要偷著樂了,這話遞的及時,於是她笑眯眯的道:「菜色沒變,但味道卻變了。」
夥伴們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
孟姝隨意指了一道素菜,眼睛掃向桌前眾人。
「這炒菜的油,從葷油變成了素油,吃著清爽許多,各位大哥哥可要好好嚐嚐。」
說出口的話,重音放在素油兩個字,果然見抬箱子的兩個夥伴臉上有一瞬間的慌亂,雖然很快恢復正常,還是讓孟姝捕捉到了。
看來錢掌櫃果然是偷偷帶了素油。
孟姝眯著眼睛看向正院方向,今夜琅琊院怕是會變成一片火海....第24章縱火未遂
拎著空空的食盒從偏房出來,孟姝繞到正房附近晃了一圈,三位大掌櫃裡只有錢掌櫃在房間門外留了人看守,似乎更印證了自己的想法。
孟姝出了琅琊院徑直去尋曹管事,路上大致想了幾種說辭。
一方面是沒有證據,便要措辭得當,同時最好能將自己摘出去。另一方面不管是不是防患未然,最好能給出解決方法。
即便沒事情發生,也得叫主子知道自己的忠心和辦事能力。
至於曹管事的底細,孟姝新來乍到打探的不是很清楚,但曹管事與安媽媽都是家生子奴僕這是人盡皆知的,一家老小的性命榮辱與唐府密不可分,孟姝是放心告密的。
於是進到曹管事住處時,孟姝先是在外徘徊,並未直接進去。
等曹管事注意到,將她叫進房間,孟姝又自然而然的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眼睛不時看向窗子叫曹管事發現她的異常。
「好了,我這住處四下無人,做的什麼怪模樣,你在我手下也當了一個月差事,有什麼話盡可說與我聽。」曹管事見她如此作態便有些不耐煩,指著屋裡的繡墩讓孟姝坐下。
神態點到即止就好。
孟姝便先從冬瓜無意中提起的味道說起,又說到藉著菜色觀察到夥伴的異常,等曹管事耐心耗盡還摸不著頭腦時,再緩緩道出自己的猜測。
措辭清晰,再加上合理推斷,曹管事當即驚出一身冷汗,「哐當」站起身。
琅琊院若在她的管理下出了差錯,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都不夠賠的,此時她扶著孟姝肩膀露出感激之色,顧不上說什麼又忙不迭的要出門。
孟姝急忙攔下,「曹媽媽預備怎麼辦?如今各位大掌櫃都在前院宴席上,若咱們當場揭穿,錢掌櫃若說那素油有別的作用咱們要如何?若錢掌櫃提前得了信兒將素油悄悄運出去或是倒了,咱們便更說不清楚了。」
將曹管事拉回椅子上,孟姝又提醒道:「當眾汙衊大掌櫃的罪名,豈是咱們後宅女子能承擔的。」
曹管事也不是蠢人,孟姝攔住她時就已經如夢初醒。
她望著孟姝楠楠道:「那你說怎麼辦?若真是縱火,琅琊院不保,咱們也要被打殺發賣了不可。」
瞧著眼前的小丫頭,曹管事竟突然有些恍惚,這麼大的事,從進門說起再到攔下自己,她的心思怎會如此縝密,這真的是才十歲的小丫頭?
孟姝拎起桌上茶壺倒了杯水,她不知剛剛的做派居然會讓曹管事懷疑自己的年齡。
「乍然聽到,曹媽媽有些慌亂也是人之常情,只是現下天還亮著呢。」將水杯遞給曹管事,孟姝開始循循善誘。
曹管事呆愣著接過無意識的喝了口水,立即接話:「對,即便錢掌櫃派人放火也要等天徹底黑下來,那咱們還有時間,要不咱們尋個由頭...」
孟姝:......怎麼感覺有些帶不動呢。
「當務之急,曹媽媽或許應該找咱們府裡老爺信得過的管事,一是將消息偷偷透出去,二是若能悄悄的糾集一些身手好的提前隱藏起來...」
曹管事聽到這一拍大腿,智商重新回到高地:「你說的對,捉賊拿贓,縱火也最好是當場捉住才不容有失。」
「我這就親自去前院找大管家,他的女兒素問是在老太太身邊服侍的一等大丫鬟,是府裡絕對信的過的。」
孟姝終於鬆了一口氣兒,這下不用攔著了,只在曹管事離開時小聲提醒,莫要去找大管家時讓錢掌櫃注意到了。
曹管事回頭,扶著門框說道:「姝丫頭放心,你對我的好我都記得,若今日果真如此,你的功勞不會被抹殺。」
稱呼都變得親暱許多。
看到曹管事火急火燎的出了屋,到了院門又突然邁出了十分穩重的步伐,孟姝笑了,這位曹媽媽也是個妙人兒。
見她往前院去了,孟姝又不動聲色的回了琅琊院。
不知大管家會派多少人過來,但孟姝知道他得知消息一定會慎重,任誰知道正院有三大箱帳本都會緊張。
倒座房裡的幾個丫鬟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吃晚食,綠柳見到孟姝急忙端了飯過來,嗔怒的看向孟姝,這丫頭一到吃飯的時間就亂跑。
隱約聽到小廝說起前院宴會的熱鬧場面,似乎是當鋪新得了兩件『絕當』珍品,唐司理當場獻給家主,邀眾位大掌櫃們一起鑑賞。
入夜,吹起一股帶著燥熱的風。
唐府各處開始掌燈,前院宴席接近尾聲。
孟姝正坐在燈前有一搭沒一搭的繡帕子,突然聽到隔著一重院門的正院傳來吵嚷聲。
就像是另一隻靴子落地,孟姝心道事情果然發生了。
倒座房裡的眾人聽到聲音急忙打開房門,隱約聽到『走水』,『救人』的聲音,皆露出驚慌之色,夏竹洛梅不住這邊,孟姝隱隱已成領頭人,等其他人紛紛望過來時,孟姝當即從房間拿出木盆。
「愣著做什麼,速去正院救火。」
等孟姝帶人趕到,火已被撲滅,曹管事心有餘悸的站在角落,見到孟姝時露出一個劫後餘生的表情,她現在心裡慶幸的要命,要不是因為這是走水現場,她恨不得抱著姝丫頭好好親香親香。
這可是救了自己一家子性命的小恩人啊,老太太那邊經此一事,給她一場大造化也說不定。
琅琊院距後宅隔了一處園子,因此在前院飲宴的男子們聽到變故也紛紛趕了過來。
錢掌櫃聽到琅琊院走水時,心弦終於放鬆下來,又急忙做出一副後怕的表情,殊不知這一幕都落在了家主和大管家眼裡。
此時他帶人衝在最前面,一邊走嘴裡一邊念叨著帳本,只是走進琅琊院看到幾間正房完好無損,只有他住的房間門窗有些許焦黑的痕跡時,臉色一瞬間變的極難看。
其餘大掌櫃們也面面相覷,孟姝注意到龔掌櫃和唐司理不約而同的帶著審視的目光看向錢掌櫃。
大管家很快站出來主持局面,派人送住在其他院子的大掌櫃們回去,又封鎖住整個琅琊院,錢掌櫃的房間靜謐無比,只有大管家知道裡面已當場逮到縱火者。
只是這畢竟是一樁醜事,家主又早已洞察也無意聲張,但不管如何錢掌櫃一脈是不能善終了,抽絲剝繭下,永泰錢莊也要大換血。
曹管事帶著孟姝等小丫鬟戰戰兢兢站在一旁,不消片刻,房門打開當先走出兩位身穿黑衣的男子,後面拉出兩個被五花大綁用抹布塞了嘴的人來。錢掌櫃見此最後一絲僥倖也沒了,臉色灰敗,在家主目光注視下渾身如篩糠般顫抖。
之後家主冷哼一聲,當先甩袖走出琅琊院,大管家帶著黑衣人緊隨其後,囑咐曹管事盡快善後不要打擾龔掌櫃等人休息。
當大管家路過孟姝跟前時,投過來一束目光,似賞識又似可惜。
孟姝渾身緊繃,內心驚疑不定,難道是大管家早已察覺?自己的舉動破壞了大管家原先的計第25章孟姝的『丫鬟論』
因猜不透那目光的含義,孟姝多少有些忐忑,擔心自己是否好心辦了壞事。不過她既然被分到琅琊院,這麼做也是她的職責所在,想通後便不再害怕,擼起袖子開始幫忙收拾屋子。
眼前這間正房並未燒起來,只有門窗被燒的焦黑一片,想來應該是剛放火便被護衛擒住,剛才雖然混亂但孟姝注意到原先守在房門口的錢莊夥伴不在,被擒住的兩人裡也沒有他,估計大管家應該派人盯著了。
花廳內有打鬥掙扎的痕跡,除此之外沒有什麼損失,原先窗下的箱子適才也被搬走,曹管事行事也俐落,不消片刻便清理完,只待明日將門窗恢復。
曹管事與唐龔二位大掌櫃告罪一聲,便帶著孟姝幾人走了,臨走時孟姝看到唐司理正陪著一位花甲老人說話,應該就是傳說中那位好茶成痴的朝奉二叔公。
次日,夏竹洛梅來時顯然也聽到了消息,見到孟姝後露出後怕的表情,孟姝上前小聲安撫之後兩人便一同去飯堂打飯。
昨夜偏房裡的夥伴都被帶走調查,夜半才回。
夏竹與孟姝配合大廚房的人將大掌櫃們的早食帶回來,洛梅已帶人正在例行清掃。粗使丫鬟的差事說起來還算簡單,無非是灑掃庭院,端茶倒水都且用不著她們,那是二等丫鬟才有資格做的活。
將早食擺放到八仙桌上,此時大掌櫃們還未起床,又端水並一些洗漱用品放到門口,早上照顧客人的差事就辦完了,只等著一會他們出門再進去收拾便可。
孟姝伸了個懶腰,這可比在孟家莊輕鬆許多。
回到房間,綠柳已將二人的早食端了回來,一碗米粥,兩個包子和一碟小鹹菜便是她們的份例,唐府公中的大廚房按季更換食譜,多是添加時令小菜,但下人們的飲食一年四季也都差不多。
為什麼丫鬟小廝們總削尖腦袋想往上爬,待遇不一樣。
比如從三等的粗使小丫鬟升級為二等,那就有資格到主子的院裡伺候,雖然不能進主子的房間,但到底和主子接觸的機會多了許多,偶爾的賞賜便比月錢豐厚。至於飲食,除了大廚房的份例,主子們吃不完的便也會賞賜給院裡伺候的下人,月錢也從兩百文漲到三百文。
二等丫鬟熬資歷升級成一等大丫鬟,那已經算是百裡挑一,若沒有背景或上下打點那是萬萬做不成的,以唐府為例,九成的一等大丫鬟是家生子奴僕,能在老太太、家主、雲夫人身邊伺候的,那起步就得是忠僕之後,素問便是一個例子。
一等大丫鬟的月錢比三等漲了五倍,足有一吊錢,再有伺候主子加上迎來送往得的賞賜,異常豐厚。因大丫鬟不光禮儀挑不出錯,眼界見識不凡,個個都是玲瓏心思,輕鬆勝過小戶之家的小姐,再加之身家又十分豐厚,大周有句老話便是「寧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
在一二三等之外,還有最特殊的兩種,通房丫鬟和陪嫁丫鬟,都是從一二等丫鬟開始培養。
顧名思義,通房丫鬟是貼身照料男主子的丫鬟,各方面都照料,她們的畢生目標是能被抬為姨娘。
陪嫁丫鬟則是貼身侍女,情分深厚,從小與小姐一同長大再一同進入男主子家,在小姐的婆家後宅中與小姐同氣連枝斡旋爭鬥,必要時幫助小姐綿延子嗣。
但像冬瓜這樣的又不同,那是另外一條晉升之路了。
冬瓜作為灶上丫鬟,雖是三等,但起步階段領的月錢就和尋常二等丫鬟同樣待遇。在小廚房當差,冬瓜的終極目標便是成為管事,如安媽媽曹媽媽一般。不過這可有的熬,至今唐府還沒有一個管事是未成過親的,孟姝便常常以此打趣冬瓜。
針線房與小廚房類似,但又有一點不一樣,最出眾的繡娘有機會調任到主子身邊做針線丫鬟,比如老太太身邊的木槿,這便是有手藝的好處。
總而言之,大戶人家的後院,以主持中饋的老太太或當家主母為權利中心,內院各管事為中樞,一二三等丫鬟為主要執行者。涉及的「衙門」有廚房、採買、針線、門房、庫房、車馬,誇張的還養有伶女的戲班子,再乃至陪嫁的鋪子莊子,林林總總,錯綜複雜。
這種權利一層層下發,差事一步步落實,加上各種賞罰規矩迎來送往,便組成了龐大的內宅,處在其中的人們各司其職。雖時下的男子一般都輕視,但其中人際關係之複雜,往來行事之章法,堪比朝堂。
以上這些都是孟姝來唐府一個月做的總結。
不錯,她善於總結,自小母親的教導與來自書本中汲取的知識,教會她從紛雜的表象裡看破事物的本質。昨夜風波中琅琊院裡最受益的便是她,這也導致她有機會正面進入主子們的視野。
言歸正傳,晌午前前院傳來消息,議事會期間大掌櫃們的午食在前院解決,孟姝不免失望,她正打算用茶酥與二叔公身邊的老僕搭座橋梁,看來只能等晚上了。
但令孟姝沒想到的是晚食也是在前院,等夜幕時分兩位大掌櫃和朝奉才在隨從簇擁下回來,這就是另一說了。
說回錢掌櫃火燒帳本一案。
下午時曹管事帶來消息,家主雷厲風行,一夜間永泰錢莊臨安總部,上到掌櫃下到帳房出納和夥伴護衛學徒全部大換血。就連金庫的鎖也連夜換了,甚至錢掌櫃一家老小連著小妾姨女人也全部挪到了莊子上,從錢掌櫃家後院竟挖出一口堪比金庫的藏寶室,據說裡面的金銀堆成了小山丘,真帳本也在其中。
孟姝暗自咋舌,家主的一連串行動,顯然是有準備有預謀,手段這般狠戾,家主威武。
不過具體為何錢掌櫃要選在琅琊院行事,錢莊內又具體出了何事,就不是曹管事能打聽到的了。
末了,曹管事暗示孟姝,老太太傳下話來,待議事會結束再論功行賞。
孟姝便安心了,她的功勞曹管事不但沒有冒領,還連帶著嗅覺出眾的冬瓜也在賞罰名單裡。
等到議事會第三天,孟姝才終於找到機會和老僕打了照面。
她一邊招呼綠柳趕緊去福安居找冬瓜取點心,一邊去老僕身邊說話,據說唐漢景與二叔公也都出自京城懷安侯旁支,這位老僕是唐家世僕出身。
老僕帶著兩個提著水桶的下人,應是從城外取來的泉第26章尋人
老僕姓宋,人稱宋伯,他見一個俏生生的小丫頭過來,立刻笑眯眯的吩咐讓她烹茶。
孟姝一愣,這沒學過啊,但正愁沒有機會接觸,立刻脆聲聲的應了。
「老爺一會回來休息,將老太太送來的徑山茶準備好。」宋伯指了花廳一側的多寶閣。
孟姝乖巧的捧了茶,宋伯眼神毒辣,瞧著她燒水倒是俐落,到了正式烹茶的階段,立刻暴露。
但有意思的是這丫頭表現的又毫不慌亂,動作輕柔,姿態優雅之極。不過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她泡茶統共只分兩步,把茶葉放入茶杯,之後倒入熱水,然後睜著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你。
宋伯不禁啞然失笑,也不生氣,他活了一大把年紀,什麼人沒見過,但眼前這丫頭難得並不怯場,已勝過許多人。
於是宋伯將她拎起來,「我只教一遍,瞧仔細了。」
只見宋伯跪坐於塌前,淨手後,從洗杯到落茶、沖茶、亂泡沫、倒茶、點茶,依次做了一遍,又細心說起如何掌握好水溫和泡茶的時間,再示意了幾種沖泡手法,「關公巡城」、「韓信點兵」等等,端的是清雅風流。
「你個老不羞,居然在一個小丫頭面前賣弄。」
聲音傳來時孟姝正認真看宋伯以『韓信點兵』的姿態『點茶』,聞言立即收斂心緒,轉身向二叔公行禮。
宋伯的聲音不疾不徐,「上好的徑山茶,老爺可要品嘗。」
二叔公卻對孟姝似乎有極大興趣,「小丫頭便是看破小錢(錢掌櫃)意圖的那個吧,細緻機敏,很不錯。」
孟姝這才瞭然,為何宋伯對她有善意,原是這主僕兩人唸著這件事。錢掌櫃的房間與二叔公挨著,若孟姝沒及時發現難免會遭池魚之殃。
見孟姝點頭,二叔公端坐於獨扇插屏前,端起香几上的茶盞,「剛老宋示範的是沖泡茶,但茶道還需會看茶,更要會喝茶,你坐下也嚐嚐。」
身份有別,孟姝倒不會僭越,忙拒絕道:「宋伯心善,已教了奴婢......」
宋伯知道老爺最喜歡機靈人,拉著孟姝一起坐下,「聽老爺說茶,便是你今日的差事。」
二叔公便笑起來,左手撫向花白的鬍子,右手端著茶盞,不無得意的說起品茶的妙處,「乘熱細啜,先嗅其香,後嘗其味,邊啜邊嗅,淺斟細飲。」
又指點孟姝如何看茶,辨茶,孟姝過耳不忘,趁兩位老人心情舒暢,當場按著剛才的記憶重新沖泡了兩杯茶,這領悟能力讓宋伯嘖嘖稱奇。
孟姝雖穿著丫鬟制式的青衫,但坐在那裡一舉一動,禮儀得當,讓二叔公也頻頻點頭。
很快外間傳來腳步聲,孟姝抬頭果然是冬瓜和綠柳端著茶點來了,兩人見孟姝坐在花廳,皆有些震驚,尤其是冬瓜,暗道果然是安媽媽稱讚過的,她是怎麼敢的呀。
孟姝急忙起身迎接,還轉頭對著二叔公笑著說道:「今日得您和宋伯青睞,奴婢有幸嚐到如此好茶,便用姐妹的手藝借花獻佛,邀您嚐嚐冬瓜做的茶酥。」
聽到是茶酥,二叔公與宋伯面面相覷,他們什麼點心沒吃過,但以茶葉為食材製作的點心倒是從沒見過,不由的望向孟姝手中的點心。
二叔公取了一枚,聞其味,驚訝道:「暴殄天物啊,裡面居然放了天目龍井。」暗道豈不是浪費了。
宋伯從旁邊的盤中拿出一枚,不用細嗅便知道是紅茶,「妙極,用紅茶與綠茶製作點心,當真別出心裁。「
又當先嘗了一口,眼睛微亮,細細品嚐過後讚道:「若茶肆能出這種點心,保管顧客盈門。」
見這老小子如此誇讚,二叔公也嘗了一口,等將一整塊圓形的茶酥吃完,才緩緩道:「確實巧妙,以茶飲,品茶酥,極具風味。」
冬瓜本來十分緊張,見自己的手藝被欣賞,也覺得很歡喜。宋伯指著兩種茶酥讓冬瓜再做幾爐,冬瓜領了賞帶著綠柳歡歡喜喜去了。
「小丫頭如此討好我們這兩個老頭子,是想求何事?」二叔公開播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
孟姝先是開口恕罪,承認確有事相求,見二叔公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臉上並無被冒犯之意,心裡安定不少。
之後將舅舅失蹤,四年前或來過臨安販茶之事三言兩語說了清楚,二叔公卻笑著說道:「小丫頭你可找錯了人,咱們唐家商行各行各業大部分都有涉獵,與茶相關應去找陸小子才對。」
宋伯是二叔公的大管家,沉思片刻道:「陸大掌櫃沒來參加議事會,他與我們老爺交情極好,若你舅舅真來過臨安,與茶相關必能尋到些許痕跡。」
孟姝急忙又說了舅舅名諱,年紀,長相容貌,因四年未見也不知身形有無差異,孟姝唯恐有誤,便提出舅舅口音略有特點,津南縣方言味道比較重。
宋伯一一記下,孟姝心中一樁大事落地,感激的跪下磕頭拜謝。這尋人的小事二叔公並不在意,他有心想要這茶酥的方子,又覺得未免有些趁人之危便也沒開口。
「要說在臨安尋人,咱們唐家商行遍及各處最是方便不過,只是到底也時隔四年之久,你別抱太大期望便是,最遲月餘等來了信老朽派人來傳話。」
孟姝點點頭說道:「奴婢也知找到親人的機會渺茫,但奴婢就這一個親人在世,只要活著一天便不會放棄找下去。」
一側案几上擺有筆墨,孟姝無以為謝,便想將茶酥的方子寫下來,當日她已徵求過冬瓜同意。見她望著筆墨,二叔公便讓她自便。
片刻後,在場之人皆大歡喜,二叔公得了方子,孟姝也有了希望,只有宋伯看著手中字跡,暗嘆這丫頭小小年紀居然很通筆墨,字跡雖還稚嫩但還算娟秀端正。不過宋伯無意窺探對方家事,只將方子留下便讓孟姝離開了。
冬瓜回去後徵求安媽媽同意,在小廚房忙活了近兩個時辰做了許多茶酥,天黑前送到琅琊院,又得了許多賞,她興沖沖跑到孟姝房間,見綠柳不在,興奮的小聲嚷嚷:「發財了發財了。」
「見面分一半,這是你的小腦瓜想出來的點子,一共得了兩回賞咱們平分了吧第27章主子的心思
孟姝剛了卻一樁心事,心情放鬆的同時又有一絲愁緒,見冬瓜興沖沖的樣子倒也很開心。
兩個小姐妹頭抵著頭趴在床上,二叔公這次打賞的荷包內有五六塊碎銀,下人的房間自然沒有戥子,孟姝上手掂了掂說是約莫有五兩,冬瓜第一次見銀子,眉開眼笑。
不由分說的給孟姝分了一半,孟姝卻沒想收下。
「茶酥方子雖說是咱們一起鼓搗出來的,但你能同意讓我當人情送出去,我已經很感激了,哪裡還有厚臉皮要分賞銀。」
冬瓜眨巴著眼睛,她根本就沒有當那點心是一個正經方子,說的好聽是獨創,但做法其實並不難琢磨出來,只是沒人想到茶葉做食材而已。若沒有孟姝提議她無論如何也沒這個頭腦,因此直接塞了三塊碎銀到她的荷包內。
「咱們姐妹之間說什麼感激不感激的,難道你還要跟我生分不成?」
說完又低聲咬耳朵,透露給孟姝一個消息,「前幾天咱們在小廚房做點心,安媽媽不是提了去獻給老太太,適才我和安媽媽商量說二叔公要茶酥,安媽媽透露說老太太吃著也說好,說不定等過幾天也有賞。」
這事孟姝也知道,當日花了一整日時間做點心,等最後成品出來自然要給安媽媽品嘗,安媽媽嚐過後當日便借花獻佛了,而且自己那點子錢怎麼可能買回來那麼多種茶葉。現在想來定是老太太在背後給了支持。
尤其是二叔公提到的天目龍井,臨安八茶之一,珍貴的緊,那就更一目了然了。
冬瓜難得腦瓜轉了轉,好奇問道:「你說當日老太太嘗了為何沒有立即打賞。」
孟姝心中有個思量,大概是想等議事會結束後,老太太那邊會藉著茶酥的由頭賞賜,進而對自己有別的安排,只是現在又多了一件走水事件的功勞。
但不管如何,主子們的心思馬上就能揭曉了。
接下來的幾日議事會順順利利收尾,孟姝因與宋伯有幾分交集,因此也知道一些前院的情況。
比如在琅琊院入駐總是一張笑臉的龔掌櫃大出風頭,似乎是因永寶樓重金聘請了前朝宮廷司珍坊的後人,首飾珠寶推陳出新上了一個新臺階,因此不光永寶樓賺了個盆豐缽滿,連帶著龔掌櫃在家主面前也十分得臉。
再比如永正當鋪因收了兩件『絕當』珍品,其中一件前朝墨寶甚得家主喜歡。
在唐家諸多商行中還有不少新起之秀。
永豐糧鋪與永貿商行合作從海外引進一種糧食與幾種珍惜花卉;
永秀布莊出了位十分了得的繡娘,用野外尋的蠶種織就一匹薄如蟬翼的紗衣,穿上後在陽光照耀下便如浮光掠影般,可惜那蠶種極難得,紗衣並不能量產,但更顯珍貴;
還有永興酒樓今年又開了多少家分店,永安藥鋪請了名醫高徒坐診,諸如此類的消息。
但也不都有好事,似乎永醇茶行出了更大的問題,朝廷又開始頒布了禁酒令,這次竟僅限官坊釀酒,唐家酒坊只能歇業,還有幾家店鋪受到不少競爭對手的打擊呈現頹勢。
這些消息綜合下來,讓孟姝更對唐家的產業有進一步認識,也暗自震驚,如此龐大的商行,涉及各行各業,說唐家是大周首富有些誇張,但在臨安確實當之無愧。
議事會結束第二天,因永泰錢莊出事,琅琊院的大掌櫃們沒有按往例停留,琅琊院在熱鬧了五六天後又重歸寧靜。
就在同一天,曹管事帶著孟姝去了福安居。
因來過兩次福安居的外院,孟姝以為自己能輕鬆應對,但第一次見正經主子,孟姝剛邁入內院便抑制不住緊張起來,她依著規矩低頭走路,兩眼掃過便已對福安居的富貴堂皇有了認識。
不說打磨十分圓潤的鵝卵石小路中竟然鑲嵌有火紅色的奇石,兩側的花樹下吊著的鳥籠裡五彩斑斕的各色珍禽,就說剛進入花廳前,廊下竟然擺著兩盆不知名玉石製成的盆景,唐家富庶可見一斑。
花廳內有數名女眷或坐或站,簇擁著正中一位端莊富貴的老太太,孟姝跟著曹管事按規矩磕頭行完禮,便聽到老太太柔和的聲音叫她抬起頭來。
「奴婢孟姝見過老太太、雲夫人。」來之前曹管事已提前和她說了,今日雲夫人也在老太太處。
雲夫人雖身懷六甲,但作為唐家的當家主母自然十分端莊美貌,此時見了孟姝也不免眼睛一亮,「果然生的好顏色,聽前院大管家說這丫頭做了好大功勞,母親今日可要好好賞她。」
老太太笑著說道:「快起來說話,你可知今日叫你來所為何事。」
孟姝其實內心是十分感念唐府的,若不是主家將她們從春風樓帶出來,縱使自己再機靈一時間也束手無策。
「蒙府裡搭救,奴婢心中已十分感激,被分到琅琊院當差,維護院裡的安穩都是份內之事。事後奴婢也非常惶恐,唯恐將素油一事提前挑開,再打亂了主子們的計劃。」
老太太聽完不覺更讚賞幾分,能想到此,已足以說明這小丫頭頭腦清晰又機敏縝密。
「錢萬來一事,你們大爺確已有了證據,但他意圖火燒琅琊院,之前確實沒有料到,你的舉動並無任何問題。
雲夫人也認真瞧著孟姝,深覺老太太眼光獨到,這丫頭的確不錯。
廣白適時開口:「不光這件事,你和冬瓜在小廚房弄出來的茶酥也甚得老太太喜歡。」
其實還有一樁孟姝不知道的事,永醇茶行的茶園損失巨大,茶酥倒是給了家主與陸大掌櫃更多思路,賣不出去的茶葉或許也可以做成別的什麼,因此孟姝在這件事上功勞同樣不小,廣白此時便點了出來。
孟姝臉色很快閃現一絲羞愧(她裝的),「說來慚愧,其實奴婢想到這味點心全出自私心。」
接著便將自己有意討好宋伯,欲託問尋親的事情和盤託出。這件事並不隱蔽,端看老太太神色便知肯定早已知曉,也並無怪罪之意。
但透過自己說出來,倒會顯得格外真誠,孟姝的身契還在主子手中,在打不準主子心思前提下只好盡可能表現老實忠誠些。
事情說完,果然見老太太緩緩點頭,語氣也更加和緩,「這都沒什麼,況且你這奇思妙想倒無意中解決了一樁問題,至於琅琊院走水事件中,你表現的也機敏,自然要賞。」
「還有你尋親一事,你們夫人已讓大管家傳了消息,只要你舅舅來過臨安定然能有消息出來。」
孟姝十分動容,只覺得心頭被唐家的恩情佔滿,急忙跪下給老太太雲夫人磕頭道謝。
「對了,叫你那個小姐妹冬瓜也過來讓我瞧瞧。」
廣白應了一聲,去花廳外傳話。
在冬瓜還未來之前,雲夫人突然說了一句話,令孟姝之前的疑惑一下解開了。
「母親,這小丫頭如此出色,在琅琊院倒是委屈了,今兒也是我來的巧,婉姐兒與她年齡相仿,不如老太太給她個恩典,讓她調去雲意院給婉姐兒做個伴兒如何第28章唐府無宅鬥
從鄭東家的那封信開始,老太太便著意讓廣白觀察孟姝,最終目的便是給唐家嫡出的二小姐選貼身丫鬟。二小姐的婚事,因關係到唐家的未來,所以從二小姐才十歲便開始籌謀。她的教養是一方面,身邊得力的人手也要培養。
此時不過是藉著雲夫人的口中說出來罷了。
自孟姝入府以來,不管是安媽媽和曹管事都捕捉到了老太太的意圖,自然便對孟姝有些優待,因此琅琊院內與孟姝爭吵的丫鬟會被訓斥,安媽媽也會特意伸出橄欖枝。
但很快包括老太太在內,都對孟姝另眼相看。
其一是孟姝的繡活生意,新來乍到的她便知道與府裡的老人兒合作,讓自己站穩腳跟。
其二,不管出於何種目的,茶酥能製作出來得益於她的頭腦與見識。
最後便是走水事件,觀察細緻,應對機敏,很讓老太太賞識。
再加上她不管在琅琊院與眾丫鬟交際,還是與宋伯溝通都遊刃有餘,這便更難得。
孟姝從『塵埃終於落地』的思緒中出來,見老太太正望著她,急忙道:「奴婢聽從主子安排。」
小姐身邊的貼身丫鬟,一般都是作為心腹培養,其歸宿高機率便是之後自然而然的成為陪嫁丫鬟,孟姝自然是不願意的,但她沒有拒絕的餘地。
尤其是深受唐家大恩的情況下。
老太太見此便露出十分滿意的樣子,順嘴答應了雲夫人。
等冬瓜給老太太磕了頭,兩人領了一堆賞暈乎乎的走出了福安居。
「這麼說,你要去二小姐身邊當差了?」冬瓜抱著幾匹料子,很為小姐妹開心。
孟姝倒是沒有十分喜悅,悶悶的點點頭,看著眼前的幾個大小不一的盒子。
「怎麼看你有些不開心,你別擔心,二小姐性子很好,你也知道小廚房裡八卦最多了,但是婆子們提到二小姐都說好。」冬瓜以為孟姝擔心二小姐不好伺候。
「而且你去了是做小姐的貼身丫鬟,以後和二小姐朝夕相處感情深厚,也算是難得的好歸宿。」
兩人來到冬瓜的房間,孟姝放下東西問冬瓜:
「冬瓜,你以後想出府嗎?」
冬瓜愣了一會,悶聲道:「出府能去哪裡呢,海津鎮那個家,我是一點都不想回去的。」
是啊,在唐家做丫鬟也不錯,吃飽穿暖還有月錢,但孟姝更渴望能自在如風的活著,哪怕和舅舅一樣四處做生意,她害怕的是一眼看到頭的未來,若陪嫁到二小姐夫家,大抵一輩子便深陷後宅,再無贖身的一天了。
冬瓜嘟囔了一句「我還想做唐府小廚房的管事呢。」說完便亮晶晶的盯著眼前的盒子。
老太太賞了許多東西,其中有兩匹錦緞,似乎考慮到她們做丫鬟用不到,另有兩匹適合做裡衣的棉料子,幾個盒子裡是四套首飾,孟姝另外也得了雲夫人的賞,一副翠玉鐲。
「這下咱們是不是也算小有身家了。」冬瓜小心的拿著一枚赤金簪子給孟姝戴上,「孟姝你怎麼長的啊,可真好看。」
冬瓜摸著孟姝的小臉感慨,孟姝便笑了,她也拿起一支掐絲盤花手鐲給冬瓜胖乎乎的小手套上。
「這些若拿到外面賣出去,起碼值上百兩銀子。」孟姝大致盤了盤開口說道。
不說冬瓜雙眼冒光,就連孟姝也覺得老太太當真大方,若當初賣身為活契,這都夠贖身了。孟姝第一次覺得在孟家莊同意賣身有些魯莽了。
其實當初她是害怕的,孟成文身上的毒與心脈受損及其相似,幸虧海津鎮的大夫醫術一般,但若留在孟家,結局也不過是父親死去後被繼母胡亂配個人拿聘金,可能還不如現在。
想通了後孟姝也不再自怨自艾,又與冬瓜商議拿了一匹錦緞去謝安媽媽,安媽媽聞弦音知雅意,特地囑咐了孟姝一些二小姐身邊的人事,之後獨自帶著分好的首飾衣料回了琅琊院。
當天綠柳等人便知道孟姝要調去雲意院了,紛紛向她賀喜,綠柳更是捨不得孟姝,兩眼溼潤抱著她哭了一場。
傍晚孟姝給了大廚房管事一塊碎銀,做了幾道小菜,夏竹洛梅也帶了賀禮來道喜,幾人聚在一起吃了飯。
晚上臨睡前,孟姝拿出棉料子做了一身裡衣送給綠柳,這段時間與綠柳相處的不錯,日久天長,她也念這份好。
聽著綠柳絮絮叨叨,孟姝也很不捨得她,綠柳脾氣好,同時又有些性子軟,容易任人擺布,於是便勸了綠柳幾句。
「綠柳,你爹娘那邊你準備如何?」
綠柳悶悶的,良久才小聲嘆息了一句:「到底是我的爹娘,我雖然怨她們,但......我也不知道以後會如何。」
孟姝聽到這便知道無需浪費口舌,這丫頭不被徹底剖開是不知道疼的,嘆息一聲便轉身睡了。
次日,孟姝和曹管事告別,順便曹管事會帶她去雲意院。
曹管事最近幾日因為應對得當也得了主子讚賞,心裡對孟姝很有好感,此刻見孟姝又真心實意的帶了兩枚荷包謝她的照顧,她心裡高興的什麼似的。
「你這丫頭是有心的,二小姐雖才十歲,但一向最受夫人和老太太寵愛,又溫柔敦厚,在她身邊做事是最安穩不過了。
二小姐素日裡喜歡讀書作畫,但性子有些過於單純,這是夫人最擔心的,你在服侍時幫夫人看著小姐身邊的人,不可讓底下的人欺負了她。」
這便是真心提點了,孟姝急忙謝過。
去雲意院的路上,曹管事又細心提點了唐家各位主子,雖沒說太多,但面上大致的也說了七七八八。
老太太有一子兩女,嫁出去的女兒們婆家也都在臨安,素日裡經常回娘家給老太太請安,不過孟姝聽曹管事說到這時語氣有些鄙夷,似乎對兩位姑奶奶很看不起的樣子,孟姝便留個心記下來。
如今臨安的唐家家主,十分有經商天賦,這偌大的家業皆由他一手建立,娶妻雲氏,是京城戶部尚書府雲家四房嫡女,兩人生有一子兩女,大公子十六歲,尚未娶妻,如今在京城一家書院讀書,二小姐十歲,五小姐八歲。
另外還有三位姨娘,住在扶柳院的柳姨娘,是唐家商行一位已故掌櫃的獨女,生了庶出的大小姐,今年十五歲,正議親。
住在蘭亭院的文姨娘,六品小官家的庶女,生了三小姐和四小姐,雙胎。
住在風隱院的陸姨娘,是家主外出時帶回來的,聽說及善香料和製作脂粉之物,除了生有六小姐外,如今也懷了孕。
最後,等快走到雲意院時曹媽媽倒是提了一嘴,唐家後宅最是清淨,大爺不光孝順也不寵妾,老太太和兒媳沒有隔閡,處事公允,夫人和姨女人相處的也算融洽,
孟姝聽完花了點時間理清楚,暗自咋舌,總結了一句話。
男丁單薄,但夫人有子萬事不愁,三位姨娘忙著生兒子沒心思爭鬥,因此後院還算安第29章二小姐唐青婉
二小姐住的雲意院在夫人的雲歸院隔壁,曹管事先帶孟姝去雲歸院和夫人請安。
雲夫人如今懷孕七個月,此時剛和二小姐五小姐用完早食,等孟姝二人進來時正和二小姐說起要給她添一個貼身丫鬟。
於是孟姝與唐家嫡二小姐唐青婉的初見,就在六月底的一天不期而至,現在的兩人還不知道,她們在未來將攜手度過幾多波折,原本各自不同的命運在這一天出現交集。
等孟姝磕頭認主,十歲的二小姐將她親自扶起,先是謝過母親添人,又因孟姝是由老太太做主指過來的,便說等明日再帶孟姝去給祖母請安。
回雲意院的路上。
「你叫孟姝,這個名字好,倒不用再改名了。」
二小姐從始至終都和顏悅色,承襲了雲夫人美貌的她,眉目如畫,笑起來尤其好看。
身後的蕊珠撇撇嘴,自來伺候主子的都會改名,偏她意外?不過是從青樓裡出來的低賤婢女罷了,憑什麼被主子如此優待,便上前一步扶著二小姐。
「小姐,咱們雲意院的人都喜歡小姐為奴婢們取的名字呢,格外詩情畫意些,孟姝妹妹新來乍到,若小姐沒有賜名,倒瞧著咱們看不起她似的。」
孟姝:......
見二小姐腳步頓住,孟姝便只好請賜名。
不料二小姐看向孟姝,考慮片刻後搖了搖頭,一本正經道:「若原本的名字尚可,也並非一定要改,蕊珠之前叫狗花兒,實在不雅才給她改了名。」
孟姝表情微妙的瞥了眼蕊珠,見她漲紅了臉一副豬肝色。
「母親剛才說你是童生之女,在家可曾讀過什麼書。」
孟姝落後一步,知道主子極喜歡詩書,於是便道:「回二小姐的話,奴婢自幼在母親身邊習字,只是奴婢愚鈍,讀不懂聖人之言,偏愛山河志和話本子,另在母親要求下通讀了女則女訓。」
二小姐微微蹙眉,語氣仍舊和緩卻對此頗有異議:「山河志便罷了,話本子多是無稽之談,多看無用。」
孟姝乖巧點頭,「二小姐說的是。」如今想看也沒機會看了不是。
雲意院人事簡單,有奶娘秦媽媽,兩名二等丫鬟,蕊珠和夢竹,另有幾個負責日常灑掃的粗使,一位看門的婆子。
現下雖然添了孟姝,實則仍舊缺一位二等丫鬟。
按唐府慣例,小姐身邊配四名二等丫鬟八名粗使丫鬟,未及笄的小姐身邊並未添置一等大丫鬟。
到了雲意院,孟姝一邊走路一邊四下打量,只見院內布置的極典雅,穿過一片花園連廊,二小姐的閨房是一座精緻的二層繡樓,一樓待客的花廳極寬敞,一側多寶閣中的擺件以玉石居多,左右兩側以山水花鳥屏風相隔,分別是書房及棋室。
二小姐指使夢竹帶孟姝下去安頓,與蕊珠上了二樓。
夢竹年紀比孟姝大兩三歲,瞧著更穩重,就連髮鬢都不是尋常丫鬟們梳的雙丫鬢,反而是往上數三個朝代,以前魏國曾流行的十字鬢,少了幾分靈動俏皮。
下人房在繡樓左右次間,兩人一間,蕊珠和夢竹在左次間,孟姝便被安排到了右次間,房間內除了正常配置,多了兩個捲雲紋柏木衣櫥,此外梳妝用的鏡臺,妝奩,繡墩,桌案,盡皆齊備,尋常人家的小姐閨房約莫也就這樣了。
孟姝心裡有些歡喜,她並不是貪圖享受的人,但自己一個人住便多了幾分自在。
「平日裡小姐喜靜,服侍時需要格外注意。
二小姐每日會去雲歸院給夫人請安,初一十五去福安居給老太太請安,主子們會一起用早食。
另外二小姐每日上午兩個時辰去暮雲齋讀書,午後藉著日光充足會在二樓明堂學女紅,練字,偶爾與大小姐一起下棋,或和其他幾位小姐說話。
至於差事,蕊珠擅梳妝,我掌管二小姐的庫房和其他小姐們應酬交際,秦媽媽老成持重在院裡是管事,你剛來先每日學著伺候,晚間我們三人輪流守夜,往後具體當什麼差事二小姐自會吩咐。」
夢竹大致說了主子日常行動與喜好,不消片刻便過來一位小丫鬟帶了許多物品進來,大多是被褥等物,孟姝急忙謝過。
來不及安頓,二小姐已換好了裝束,秦媽媽打發身邊的小丫鬟來叫孟姝,說讓她隨二小姐一起去暮雲齋讀書。
孟姝從次間出來,見蕊珠手中捧著書箱,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蕊珠似賭氣一般將書箱塞到她手裡轉身走了,孟姝也並不惱,知道大約是自己擠了她的差事,只是這種喜怒形於色的作態不應該出在一個丫鬟身上。
孟姝恭謹的站在花廳門口,等二小姐出門。
隨著腳步聲傳來,孟姝回頭,只見二小姐梳著小流雲鬢,上頭束一對碧璽寶石珠花,上身著煙柳色銀錯金雙鳳織錦褙子,下身配淺碧色束腰長裙,嫩生生的如玉蘭般明豔。
二小姐提著裙子出了花廳,對孟姝微微點頭,「夢竹與蕊珠讀書不多,日後你便隨我去暮雲齋。」
暮雲齋請了兩位女先生,一位主教詩書棋藝,聽說是在京城都極有名的女先生,經常出入高門。一位則指導女紅刺繡,順便也教導琴藝。
上午的兩個時辰,孟姝便在先生教學的外間候著,府內除了嫡出的二小姐和五小姐,另有姨女人所出的三個女兒也都在一同讀書。
五位小姐中,二小姐十歲,三小姐四小姐今年九歲,一母同胞長相可以說是一模一樣,五小姐和六小姐都是八歲,年齡相差不大,因此教學進度也差不多。
大小姐今年十五歲,已不在女學裡讀書,但她時常派人送些茶水果子。
五小姐和六小姐年齡小,總有坐不住的時候,若聽到先生咳嗽,便緊張的繃直身體。一般到這時,二小姐略帶不滿的眼神便會看過來,兩位小姐便只能苦著臉堅持。
孟姝的差事也簡單,偶爾和其他媽的鬟一起進去伺候茶水,換冰盆,伺候筆墨等等。因她是嫡小姐身邊的丫鬟,其他小丫鬟對她很敬重的樣子。
今日第一回當差,孟姝正百無聊賴的聽著女先生講書,便見一位穿著大丫鬟服飾的姐姐提了食盒過來。
「你便是二小姐身邊新來的?大小姐派我送些她親手做的點心,給各位小姐和先生嘗鮮第30章先斬後奏
孟姝接過食盒,先替主子道了聲謝,旁邊的小丫鬟們見此也圍過來。
只聽大丫鬟有些得意的說道:「這點心名喚龍井茶酥,有趣兒的緊,是我們大小姐獨創的點心。用上好的烏龍茶碾磨成粉製成,吃到嘴裡茶香四溢。大小姐聽說今兒林先生教導茶藝,正與之相配呢。」
孟姝正欲打開食盒的手頓住,以為自己聽錯了。
堂堂唐府,怎麼還會有偷丫鬟手藝的主子?
打開後果然見到兩盤圓圓的茶酥,與冬瓜做的無異。
大丫鬟見孟姝神思不屬的樣子,交代了一番仍覺不放心,耐著性子等了片刻,直到屋內林先生宣布休息半刻鐘,大丫鬟立即端起食盒越過孟姝走了進去。
孟姝急忙收斂心情,帶著剩下的小丫鬟進去幫忙,林先生嚐過後讚了一聲,說大小姐蘭心蕙質,巧思妙想,竟可另闢蹊徑,以茶做點心云云。
大丫鬟記下這句讚賞,才心滿意足的走了。
孟姝這才回過神,約莫是大小姐正在議親,想以新鮮的點心藉由京城來的林先生之口揚名,若不出所料,過不多時林先生這句話連帶著唐大小姐蘭心蕙質的好名聲,就能先在唐府傳揚開來。
但這點心是誰做的,老太太與雲夫人還有福安居的人都知道,難道大小姐會如此蠢笨?
大小姐自然並不蠢笨,這件事還沒到午時,冬瓜急匆匆找到孟姝說了原委,孟姝才知道大小姐居然來了一招先斬後奏。
原來昨兒夜裡大小姐身邊的人來找過冬瓜,問她討要茶酥方子,冬瓜懵懵懂懂的自然給了。等今日府裡傳出林先生稱讚的那番話之後,老太太派院裡人問冬瓜,聽完就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但知道了也只能替她遮掩,於是廣白又親自去找冬瓜,讓她叮囑好孟姝,但老太太也知道她們二人受了委屈,又打賞了三十兩銀子。
「這招實在不怎麼聰明。」
孟姝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這麼一來固然能在女眷中傳揚好名聲,但在老太太和嫡母雲夫人那裡,難道不會留下道德敗壞的印象嗎。
還是說她認為自己憑藉好名聲議完親事,出了門子便不用在乎府裡長輩的看法了?但這不是還沒議定親事嗎。
冬瓜不會深想,她笑眯眯的掂量著銀子,「孟姝你發動發動小腦瓜,若咱們多做出幾種不一樣的點心,往後靠著打賞就能過上好日子。」
福安居,老太太也正與雲夫人說話。
「大丫頭是和誰學的做派,這起子上不得臺面的,當真蠢不可及。」
雲夫人手持錦扇,苦笑道:「母親莫氣,以往這丫頭也不會這樣,兒媳思量著她或許是聽說咱們有意與秦家議親了。」
老太太喝了口茶順順氣,良久才說了聲:「如今看還是算了,她的性子也只能在尋常人家。沒得連累府裡其他姐兒的婚事。」
唐家大小姐雖是庶出,但以唐家在臨安的豪富,又有一層懷安侯府拐著彎的關係,嫁到尋常官宦人家綽綽有餘,因此自從開始議親以來,雲夫人帶她出席了不少聚會。
最後有一家,老太太和雲夫人都極滿意,是正五品同知秦家的庶子,雖說是庶子但極為能幹,今年才十七歲就已考取秀才功名,而且秦家嫡子早夭,府裡只有兩名庶子。
不過秦家是詩書傳家,對於豪富的唐家其實並不是很中意,最開始還是唐家先透了一絲消息,但如今秦家還沒給準信。
唐大小姐這麼做,無非是增加議親的籌碼,林先生身份特殊,除了在唐家女學教書,也經常在高門女眷裡行走,她的話自然份量極重。
孟姝不知道唐大小姐弄巧成拙,她一個二等小丫鬟也沒有在意的資格,每日跟著安靜的二小姐讀書下棋,倒是暗戳戳的學會了不少東西。
她有過目不忘之能,更會舉一反三,又最擅長歸納總結,因此不管學什麼,一點就通。
就說目前二小姐正蹙著眉,面對棋盤中的殘局束手無策,孟姝侍立在一旁,心裡已經有三四種解局之法。
但她不能說,還不能表現出來自己很懂。
這其實很難。
六月最後一天,孟姝整理了最近繡的荷包帕子香包等物,準備分給以前交易零碎布料的姐姐和管事們,剩下的再交給貨郎寄賣。
之後就不準備再繡這些賺錢了,一來是費眼睛,二來是因為前段時間各種打賞,如今光銀子她就有十七兩,另有兩套首飾和布料,實實在在已經是丫鬟裡頂有身家的了。
剛出房門就看到蕊珠等在門口,蕊珠殷勤的接過許多繡品,一臉乖巧的跟在孟姝後面。
出現這個場面,只能說,沒錯!孟姝已將她拿下。
對付情緒寫在臉上的人,孟姝的做法是打臉。
既然她覺得自己搶了她的差事,那就搶個徹底。
於是孟姝來雲意院的第二天就去找曹管事,讓曹管事介紹府裡最會梳頭的嬤嬤,又強拉硬拽叫來老好人綠柳做模子,不出兩日就學會了十七種髮鬢樣式。
又託安媽媽的人情,找到老太太身邊掌管首飾梳妝的大丫鬟花楹,悉心學習女子不同年齡階段的首飾及衣衫搭配技巧,順便學了其他技能,比如各色寶石成色如何判斷,今年夏季臨安最時興的首飾都有哪些之類的。
老太太得知她如此上進,甚至還吩咐花楹拿出了永寶樓最新款的十二套頭面,金銀玉石和各種繁複工藝,讓孟姝眼界見識上一個臺階。
等學的差不多後,孟姝立即展開行動。
正逢小姐接了知府小姐園遊會的帖子,晨起時蕊珠給小姐選的碧色衣裳盡顯少女活潑靈氣,孟姝便自然而然的提出這套衣衫更適合垂條鬢。
蕊珠傻了,她不會啊。
於是她眼睜睜的看著孟姝搶了自己手裡的活,還發現她的梳妝手藝居然比自己還好,而且小姐臉型小巧確實更適合垂條鬢。
園遊會時二小姐收穫了一籮筐的讚賞,還沒等回府,在馬車上就下令,之後梳妝的活便交給了孟姝。
蕊珠在自幼服侍的手藝上栽了跟頭,自然不服,便去秦媽媽跟前哭訴,孟姝又薅來冬瓜與綠柳,兩人比了一場,孟姝半個時辰內梳了十三種髮式,直接摧毀蕊珠心智。
秦媽媽可憐的看著蕊珠,回頭就和雲夫人說,技不如人太慘了。
不過蕊珠雖然心眼小愛嫉妒,但還算乖覺,鬥不過就立刻臣服,最近更是儼然把孟姝當成了好姐妹。
現在她抱著一堆荷包兒跟著孟姝,見她在曹管事,安媽媽那裡遊刃有餘,送禮都能送出一股經年的人情味,更是折服。
單看府裡這人脈,她也起不了一絲競爭的心思。
還未走到角門,孟姝便看到綠柳急匆匆的跑來,等到了近前竟發現她滿臉淚痕,顯然是剛哭了一場。
此時她見了孟姝,猛的抱住她哭道:「孟姝,你...能借我三兩銀子嗎?我保證會還你第31章掉了東西
孟姝一時有些無語,沉默了片刻,還是先安慰綠柳。
從斷續續的抽噎中得知,綠柳父親今日又來找她,綠柳本打算將當初簽死契的事情攤開,結果卻看到父親一臉愁苦的蹲在地上。原來是母親突發重病,不得已來找綠柳要錢治病。
今兒府裡發月錢,因每季議事會召開所以六月是發了雙倍,加上龔掌櫃極大方的打賞,孟姝估計綠柳手裡應該存了差不多一吊錢。
孟姝心中泛起一絲冷笑,這病來的倒很及時,知道府裡這季雙倍月錢,竟還不滿足。
「有句話不中聽,不過作為姐妹我要提個醒兒,上個月在角門我也見過你娘,觀她氣色紅潤,並無重病之兆。
倒也不是不讓你孝順,但具體得了什麼病,去的哪家醫館,你可有問清楚?」
見綠柳只顧著哭,揚起的小臉上一片茫然,孟姝不禁嘆了口氣,雖自知言深,但更怕綠柳深陷被孝道框住的泥潭裡。
於是便開口建議:「主子仁厚,你不妨與曹媽媽請假出府一趟,或拜託前院相熟的小哥去打探打探消息。」
綠柳最終點點頭,「我知道你都是為著我好,只是我乍然聽到母親病重,心裡慌的緊。你......能不能借我些銀子,我先去與曹媽媽託假,若母親沒事,回府後便還你。」
孟姝這次沒有拒絕,從荷包裡掏出三塊碎銀給了綠柳,等綠柳急匆匆去往曹管事住處,蕊珠呆愣的盯著孟姝,「三兩銀子你說借就借出去了?雖說是救急,但你可知綠柳一個粗使丫頭,一年的月錢也才一兩多銀子。」
「你也說了是救急,若不借,她只怕更會傷心難過。」
孟姝淡淡的,不再多言。
與貨郎做了最後一次生意,又買了三支桃花簪便回了雲意院。
過了兩天,外面正是最曬的時候,綠柳來找了孟姝一趟。
「看你臉色不好,家裡果真出事了嗎?」孟姝將她帶到房間,倒了杯水。
綠柳捧過杯子時被冰了一下,思緒被打亂,「這水怎麼這麼涼,還有股香氣。」
「前幾日大暑,二小姐院裡每日用冰的份例增加不少,因此便也賞了各屋每日可以擺個冰盆,我採了些碎冰放到茶水裡當冷飲子。
裡面還放了曬乾的菊花和糖霜,你嚐嚐。」
綠柳嘗了一口,暑熱漸退,臉色也好了些,奉承道:「涼冰冰甜絲絲的,你一向有巧思。」
接著說起這兩日的事。
兩日前,她被賣後第一次回家,母親確實病的下不來床,已在鎮上醫館看了病,「大夫說若要痊癒,起碼也要四五兩銀子,我留了從你這借的三兩,還有我剛攢下的一吊錢,龔掌櫃賞的那枚赤金戒指也讓哥哥去當鋪賣了,好歹湊夠了藥費。」
綠柳對孟姝感激的不得了,又是發誓又是說要補借條,言明往後每個月的月錢都用來還債。
孟姝卻覺得這事怎麼看都是拙劣的騙局。
「具體是何種病症,要知道五兩銀子已是尋常農戶兩三年的盈餘,藥方裡是用了哪味貴重的藥材?你在家兩天,可有熬藥?」
見綠柳呆呆的,孟姝又問,「你爹娘曾說月錢都給你攢著出府,若當真如此家裡應該有銀子,難道不會先抓藥嗎?」
「我...我見娘躺在床上面無血色,我...我臨回府前大嫂說讓哥哥去鎮上抓藥。」
「大嫂?」
「大哥一年前成婚,爹娘本正想給二哥說...說親...」綠柳的腦子終於遲鈍的動了一下,隨即面無血色,她只顧著母親的病,卻忽略了家裡有新翻修過的痕跡,似乎還擴建了兩間正房。
孟姝摸摸綠柳的腦袋,倒是希望經此一事傻丫頭能立起來,綠柳雙眼模糊,抱著孟姝哭了一場。
她沒想到生養了自己一場的父母會做局騙她,但要孟姝說,當初的那張賣身契早已經說明問題。
之後脆弱的綠柳又病了一場,等病好後像是變了一個人,孟姝陪二小姐去福安居給老太太請安時遇到了曹管事,花廳裡各位主子們母慈子孝其樂融融的說笑,下人們便聚在次間候著,曹管事親熱的拉著她說話。
「綠柳最近差事做的不錯,性子也改了不少,竟不知為何入了柳姨娘的眼,柳姨娘身邊有幾個大丫鬟今年到了年紀要配人,打算將綠柳要到扶柳院。雖然還是粗使,但熬兩年就能熬成二等。」
柳姨娘生父曾是永醇茶行的大掌櫃,據說早年間曾與家主有恩,因此柳姨娘一向得寵,更是生了庶長女,按說綠柳能去扶柳院當差是極好的。
但出了大小姐茶酥這件事,孟姝很難不聯想大小姐的行為背後有這位姨娘的指點,因此心裡就有點犯嘀咕,不過她也沒說什麼。
沒過多久傳來消息,綠柳果真要被調到扶柳院。
孟姝和冬瓜一起過去祝賀,順便幫她收拾東西,綠柳因為性格好在琅琊院兩年時間裡一直人緣不錯,孟姝到時已經有幾個和綠柳要好的小丫鬟也都來了。
但也有嫉妒眼紅的,此時便有一個丫鬟說綠柳是撿了別人的高枝兒,為了往上爬臉皮都不要之類的話。
綠柳漲紅了臉,「姐姐這麼說好沒道理,當日在外面園子裡,是你走路不小心衝撞了大小姐身邊的碧桃姐姐,過後碧桃姐姐才發現東西不見了,怎麼倒是我好心幫忙找到了,你不來謝我,卻到處說是我撿了你的高枝兒了?」
丫鬟很有些牙尖嘴利,「誰稀罕你的好心幫忙,既是我不小心弄丟的便是我的因果,若是我找到,沒準便是我去扶柳院伺候,有你什麼事。」
更是大聲嗤笑道:「咱們這位綠柳也真能豁出去,硬在趴在地上找了一個時辰,一點體面也不顧了。」
實則她也暗暗懊悔,自己也認真找了半天,怎麼倒被她搶了先,那必然是頂要緊的東西,不然無緣無故的綠柳怎會被提拔?
孟姝聽了半晌還是一頭霧水,碧桃是大小姐身邊的貼身大丫鬟,大小姐丟了什麼要緊的東西?琅琊院這邊已算是外院,那只能說明這件東西是碧桃從外面帶回的,難道真是因為這件事綠柳才被調走?
冬瓜見不得綠柳被欺負,小胖手一揮就把那個丫鬟給推出了門,「說了這麼半天,綠柳是幫了你還被咬一口,你也不想想若是找不到,一頓罰你能逃掉?不知感恩的東西。」
孟姝注意到綠柳表情不大對勁,除了生氣竟還有一絲忐忑,便趕忙說了幾句話解圍,她是二小姐身邊的丫鬟,琅琊院的人都賣她面子。
一場鬧劇結束,幾個小丫鬟又對綠柳說了幾句道喜的話,放下賀禮就走了,綠柳也恢復神色笑著送她們。
等再回房間,綠柳終於輕鬆下來,笑著招呼孟姝和冬瓜坐下,孟姝拿出三支桃花簪,在綠柳亮晶晶的眼神中給她戴在頭上,冬瓜沒想到自己也有,笑嘻嘻的說回頭做點心給孟姝送去,她也送了綠柳東西賀她進了內院。
三個小姐妹親熱的聊了會天,綠柳見孟姝沒有要問什麼的意思心頭更輕鬆不少,她確實被下了命令不可將撿到的東西說出口,她也更不想在朋友面前說謊。
過了會兒,綠柳走到床頭從下面的櫃子裡取出一枚荷包,將幾塊碎銀子遞給孟姝。
「前兒得了大小姐的賞,總算攢夠了錢,不然我日也想著夜也想著,欠債的心情真真兒不好受。」綠柳笑著說話,又親暱的抱著孟姝謝了她一回。
孟姝接過銀子,感覺像是在接大小姐給綠柳的封口第32章詩會風波1
綠柳被調到扶柳院的第三天,火速升級成了二等丫鬟,她隨著唐大小姐來雲意院時,孟姝正在研墨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沒做好表情管理。
變化有些太快了!以至於不知為何竟有些隱隱的擔心。
二小姐作為唐家嫡女,大小姐素日裡經常來雲意院走動,有時是去福安居請安時順路來找二小姐一起,有時是做了新鮮的茶點特意帶來給二小姐品嘗,有時就是單純的過來聊聊臨安閨秀們的趣事,或一同下棋彈琴。
但她素來極有眼色,鮮有剛過午時便上門的情況。
此時二小姐的一幅大字還未寫完,見大姐姐帶著一身暑熱,急忙請到花廳。下頭的丫鬟又搬來兩個冰盆,二小姐猶覺不夠,又喚孟姝下去準備些冷飲子。
主要是孟姝之前做的菊花飲她很喜歡,還曾叫福安居的小廚房做給老太太嚐嚐。
孟姝得了命令便下去準備,綠柳侍立在大小姐身後,此時想說話也沒時機。
雲意院雖不如福安居滿眼都是富貴,但日常所用器物無不精緻,菊花茶倒入晶瑩剔透的琉璃盞裡格外好看,又少少的放了些碎冰,額外準備了兩三樣新鮮點心,孟姝才小心端著來到花廳。
「二妹妹的字寫的越來越好了,怪不得林先生總在母親跟前稱讚,瞧瞧這字清麗脫俗,又不失堅韌之骨,當真是極好的,我這個做姐姐的倒是缺了你這份耐心。」
孟姝將冷飲子擺在花廳軟榻旁的黃花梨案几上,回頭看到大小姐正像往常一樣說話,大戶人家的姐妹日常便這樣,尊卑嫡庶有別,看起來姐妹情深,實則只是逢場作戲。
二小姐在詩書上花費許多功夫琢磨,但在待人處事的應對上明顯比大小姐差一大截,而且,她不大會說話,很...耿直。
「大姐姐讀書時寫的字也是好的,只是的確不該懈怠,如今只顧著在扶柳院裡躲懶,也很少去暮雲齋了。」
孟姝悄悄扶額,正好綠柳驚訝的小眼神也看過來,兩人目光相對,很快又各自低下頭。
這種『直接』的話大小姐聽多了顯然已經免疫,她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和二小姐一起聊書法,聊徽州的墨湖州的筆,然後看到桌上露出一角的請帖鬆了口氣。
「是哪位閨秀又請二妹妹去詩會賞花宴了嗎?」
大小姐順手將印著秦家徽章的請帖拿在手裡,狀似無意的隨口問道。
「是秦府的三小姐,她新得了個莊子,打算後日辦個詩文小會,請我過去。」
「可是鳳凰山山腳下的那處莊子?」
二小姐點點頭,吩咐夢竹將桌上的字收起來。
「聽說那處莊子山清水秀,是臨安難得的避暑清涼地。」大小姐扶在桌上的手指下意識屈起,露出十分豔羨的神情。
二小姐不以為然,邁步到花廳坐在塌上,邀大小姐喝茶降暑,「鳳凰山雖也好,但遠不及咱們老太太在大明山的莊子,姐姐若想避暑,趕明兒我與老太太提一提?」
大小姐噎住,就知道和誰都行就是不能跟這個妹妹繞彎子,只好直言:「妹妹也知道我到了議親的年紀,往後若成了親肯定是不如做閨秀時自在,秦三小姐的詩會想來也極有趣兒,乍然見到這張請帖,倒也引得我也想見識咱們臨安閨秀們的風采。」
二小姐微微蹙眉,沉吟片刻後說道:「大姐姐若想去自無不可,只是秦三小姐素來邀請的都是同齡人居多,往年的詩會也大都是各家嫡女,大姐姐恐會不自在。」
二小姐說的是自己的心裡話,她認為道不同,也不一定非要湊一塊。
在大周,上至王侯將相達官貴人,下至耕讀之家,一般都信奉女兒家認得幾個字便好,能通詩文的大多是家裡受寵的嫡女。
大小姐當場呆愣,眼角也不由得跳了跳,心中升起一股怒氣。
但為了自己的計劃,她一定要去詩會,這是近期唯一的機會,自從茶酥事件後,雖然臨安上層女眷裡確實有讚揚聲,但嫡母卻再未提過秦家了。
「二妹妹此話不妥,聽說秦三小姐也邀請了宋通判家的兩個女兒,我素來和宋小姐交好,倒也不會不自在。莫非二妹妹不想帶我去,嫌棄大姐姐不通詩書會給你丟人嗎?」
二小姐自己並未有這個意思,便擺手解釋,最後就敲定了後日一起去鳳凰山的詩會。
依孟姝看,自己這位主子很有些擰巴。
她貴為嫡女,從小便被教導要端莊溫和,同時又因為自幼受寵,從未受過任何委屈,再加上唐府後院難得的一片安寧,她從小說話自然而然也不用顧忌,因此常常口出傷人而不自知,說的好聽點就是性子耿直......
但這兩種脾性奇異的結合到一起,就最容易被人用話語拿捏住。大小姐便深諳此道。
孟姝來雲意院短短二十多天時間,眼睜睜的看著大小姐從雲意院裡帶走許多好東西,就說前兩日永秀布莊裡新出的紗衣,布料名為雲霧綃,價值千金也不為過。
老太太給夫人和二小姐各送了一匹,轉頭大小姐就過來好一頓誇讚,說料子如何如何好,祖母待妹妹這位嫡女如何如何,到底和她們這樣的庶女不是一般看待,然後再黯然嘆氣,露出泛紅的眼眶。
「姐姐真是羨慕老太太如此愛護妹妹,我們剩下的姐妹便沒這樣的福分,可憐姐姐也到了議親的時候,若嫁人時能有雲霧綃做件衣裳,當再也沒遺憾了。」
二小姐被話堵住,當即送了她半匹,讓夢竹和孟姝二人好一陣心痛。
夢竹是真心疼那半匹雲霧綃,孟姝是心痛自個兒主子的性子如此...單純,若日後嫁人,還不得被吃乾抹淨!
因擔心綠柳,又隱隱覺得大小姐的舉動十分可疑,加上涉及到二小姐,孟姝找機會見了綠柳一面。
知己知彼,才好沉著應對。
孟姝也沒明確問丟的東西是什麼,但旁敲側擊下,綠柳還是透露了許多消息。
柳姨娘自知庶女這樣的身份高攀不上知府家的門第,但同知,努努力還是搆的著,因秦三小姐和秦家這位庶子關係最親近,因此讓大小姐多與秦三小姐走動。
孟姝本以為大小姐一定要去詩會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結果沒想到直到詩會那天,竟鬧出一場極大的風波。
那時才後知後覺,不是唐家後院的姨女人安分,她們的手段大概都放在為子女籌謀上第33章詩會風波2
鳳凰山詩會在即,孟姝首次隨二小姐出行,特意提前做了不少功課。
首先便需要對臨安官宦世家的小姐們有所了解,從出身到性格,乃至後宅的情況,以及臨安各世家姻親關係。
從府裡婆子們那裡能聽得不少八卦,尤其是曹管事,自從她把孟姝當自己人後,對於孟姝的請求往往無所不應。
晚上輪到孟姝值夜,蕊珠拉著她為主子選明日出行要穿的衣裳。
「這件雲霧綃做成的外衫小姐還沒在正式場合穿過,若穿出去定能豔壓群芳。」蕊珠準備了紫色窄袖束腰紗衫,藕荷色碧紋長裙,又從最上方衣格內小心捧了雲霧綃外衫。
「聽說鳳凰山莊子裡有處荷塘,荷花正盛,這套衣衫極應景,只是雲霧綃外衫倒不必了,咱們小姐也不是去爭風頭。」
秦家是世代耕讀人家,只這一代家主做到正五品同知,為官務實,一向不喜修飾太過華貴。
孟姝考慮到詩會這種場合,思量著衣衫中規中矩即可,倒可以在首飾上下些功夫。
於是從鏡臺前的妝奩裡挑了兩件永寶樓還未上市的新款樣式,一對金絲鑲芙蓉玉寶石鐲子,一枚小巧的累絲含珠金雀釵,雙翅震顫,輕盈靈動,尤其是雀嘴裡銜的是極珍貴的粉紅色海珠。
再加上大公子讓人從京城帶來的紫玉芙蓉耳墜,二小姐很喜歡。
蕊珠現在對孟姝心服口服,聽她解釋完也覺得雲霧綃過於隆重便又放了回去,還聽話的拿了一枚孟姝做的香包放在衣櫥內做薰香用。
次日一早二小姐對著鏡子看孟姝給她梳了垂髫雙鬟鬢,插上一枚累絲含珠金雀釵梳妝時,果然很滿意。
「孟姝梳頭的手藝極好,蕊珠你可要多學著點。」
蕊珠在背後吐舌頭,二小姐的毒舌她已經領教過多次,這次她和孟姝隨行,夢竹留守雲意院。
等大小姐過來時已接近辰時末,只見她穿著大紅百蝶穿花雲錦大袖衣,下身暗銀刺繡的蓮青色月華裙,孟姝微微蹙眉,這一派富貴華麗氣息,瞧著未免喧賓奪主。
而且,剛過大暑沒多久,這麼穿也不怕中了暑熱嗎?
耿直的二小姐像是聽到了孟姝心聲,簡直是最強嘴替,「大姐姐這身行頭不妥,不如也換件紗衫,秦家莊子上定然沒有冰盆納涼。」
大小姐漲紅了臉,堆笑道:「時辰也來不及了,有丫頭打扇,咱們這便走吧。」
綠柳落後一步,在後面徐徐扇著扇子。
二小姐見此便也不再勸,只是讓蕊珠取了兩個冰盆放到馬車上。
等到鳳凰山山腳下時已經過了半個多時辰,孟姝下車時見秦家莊子門外已經停了幾輛馬車,守在門口迎接的秦三小姐見到孟姝不禁一愣,暗嘆眼前這個俏麗的丫鬟容貌倒是不俗。
之後很快回過神,親暱的迎二小姐進門,見到大小姐也從馬車上下來時倒也沒冷場,只對她淡淡點了點頭。
與尋常商戶人家不同,唐家算不得真正的商戶,最早的時候唐家依附侯府,家主雖然沒有官身但很有經商天賦,短短十幾年時間便積累萬貫家財。
到了唐大公子和二小姐這一代,大公子自幼聰穎,致力於科舉,小小年紀已過鄉試,名次更高居榜首,明年春季便要參加會試,因此在臨安,真正的官宦世家對唐家都很熱絡友善。
秦三小姐對二小姐如此親暱還有另外一層,秦同知主管臨安府縣各地民生,唐家著實出力不少,可以說若沒有唐家商行在臨安遍地開花,秦同知不會如此快升任正五品。
眾人隨著秦三小姐到了莊子裡面,花廳內坐著的幾個小姐急忙起身。
二小姐和臨安同齡的閨秀們並不十分熟絡,不過她的一身行頭總是最出眾的,隱隱還能帶領少女們的風潮,因此一般出席各種宴會時總是最耀眼的那個。
孟姝侍立在二小姐背後,看著她和各位閨秀們交際,常常是有人誇了兩句,二小姐端莊溫和的應對,然後一本正經的冒犯別人。
比如。
正有一位小姐過來搭訕,「婉兒頭上這枚雀釵當真巧妙,我竟不知除了紫色黑色,珍珠竟還有粉紅色的。這釵上的鳥雀做工也精良,打眼兒一看便知不凡。」
二小姐微笑著點點頭,「粉色的海珠確實少見,你沒見過也正常,我也只在母親的首飾匣子裡見過一回。」
那位小姐臉色訕訕,很有些無語,這豈不是當眾說自己沒見識...
通判家這次也來了兩位小姐,其中年齡稍大的那位解圍:「款式確實新穎,可是永寶銀樓又出新鮮的花樣了?詩會結束後婉兒妹妹可否帶我們去永寶樓逛逛。」
二小姐依舊端莊的坐著,周圍圍了一圈女孩盯著她頭頂的雀釵,她也不生氣。大小姐和通判家的大小姐是手帕交,兩人都是府裡長女,也都是庶出,一向都有些同病相憐,因此兩人關係極好。
於是大小姐便主動開口解釋:「這枚雀釵的確是龔掌櫃前些日子送到府裡的,粉紅色的海珠極少,今年一共也才收了十來顆。」
周圍的閨秀們更豔羨,然後便聽到二小姐說:「首飾不過是個物件兒並不值一提,寶蓮素來喜歡荷花,戴的荷花鈿寶釵便很不錯。」
寶蓮是秦三小姐的閨名。
孟姝剛覺得二小姐這次說的話難得很中聽,結果還沒高興多久便知道自己想多了。
因為二小姐四下看了一圈兒,「你們戴的首飾樣式的確有些不時興了,去永寶樓逛逛也可,等回頭永寶樓尋到好的海珠......」
在眾人又無語又帶著點期待的目光中,二小姐後半段是:「我派人知會龔掌櫃,屆時提前下帖子相邀,你們可以先挑選中意的。」
孟姝再次沒忍住,撐起額頭偷眼打量在座的小姐們,好在大家都知道二小姐的性子,倒也沒有真生氣的,或許有,只是不會沒城府的擺在臉上罷了。
秦三小姐作為主家不得不出來打圓場,「婉兒說笑了,海珠極貴重,咱們一年的月例銀子怕是都買不到一顆。湖裡的荷花開的極好,涼亭裡已備好了茶果和筆墨,咱們這便過去吧,今兒倒要看看誰能在一會的詩會裡拔得頭籌。」
二小姐沒再說什麼,起身跟著秦三小姐往外走了。
她是真心覺得在座的大部分人首飾確實陳舊,因此回府後特意給龔掌櫃去信,將幾個小姐的名單列上,言明若她們去選首飾讓龔掌櫃酌情給折扣。
不能不說二小姐其實很善良,只是表達的不得法。孟姝覺得跟著這樣的主子也不錯,就是心累些。
眾人在園子裡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閒逛,之後便去湖上的亭子納涼,滿湖荷花隨風搖曳,風景確實不錯。
秦三小姐提議以荷花為題,各自寫一首小詩,最後交由林先生評判。
題目一出來,各位小姐或蹙眉或得意或凝思,一炷香時間後也都準備提筆,唐大小姐則和宋通判家的大小姐坐在一起說話,孟姝因為一直留心,便掃了一眼。
這一眼便發現不對勁,大小姐腰間裙裳之上何時掛了一枚玉第34章詩會風波3
孟姝本以為大小姐來詩會的目的是想討好秦三小姐,但從始至終大小姐並未主動與秦三小姐交流,這就更令人生疑了。
蕊珠正為二小姐研墨,孟姝便假裝去端茶水走到大小姐座位附近。
定睛細看,只見那枚玉佩是一塊和田玉雕刻的荷花鷺鷥和蘆葦圖案,表面光滑油潤,孟姝隱約覺得似乎更像是男子的隨身之物。
因這幅圖案有個寓意是「一路連科」,多是男子為祈求科舉高中而佩戴,但其實這樣的圖案近幾年並不常見,因荷花鷺鷥這兩種事物也有其他意義,時下人們更喜歡「魁星點鬥,蟾宮折桂」這樣的吉利圖案。
綠柳注意到孟姝眼神異樣,朝她看的方向看去,之後臉色大變,衝孟姝微微搖頭。
這下孟姝就明白了,這玉佩就是當時碧桃在琅琊院外遺失恰好被綠柳找到的那東西。
怪不得會給綠柳封口費,這明顯就是男子的舊物,難道大小姐已與秦家公子私下定情?因此秦公子才將隨身玉佩相贈?
孟姝正猶豫要不要偷偷告訴二小姐,若這事被傳揚出去,唐家女兒們的名聲便全完了,私相授受的罪名可不是女兒家們可承受的起的。
但變故來的很突然,因一直關注那枚玉佩,孟姝便看到大小姐與宋家小姐聊天時,右手正在袖子的遮掩下準備解開玉佩的掛繩。
說時遲那時快,來不及思考,孟姝端著茶杯急忙走到大小姐身前,大小姐看到她走近,立即收回了手。
等孟姝上完茶水離開,大小姐再次偷摸摸探向腰間,結果摸索半天,竟只摸出半截掛繩。
玉佩不見了!
孟姝當機立斷,藉著上茶之機,光天化日下利用自己那把匕首悄悄偷了玉佩。
大小姐察覺後一雙眼冒了火一樣狠狠瞪著孟姝,只是她也不好當場發作。
綠柳此刻已是目瞪口呆,一顆心砰砰狂跳,她不知道大小姐為何突然藉著如廁時佩戴了這枚玉佩,她只知道這枚玉佩乃是一枚舊物,且是男子之物,雖覺得不妥,但她也不敢做什麼。
經此一事,詩會毫無波瀾的進行,中間幾位小姐各自互相品評,又用了茶點便各自散了,二小姐也如約帶幾位姑娘去永寶銀樓。
一直到回府,大小姐才有找機會堵住孟姝,「交出來。」
「不知大小姐何意,奴婢身上有您的東西嗎?」
大小姐咬著牙開口:「玉佩,將玉佩還我,否則我讓母親發賣了你。」
孟姝裝傻充愣,又無辜的讓大小姐搜身,自然什麼都搜不到。
大小姐無法,急的眼眶都紅了。「你不過是一個賤婢,竟敢如此以下犯上。莫非以為在二妹妹身邊我便無法拿捏你了嗎?」
孟姝腹誹,自己無父無母,就在雲意院當差,你一個正議親的小姐似乎也確實奈何不了我。
結果沒料到,大小姐竟當著孟姝的面扇了綠柳一耳光,「你若將玉佩告訴府裡任何一個人,我便每日折磨你這位好姐妹,她的身契已被姨娘要了過來,你說,將她發賣到樓子裡供人玩樂,你的心裡會不會過意不去?」
府裡被選為陪嫁的丫鬟,一般為了更好控制,身契會一併交給出嫁的小姐掌管。
孟姝眼角跳了跳,綠柳半邊臉已經紅腫,只是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麻木。
「大小姐放心,我什麼也沒看到,也沒有拿過任何東西。」
大小姐得了承諾,帶著綠柳轉身離開。
等她走遠,孟姝立即去了雲歸院。
雲夫人拿著那枚玉佩,臉色微沉,身邊的唐媽媽聽完原委立即出門查訪。
次日,唐家家主下令,柳姨娘母女兩人被禁足扶柳院,一直到大小姐嫁人方可解禁,綠柳被調到雲意院二小姐身邊做了一名粗使。
當天晚上孟姝值夜,二小姐躺在床上嘆了口氣,「孟姝,你說大姐姐怎會辦這種糊塗事。」
唐媽媽當天便查到消息,玉佩確實是秦家公子隨身之物,數日前遺失。
且這枚玉佩乃秦公子十歲考取童生時,秦同知特意找臨安有名的匠人所作,底部刻著秦公子的字。
柳姨娘母女的打算不可謂不陰毒,先是買通秦家下人盜取玉佩,之後大小姐再借秦家三小姐辦詩會之時,將這枚玉佩無意間在眾人前顯露,只等被發現後再做一番羞澀的舉動引人遐想,坐實她和秦公子的「私情」,這樣唐秦兩家為了名聲也會盡快定親......
要孟姝來看,實在愚蠢。
算計來的婚姻,尤其是秦公子還是蒙在鼓裡被算計的,就算成婚,還能有什麼好日子過不成?
「大概秦家公子很出色吧。」孟姝將冰盆搬到外間,又端來溫熱的牛奶服侍二小姐喝完。
「碧君的哥哥,詩書確實很通,只比哥哥差一些。但姨娘和大姐姐卻是謀劃錯了,即便詩會上玉佩被認出來,秦公子也不會妥協。」
「這是為何,秦同知是正五品官職,又是詩書傳家,極重名聲才是。」
二小姐搖搖頭,語帶不屑,「秦家嫡子早夭,往後定是秦公子掌家,秦家雖不是世家大族,但也不會讓一個庶女做秦家主母。」
孟姝愕然,之後點頭,確實,這樣的人家更重視嫡庶之分。
二小姐怕熱,鬧著讓孟姝將冰盆再搬到裡間,之後突然有些嘆息的說道:「我們這樣的人家,外表光鮮,若侯府勢力還在,大姐姐尚有幾分可能。如今她們母女倒是白費了籌謀,聽說母親和祖母要將大姐姐嫁到津南縣。」
孟姝得罪了柳姨娘母女,心裡也不是不害怕,聽到這個消息也輕鬆不少。
二小姐見她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不由笑了,「現在知道怕了,你在詩會上將匕首和玉佩偷偷塞我手裡時,你怎麼不怕我?好你個孟姝,跟主子出門還敢帶兇器!」
孟姝憨笑,不動聲色的表忠心,「二小姐可是奴婢的親主子,而且主子最通情達理還能遇事沉著,其他小姐若是看到匕首,大概都要跳起來了。」
二小姐腹誹,我也差點跳起來,幸虧母親和奶娘總教導女孩子要端莊,這可真沒錯。
孟姝臨睡前扒拉著手指數日子,馬上快一個月了,也不知道二叔公和宋伯有沒有打探到舅舅的消第35章舅舅的消息
自從大小姐被禁足,綠柳來了雲意院,孟姝覺得日子平順歲月靜好。
偶爾與冬瓜一起吃吃她做的失敗的點心,和曹管事安媽媽聊聊八卦,聽聽臨安城裡的新鮮事,拿綠柳可憐的頭髮當模子,和蕊珠一起梳各式各樣的髮鬢,夢竹雖然仍不苟言笑,如今也混熟了。
二小姐每日去暮雲齋讀書,彈琴,下棋,最近又讓孟姝教她刺繡,準備在大家閨秀的路上一騎絕塵。
與此同時,這段時間也足夠了解孟姝十年的過往了。
福安居。
老太太端坐上首,大管家帶著下人正稟報孟姝這短短的生平。
「母親早逝,父親另娶,還是清倌人?」
一名小廝急忙答話:「回老太太的話,確實如此,孟姝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如今五歲,按時間來算,她母親六年前去世時,孟成文已和那位有了首尾。」
老太太嘆道:「也是個可憐的。」
小廝繼續,講起在孟家莊村民口中的孟姝,大多都是在說她生的好看,母親如何溫婉,刺繡如何好,到了孟姝這邊則全部說她極聰明,便沒什麼了。
「這是為何?」老太太冷眼瞧了一段時間,心裡已經認定孟姝是最好的選擇,此時便急忙問道。
「自從她母親去世後,孟姝性格有些孤僻,因她長得好,又識文斷字,和村裡人不怎麼往來。只有幾位家裡有女兒的,跟小的說孟姝心性善良,曾教過她們幾家的孩子認字。
小的前去打探時,他父親病重,聽聞繼母卷了全部家當帶著兒子連夜跑了,如今他父親在村長照拂下勉強吃口飯,卻是再無餘錢抓藥看病。
小的曾遠遠的看過,咳血之症,應是活不到年底了。」
雲夫人問道:「可去過鄭山家的那裡,她怎麼說?」
「鄭嫂子說這孩子性子堅毅也很果敢,當日那位繼母治病的理由,是直接帶著牙婆去的孟家莊,孟姝提了個要求,讓她父親一家三口在生母墳前嗑了幾十個頭,之後才自願賣身,簽的死契。
至於其他親人,祖父母也已過世,只有一個舅舅也失蹤了。家世也算清白,主子們可以放心用。」
等管家帶人離開,雲夫人和老太太互相看了一眼。
雲夫人說道:「母親,這孩子不錯,不管是之前在琅琊院做事,還是詩會上及時制止霜姐兒,她都做的極好,遇事拿捏的準,也臨危不亂。婉姐兒也曾跟我提過願意親近她。」
老太太微笑道:「如此便定下她,侯府派來的教養嬤嬤正好也快到了,她舅舅的消息你們也派人仔細找,若能施恩於她,對婉姐兒更好。」
「是,那等侯府的人來了,咱們安排在......」
雲意院,孟姝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底細已經被扒的乾乾淨淨,即便她知道也不會在意。
今兒冬瓜又來纏著她,上次兩人研製出茶酥後,冬瓜期待孟姝能有更多巧思,若再能研製出一兩樣新鮮的點心,打賞都是其次,這都是明晃晃的功勞,往後升任廚房管事也是上頭考核的方向。
「你這樣纏著我好沒道理,冬瓜你在廚房做事,對食材更熟悉。
你想想,炒菜是煎炒烹炸,做點心無非或蒸或烤,你將所有的食材和做法列出來,再看哪幾種可以組合到一起,再兼顧口感,還有記住相剋的食材不可混用,總能做出幾樣前人沒有的。」
孟姝一邊不耐煩的驅趕冬瓜,一邊大談創新論。
蕊珠在旁邊支著下頜,雙眼亮晶晶的看著孟姝,覺得她無所不能,不僅梳頭梳的好,廚房都能說的頭頭是道。
三人在窗下閒聊,二小姐豎著耳朵在側間擺弄棋譜。心裡有些犯嘀咕:「她說的好像有些道理,但仔細試了就知道是歪理,世間萬物相生相剋,能做出茶酥也只是碰巧罷了。」
但二小姐想歸想,看著棋譜又有些若有所思。
孟姝這邊被纏磨的沒辦法,靈機一動對冬瓜提議,「如今天兒熱,點心也便罷了,咱們二小姐近來就不怎麼喜歡點心,不妨做些飲子出來,解解暑熱也是好的。」
冬瓜撇撇嘴,不滿的道:「飲子不都是那幾種,有什麼好琢磨的。」
蕊珠不高興了,「上回我們二小姐送到福安居的菊花飲子,老太太都說好。」
側間的二小姐正琢磨出一種解法,聽到這話頓時覺得還是孟姝深得我心,若能多幾種飲子那才叫好,這麼想著便不由點點頭下意識說了句不錯。
夢竹像受到了驚嚇,她從小在身邊服侍,印象裡二小姐一直端莊持重,自從孟姝來了,二小姐總三不五時的走神,現在還會自言自語起來了?蕊珠那小丫頭也轉了性子,看來雲意院裡最端莊的只剩下我了。
最後,三個小丫頭以要做出更好喝的飲子為目標,結束了談話。
二小姐終於也收斂心思研究起手中的棋譜。
這日剛從暮雲齋回來,內院一個小丫鬟便來給孟姝遞話,前院有人找,孟姝第一時間就感覺應該是宋伯派人送消息過來了。
和二小姐告了聲假,急匆匆跑向前院,月亮門那裡果然有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廝。
「你就是孟姝?」
孟姝急忙點頭。
「宋伯託了陸大掌櫃查訪,因已過四年之久,津南口音的外地人來臨安各茶行茶園的不少,但並未打探到有年輕公子模樣的人。」
孟姝不禁皺了皺眉頭,但本就不確定舅舅是否來過臨安,因此查無此人的這個結果自己也提前預料過,只是難免有些失望。
「另外,宋伯讓我帶話,咱們府裡老太太已傳令唐家商行各處留意,應該很快就有消息,讓你不要擔心。」
唐家除了鹽鐵這種大周官府管控的產業沒有涉足,其它關於民生的各個方面都有產業,就拿永興酒樓來說,大周境內各府縣都有分部。這樣一來尋人的消息就幾乎可以擴散至大周全境,因此孟姝對唐家格外感恩。
拿了幾十文錢謝過傳話的小廝,孟姝知道不能急於一時,便回了雲意園。
從床下櫃子裡拿出近些日子積攢的月錢和賞銀,細細盤點,除了布料首飾,如今她也攢下五十多兩銀子,從中拿出三十兩,又從首飾裡挑了兩件喜慶適合送禮的,又匆匆去了福安居。
因她現在是二小姐身邊的人,福安居的看門婆子也是熟悉的,孟姝直接去了小廚房找安管事,將舅舅在海津鎮的住址、體貌等情況詳細寫在一張紙上,拜託安管事下次送信去鄭氏牙行時一併稍上。
信中拜託鄭東家,派人留意舅舅是否回過家,連孟家莊也一併留意。萬一舅舅回去,自己也好盡早知道消息。
聽說安媽媽有個孫女也十來歲年紀,孟姝便將兩件首飾送給了安媽媽,安管事也沒推辭,收了信和銀子說明日就送到津南縣。
放下一樁心事,孟姝總算放鬆下來,正巧冬瓜敲門。
安媽媽見到她瞬間苦下臉,指著孟姝對冬瓜沒好氣的道:「你的好姐妹來了,讓她嚐嚐你弄的餿水。你師傅我正要出府一趟。」
說完話,安媽媽揣起孟姝的信,又從衣櫥取了兩匹布料很快離開了房第36章瘦了的冬瓜
孟姝聳聳鼻子,聞到一股說不出的味道,她也想逃,被冬瓜一把逮住。
「這是什麼東西,怎麼味道怪怪的。」
估計安媽媽已經有些後悔收冬瓜為徒了,在白案上冬瓜確實有些天賦,但論創新,她很有些胡來。
自從孟姝提議做新的飲子,冬瓜苦思冥想一夜,弄了一種蘋果飲子。
拿新鮮的蘋果切片煮水,放了薑片,麻糖,還有從孟姝做的菊花飲裡得的靈感,放了曬開的菊花,枸杞,以及別出心裁的豆蔻和陳皮。煮熟放涼,一口悶了,終於成功的把自己拉虛脫了,在床上躺了三天。
病好後,冬瓜瘦了。
因為這個原因,還真有不少體態豐腴的小丫鬟和媽媽婆子們來找冬瓜取經,這件事在福安居廣為流傳,就連老太太都聽說了。
素問還因冬瓜讓老太太歡樂了一整天為由,打賞了她一對珠花。
之後冬瓜就高興的戴著珠花越挫越勇,又找孟姝取經,孟姝根據外面街頭賣的飲子,提議做減法。
二小姐最喜歡紫蘇飲,除此之外,沉香飲、二陳飲、香薷飲、薄荷飲、桂花飲都是外面熱賣的,這些飲子多選用花葉、香料、藥材,烹煮後味道非常清甜,根本不是冬瓜那樣亂放一氣。
「這次我用的老冬瓜。」
冬瓜將孟姝帶到自己房間,熱情的衝她解釋。
孟姝:......
「小廚房的人都不喜歡吃冬瓜,但冬瓜多好啊,莊子裡送來一車,不吃也白白放壞了。我便取了一顆,去皮去籽,把麻糖碾碎,和切成小塊的冬瓜肉一起醃漬,等出了足夠多的冬瓜水,再用陶鍋...」
「醃漬冬瓜?」孟姝嚇呆了,低頭看向桌上的飲子,除了色澤重一些,味道怪怪的之外,倒也還好,起碼看不到冬瓜肉。
「對,小廚房經常醃漬梅子之類的嘛。只不過我嘗了嘗醃漬好的冬瓜,生瓜味太重,就乾脆下鍋煮了。」
冬瓜端起來喝了一口,「真的味道還不錯,你嚐嚐,我煮好又過濾,最後用水沖泡的。」
孟姝勉為其難的小心抿了一下,然後雙眼微微發亮。
不難喝,還有一絲甜津津的香飲子味道,加上冬瓜性寒,味淡,本就適合暑溼並存的夏季食用,沒想到冬瓜還真鼓搗出來不錯的了。
「若是加些碎冰,應該更解暑。」
冬瓜點點頭,因為得到孟姝的認可更加高興,「回頭我用這種方法試試糖漬其它果子,蘋果梨子荔枝柚子南瓜黃瓜什麼的。」
孟姝微笑:「你開心就好。」
不過她還是提醒這種入口的東西,最好去府醫那裡辨證,確保沒有問題再給主子們喝。
回雲意院的時候,二小姐正與五小姐在二樓說話,夢竹在上面伺候,蕊珠在花廳一側和五小姐身邊的丫鬟探討髮式,見孟姝進來就拉過來一塊說話。
孟姝和五小姐身邊的人也是熟悉的,在暮雲齋時都一起在隔間候著,小姐們讀書時,她們都聚在一塊做繡活打發時間。
「你們知道嗎,今兒我隨五小姐去福安居請安,聽說侯府要來人了。」
蕊珠來唐府的時間最早,立即警鈴大作,緊張的問道:「是誰?侯府的二小姐不會還要來吧?」
丫鬟小聲道:「咱們也沒聽清,隱約聽到要來不少人,夫人說要將雲熙院打掃出來待客。」
蕊珠手中的梳子「啪」的一聲掉到地上,「完了完了,雲熙院一般都是招待貴客的地方,上次侯府二小姐來的時候就住在那裡。」
孟姝不明所以,怎麼這侯府的小姐是洪水猛獸不成?把蕊珠嚇成這樣。
見孟姝發呆,蕊珠急忙拉著她的手嘰哩呱啦抱怨了一大通。
原來蕊珠害怕的只是侯府小姐身邊的丫鬟!
孟姝有些無語,和自己一樣的身份有什麼可怕的,臨安的唐府到底是主人家,難不成還能怕一個外來的和尚!
「侯府的人最囂張跋扈,明明吃的用的都不見得有咱們好,偏偏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從主子到丫鬟,一個個心比天高。」五小姐身邊的丫鬟也對侯府的人很不滿意。
蕊珠起身撿起梳子,放在荷包裡,擺出如臨大敵的樣子。
「孟姝,咱們得把二小姐身邊貴重的好東西都搬到庫房去,那半匹雲霧綃一定得藏好了,咱們這位二小姐是個手鬆的。」
五小姐的丫鬟猛猛點頭,「侯府的小姐連我們五小姐的東西都搶,上次老太太給我們小姐的一匣子海珠被她要走一半。」
「而且侯府來的那幾個丫鬟,經常在咱們面前呼來喝去的擺主子的款兒,素問姐姐還讓咱們莫要鬧,真是憋氣。」
孟姝額外還聽了一耳朵侯府的八卦。
臨安唐府這一支是京城侯府現任懷安侯庶弟的三房,蕊珠口中的侯府二小姐是懷安侯的嫡孫女,身份上確實貴重。
但侯府承襲先祖開國時「先登」的功勞,有武將的血統,但之後連著四代一直躺在功勞簿上吃老本,早已入不敷出,因此臨安這一旁支在家主唐顯經商巨富後,聯繫才緊密起來。
若論關係,現任懷安侯是唐顯的伯父,這麼看關係應該還算近。但唐顯是個庶出的,且唐顯這一支在其父(懷安侯庶弟)去世後已經分家,所以和侯府的關係實則有些遠了。
不過到了唐大公子這一代,大公子在京城鹿山書院讀書,多託庇於侯府照顧,因此每年臨安送到京城去的的年禮節禮都極其豐厚。
侯府二小姐和臨安唐府的二小姐年齡相當,小時候也是經常見的,依蕊珠的話來說就是:「從小到大,侯府二小姐明裡暗裡從咱們這裡拿走的好東西,都能堆出一個庫房了。」
當天傍晚,二小姐也得了消息,用完飯後在園子裡消食,孟姝三人跟在後面伺候,二小姐便提起侯府的這位堂妹。
「靈兒是有些跋扈,那也是因為她父親是侯府嫡長子,下一任懷安侯,身份在那裡擺著。你們無論如何也不可怠慢,尤其是蕊珠,上次靈兒的貼身丫頭和你吵了一架,不管對錯最後被罰的還不是你。」
蕊珠絞著帕子不敢吭聲。
「不過是些物件兒,她喜歡拿走便是,咱們唐府什麼好東西沒有,哥哥的仕途還要多依賴侯府,你當你們的主子是個傻的?不然我可不會慣著她。」
孟姝三人急忙點頭答應,只是等回繡樓時,二小姐腳步頓住,急忙吩咐夢竹,「別的倒也罷了,趕緊將父親前些日子為我尋來的那副翠玉玲瓏棋收起來,這些日子先換上白玉的湊合用。」
自己這位堂妹是個臭棋簍子,若輸了棋,還常常發脾氣掀棋盤,她想想也十分頭第37章侯府來客
接下來的幾天,府裡的幾位小姐偶爾在早課間歇湊在一起,話題就圍繞侯府和馬上就要到來的七夕節。
七夕倒沒什麼,不外乎是比試穿針引線、投針驗巧,幾位小姐都還小對此沒什麼興趣,唯一的大小姐也正被禁足,因此說了兩句就不提了。
但說到侯府,那可真是有的聊了。
三小姐和四小姐是雙胞胎,二人出生只差半個時辰,身材長相幾乎一樣,蕊珠便傻傻分不清楚,但孟姝可以。
這兩位小姐關係雖好,但最愛互相較勁,凡任何事物都要平等一致,比如衣裳,別說顏色花樣,就連圖案有一絲差別,她們都要鬧上許久。
吵嘴時吃虧不善言辭的那個是三小姐,若安安靜靜地時候,眼睛不總是亂動的也是三小姐,孟姝瞧了兩回就心裡有數了。
此時眼珠亂動的四小姐正在細數侯府二小姐的強盜行為。
「好好的一個侯府嫡女,作態和破落戶兒似的,這個喜歡,那個也想要,每年來咱們府裡做客都跟進貨來的一樣。」
二小姐聞言,眼神直直的看過來,「若不想損了財物,就老老實實存到庫房裡去,背後數落人實不明智,也不是我唐家的教養。」
四小姐急忙低下頭,面對二小姐的訓誡,她囁嚅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其他小姐在二小姐面前非常拘束,本來在玩投壺,也覺得無趣便各自散了。
對孟姝而言,不管是雖然破落但依舊龐大威嚴的侯府,或是其他門第,和她一個丫鬟並沒有什麼關係,但事物發展的軌跡,往往在某一個節點,機緣巧合的延伸出出人意料的結果。
夢竹與蕊珠兩人這幾日剛將貴重的物件兒都收到庫房,便聽夫人身邊的大丫鬟過來傳話,侯府的客人到了,讓二小姐去福安居見人,另又特意吩咐著裝配飾都仔細著些。
這麼一來蕊珠就有些犯難,『仔細著些』,是讓二小姐穿的端莊隆重些,還是不要太張揚華麗?
求救的眼神看向孟姝,孟姝便對二小姐投去詢問的目光。
拿捏不準的時候最好讓主子決定,這是孟姝進入內院後積累的第二個經驗。
第一個經驗是不能比主子優秀,因此二小姐下棋時孟姝總躲了伺候的機會,讓笨笨的蕊珠代勞。
「家常些,梳上次去詩會時的垂髫雙鬟鬢吧。」二小姐看著銅鏡裡的自己,「取那件月白素緞兒的裙子。」
蕊珠得了令開始梳頭,夢竹進側間取二小姐說的衣裳,孟姝打開妝奩,回憶花楹教過她的首飾挑選法則,從各色釵環裡挑了纏絲瑪瑙花的小流蘇釵,一副金燦燦的盤螭瓔珞項圈,一對寬寬的嵌南珠絞絲喜鵲紋蝦須鐲,二小姐見她挑選的都合自己心意,滿意的點點頭,又指了紫玉芙蓉耳墜,孟姝小心給她戴上。
流蘇釵俏皮,盤螭瓔珞項圈中規中矩,蝦須鐲有幾分富貴,因有寬大的袖子遮掩,戴在細細的手腕上也不張揚。
收拾妥當,主僕三人徑直去了福安居,路上遇到從雲歸院裡出來的五小姐,姐妹二人結伴前行。雲夫人孕期已快要臨產,最近在院里安歇,也免了幾位姨娘和小姐們的晨昏定省。
福安居。
剛進二門,便聽到花廳內傳來爽朗的笑聲,廣百含著笑意站在門口,見二小姐五小姐忙迎了上來,兩側侍立的三等小丫鬟急忙打簾子。
進了花廳,孟姝先看到的是一位十歲左右的女孩,梳著小流雲鬢,頭上插著的金釵十分眼熟,正是老太太剛給的見面禮——累絲含珠金雀釵,她身著銀紋繡百蝶度花的薄緞紗衫,正一臉欣喜的虛虛摸著頭上的金釵。白嫩嫩如藕節兒的手腕上是一副秋蝶花紋珊瑚嵌珠鐲,孟姝最近對首飾極為敏感,一眼認出二小姐也有一對兒,成色更好,顯然侯府二小姐手上這副也是老太太給小輩的見面禮。
孟姝躲在二小姐背後,小心的摸了摸鼻子,對這位剛謀面的侯府二小姐有了深刻的認識,感情她是一身素淨的來了福安居,不然頭上的釵環,手上的珊瑚鐲子,豈不是也不能就地給戴上了呀。
二小姐和五小姐給老太太請安,三位姐妹又一起互相見禮,老太太含笑介紹旁邊兩位年約四十許歲的嬤嬤,分別是高嬤嬤和袁嬤嬤,說是隨侯府的二小姐一起過來,順便教教唐府的女孩子們禮儀規矩,也說說大宅門兒裡的彎彎繞繞,給女孩子們漲漲見識。
二小姐急忙帶著妹妹又給侯府的這兩位嬤嬤請安,這兩位嬤嬤一高瘦一矮胖,和姓氏很貼切。
兩人肅著一張臉不著痕跡的打量唐府的兩位小姐,更多的目光自然匯集在二小姐身上,之後兩人轉頭互相看了看對方,二小姐身姿綽約,行走坐臥皆端莊穩重,都從對方眼中看出幾分滿意。
門口起了響動,廣百帶著三四六三位小姐進來,三個小姐目不斜視,先規矩的和上首的老太太請安,又與年長的姐姐們見禮。
眾人好一番互相點頭行福禮,一通折騰下來,孟姝一直冷眼旁觀。
很明顯對面的兩位嬤嬤對唐府的其他小姐們都是無所謂的態度,唯獨對自己的主子二小姐不同,眼神三不五時的就落到她身上。
侯府二小姐被這麼一番打擾,竟還能把先前的話給續上,讓孟姝也不得不佩服幾分。
只見她走了兩步到老太太跟前,俏生生的說道:「老太太的眼光總是極好的,這枚雀釵就連京城的永寶樓也還沒這樣小巧靈動的款式,讓老太太如此破費,靈兒實在有愧。」
老太太拉著她的手輕輕握住拍了拍,眼角的笑意絲毫沒有作假。
「靈姐兒如此明豔俏麗,和這雀釵正是極為相得。
你嫡親的哥哥文哥兒和咱們臨哥兒同在鹿山書院讀書,臨哥兒常在家書中提起,每回必稱多賴文哥兒帶他在京城交際,你雲嬸嬸也很高興,待會讓婉姐兒帶你去雲歸院給你嬸娘見禮。」
拜見雲夫人自然是要去的,侯府二小姐高興的應聲,這位雲嬸嬸素來大方,必定備了豐厚的見面禮。
老太太又和侯府二小姐說了一會話,無非是問一問侯府女眷們的情況,身體如何之類,侯府二小姐瞧著是極活潑的性子,撿著京城最近的景象與老太太細細碎碎的說了一通,引得老太太開懷不已。
二小姐端坐在椅子上靜靜聽起來也不插話,過不多時便察覺到兩束打探的目光,不禁微微蹙眉,藉著素問上茶的間隙,不動聲色的看向兩位嬤嬤的位置。
心中納悶兒,實在奇怪,母親與祖母從未和自己提過會請侯府的嬤嬤過第38章暗潮洶湧
花廳內花團錦簇,言笑晏晏。
老太太只有一個兒子,自然也只有一個兒媳,奈何雲夫人正在孕期,只能勞累她與侯府的人應酬,時間久了就漸漸露出疲態。
二小姐是個孝順的,便起身和老太太說最近府裡小廚房做了新鮮的點心和飲子,要請眾妹妹們去雲意院坐坐,素問也心疼老太太,向二小姐投來感激的目光。
老太太便也順水推舟,又不知怎麼突然想起了冬瓜這個小丫頭,笑著指向二小姐身後的孟姝。
「你那個在福安居當差的小姐妹最近研究出了一種冬瓜飲,府醫說極好,生津止渴、清肝明目,你去小廚房讓她準備準備。」
孟姝正觀察那位高瘦的嬤嬤,沒想到老太太竟會當眾與自己說話,急忙福了福,頂著眾人意味不明的目光答應了一聲。
廣百最是玲瓏,知道孟姝與花楹交好,緊著使喚身邊的花楹帶孟姝去。
二小姐輕輕拍了拍孟姝的手,又仔細吩咐了幾樣茶果讓小廚房做好直接送去雲意園,孟姝點頭,和花楹退出花廳。
只是剛走到花廳門口還未出門,便聽侯府二小姐與老太太和二小姐說道:「老太太,咱們這臨安真是鍾靈毓秀的好地方,府裡隨便一位二等小丫鬟竟也生的如此容貌,剛瞧著她一味低頭在婉姐姐背後,倒是......」
後面的話孟姝就聽不到了,花楹比孟姝大四歲,和她並肩往小廚房走,路上捏了捏孟姝的手讓她不要在意。
畢竟當眾說出丫鬟絕色,自然會讓一些小主子不滿,若二小姐是個不容人的性子,對孟姝來說無異於滅頂之災,因此善解人意的花楹便寬慰她。
「這位侯府的二小姐自小就是被嬌慣長大的,就是有什麼就說什麼的性子,人倒是不壞,就算有些嫉妒也不打緊,咱們二小姐總是護著你的。」
孟姝笑了笑,「咱們做奴婢的都是心大的,伺候好主子才是頂頂重要的,旁的東西倒也沒什麼關係。」
花楹便樂了,笑著點了點孟姝的額頭,「我就知道你不會放在心上,你是個聰明的,就算有什麼麻煩也能解決,我也是為你白操這個心。」
「姐姐這話說的可虧心,以前我的鞋襪荷包兒孝敬的還少了不成?」
花楹極喜歡孟姝這樣的性子,大大方方的,聰明伶俐不跟紅頂白,又是個知恩圖報的,就連小廚房的安媽媽也沒少誇她。
「你這個叫冬瓜的小姐妹真是極妙,明明看著不甚聰明,倒能一腦門子扎進去鑽研,弄出來的冬瓜飲老太太很喜歡,只是冬瓜性寒,府醫不讓多用。
對了,她最近又得了不少賞,雲夫人和幾個姨娘也賞了她,小廚房人多眼雜,我瞧著有幾個小丫頭對她很不滿意,不過冬瓜也算是安媽媽的徒弟,現在還好沒出什麼事,你和她要好,找時間給她提個醒兒。」
冬瓜得賞的事孟姝也聽說了,在府裡能讓老太太開心,伺候老太太盡心的下人,雲夫人和姨女人都會打賞,以示對老太太的孝敬,冬瓜得了賞還特意分了好些東西給自己和綠柳。
「對冬瓜有敵意?」
孟姝一顆心沉了沉,又想到冬瓜的性子,對花楹說道:「冬瓜大概感覺不到,她在小廚房做事時是個痴的。」
花楹點點頭,「的確如此,要不是有老實的偷著跟廣百姐姐說了,我們也都不知道呢,我偶爾去小廚房辦事,冷眼瞧著,你這個小姐妹當真沒察覺出來。」
小廚房這裡是一副忙碌的景象,雖然只做老太太一人的飲食,但老太太素日裡總打發給各房送菜色,因此剛到申時,鍋碗瓢盆已經奏起了戰歌。
冬瓜正和麵準備蒸饅頭,得了吩咐立刻從身前的長條櫃子裡取出一個瓷罈子,「冬瓜飲很方便,一會就好。」
孟姝和花楹兩人又和安管事吩咐其他茶果,安管事急忙吩咐其他人,又指派一會去送食盒的人選,見這邊沒什麼事,花楹便回正院去了。
安管事讓人取了幾樣精緻的小點心,讓孟姝先填填肚子,孟姝一邊和安管事閒聊,一邊觀察小廚房的人。安管事也只以為孟姝好奇,沒往其他方面想。
孟姝眼睛微眯,注意到一個穿著淺紅色衣衫的小丫鬟,她總是在留意冬瓜,尤其是在冬瓜沖泡飲子的時候。
不一會冬瓜便已衝好一杯,小廚房夏日裡最是燥熱,她順手捧了給孟姝消暑。
孟姝接過,細細查看後不禁皺眉。
「怎麼了?這飲子有問題?」
安管事到底是在廚房做事經年的老人兒了,有一副謹慎的性子。
「顏色似乎偏黃了些,以往送到雲意院的冬瓜飲都是褐色更重些,層次分明。」
隨著孟姝這麼一說,安管事也察覺出了問題,她當即習慣性的抬頭四下掃視當場眾人,臉色陰沉了幾分。
冬瓜只是在做事時有些痴,她也不傻,端起杯子細細端詳,聞到了一絲很淡的藥味,若不是她嗅覺敏感,這絲味道被冬瓜飲本身的味道遮掩,尋常人決計聞不出來。
孟姝正給安管事眼神示意,再抬頭時突然見憨憨冬瓜捧起杯子就喝了一小口,這舉動可把孟姝嚇壞了,好在她只是瞬間苦了臉吐了出來,一張嘴就連舌頭也變成了淡黃的顏色。
「苦,怎會這樣苦!」冬瓜扔下杯子吱哇亂叫,忙跑到外面漱口。
安管事冷笑:「看來咱們小廚房也出了不安分的人。」
已耽擱了不少時間,幸好冬瓜之前做了不少,有幾壇在井裡吊著冷藏,見冬瓜無事,孟姝也協助她一起衝好了飲子,幾樣點心茶果也做好了,雲意院那裡耽誤不得,安管事讓孟姝放心,孟姝也來不及安慰冬瓜,急忙端著食盒帶著幾個丫鬟婆子一起回雲意院。
走在路上,孟姝雖然為冬瓜擔心,但也相信安管事一定會處理好。
隨後又十分慶幸和後怕。
幸好老太太指了自己來幫忙,花楹又在路上恰好提醒有人針對冬瓜,又因為冬瓜和自己要好因此先端給自己一杯,其中任何一環沒有發生,後果不堪設想。
若送到雲意院的飲子有問題,冬瓜包括自己一定會被牽連,即便不會重罰,冬瓜想升做管事的夢想必然完不成了。
經過這事,孟姝知道,這個唐府後宅雖然風平浪靜,但在安靜的水平面下,每一個小丫鬟都暗潮洶第39章難怪她們都這麼說你
還未走進雲意院,便見綠柳彷彿提著一顆心一樣慌張跑出來,見到孟姝後瞬間有些如釋重負,急忙要張口。孟姝顧忌著後面還有老太太院裡的人,將綠柳帶到一旁角落,和後面的人隔開些距離。
綠柳開口第一句就讓孟姝很無語,蕊珠和侯府二小姐身邊的翠湖吵了起來。
「怎麼回事?二小姐她們不在院裡?」前幾天二小姐還叮囑過蕊珠不可生事。
「二小姐帶著侯府的人和幾位小姐給咱們夫人請安,夢竹姐姐跟著去的,吩咐蕊珠姐姐帶著幾位小姐身邊的丫鬟來咱們院兒里布置,說是一會主子們要比試投壺。
適才還好好的,侯府二小姐身邊的貼身丫鬟也不知怎麼就摔了一隻青花纏枝紋的杯子,蕊珠姐姐說了她幾句,兩人就吵了起來。」
孟姝聽完也十分頭疼,讓綠柳叫幾個小丫鬟過來接食盒,吵架又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就別讓小廚房的人進去了,否則再傳揚出去豈不是讓二小姐難做。
等進了門再往裡走幾步就清晰的聽到吵嚷聲,從綠柳這裡得知二小姐她們已經去雲歸院有兩刻鐘,估計和夫人說話的時間,再算上從雲意院到雲歸院的腳程,約莫再有半炷香的時間總也要回來了。
因此孟姝走到繡樓前,立即讓綠柳帶著其他幾位小姐的丫鬟去抱廈裡歇息。
「你賠,你賠的起嗎,官窯成套的瓷器,摔了一個其他的都不能拿出來待客,就算把你賣個十回八回都賠不起!」
蕊珠的聲音因為生氣有些尖銳,又極力想控制在一個範圍,可見她也知道自己這樣不妥。
「我倒是不知,堂堂臨安首富之家,竟連一隻小小的杯子都這麼計較。在京城侯府,這樣的杯子我摔了也不知道多少,我們小姐也沒說什麼。」
翠湖瞧著有十四五歲,白白淨淨的,只是下巴上一顆芝麻大小的黑痣破壞了幾分俏麗,此時她一手叉腰,一手搖著一隻團扇漫不經心的回道。
蕊珠要氣死了,反駁的話不過腦子,張口就來:「說的輕巧,你們小姐那些官窯的瓷器還不都是從我們唐府......」
「蕊珠!噤聲。」
這種話從一個丫鬟嘴裡說出來,讓侯府二小姐聽到還不知會鬧出多大的亂子。
翠湖看著走近的孟姝,見她疏朗明媚,眼中閃過一絲嫉妒。
「你在侯府摔過許多這種杯子?」
翠湖忽的怔住,不知她這麼問是何意,下意識的點點頭,梗著脖子譏諷:「不錯,也就只有你們唐府才會小題大做。幾個杯子有什麼打緊......」
孟姝上下打量她,「你能說出這話也正常。」
又很快搖搖頭,語重心長說一句:「哎,難怪她們都這麼說你」
翠湖一頭霧水,心中一緊,問道:「誰?誰到處嚼舌根子?你才第一次見我,怎會知道有人背後說我?」
孟姝做出一副為她可惜的神態,然後便不再理會,「蕊珠將這裡收拾乾淨,二小姐快回來了。」
蕊珠的氣也洩了,將碎掉的杯子收拾乾淨,又和孟姝一起將投壺用的東西都準備好放在廊下,現在陽光不盛,在院子裡透透氣舒展舒展筋骨也極好。
一直到孟姝她們將從小廚房帶來的茶果和冬瓜飲子擺好,翠湖還在追問,孟姝緘默不語,讓她更暴躁,轉動著眼珠子躲到一旁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誰說她了,你是不是聽說了什麼?她在侯府有八卦?」蕊珠好奇問道。
「我哪裡知道。」
蕊珠:......合著您是誆她的,不過看她團團轉又抓耳撓腮的。
還挺爽!
綠柳本就守在大門外,遠遠見二小姐一行人,忙派了小丫鬟來傳話,孟姝便去抱廈那邊將其他媽的鬟帶過來,等二小姐她們說說笑笑到了繡樓,都已安排妥當。
翠湖探究的目光落在侯府二小姐背後的翠綺身上,孟姝看到了心裡冷笑一聲。
接下來還算順利,高袁二位嬤嬤留在雲歸院沒來,雲夫人又給了侯府二小姐許多見面禮,因此侯府二小姐一直笑吟吟的,也沒提要去二樓參觀,就在花廳吃茶,間或炫耀京城的見聞。
諸如皇帝賜婚,慶國公的嫡女要嫁入王府為妃,她隨母親同去慶國公府慶賀,京城裡各家女眷齊聚,熱鬧之極。
或者隨口提一兩句各種詩會賞花宴,從宮裡流傳出來的妝容,貴女們及笄禮的場面,京城裡流行的首飾衣料之類。
二小姐端莊的坐著並不怎麼回應,偶爾在侯府二小姐看過來時得體的點點頭,一副你說的真好,說的都對的樣子。
五小姐還小,對妝容宴會不感興趣,只在她提到皇帝賜婚國公府時露出點嚮往,至於首飾衣料,她覺得京城的永寶樓都是自家的分部,實在不需要羨慕京城裡的貴女們。
因此便還有些可憐的看著侯府二小姐,可憐見兒的,京城裡當季最珍貴的首飾珠寶,都是咱們唐府裡女主子們挑剩下的。
六小姐和五小姐同歲,雖生母只是一個姨娘,但風隱院的陸姨娘可以說是一個奇女子,六小姐從小耳濡目染,只對香料脂粉感興趣,因此便問了最近一年內京城裡流行的妝容和脂粉也就罷了。
三四小姐卻給侯府二小姐提供了足夠的情緒價值,尤其是四小姐。
不管京城裡什麼見聞,都連珠炮似的問細節,可憐侯府早就勢微,侯府二小姐說的也都是從其他貴女那裡聽來的,見四小姐張著小嘴叭叭的問,心裡很惱怒。
趁這個時間,孟姝故意和侯府二小姐身邊的丫鬟翠綺說話,兩人也不知說了什麼,翠綺捂著嘴輕笑,孟姝拿捏著火候再次輕輕掃了翠湖一眼。
翠湖登時就有些站不住了,侯府二小姐也注意到了這邊,暗暗覺得孟姝的容貌有些礙眼,二小姐便適時指著她們問有什麼有趣兒的。
「回二小姐,咱們和翠綺姐姐說這冬瓜飲子的由來呢,剛說到冬瓜為此瘦了不少,姐姐便忍不住笑了。」孟姝乖巧回道,心裡和冬瓜道歉,回頭再好好補償補償她。
五小姐也笑著說了冬瓜弄飲子的事,唐府的幾個小姐都聽過,但再聽一次還是覺得很歡樂,侯府二小姐聽起來也覺得有趣兒,端起杯子嘗了也說別有一番風味。
之後幾個小姐一起在廊下投壺,孟姝幾個小丫鬟在一邊候著,直到老太太院裡來傳話,眾人才一起去福安居用晚食。
二小姐指了夢竹和蕊珠隨行,孟姝也沒休息,直接去小廚房看冬第40章春丫死了
「你放心,沒什麼事,安媽媽已經處置了。」
冬瓜拉著孟姝一起用飯,兩人剛擺好盤盞,就跟孟姝說了經過。
「無非就是眼紅我在主子面前越來越得臉,覺得我擋住了她們的路,於是偷偷在罈子裡混了東西,還好沒出事,不過她們也不敢下毒害人。」
「那也足夠讓你喝一壺了,主子們雖然仁慈,但一向很注意入口的東西,不然素問姐姐怎會每日都去小廚房巡查?」
有句話孟姝沒說,冬瓜被針對的事,不知道安管事是否察覺,但素問是很早就知道的,小廚房裡定然有她的眼線。
冬瓜有些悶悶的,「安媽媽也罵了我,說我不夠謹慎,若不是今日你在場,我怕是得離開小廚房了,安媽媽說在廚房做錯了事的,都會被主子發配到莊子裡幹粗活。
今兒在小廚房查了一通,素問姐姐親自一一審問,有三個已經被送走了。」
孟姝拍拍冬瓜肩膀,「往後你便仔細些,每日多檢查檢查食材,存放瓷壇的櫃子加把鎖吧。」
冬瓜點點頭,突然放下筷子從床頭下櫃子裡取出一個包裹。
「孟姝,你們雲意院安穩,你又自己住一個房間,我能不能將這些東西放在你那裡,你幫我存著。」
冬瓜和三個小丫頭一起住,雖然那三人同樣出身津南縣,但今天陷害冬瓜的人裡就有她們中的其中一個。
而且前幾日冬瓜丟了一對珠花,是素問姐姐賞的,冬瓜以為自己粗心,不小心掉了也不知道。結果卻在今日對面床鋪上發現了。
被發配到莊子裡的人,她們房裡的行李包裹是由素問姐姐派的人過來收拾檢查的。
冬瓜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遺失的珠花。
幫忙保管也沒什麼,孟姝笑著點頭,又打趣兒的說要看看冬瓜都存了多少好東西,冬瓜嘿嘿笑著將包裹打開,如今她攢下的銀子比孟姝都要多許多,不過二小姐也隨手賞過孟姝不少首飾衣料,孟姝自然不會眼紅小姐妹的貼己。
孟姝是謹慎性子,見包裹裡的物件兒並無問題,就仔細打了個結兒,帶回雲意院就在自己房間找了個櫃子鎖起來。
二小姐她們還沒回來,孟姝正想將手裡還沒繡完的帕子繡了,綠柳就帶來一個很不好的消息。
「春丫沒了?」
繡花針戳破手指,藕荷色綢布正中,菊蝶竹紋圖案上留下點點殷紅。
這張帕子本是孟姝準備繡好後,託曹管事帶些吃食細軟一併送到莊子裡的,她雖和春丫沒多少交集,但到底一同被賣到春風樓,在浣洗院裡也相處過幾天。
春丫當初和孟姝福子一起被菊裳賣到春風樓,只是春丫在她們中年紀最大已經及笄,春風樓便準備將正當齡的她...
自從她瘋了以後就一直在莊子上,管家也曾說不會讓她做重活,怎會這麼突然就死了?
綠柳以前和孟姝住一個房間,也知道春丫的事。「曹管事也是剛得到消息,因為你曾託她給春丫姐姐送過許多次東西,因此她讓我過來知會你一聲。」
「她的瘋病明明已經有好轉......」
孟姝心裡鈍鈍的,曾經活生生的正在花季裡的少女,就這麼悄無聲息的沒了。
到了晚上,輪到蕊珠值夜,孟姝服侍二小姐梳洗。
雲意院繡樓後面有一排房子,澡房就在其中,當沒有長輩和外人在時,二小姐就恢復幾分天真本性。
此刻她便非要孟姝也一起下來泡澡,孟姝自然不敢僭越,奈何二小姐一入水就彷彿釋放了渾身的洪荒之力,一瓢水就把孟姝全身給澆個溼透。
等孟姝無可奈何的脫了衣衫下水,二小姐靠著池壁幽幽道:「蕊珠已經和我說了,你應對的很好,聽說堂妹回了雲熙院就罰了身邊的小丫鬟。」
孟姝忙著撒各種花瓣,又聽二小姐繼續幽幽的道:「你是怎麼想到這樣反擊的?」
孟姝撓頭,和翠湖吵嘴的時候,自己情緒很穩定,純純的沒有技巧啊。
「小姐,這...奴婢是不想蕊珠和她糾纏,若被侯府的小姐知道了總是不妥,畢竟她們遠來是客。」
「不是,不是,我琢磨著你這兩句話很有些精妙,四兩撥千斤的就把對方的思路帶到她自己身上去了。」
孟姝:...
「很實用啊,下次參加宴會說不定能用上,說出來也端莊,還很有殺傷力,這兩句尤其對心思敏感又有鬼的女眷適用。」二小姐讚嘆。
見二小姐心情還不錯,孟姝踮著腳尖一點點挪到二小姐身邊,拿起旁邊一隻大大的勺子往二小姐身上澆水。
「二小姐,明日奴婢想告假去一趟郊外的莊子。」
聽孟姝說了原委,二小姐很通情達理。
「你能想著昔日的姐妹就說明你是個好的,明日你拿了我的對牌,去前院哥哥住的雲起院找沐風,他是哥哥留下守院的小廝,穩重守禮。讓他趕車帶你去莊子上,料理好後再回來。」
三生有幸能遇到二小姐這樣的主子,孟姝的感激自不用表。
次日,孟姝換了身來唐府前的舊衣,仔細和蕊珠說了不要與侯府的人再起衝突,夢竹在一旁讓她放心,畢竟雲意院裡最穩重的人會看著她的。
去前院前,孟姝先去找了曹管事,只是曹管事也不明情況,出來後又轉道去了一趟蘭亭院,福子在這裡當差。
結果蘭亭院守門的婆子出來回話,福子在四小姐跟前沒時間出來見人,讓她換個時間再來。
這個結果也不意外,她和福子也許久沒見了。只是她想著畢竟相識一場,也許福子也想去送春丫最後一程...
之後孟姝不再耽誤時間,出示二小姐的對牌到了前院,徑直到雲起院叩門,只見沐風已收拾好東西等著了。
沐風是位十五六歲的少年,穿著青色的唐家制式衣衫,「你就是孟姝吧,二小姐昨日派人知會我了,咱們這便走吧,我已讓人在角門那邊準備了馬車。」
上了馬車,沐風坐在外面趕車,孟姝掀開車簾剛進車廂,便見裡面放著兩個竹籃,一個裡面是供奉用的茶果點心,一個是滿滿一堆神錢紙和香燭。
「多謝沐小哥,我本正想在路上準備的。」
「路上要耽誤不少時間,因此昨晚我特意讓人去準備,這東西不好帶進府裡,就放到馬車上了。」
唐府在臨安郊外有許多莊子,聽說春丫當初被分到的這個莊子十分富庶。巧合的是,菊裳被發配到的也是這個莊子。
孟姝的思緒越來越遠,想起在鄭氏牙行時,因鄭東家和周牙婆的關係,當初孟姝是一心想要被選入唐府做事,結果陰差陽錯又因菊裳被轉賣春風樓。
也不知春丫的死,和她有沒有關係.第41章隱情
出了臨安城,馬車一路疾馳,因為想到菊裳,孟姝坐在車廂裡盯著一堆紙錢出神。
她永遠忘不掉當初被關在房間裡的恐懼。
不管是招弟撞牆時麻木又決絕的眼神,鮮紅的血液飛濺到她的臉上,還是春丫身上的斑斑淤痕,塗藥時下意識護住身體的動作,都讓小小的孟姝產生無法與命運對抗的無力感。
這一切罪魁禍首都因為菊裳,在孟姝心裡菊裳是一根刺,在她還沒有能力拔除時只能留在身體裡的刺。
孟成文都能被孟姝一點點熬死,她並不介意蟄伏一段時間後慢慢以牙還牙。
出示對牌順利進入莊子,這裡是唐家發跡前置辦的第一處產業,聽聞當初老太爺中年病逝,留下孤兒寡母無法在京城立足,分家後老太太便帶著年幼的唐顯和兩個女兒回到臨安,在這裡生活過很長時間。
也因為唐家真正發跡是二十多年前,因此唐家的兩個姑奶奶嫁的門第都不高,當然這都是後話。
莊子佔地頗大,後面又修繕過多次,如今的莊頭也是最開始伺候老太太的。
老太太很重視這個莊子,也會收容在唐府榮休後的老人兒,管家當初將春丫安排在這裡也考慮到她的瘋病,這裡大部分時間都很安靜,適合養病。
言明情況後,莊頭派自己的兒子小於引著孟姝二人進入宅院,路上孟姝自然要探一探情況。
「管家之前特意吩咐過,春丫在莊子裡主要養病為主,因此父親將她安置在三進院的後罩房,有一個小丫鬟平日裡送飯照料。昨兒小丫鬟去送飯發現她已經沒了聲息,此前並無徵兆。」
孟姝皺眉問道:「十天前曹管事派人往莊子送老太太的打賞,帶回來的消息是春丫姐姐病情好轉許多。」
小於也才十五六歲,此時面露難色,囁嚅道:「後罩房一般都是女眷的居所,因此小的也不知情,昨兒開始都是菊裳副管事在安置。」
「原來如此,早就聽聞菊裳姑姑被老太太安排在莊子上榮養,我之前倒也受過菊裳姑姑的恩情,來了這裡自然要拜訪一二。」
小於露出一絲嫌棄,語氣也變得不甚友好,「菊裳姑姑如今是莊子上的副管事,就住在二進院。」
孟姝心思微動,大約是涉及到莊子上的權利之爭,菊裳來之前一切都是莊頭管理,如今多了一個副管事,作為莊頭的兒子小於自然不滿。
至於菊裳逼死了人,居然還會被安排做副管事,孟姝心裡也只能冷哼一聲。她並不清楚菊裳丈夫有恩於唐家的舊情,因此生出小小的不滿。
到了後院,男子不便進入,孟姝在一個小丫鬟指引下進入後罩房。
只一眼,孟姝就覺察到有些異常。
「這裡有五個房間,只有春丫姐姐住嗎?」
小丫鬟面上的不自然落在孟姝眼裡,「自從春丫姐姐住進來,因她時常犯病,因此其他人都搬走了。」
小丫鬟指了靠近角落的一個房間,就在院裡等候,春丫的屍身已經被送到莊外,現在她只是以整理春丫遺物的理由過來看看,因她是二小姐身邊的貼身人,莊頭並不介意給個方便。
床邊有一個癟癟的包裹,裡面除了春丫的幾件舊衣,大部分是孟姝之前託人送進來的,或許是擔心天熱屍體有異味,床下擺著幾個冰盆還沒被撤走,屋內一片陰涼。即便窗戶都開著,孟姝也聞到一絲血腥味。
打量四周,牆壁上的抓痕到處都是,門外小丫鬟解釋是春丫犯病時抓的,但孟姝發現有幾處明顯的血跡。
再檢查遺物,她曾送來的赤金戒指和珠花也都不見了。
突然,孟姝發現在床板的夾縫處有一截被刮蹭下來的綢面布頭,手指長的一小條,小心取下,看其材質和顏色,赫然發現應該是男子衣衫所用的布料。
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孟姝急忙將其收到袖子裡。
「想不到你如此惦記她,還來送她一場。」
進來的是菊裳,她本來也只有三十多歲的年紀,今天看卻彷彿老了十歲不止。
孟姝的眼神凝固,對菊裳不鹹不淡的說了句,「我也想不到還有再見菊裳姑姑的一天。」
或許是房間陰冷,菊裳有些不自在的打了個冷顫,「好了,這裡也沒什麼好收拾的,我已派人為春丫裝殮,安葬在莊外。」
似乎察覺到孟姝的敵意,菊裳淡淡說道:「我知道你恨我,但你現在已經是二小姐身邊的貼身丫鬟,前途無量,如今我被發配到莊子上,也受到了懲罰。」
孟姝轉頭盯著一身綢衣的菊裳,冷冷的道:「懲罰?如果來莊子上做副管事是一種懲罰,大概府裡許多人都想來受罰。」
菊裳面上閃過一絲愧疚,「春丫來了莊子我一直在極力補償,如今她的後事我也有盡力。」
若孟姝是個單純沒有城府的也就信了,但自從菊裳邁入房間,孟姝已經從她的眼神深處看到深深的恐懼,她恐懼的,應該不會是這個死過人的房間。
春丫的死果然有隱情。
距離莊子數裡外有一處墓地,用來安葬唐府的家僕。
在小於的帶領下孟姝進入墓地,一般家僕尤其是春丫這種無親無故的,大多是挖個坑用一卷草蓆囫圇著埋了,孟姝趕到時見到了春丫最後一面。
此刻春丫身上裹著草蓆,無聲無息的躺在墓坑裡,腳踝處已經被泥土覆蓋,見有人來,小廝們放下鋤鎬。
孟姝曾親手為母親裝殮,見到死人也沒覺得害怕,上前將春丫的遺物和這次帶來的手帕一併放在她身邊。
盯著春丫紫紺的臉色看了片刻,孟姝隨後直接跳下墓坑,上手將她裝殮的灰色衣衫解開,脖頸上赫然有兩處烏青色的指印。
忍不住心中刺痛,孟姝身體控制不住顫抖,她對春丫其實並沒有更深的感情,託人送東西給她,也不過是因為當初在春風樓生病時,聽應春說過一句多賴春丫照顧,春丫被春風樓的人帶走後,才派應春照顧。另外的,或許也只是因為物傷其類罷了。
沐風遠遠的站著,見孟姝舉動嚇了一跳,眼前這丫頭膽子這麼大的嗎?
「可有什麼問題?」
孟姝卻不知如何回答,春丫顯然是被人害死的,自己又能如何為她伸冤呢。
她爬出墓坑後從袖子裡摸出布料,遞給沐風,「這塊布頭是在春丫房間的床上發現的,應是男子衣衫。」
沐風接過布料,看了半晌也只發現確實是出自男子外裳。
孟姝外出只有一天時間,此時她衝沐風道:「勞煩沐風小哥,能否幫我去查一件事。」
等沐風走後,孟姝蹲在地上看著春丫,一番抽絲剝繭,就喚小於過來,「或許有一個可以扳倒菊裳的機會,你去問問莊頭要不要把握住。」
半個時辰後,莊頭老於急匆匆趕到墓地。
老於是個粗手粗腳的漢子,但粗中有細。
孟姝將春丫脖頸上的傷口指出來讓莊頭父子二人見證,只提了幾句自己的推測,隨後將春丫安葬,也沒有立碑,只奉上點心茶果,燃了紙錢。
又和莊頭老於仔細問了些情況,之後讓小於悄悄將給春丫送飯的丫鬟控制住。
等沐風回來後兩廂印證,春丫的死果然與菊裳有第42章處置
其實並不多難推測。
從於莊頭這裡了解到菊裳並未照顧過春丫,相反對春丫很有幾分恨意。若不是孟姝時常送些東西過來,於莊頭不敢苛待,又暗中照料不敢不讓大夫出診,否則春丫的病會更嚴重。
孟姝讓沐風去查菊裳的那個賭棍兒子的行蹤,沐風並沒有打草驚蛇,因為很湊巧,他在暗處見到菊裳的兒子時,那位穿的綢布外衫的衣腳,正缺失了一小截。
緊接著,於莊頭都不用過問莊子裡的門房,便說起這些日子菊裳的兒子兒媳時常過來找她要錢。
最後,小於抓到的那個小丫鬟,幾番喝問一下就坦白,前天夜裡菊裳的兒子醉酒後去了後罩房,也聽到春丫的慘叫聲。
案情到此已經水落石出,孟姝深深的看了於莊頭一眼。
於莊頭幾乎沒有考慮,就派小於盯著菊裳一家,之後隨孟姝回唐府見主子。
莊子裡出了命案,再加上孟姝勉強算是苦主,深究起來,於莊頭也有管理不當的責任,因此不管是為了扳倒菊裳這個副管事,還是別的原因,他都不會也不敢坐視不理。
福安居。
老太太端坐上首盯著手中那截布料,心中複雜至極,嘆息道:「這布料是府裡二等掌櫃才有資格用的,是我前些日子打發菊裳到莊子裡時賞她的。」
素問察覺到孟姝異色,緩緩將菊裳丈夫救主的舊事道出,孟姝這才瞭然。
「沒想到我因為前恩如此厚待她,竟間接又導致一個花朵兒一樣的女子慘死。」
這話顯然是在告訴孟姝,老太太也已知曉招弟的死,但她唸著舊情,即便出了人命也還厚待菊裳,打發她到莊子上,還給了副管事的位置。
孟姝眼角一跳,急忙跪下說道:「老太太莫傷心,您一片仁慈之心又有什麼錯兒呢,自古以來對犯錯的恩僕處置便極為棘手,犯了錯罰的重了不行,輕了又......說到底也是菊裳自己的問題罷了。
叫奴婢說,她犯了三錯。
一錯不會教養孩子,慣子如殺子,二錯為滿足私心,逼良為娼,是對唐府不忠,罔顧唐府名聲,第三錯在挾恩以報,既知老太太如此寬恕善待,自身便更需時常警醒,又怎可讓主子為難。」
此話說完,老太太柔和的看著底下的孟姝,「你是個清醒的,你說的對,自古以來對犯錯的恩僕處置便極為棘手,但我已給過她機會,既如此,便依法辦了吧。」
這依法辦的意思便是告知官府進行緝拿審案了,菊裳是家僕,打殺發賣都在法理之中,但她兒子已在數年前求了恩典脫了奴籍,處置卻需官府出面。
但依上位者來看,春丫到底是一個簽了死契的奴僕,生死皆在主子手中,若因此大張旗鼓,對上位者的名聲也是一大損害。
因此孟姝以頭觸地,十分不安又語氣堅定的道:「奴婢惶恐,奴婢有心為春丫鳴不平,但若通了官府,卻也間接使咱們唐府名聲受損,只是奴婢實在可憐春丫姐姐的遭遇,奴婢自求領罰。」
老太太默然片刻,隨即抬抬手,廣百立即上前攙扶起孟姝,「你為昔日的姐妹伸冤,又何錯之有,咱們老太太一向喜歡明白人,你且安心就是。」
老太太這才氣定神閒的說:「要讓賊人伏法,又不牽連咱們府的名聲,自然有一千一萬個法子。難為你為咱們多想,你也累了一天回雲意院去吧。」
孟姝舒了一口氣,雖然她只是這麼一說,到底也怕老太太惱了她。
「至於菊裳,她也不必在咱們唐府待著了,我自會處置。」
這便算是給孟姝交代了,孟姝又急忙行禮,隨後廣百便帶她出了花廳。
「廣百姐姐放心,今日發生的事,我不會透露任何一絲一毫。」
廣百笑著道:「你確實是個明白人,多餘的我也不說了,咱們老太太宅心仁厚,但也有耐心耗盡情分耗盡的一天,菊裳算是走到頭了。」
孟姝雙眼微眯,心跳猛的停了一拍,這是說菊裳間接害死了兩條人命,老太太不允許她活著了?
不管孟姝如何聯想,事情到這,菊裳這根刺到底被她從心裡拔出來了,孟姝心裡暢快之餘也有一絲難過,即便菊裳死,招弟和春丫也永遠不能活過來了。
一日為奴,生死皆不能由自己掌握。
此時已接近傍晚,夕陽西垂,晚霞千里,一群鳥兒迎著一片火紅,展翅翱翔於雲層間。
孟姝從福安居出來,抬頭駐足片刻,直接去了雲起院,本取了幾塊碎銀要謝過沐風小哥,結果沐風沒收,孟姝便也乾脆的收起銀子說欠他個人情,若往後有事可尋她。
沐風笑著應了,看著孟姝遠去的背影出神,眼前揮之不去的是跳到墓坑的那個身影,小小的,又是那麼義無反顧。他從未見過如此勇敢又聰穎的女子。
孟姝走在內宅的路上,看著高牆裡矗立的繡樓,前方就是雲意院了,她沒想到自己竟如此安心。
從孟家莊到津南縣再到臨安,春風樓,琅琊院,只有雲意院能讓她安心。
守門的婆子打開門會親切的說一聲回來了,綠柳聞聲會飛快的過來尋她,蕊珠會給她留飯,夢竹常常肅著臉,但孟姝知道她會悄悄轉身偷笑。
二小姐也會一邊執著棋子,一邊擺手讓她快去休息。
此刻孟姝的心是滿的。
她曾覺得自己不配接到如此多善意,自從母親去世,她從藥典裡無師自通的學會害人並實施以後,她時常覺得自己內心是邪惡與虛偽的。
夜幕彷彿一塊綢布徐徐鋪陳,孟姝坐在自己房間用飯,一滴眼淚猝不及防的掉到碗裡。
次日,蕊珠一大早來孟姝房間和她吐槽侯府二小姐,孟姝一邊洗漱一邊靜靜聽著,問了一個自己非常想不通的問題。
「蕊珠,京城裡的到底是侯府,為何咱們這位堂小姐如此...」
蕊珠坐在繡墩上,一臉你終於問到癢處的表情。
「去年我也跟著小姐去了京城,如今的侯府空有一座府邸,上上下下的主子就有三十幾個,除了侯爺領著一份俸祿,其餘主子的官職也不高,名下的產業也不善管理,聽說侯府的小主子們月例只有五兩,咱們小姐的月例有一百兩,這怎麼比?」
「一百兩?」孟姝也驚了。
「不僅如此呢,這只是公中的月例,老太太和夫人也時常給二小姐送銀子,大少爺在京城每月都送來好多書和稀罕東西,大爺(下人稱呼家主)也會偷偷塞銀子。」
「對了,昨兒你不在,夫人說要給兩個鋪子讓小姐練手,學學如何管鋪子,侯府的兩位嬤嬤從今兒起要開始教幾位小姐禮儀規矩第43章要升大丫鬟了?
孟姝頗有一日不在居然就錯過了許多的錯覺。
「教規矩禮儀我知道,夫人打算讓小姐掌哪種鋪子?」孟姝收拾妥當,和蕊珠一起出了次間。
「夫人說這兩日讓小姐自己先考慮著,大爺發了話說臨安城裡哪家鋪子都可以。估計小姐可能會問你,我先提前和你知會一聲。」
兩人穿過花廳,輕手輕腳上到二樓,綠柳已經帶著幾個粗使小丫頭端了一應洗漱用具在閨房外候著。
也差不多到了小姐起床的時辰,恰好夢竹打開房門,七八個小丫頭各自端著拿著各種用具依次進入房間,放下東西後,孟姝就打發她們幾個下去準備早食。
「夢竹姐姐吃了早食快去休息吧,昨兒多謝替我當值。」
昨晚本輪到孟姝值夜。
夢竹毫不在意擺擺手,打了個呵欠,兩人側身時夢竹小聲說:「給我繡個菊蝶紋帕子就行。」
蕊珠偷感很重,急忙也貼過來小聲說要怪石蟋蟀樣式的。
(解釋:這本書是以講故事的人的第三視角去講述,因此會夾雜一些現代易懂有梗的詞)
這話被剛起床的二小姐聽到,「既如此,那本小姐要富貴牡丹紋樣的,再繡一個多子多福樣式的香囊,再來一個八寶團壽紋的帕子吧。」
孟姝呆了,怎麼請了一日假,拉下這麼多饑荒。
「夫人即將臨盆,小姐是想孝敬夫人?」
孟姝端著花露先服侍二小姐晨起第一次漱口,蕊珠手臂上耷拉著汗巾,正規制臨窗案几上的器具準備給二小姐浴發。
二小姐點點頭,「等你繡的差不多了,再拿過來讓我添兩針。」
說完小臉上不免露出些擔心的神色,「母親一心求子,老太太也期盼母親給我們姐妹生個弟弟。」
孟姝便道:「那奴婢給夫人編一個大大的石榴結,掛在床幃上紅彤彤的,瞧著寓意好也喜慶,夫人和老太太一定能得償所願。」
「算著日子,陸姨娘也快生產了,編好後給風隱院也送去。」
孟姝點頭應了,蕊珠開始服侍二小姐浴發,孟姝有條不紊的整理床榻。
等完成浴發、潔齒、潔面、敷面之後,蕊珠用篦子沾了木犀油開始梳髮,孟姝則捧了青瓷漱口盅服侍二小姐再次漱口,之後又端來一杯茉莉花茶,二小姐輕啜一口,茶香四溢,瞬間提神醒腦。
如此折騰一番才算真正開啟一天的生活。
因不用去雲歸院早請安,趁二小姐用早食的功夫,孟姝也在後院和綠柳她們一起囫圇用了些,又找夢竹去庫房要了些布料絲線之類的,給老太太和夫人的東西自然要選最好的材料。
等主僕三人出了雲意院,二小姐走在路上,突然說道:「母親總說要多給雲意院配些伺候的,我嫌吵鬧一直沒應,昨兒母親又提了一次,回頭讓夢竹和曹管事說一聲,進幾個粗使丫頭吧,孟姝在院兒裡挑挑哪些還合用,晉為二等。」
蕊珠雙眼發亮,二小姐這句話的信號豈不是說她們要升為大丫鬟了。
不怪蕊珠失態,按唐府的例子,一般要等二小姐及笄後,身邊的人才會配置齊全,屆時四個一等大丫鬟,八個二等丫鬟,粗使丫鬟若干,就如還在禁足的大小姐一樣的配置。
因為二小姐喜靜,一向不喜人多,因此如今雲意院裡只有夢竹蕊珠孟姝三個二等丫鬟,綠柳幾個都算粗使。
孟姝聽了倒沒有像蕊珠一樣沾沾自喜,不管是一等還是二等,咱們這位二小姐是真的手鬆,日常隨手打賞的東西就值一年的月錢了。
而且,她隱約覺得雲夫人此舉,多半是因為侯府的兩位嬤嬤。
現在客居在雲熙院的侯府二小姐,來的時候便帶了四個貼身大丫鬟,另有嬤嬤和奶娘隨行,若一起學規矩,二小姐身邊只有三個服侍的,豈不是沒臉?
這些彎彎繞繞,外祖父留下的書裡可沒有,孟姝覺得自己很應該學一學,就像福安居老太太身邊的素問和廣百,就連花楹也是個七竅玲瓏的。
馬上就到暮雲齋,孟姝乾脆的應聲,既然有這個權利,那讓綠柳第一個先升上來,她本來就在扶柳院短暫的當過幾天二等丫鬟,把她提上來也沒人會說嘴。
今日林先生教的是女論語,孟姝對此半分興趣也無,蕊珠端著書箱進去服侍,孟姝則躲在側間做繡活,過不多時,三四六小姐也帶著人來了,五小姐今日又告假。
五小姐最近時常告假,孟姝受二小姐差遣帶著湯湯水水去探望過五小姐,但五小姐在閨房裡活蹦亂跳的,她現在年齡還小,因此還在雲歸院住著並沒有分配單獨的院子。孟姝去探望了幾次就漸漸發現五小姐並不是不想讀書,她猜測是因為夫人即將生產,她想多陪著母親,雲夫人對小女兒逃學也沒說什麼。
剛繡了個花瓣兒,不曾想侯府二小姐帶著四個大丫鬟也到了暮雲齋,後頭跟著的翠湖翠綺手中還捧著兩個雕花漆盒。
隔著簾子的縫隙,孟姝看到三小姐四小姐正起身相迎,不一會翠湖翠綺並肩進了側間。
翠綺頗有些自來熟,和屋子裡的小丫頭們說了幾句話,就搬了個杌子坐到孟姝身邊,專心瞧她繡花兒。翠湖左手捏著帕子掩鼻,右手搖著把團扇到處亂扇,「一股子窮酸味兒,就算長了副狐媚樣子,也怪不得只能躲在側間不能去外間伺候。」
因春丫過世,孟姝今兒特意穿的素淨,雙丫鬢上只簡單用素色髮帶裝飾,聽著翠湖陰陽怪氣又意有所指的話,屋裡的小丫頭都齊刷刷轉頭看向孟姝。
孟姝像是沒聽見,忙著穿針引線眼角都沒抬,不過話還是要回敬一句的。
「話那麼多,是比別人多條舌頭嗎?」
翠綺沒聽過孟姝懟人,噗嗤一聲笑了,翠湖愣住,走到孟姝跟前用團扇指著她,「你說誰?」
孟姝這才抬起頭,放下針線揉了揉眼睛,「瞧我,繡活做多了費眼,差點把你看成個人兒了。」
這話一出其他小丫頭也忍不住樂了,翠湖臉色漲紅,壓著聲音罵道:「牙尖嘴利的賤胚子。」
「吃太飽就去一邊反芻,莫打擾各位姐姐妹妹歇息。」
她自己過來找罵,孟姝也不介意頂她兩句,此時翠湖也沒聽出話味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還是翠綺起身把她拉到一邊。
等林先生的課講完,幾位小姐一同出了暮雲齋,侯府二小姐一臉得意的走了,孟姝見二小姐臉色萎靡,忙問夢竹原因。
夢竹晦氣的呸了下,「還不是咱們這位出身侯府的堂小姐,裝模作樣,排場搞的極大就算了,見了林先生又扮乖巧,拿來兩幅前朝名家的字畫並一本古籍,林先生非常喜歡...」
「說重點。」以前沒覺得蕊珠這麼囉嗦第44章唐顯的書房很壕
「堂小姐便藉機譏諷了咱們小姐幾句,說侯府底蘊如何如何深厚,字畫古籍也算不得多貴重云云,最後提出要送給林先生做束脩,不過林先生沒要,只推說借古籍一觀。」
這便是百年世家大族的底蘊了,懷安侯府傳承至第四代,即便勢微,家族收藏也不容小覷。畢竟只是勢微也沒敗家,那些代表家族底蘊的古物字畫等閒也不會典賣出去。
而唐府這一支二十多年前才發跡,古玩字畫自然也有,但在侯府面前肯定拍馬不及。
侯府二小姐這一舉動倒是正好拿捏住小姐的七寸,小姐自幼喜歡詩書,小姐妹之間攀比些別的也沒什麼,但字畫古籍,自家小姐可能比不過啊。
二小姐顯然在路上思量許久,剛進雲意院還沒走到繡樓,她腳步頓了一下,立即轉身往外走。
「孟姝跟著我去前院一趟。」
孟姝急忙將手裡的針線笸羅放到蕊珠手裡,追著小姐的步伐出了院子。
穿過琅琊院外的花園子,又過了幾重月亮門,等走到前院書房時二小姐已出了薄汗,孟姝微微懊惱,暗怪自己不周全,二小姐怕熱,自己出門時實在應該隨身帶把扇子。
孟姝並非第一次見到家主,但依舊緊張。
當初琅琊院走水時曾近距離見過,只是當晚夜色深沉,燈火搖曳,孟姝僅感受到家主的威嚴,但她清晰記得家主的眼神掃向錢掌櫃時,那種洞悉一切的掌控感。
此刻,在書房中,家主彷彿和尋常中年男子無異,穿著月白色銀絲翠竹紋長衫,腰間懸掛著一枚玉佩,頗有幾分儒生的氣韻。
前院後宅界限分明,二小姐鮮少來前院的書房,以往請安也都在雲歸院。唐顯意外的看著女兒,見她額頭微微沁著汗珠兒,衝身邊的管事示意,管事立即差人捧了冰盆,又將書房窗戶敞開。
唐顯略帶不滿的看向孟姝這個貼身小丫鬟,只一眼就讓孟姝無端的打了個冷顫。
「開古董鋪子?」
唐顯以為自己聽錯了,夫人前幾天說女兒大了,也該給她幾間鋪子學著管帳理事,他本以為女兒家無非是對首飾胭脂或是成衣鋪子感興趣。
二小姐抿唇不語,孟姝小心翼翼的將侯府二小姐在暮雲齋的事說了,唐顯便微微笑著說道:「靈姐兒帶了什麼好東西,竟然讓我唐顯的女兒都如此眼紅了。」
二小姐面帶羞紅,拒不承認自己眼紅,但她也不是扭捏的性子,「元好問集,和前朝魏大家的松壑鳴琴圖。」
唐顯聽完不禁啞然失笑,他還當是什麼寶貝呢。
「元好問集算不得什麼,侯府家藏的不過是善本,趕巧兒漢景前兒剛得了遺山先生手稿。你若想要為父這就打發人去庫房取。」
元好問,字遺山,他的手稿定然是孤本,可謂十分珍貴。
「咱們永正當鋪七十三處分部,這麼多年收過的『絕當』珍品也不知多少了,瓷器書畫玉器古籍乃至佛像家具,侯府的家藏如何能與我唐家可比。」唐顯說到這也不禁有些自得。
「別說魏大家的松壑鳴琴圖,我這書房裡還有他師傅伯山老人所做的東籬秋色圖,真跡。」
二小姐險些石化,孟姝也眼神灼灼的盯著書房裡的擺設,不得了啊不得了,我腳下踩的磚不會也是前朝的吧。
唐顯留二小姐在書房用了些消暑的飲子才放她們主僕二人回去,後面跟著抬著箱子的小廝,適才唐顯只隨手將書房多寶閣裡的擺的東西放進去一些,孟姝單看那些書目就已經有些震慄。
「看完也不用還回來了,搜羅這些也是給你存著當嫁妝。」
二小姐再也維持不住端莊的形象,她壓抑著興奮的心情,彷彿掉進燈油裡的小老鼠。
等回了雲意院,「夢竹,開庫房,將永秀布莊祁掌櫃送來的象牙柄緙絲花鳥團扇拿出來,任誰也敢說咱們院兒裡的人窮酸?歇了晌去雲熙院學規矩時都帶著,讓京城來的也見識見識什麼才是真富貴。」
孟姝:...
蕊珠正在裡間擺飯,聞言雙眼亮晶晶的鑽出來,幸福來的太突然怎麼辦!緙絲團扇,一把扇子夠買兩個我!
夢竹自言自語:今兒不是學的女論語?這是發的哪門子瘋,謙遜知禮,端莊賢淑通通不要了?秦媽媽你快來管管。
奶娘秦媽媽早踮著小腳走角門,一路往福安居去了。
福安居。
老太太饒有趣味的聽完,素白在旁邊都笑了。「老太太,咱們這位二小姐一向端莊,難得如此率真,您可不要怪罪。」
老太太也願意看到嫡孫女兒鮮活的樣子,對秦媽媽說道:「閨中的日子也沒多少了,讓她淘氣去,沒把雲意院兒掀了就不用來告訴我了。」
秦媽媽鬆了口氣,「咱們二小姐一向有分寸,去雲熙院學規矩老奴也會看著的。」
晌午過後,孟姝三人,又拉上備選的二等丫鬟綠柳充人頭,再加上秦媽媽,人手一把象牙柄團扇,隨著二小姐去雲熙院。
侯府二小姐遠遠的看著這隊人馬,眼睛眨了又眨,覺得好像確實不應該在暮雲齋刺激堂姐,翠湖正搖著扇子為自家主子打風,看著孟姝手裡精緻的緙絲花鳥團扇和瑪瑙綠石扇墜,眼中更是嫉妒。
侯府來的兩位嬤嬤,嚴格來說其實只有一位出自懷安侯府,高瘦的那位曾是宮裡的女官,榮休後被唐顯請到臨安教養二小姐,為掩人耳目特假借了懷安侯府的名頭。
從教授的課目上也能看得出來,袁嬤嬤教內宅往來,掌家理事,高嬤嬤則主教世家禮第45章高嬤嬤的快問快答
雲熙院。
二小姐一行剛到不久,府裡的幾位小姐也陸續到了,包括原本應該正被禁足的大小姐。
家主唐顯已將她的親事定了,說不上多好,但也不差,聽說是津南縣縣尉之子,自小入軍營歷練,如今是一名屯騎校尉。
月餘未見,大小姐眉眼間落寞不少,原本還有幾分明豔的臉上只剩下蒼白,她身邊原本的貼身大丫鬟碧桃被老太太打發到莊子上,如今跟著的是兩個眼生的丫頭。
孟姝回手拍了拍發抖的綠柳,詩會上的事發生後,她其實並不害怕大小姐報復,因為大小姐的眼神掃過來時無波無瀾,且二小姐已經款款走過來遮住了這目光。
大小姐見此,嘴角扯了扯啞聲道:「二妹妹多慮了,原就是我不自量力起了不該起的念頭,怪不到別的什麼人。」
「大姐姐明白就好。」二小姐言簡意賅。
要二小姐來看,這門親事其實不錯,一則縣尉家人口簡單,二則屯騎校尉雖在軍中只是僅次於百戶的小小官職,但到底是官身,未來未必沒有升遷的可能,且津南縣連接南北,拱衛京師,自古以來位置就十分重要。
大小姐露出一抹譏嘲的笑意,雙眼定定地看著她。「二妹妹佔著嫡女身份,受盡寵愛自然可以心寬平和,恣意的活著。」
二小姐著惱於大小姐和柳姨娘的行徑,此時無意回應,當先步入花廳。
過不多時,兩位嬤嬤聯袂而來,袁嬤嬤本是侯府二小姐的教養嬤嬤,對唐府的幾位小姐早有耳聞,這次來就是指點內宅之事,因此課業並不重,大部分時間還是由高嬤嬤教導。
時間分配上袁嬤嬤上午一個時辰便結束,但高嬤嬤指了二小姐和侯府二小姐兩人單獨授課。
高嬤嬤人如其名,身材高瘦,臉色寡淡,瘦長臉,五官也整體有些狹長,看著不甚和氣,因此雙方見禮後,幾位年紀還小的小姐聽到不用和高嬤嬤學規矩都有些慶幸。
只有侯府二小姐和大小姐表現不同,前者一張小臉上興奮居多,今兒就像是據了嘴的葫蘆,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後者卻是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失望,嫉妒,不甘,幾種情緒雜糅,最終化為輕輕的嘆息。
孟姝偷眼打量自己的主子,只見二小姐一副端莊的殼子下是無所謂的態度。
她向來都是家裡如何安排,她就如何配合,父親說要多讀書,她就也真的極喜歡詩書,母親和老太太說要做大家閨秀,她在外就學著端莊賢淑。
孟姝神遊天外,自己這位主子真實的自己又是什麼樣子呢?身為豪富之家的嫡女,上有富甲一方的父親,下有兢兢業業一心考取功名的哥哥,又有京城侯府的旁支關係,二小姐確有恣意的資格,但她在府裡一板一眼,在外人面前沒有少女的鮮活。
大小姐帶著三四五六幾個妹妹和袁嬤嬤退出花廳去了後院,高嬤嬤帶來的侍女引著二小姐和侯府二小姐兩人去了花廳旁的次間,那裡一應家具都被騰空,只鋪著厚厚的大紅織錦地毯。
留下孟姝幾個小丫鬟面面相覷。
翠湖翠綺那四個侯府來的丫鬟則一臉躍躍欲試,很有些緊張和興奮。
高嬤嬤端坐上首,略過侯府的丫鬟,依次讓孟姝她們幾人上前說話。
孟姝落在後面冷眼瞧著,這場面和在鄭氏牙行選人時何其相似,她心思微動,似乎猜出對方幾分用意。
夢竹和蕊珠兩人上前時,高嬤嬤只問了幾句日常伺候的差事,突然衝著夢竹問道:「若小姐夏日貪涼,欲多飲幾杯,你要如何?」
這活夢竹熟,她細細答曰:「夏季悶熱,消暑之法良多,奴婢會斟酌多加引導。」
「若主子姐妹之間吵嘴鬥氣,你要如何?」
這活夢竹就不熟了,因為沒人和二小姐置氣,二小姐最擅長一句話讓對方洩氣,因此她猶豫了會兒才答道:「從中調和。」
高嬤嬤不置可否,看向蕊珠。
蕊珠愣了會,答曰:「那......稟告夫人和老太太?」
高嬤嬤指向邊上的孟姝,「你又覺得該如何?」
孟姝低頭答道:「先護住主子,再視情理回擊。」
「你倒是有膽。」高嬤嬤饒有趣味,「你待如何回擊。」
孟姝直接道:「曉之以情,動之以禮。」
「若是你主子沒理呢?」
「二小姐端莊大方,待人如沐春風,不會無理。」
這話讓經年的老嬤嬤都沒繃住,她意味深長的看了看下首的孟姝,只見她依著規矩站著,小小年紀竟芝蘭玉樹一般。
「若恩僕犯錯,要如何處置?」
孟姝微微皺眉,令她不禁想起菊裳,這問話顯然超過一個丫鬟的思考範圍,因此她佯裝沉思,過一會才說道:「挾恩以報又依仗拿大之輩,以家規處置。」
「規矩之外,人情又如何?」
孟姝搖頭道:「無規矩不方圓。錯無論大小,理有根有據,一切公道自在人心。」
這便讓高嬤嬤滿意幾分,忠心護主,又知法理規矩。
最後隨意問了蕊珠與綠柳幾句,蕊珠雖有幾分機靈但喜怒形於色令高嬤嬤不喜,綠柳則怯懦幾分,因此高嬤嬤指了孟姝夢竹與翠湖翠綺四人。
「你們四人與二位小姐一同學禮儀規矩,當勸勉主子多思多學,謹言慎行。」
孟姝四人急忙低頭答是。
等高嬤嬤進了次間,翠綺上前拉著孟姝的手,忍著雀躍,低聲道:「高嬤嬤自幼入宮,在宮中幾十年,從宮女升到女官,榮休後一直被世家大族後宅裡的主母們推崇,京裡近些年時興請老宮人教養家中的女兒,咱們侯府一直想請高嬤嬤呢。
她雖嚴厲,但禮數規矩熟捻於心,教導也用心用力,咱們跟著學規矩,往後嫁人也不會配給家僕小廝之流了。」
孟姝雖已料到幾分,但她內心其實並不想跟著學規矩,她清楚這很可能是要成為一個陪嫁丫鬟的信號。
不過這是她能抗拒的嗎?捫心自問,光一張身契就能深深束縛住自己。
況且,不論是來到唐府後曹管事與安媽媽明裡暗裡的提示,還是幾次見老太太時她那含有深意的目光,尤其是,孟姝還寄希望於唐家商行強大的產業人脈尋找舅舅,因此一時間她雖然矛盾極了,但也不得不一步步邁入更深的深淵。
進了次間,高嬤嬤應該已說明情況,二小姐正含著輕鬆的笑意看向孟姝夢竹二人,這一刻讓孟姝產生,二小姐待我如此,全心全力的跟著她也不錯的感覺。
只是任憑孟姝再聰慧,十歲的她也不會想到一身儒生氣質的唐顯,竟有那麼大的野心,他的女兒將來要嫁的人,將以微末之勢,最終站到那個最矚目的位置第46章一子一女
又忽忽過得七八日,轉眼到了七夕這一天。
孟姝日日隨著二小姐來雲熙院學規矩,從站立的姿態到頭部動作,乃至手部的姿勢,高嬤嬤手持戒尺,一連教了三天。
接下來又從福禮開始示範,詳細講解了頜首、叉手、交疊、萬福、執扇、拂裙、長揖、稽首、俯身、頓首、叩首等一連串禮儀,涵蓋行走坐臥、飲食、拜訪、宴會等世家女自幼學習的規矩。
這日正要講到執扇禮。
說到這就要提一嘴侯府二小姐,她這幾日學習勁頭異常兇猛,也時常纏著高嬤嬤指導,二小姐自然不在意,她樂得正大光明的偷懶兒。
昨兒高嬤嬤提了今日要學執扇禮,下了學之後,侯府二小姐眼珠一轉當即便說要送二小姐回雲意院。
然後就順走了幾把價值不菲的團扇,也是趕巧了,當時正好廣白應老太太吩咐來送東西,其中就有兩把月牙白綢繡竹紋邊柄團扇。
高嬤嬤對執扇禮講解的頗為重視,概因世家小姐出行多用到這種禮儀。「用扇子輕輕遮住臉部,微微俯身,注意身形不可搖晃半分,屈膝,右手手臂微抬...」
許是最近飲食太好,再加上翠湖年紀本就比孟姝幾人都大,她最近有些發胖,此時專心盯著團扇上的花紋,沒注意腳下,搖搖晃晃差點跌倒,高嬤嬤當即丟了朵花過去。
這丟花,就是要受罰的意思。
高嬤嬤一下教六個女孩有些力不從心,便常手持戒尺坐在上首,有人犯錯她便從案幾的承盤中撿起一朵花丟下來,犯錯的人自行上前領罰。
往來不用講一句話,自然也不會影響別人。
翠湖面上訕訕,不情不願的上前,高嬤嬤都懶得打了,見孟姝學的優雅,顯然已掌握了精髓,就隨手指了她過來,「你,你來執罰。」
孟姝捏著團扇的手一愣,還有這好事!
翠湖一張臉成了豬肝色,敢怒不敢言的樣子讓雲意院的三人都有些幸災樂禍,孟姝當即輕移蓮步,依著規矩走上前,從高嬤嬤手中拿起戒尺。
「對...」
啪!啪!啪!戒尺打在手心發出響亮的聲音。
「...不住了翠湖姐姐。」
一點提示都沒有,直接就打下來讓翠湖沒一絲心理準備,手心瞬間紅腫一片。
翠湖到底是侯府的人,侯府二小姐微沉著臉正要說幾句話,門外秦媽媽又高興又緊張的聲音響起。
「二小姐,夫人發動了,大爺和老太太都在,派人來傳話讓您快回雲歸院。」
夫人要生了!
二小姐難得露出一絲少女的驚詫,臉上滿是擔心之色,和高嬤嬤告假,迅速帶著孟姝夢竹二人衝出雲熙院。
前兩日孟姝隨二小姐去雲歸院請安,當時夫人那肚子已經很大了。二小姐拿了繡好的帕子和孟姝編的大紅色石榴節,夫人見了喜歡的緊,說孟姝有心了,還特意賞了她一支金釵。
主僕三人進了雲歸院,正房裡已經一片忙亂,老太太和大爺在明堂焦急的等著,解了禁足的柳姨娘和文姨娘站在一旁,兩人互相對視又別過眼神,五小姐悶悶的俯在老太太膝下。
老太太見二小姐進來,安慰道:「婉姐兒莫怕,穩婆是早就進府看顧的,府醫也說胎位正,你母親又是生養過的,現下才剛發動。」
二小姐慌亂的點頭,給長輩行完禮就拉著五小姐在一旁等著。
孟姝看著裡間影影綽綽,間或有婆子端著雞湯之類的吃食進去,又有婆子端著熱水進出。
眾人一時間也都沒說話,孟姝注意到大爺袖中緊握的手指,想來他也是極緊張的。
就在這時看門婆子帶著個小丫鬟急匆匆過來,臉色慌張道:「大爺,不好了,陸姨娘聽了夫人要生產的消息打算過來探望,卻在路上滑了一跤......」
老太太皺眉,素問走到門口:「夫人還在生產,你說的勞什子話,掌嘴。」
看門婆子已嚇的語無倫次,啪啪扇了自己兩耳光,她身邊的小丫鬟面帶為難的對大爺說:「求大爺去看看我們姨娘吧,適才摔了一跤已經見紅,我們姨娘本也即將到了生產的日子。」
唐顯原本略微有些蹙緊的眉頭更緊了幾分,但他到底沒動,「派府醫過去,風隱院也有穩婆,讓陸姨娘安心,等夫人生產後我就去看他。」
老太太這才滿意幾分,拍了拍身邊的廣白,「你過去,將我庫房裡的參藥帶著,去替我看看陸姨娘,就說我要她平安的把孩子生下來。」
廣白急忙應了,揮手帶著看門婆子和丫鬟離開。
「陸姨娘制香上很有一道,卻失了一分穩重。」老太太淡聲道。
陸姨娘本只是胭脂鋪裡的一名制香師,出身貧家。二十多年前唐顯剛從京城來到臨安,開的第一家鋪子便是脂粉鋪,當初陸姨娘還只是鋪子裡幫忙做胭脂的女工。
之後唐顯無意間發現她聞香的天賦,讓人悉心教她,很快陸姨娘開始在制香一道嶄露頭角,憑藉她的天賦,第一家胭脂鋪很快在臨安有了名氣,在大周開了一家又一家分店,短期內讓唐顯很快積累了開展商行的本錢。
唐顯因此很敬重她,本打算將她許給尋常小富之家做正頭娘子,卻不料早在多年前陸姨娘便已芳心暗許。
「母親說的是,不過陸姨娘也是敬重夫人,因此才想著來探望。」唐顯眸底閃過疲倦,出聲解釋。
老太太不再說話,專心聽著裡間的動靜兒,她是十分盼望再有一位嫡孫兒。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終於聽到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聲。
緊接著從裡間走出來一個婆子,「恭喜老太太,恭喜大爺,夫人誕下一女,母女平安。」
眾人反應不一,二小姐五小姐姐妹兩人見母親平安生產,都鬆了口氣洩了力氣,唐顯倒有些失望,不過也很歡喜。老太太有瞬間怔住,隨後反應過來,「那就是小七了,抱來讓我看看,夫人順利生產,雲歸院全部重賞,其他人月錢翻倍。」
下人們驚喜的應了,似乎也把產女的消息烘托的喜慶了幾分。
二小姐握住孟姝的手掌微熱,她轉頭對著五小姐微笑道:「母親怕是有點失望,咱們過會可要說些好聽的話。」兩人一臉好奇的到老太太跟前看小嬰兒。
剛剛生產還不能見人,過了會兒,雲夫人似乎也聽說了外面的消息,隔著窗子對唐顯道:「去看看陸姨娘吧,她即將臨產摔了一跤更危險。」
唐顯應聲,吩咐她好生歇息,晚上再來看她。
還未等唐顯離開,看門婆子又急匆匆跑過來,仰著腫脹的腦袋歡喜道:「恭喜大爺,恭喜老太太,陸姨娘產下一子,母子平安。」
感覺到二小姐身體瞬間繃住,孟姝扶額,這婆子差事怕當到頭兒第47章讓孟姝做衣裳
陸姨娘平安產下男嬰,雲歸院裡最歡喜的大約只有老太太和唐顯兩人。
柳姨娘自從生了大小姐以後多年都沒能再開懷,文姨娘則是生下雙胎後身體受損不能再孕,兩人眼神四顧,然後目光相遇,都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老太太到底顧及正頭夫人的臉面,也只顯露幾分笑意,指著唐顯說讓他快點過去探望,等洗三時再抱到福安居給她見見。
於是這個七夕就這樣過去了,幾房歡喜幾房愁。
回雲意院時,二小姐顯得有些心緒不寧,徑直去了書房細細寫了一封信交給夢竹,讓她去前院尋沐風送到京城鹿山書院,大少爺因打算參加明年的春闈,已許久沒有回過臨安。
到了夜裡,又輪到孟姝值夜,二小姐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你睡著了嗎?」
孟姝趕忙窸窸窣窣的從榻下爬起來,「二小姐可要喝水?」
二小姐搖搖頭,支起身子衝床下的孟姝說:「再去搬個冰盆過來。」
孟姝啞然,想起前幾日高嬤嬤的問話,不過現在二小姐心情不好,她立刻出門照辦。
等回了房間,只見二小姐已躺到了架子床最裡面,拍了拍床榻對她說:「上來一起睡吧。」
孟姝也不扭捏,將冰盆放在窗下的案几上,順手將開了一條縫隙的窗子關上,二小姐見此搖頭,也沒說什麼。
兩個花朵兒般的女孩並肩躺在床上,這一刻沒了主僕的尊卑隔閡,孟姝靜靜躺著,二小姐側身似隨意說了一句。
「我有些看不透父親和老太太了。」
孟姝乍然聽到這話,思忖了會兒沒出聲,她還沒膽子私下與小主子議論正頭主子,尤其是唐顯這位家主。
好在二小姐也沒想得到回應,嘆了口氣自顧自道:「以高嬤嬤的身份,咱們小小唐府如何有能力請過來做教養嬤嬤,怕是懷安侯府都排不上號,否則堂妹也不會巴巴的跟著來臨安。」
「大姐姐羨慕我,其實我何嘗不羨慕她呢。身為嫡女,有十分寵愛,便需有十分責任。
大姐姐下嫁到津南,不用學世家女的規矩禮儀,在外既有父親撐腰,嫁妝也會十分豐厚,將來舉案齊眉相夫教子,雖也困於內宅,也總好過嫁入王侯之家,一輩子爭鬥不休。」
孟姝身體緊繃,原來二小姐什麼都清楚。
那自己具體是什麼時候察覺的呢,是翠綺說起高嬤嬤的女官出身,是侯府二小姐因能得到高嬤嬤親自教導時的喜悅表情,是察覺到鄭氏牙行被唐顯特意安排在津南縣行事。
小木頭陳林,那位當初和孟姝冬瓜幾個一起被周牙婆買到鄭氏牙行的男童,他們被安排去了京城,難道千里迢迢選了去做夥伴不成?如今想想實在很耐人尋味。
想到這,孟姝甚至陰謀論的覺得唐顯對大小姐的親事安排,也有一絲籌謀的味道。
津南縣,縣尉,屯騎校尉,縣尉雖品級低,但權力很實在,這兩者官職都和軍營有緊密關係。
二小姐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支起下頜,認真的看著孟姝,最後又什麼都沒說翻了個身。她想的是自己這種身份,勉強算是家財萬貫的侯府旁支嫡女,若得嫁王侯之家,正妻是不可能的,了不起也就是個繼室。
孟姝眨眨眼,被二小姐搞的一頭霧水,好在二小姐終於安穩的睡了。
轉眼到了洗三那日,眾位主子齊聚福安居,福安居本就滿眼富貴,今兒更是流光溢彩。與唐府交好的門第自然不會錯過這種喜慶的日子,一時間只覺得全臨安的貴女們都聚到了福安居。
唐家二小少爺也被唐顯親自抱著與眾人見面,現場一片喜慶的氛圍。
孟姝沒去福安居,被二小姐留在雲意院準備待客事宜,過不多時二小姐帶著幾位外面的小姐回來,主子們加上隨身的丫鬟,烏泱泱一群人進了雲意院。
孟姝與蕊珠夢竹一起忙著指揮安排,既要對女眷們足夠尊敬知禮,又要安置好她們帶來的下人們,讓人挑不出錯處,這麼一通下來,三人都覺得有些心累,暗暗欽佩素問廣百那幾個福安居的大丫鬟,她們三個剛晉升一等,還有的學。
二小姐帶著幾位女眷飲茶彈琴作畫,又投壺玩樂,最後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些閨中秘聞。
侯府二小姐也在,到底是京城裡來的真正的貴女,自然也有幾個閨秀捧著,可惜她自持身份,一派清高孤傲誰都看不起的樣子,便也沒人再與她主動搭話。
閨秀們在一起自然而然的就會聊到婚嫁上來,於是府中備嫁的大小姐就成了眾人口中的話題來源,大小姐今日正好不在,因此便有幾位嫡出的小姐評論了幾分她的婚事。
「津南縣在北方,與臨安相距甚遠,霜姐姐嫁了人怕是輕易見不到了。」
同知家的秦三小姐道:「聽說夫家是個校尉,但家世不顯,不過倒和庶女相配。」
大小姐當日在詩會上雖然被孟姝攔了下來,但秦公子丟了隨身玉佩,秦府未必不會查出蛛絲馬跡,是以秦三小姐說出的話就有些刻薄。
二小姐雖曾著惱於大小姐的行事,但在外人面前一向維護唐府的名聲,因此淡淡回應道:「津南縣尉與父親乃是故交,特意上門求了這門親事,老太太與母親派人去看了,與大姐姐是郎才女貌,確是相配。」
侯府二小姐撇撇嘴,「一個庶出的,也值當老太太特特派人去查訪,如此盡心,也算她的造化。」
眾人中並非只有秦三小姐和侯府二小姐是嫡女出身,她們兩人一口一個庶出,因此很快這個話題就被揭過。
就在這時遠遠的走過來幾個身影,是花楹帶著冬瓜和小廚房的人過來送點心茶水。
孟姝忙和蕊珠綠柳一起上前幫忙,冬瓜這段時間又恢復了胖乎乎的樣子,因今天是七小姐和二小少爺洗三的好日子,闔府的下人們都穿紅戴綠,冬瓜戴著一對大大的石榴珠花,瞧著就十分喜慶。
花楹是領了老太太的吩咐,特意過來給各位小姐們上些唐府特有的點心果子,她長得柔柔弱弱,做起事來卻很乾練,等忙完便把孟姝叫到一旁。
「你送我的那些帕子香包,恰巧讓老太太看見了,誇你的手藝甚好,針腳細密又糅進了布料裡,最適合做貼身衣裳,因此讓我過來找你做些給嬰兒的肚兜。」
孟姝微微皺眉,府裡公中的針線房什麼手藝沒有,怎會特地要她一個十歲的小丫頭做小衣裳。
「你不必惶恐,這反而是件好事。」
見孟姝一臉疑惑,花楹細細解釋。
「本也不用你來做,權是老太太的一番心思罷了,咱們唐府男丁單薄,老太太一直憂心遺憾,十分盼望夫人能再生一位小少爺,卻不曾想風隱院的陸姨娘生了位小少爺,咱們夫人...老太太想著讓你做些小衣裳,回頭讓二小姐差人送去,說出去都是雲意院的心意,陸姨娘不是個糊塗的,以後也會讓小少爺承二小姐的姐弟情誼第48章孟姝冬瓜的打算
孟姝這才恍然,這裡面竟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不過要孟姝看來老太太想多了,莫說現在二少爺剛出生,二小姐也倚望不了什麼,就說以後,二小姐背後不是還有大少爺嗎?
不,不對,孟姝一下驚醒,暗道老太太的良苦用心。
大少爺帶著父親母親的期盼一心科舉,,以後若一舉中的,必然會入朝為官。等二少爺長大後,因是個庶出的,大少爺不便接手的唐府產業,會不會有可能就要二少爺掌管?
兩位少爺中,嫡出的入朝為官,庶出的經商維持家業,可不正是時下世家大族裡常見的配置嗎?
想明白後孟姝一時間有些為難,思忖片刻,便說:「原是這樣,二小姐本就吩咐給七小姐做了些小東西,是選了柔軟、透氣的好布料,只是陸姨娘那,奴婢不能替二小姐做主。」
花楹點了點她的小腦袋,「你的心思我清楚,老太太會和二小姐說的,我也只是提前知會你一聲,聽說你也在和嬤嬤學規矩,你事先清楚了也好打個提前量。」
這番話說的孟姝心裡一片柔軟,很承花楹的情。「多謝花楹姐姐惦記著我,回頭我給你......」
花楹立即打斷:「你最近夠忙的了,仔細費眼睛,咱們來日方長你且不用與我客氣。」
孟姝笑著應了,花楹這才招呼等在外面的冬瓜進來,「你們小姐妹也有幾日不見了,冬瓜不必忙著回去,就敘敘舊吧。」
冬瓜笑嘻嘻的道謝,對花楹福了福,拉著孟姝的手就跑開了。
「你這幾日忙著學規矩,我都許久沒見你了。」冬瓜進了孟姝的房間瞬間放鬆下來,從袖子裡掏出好些東西。
「又得賞了?」
孟姝好奇的看著幾件鎏金的戒指和幾顆小小的寶石墜子,另還有幾粒碎銀。
冬瓜得意的說道:「福安居的丫頭們都有,老太太這幾天高興,讓素問姐姐賞了好多小東西,說讓咱們這些伺候的穿的喜興些。素問姐姐正好看見我就賞了兩個小戒指,你看這一堆兒值多少銀子?」
說著話,冬瓜將存放在孟姝這裡的包裹打開,將裡面一些首飾單獨堆出來一團兒。
孟姝對首飾已有了解,細細看完大致報了個二十兩,加上冬瓜攢的銀子加起來有八十多兩的樣子,這一盤點便很驚人了,冬瓜也才來唐府三個多月,就算做出了茶酥和冬瓜飲子得了賞,這也很不少了。
兩個小姐妹坐在床上,一邊看著這些花花綠綠的財物一邊吃綠豆糕,孟姝想了想也從床下將自己的東西拎出來,她和冬瓜最要好,因此也不用背著她。
盤點完,銀子雖比冬瓜少許多,但二小姐和夫人打賞的首飾可真不少,且每一件首飾都極精美,上次給夫人送石榴結,夫人隨手打賞的一枚雲鬢花顏金釵,就足有二兩重。加上二小姐隨手賞的,對一個小丫鬟來說真是異常豐厚。
在冬瓜一聲聲驚嘆中,孟姝也沉浸在精美的首飾裡,拿起來就在頭上手上戴,一氣兒給冬瓜十根手指上都戴上了鎏金赤金都戒指指環,試問哪個女子不愛金光閃閃的首飾呢。
「孟姝,這些東西你打算怎麼處理啊?」冬瓜塞下一塊綠豆糕,下了床鋪去案几上端茶水。
孟姝想了想,有些不確定的說道:「我打算再多存些,在臨安開一間小鋪子。」
「開鋪子?怎和我一樣!我原以為你打算存著贖身呢。」
「贖身......現在想還有點早,夫人讓二小姐選鋪子,因要學規矩就擱置了,我本打算等隨二小姐出府時在臨安城看一看,盤一間小店,不過也不是為了賺銀子。」
孟姝雖寄希望於唐家能幫自己找到舅舅,但也不打算就只被動等待消息,因此她便一直想著要如何做,還是那天晚上值夜,小姐與她閒話時,孟姝才突然想到一個好主意。
鄭氏牙行應該並不僅僅是一間牙行,它應該是唐顯放在津南縣的一個據點,或是幫唐府搜羅可用之人,她暗暗推測,陳林等人應該是被鄭東家選中,再暗中培養以作他用。
那自己為何不也這麼辦呢?
開一家小鋪子,挑一兩個忠心的人手,一來放在府外做釘子,幫自己辦事,二來也可打探舅舅的消息,幫自己尋人。
若這家鋪子可以做起來,那便可以招募更多人手,以備不時之需。
或許,等有一日自己有贖身的一天,出府也不會沒有事做。
孟姝回過神,收斂心思問道:「你打算開什麼店?茶酥?飲子鋪?」
冬瓜有些苦惱,「原是這樣想的,但又不妥,我不會管帳理事,就只會在廚房做吃食,況且我也沒打算出府,若你到時候要出去,我跟著你好了,到時候咱們一起開鋪子,我管著廚房也算大管事,你就做掌櫃和帳房。」
冬瓜憧憬著,覺得十分美好,不由得嘿嘿憨笑起來。
孟姝也覺得不錯,因此她便說,「那咱們一起攢銀子,等能出府那天一起開鋪子。不過若能買些田地倒是可以買一些,買地不光能佃出去,地裡有出產也能賣銀子。」
冬瓜雙眼亮晶晶,「有道理,你一向有成算,我凡事都聽你的。」
兩人又說了會兒別的,就提到了綠柳,綠柳如今已晉了雲意院的二等丫鬟,在二小姐身邊雖然不如孟姝三個得用,但也能進屋伺候。
冬瓜提的自然是綠柳家裡的事,孟姝皺眉,連說閒話的心思都沒了。
因綠柳家裡人又尋上了門,孟姝冷眼瞧著,她心軟的毛病又犯了,她娘只帶了些她小時候愛吃的吃食,連著來找過她兩回,綠柳已經有些鬆動。
不過孟姝倒沒有說她什麼,人的性子是最難改變的。況且自己一個外人又有什麼可置喙的,孟姝也懶得費口舌,她天天學規矩做繡活,還要三不五時的和小姐夜話,忙著呢。
尤其是蕊珠現在也是大丫鬟了,但她們三人只有她沒有去跟著學規矩,因此鬧了幾天,每回等孟姝她們從雲熙院回來,非得纏磨著要學一學,孟姝將夢竹推出來才抽身。
之後二小姐倒也真的要孟姝給二小少爺做些衣裳裝裝樣子,還親自送去了風隱院,陸姨娘極感懷,摸著料子和繡工,不住的說多謝二小姐的心意,孟姝瞧著倒確實有幾分真意。
這些細碎的,重複的,透著人情規矩的瑣事,組成了雲意院的日常。
就這樣一直等到快要中秋,侯府二小姐即將啟程回京城,高嬤嬤也終於停止了授課,雲夫人當即給林先生去信,等中秋節過後暮雲就恢復進學。
蕊珠數著手指頭,距離侯府二小姐回京只有三天了,她立即又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遍雲意院,將近些日子送來的貴重的物品又往庫房收了收。
這幾日也開始恢復每日到雲歸院請安,孟姝也見識到了雲夫人對待各位姨娘的手第49章文姨娘此人
晨曦微亮,雲意院一早便忙碌起來。
待給小姐梳妝完畢,正用早食的功夫,大小姐帶著兩個丫鬟來了,今兒是恢復請安的第一天,大小姐一早順路來找二小姐一同去雲歸院。
孟姝正給二小姐夾了一個晶瑩剔透的小籠包,就聽二小姐說:「不吃了,不好讓大姐姐多等,孟姝蕊珠隨我同去,剩下的夢竹分給下頭的人吧。」
大小姐的婚事已走過提親、納採、問名、納吉幾個流程,就只差納徵之後便是男方『請期』,屆時雙方就會確定婚期,唐顯本打算年底嫁女,柳姨娘哭哭啼啼鬧了一場,她只有一個女兒,又是遠嫁,因此想多留一段日子,畢竟大小姐年初才及笄,今年也才十五歲。
孟姝隱約聽冬瓜八卦,婚期或將安排在明年春闈以後,到時大少爺回到臨安也好送嫁。
柳姨娘大概真的清醒了許多,也明白女兒嫁人後總要仰仗娘家,尤其是大少爺,少年舉人,前途無量。因此這些天柳姨娘日日去雲歸院服侍夫人。
孟姝幾人到雲歸院時還早,文姨娘已帶著三四兩位小姐到了,見了二小姐立即起身行禮,二小姐福了福,和五小姐進了裡間看妹妹,孟姝和蕊珠捧著漆盒隨行。
盒子裡是一枚比手掌略長一些的布鼓子,三面聯結一體,每面小鼓兩側皆有彈丸,搖動起來篳撥作響,是二小姐特意尋來給小七玩耍用的。
小七小姐穿著菱形繡了蓮花紋的肚兜兒,靜靜地躺在柔軟的搖籃裡,眨著機靈的大眼睛,隨著布鼓子發出聲音,雙眼立即變得亮亮的,樣子極可愛。
過不多時,夫人身邊的大丫鬟過來傳話,二小姐便帶著五小姐回到花廳,唐顯與雲夫人已端坐上首,陸姨娘也早已帶著六小姐到了。
大小姐帶著幾個妹妹給父親母親請安行禮,隨後依著齒序落座,幾位姨娘卻是只能站著的,若是在世家大族,姨女人也不過是高級奴僕,需每日衣不解帶伺候主母,雲夫人寬仁,並沒有苛待她們。
孟姝與蕊珠侍立在二小姐身後專心致志做花瓶,唐顯手裡拿著折頁帖子,大致看完轉頭對夫人說道:「津南宋家來信,看信裡的日子中秋後七日內就派人過『納徵』儀式,夫人剛出『月內』,總要煩你多操勞些。」
雲夫人生產完每日湯水養著,豐腴不少,氣色恢復的也不錯,此時淡淡的道:「夫君言重了,懷著小七的這些日子多勞母親主持中饋,霜姐兒的納徵儀式耽誤不得,回頭我便與母親商討。」
唐府這邊的嫁妝一直都是早就備下的,如今也不過是再添置補缺。納徵是「六禮」之一,是男方選吉日送聘禮的日子,柳姨娘驟然聽到這個消息,心下忐忑,聽聞宋縣尉有兩個兒子,也不知他們家對霜姐兒是如何看待。
「高嬤嬤即將回京,儀程可備妥?」唐顯對此顯然也很重視。
近些日子眼看女兒的一言一行皆有章可循,雲夫人對高嬤嬤也極敬重,「聽說高嬤嬤喜歡聽戲,今兒老太太請了臨安名角兒玉泉子在福安居搭臺唱戲,至於儀程和侯府的節禮。」
提到節禮時,雲夫人眼角跳了跳,「這些天也都在準備著,只等著老太太點頭。」
唐顯滿意的點點頭,忽略掉陸姨娘和文姨娘水光色的盈盈雙眼,道了聲還有事便起身去了前院。
等唐顯離開,孟姝覺得花廳內眾人除了夫人都瞬間放鬆下來,接著雲夫人問了幾句大小姐隨袁嬤嬤學規矩如何,又特意教導二小姐得高嬤嬤親自教養,這幾天要好好道別留些香火情分。
眼看已過了小半個時辰,雲夫人身邊的魏媽媽小聲提醒,到了去福安居給老太太請安的時辰。
雲夫人正要說話,不料陸姨娘突然出列,上前扶著夫人的衣袖,柔柔弱弱的哭訴道:「夫人,二少爺尚在襁褓,望夫人多留他在風隱院住些日子吧。」
這話一出,滿屋寂靜。
孟姝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陸姨娘這是唱的哪齣戲啊,她低頭看二小姐,只見二小姐捏著帕子,正雙眼灼灼的看著陸姨娘。
雲夫人氣定神閒,眼神並未落在陸姨娘身上,一旁的魏媽媽立即上前將陸姨娘拉開,口中說道:「姨娘這是說的哪般話?莫非姨娘不想養二少爺在膝下,要託給咱們雲歸院不成?」
陸姨娘聞言明顯愣了一下,眼眶微紅,彷彿受了很大委屈,又見夫人面上淡淡的並未接話的意思,心中宛如被油煎了一般。
柳姨娘好像剛從納徵的事上回過神,見狀突然眼睛一亮,開口道:「若不是陸姨娘突然提起來,倒叫人忘了,夫人本就是二少爺的嫡母,咱們大爺男丁單薄,自是該夫人親自教養才好。」
柳姨娘沾沾自喜,自覺猜到夫人的心思,她這般推波助瀾,定能討好夫人。
文姨娘微微斜著身子一言不發,做出一副神遊天外的樣子,把自己當個擺設。
不過孟姝瞧的仔細,雲夫人的眼神適才是落在她身上的。
過了好一會,雲夫人才淡聲道:「養在哪裡又有何關係,府裡的孩子,不管何時何地不都要尊稱我一聲母親?你雖只是個姨娘,安心教養便是,不過風隱院的脂粉味兒太濃,莫把二少爺養的過於嬌弱才好。」
府裡三個姨娘,可以說被納入府裡都各有各的理由。
柳姨娘是唐顯在生意上受了她父親的恩情,臨死託孤,不得已納了,且還是與雲夫人嫁過來的同一年,她對柳姨娘的確不滿過,但自從平安生下嫡子後也就認了。
況且她冷眼瞧著,唐顯也是礙於恩情才多寵愛她幾分,柳姨娘姿色寥寥,頭腦簡單又愛自作聰明,情分慢慢就也淡了。
陸姨娘同樣是因為生意納進了府,說起來自己這個夫君也是早些年資歷淺經驗少,吃過許多虧,導致欠下的人情太多。
不過陸姨娘生性卑怯,但在制香上天賦絕倫,在外人眼裡確是一名奇女子,她一直安分的住在風隱院,生了個六丫頭也是在制香上有天賦的,唐顯一向對她很滿意,但也不偏寵。
至於文姨娘就很棘手,她是六品小官家的庶女,生的明豔動人,又與老太太母族有些旁支關係,初初進府時因有老太太疼愛,非常張揚了一段時間。
尤其是她懷了雙胎以後,唐顯和老太太寄希望於她的肚子能爭氣,結果天不遂人願生下了三四小姐,更因雙胎生育艱難,損了根基不能再孕,她近些年才開始做小伏低越來越收斂,但心機不可謂不重,明裡暗裡挑撥柳陸二人,去年更想染指府上中饋,好在老太太活了一輩子最是精明不過,沒給她機會罷了。
雲夫人的祖父生前官至戶部尚書,她雖出身尚書府名聲不顯的四房,但自幼在京城長大,閱歷見識自然比三位姨娘高出不少,陸姨娘今兒這突然的哭訴明顯便是受到文姨娘的挑唆。
因陸姨娘耽擱,時辰的確不早了,雲夫人起身帶眾人去福安居。
剛進福安居的院子,便見好大一片菊花開的極盛,雲夫人走在最前面,只聽她不疾不徐道:
「你們瞧瞧老太太的花園子,四時花開不敗。但這些花兒朵兒的,布置皆有章法,疏散得宜。
花有花的位置,樹有樹的位置,不過若一棵樹不巧種在了最適合觀賞的位置,老太太只會覺得礙眼,等不到她長大,就會命花匠砍伐了去第50章被掃地出門的往事
柳姨娘不住點頭,「夫人說的是呢,您瞧中間的那盆瑤臺玉鳳,色澤潔白,就真如玉鳳展翅。」
陸姨娘依舊恍著神,聞言順著柳姨娘的話頭兒說道:「這花兒的香味雖淡但極清新悠遠,若夫人喜歡,奴婢親自為您調製一款香。」
文姨娘則低著頭認真走路,孟姝落在後面,注意到她肩膀微微晃了幾分。
福安居花廳。
老太太穿了件銀灰色八團如意花卉織錦褙子,頭上只簡單綰了支斜如意紋的白玉扁方,背靠著紫檀木圈椅閒適的坐著,見兒媳帶了一串兒孫女過來請安,讓素問趕緊上茶。
雲夫人帶頭行禮,撿著下首最前面的椅子落座,和老太太寒暄,謝過她前段時間執掌中饋的辛勞,又細細說了中秋後津南宋家那邊來納徵的人手,以及府裡要如何布置,請宴的客人名單,府中需要提前製作帖子給各府上送去。
老太太對兒媳的細心一向滿意,聽完了也覺無任何疏漏,愈加覺得自己看兒媳婦的眼光著實不錯。
對大小姐的婚事老太太並不如何放在心上,她這幾日和高嬤嬤日日交談,高嬤嬤是何等樣人,在深宮中歷經兩朝一路從宮女晉升女官,見過的世家貴戚女眷沒有一千也有五百,只撿著不十分緊要的閒白幾句,就讓老太太深覺大開眼界,高嬤嬤待人接物又如沐春風,對府裡二小姐讚譽有加,讓老太太生出相逢恨晚之意。
「昨兒戲臺子就搭好了,高嬤嬤與我都盼著聽玉泉子的戲,今兒就在福安居用飯,午後咱們一起看戲。」
雲夫人笑著應了,又讓身邊魏媽媽拿出擬好的兩份禮單,一份是給高嬤嬤的儀程,一份是送到京城侯府打點的中秋節禮。
老太太先看了給高嬤嬤的這一份,點點頭道:「你辦事最是周到,既有臨安土儀,又有咱們商行永秀布莊獨有的雲霧綃和散花錦,聽說高嬤嬤有個侄孫女待嫁,雲霧綃最適合添妝。
只是還不夠貴重,素問開庫房取一尊白雲觀音像添在禮單上吧。」
素問仔細應了,老太太又拿起另一份禮單,只看了兩眼就微微蹙眉,臉色立即沉了下來,「不妥。」
雲夫人知道關鍵所在,面上做出為難的樣子。
「給京城侯府的節禮尚可,把給其他兩房的劃掉。」
老太太說的是唐顯父親這一支的兩房,當初老太爺驟然病逝,嫡長房與二房對她們孤兒寡母非常苛待,當初分家也只分了少少的一部分,幾乎可說是掃地出門。
「你不必為難,讓顯兒來見我,我親自問他。」
她們到了臨安便與那兩房斷了聯繫,今兒突然見到禮單上的名字,老太太頓時怒火中燒,想起兩位妯娌當初的嘴臉。
「是。」
雲夫人輕舒口氣,京城侯府自己夫家這一旁支,分家時在京中鬧的沸沸揚揚,雲夫人當初還待字閨中都聽過不少逸聞,母子兩的往事,自己這個做妻子與兒媳的也不便過多介入。
有了這件事,花廳裡的氣氛就不是很好,二小姐心疼母親,見花楹帶著小丫頭們上茶,就對老太太有些彆扭的說道:
「老太太這裡的小廚房最擅做時新的點心,前幾天孫女兒忙著學規矩,可出了新花樣讓咱們飽飽口福。」
二小姐從未在人前說過這樣俏皮的話,很明顯讓老太太和雲夫人吃驚了一把,老太太暗道高嬤嬤的規矩禮儀真沒白學,這儀程還要多添些。
豈不知這都是孟姝的功勞。
主僕二人那次夜話後,二小姐每次輪到孟姝值夜都簡直像換了個人,孟姝知她最是心疼孝順夫人,便勸:「小姐鮮活的一面都留在了雲意院,卻不知夫人和老太太也許不光希望您端莊賢淑做大家閨秀,偶爾或許也想見見您承歡膝下鮮活的樣子呢。」
二小姐顯然聽進去了。
老太太回神,含笑道:「婉姐兒說的很對,小廚房裡安順家的(安管事)帶著徒弟最近學做了麵果兒,瞧著好看吃著新鮮兒,素問讓人去端些來。」
聽到這話,二小姐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孟姝,孟姝也正納悶兒,怪不得最近兩天冬瓜沒來過,原是跟著安管事學手藝呢。
過不多時,花楹帶著安管事和冬瓜端了一盤鮮紅的石榴和簇青的蘋果上來,老太太見眾人面露疑惑,不由的笑著說道:「瞧瞧,婉姐兒這麼個聰明的,也被騙了去。」
老太太起了興致,隨手掰開一枚石榴,她一上手孟姝就瞧出來了,這兩樣果子都是面做的。
眾人果然驚奇不已,紛紛讚老太太這福安居奇思妙想,孟姝偷眼看向冬瓜,冬瓜正一臉得意的看著她笑。
冬瓜的私房錢要越來越多了。
這不是孟姝的主意,她也很為自己的小夥伴驕傲。
二小姐也覺新奇,嘗了嘗以後回手拍了拍孟姝和蕊珠,這是告訴她們別急,回頭就讓冬瓜做些送到雲意院,二小姐在寵丫鬟這一方面,是其他幾位小姐拍馬不及的。
因著面果兒,老太太一掃鬱悶之色,親自賞了安管事,冬瓜自然也得了許多賞,雲夫人見婆母高興,也跟著賞,姨女人可不敢在老太太跟前出頭,都安靜的做擺設。
之後老太太讓廣白去雲熙院請侯府二小姐和高嬤嬤袁嬤嬤,小姐們在福安居逛園子,雲夫人陪著老太太和高嬤嬤一起說話,中午又熱熱鬧鬧用了飯,戲臺子搭好,敲鑼開嗓,好一頓熱鬧。
給京城送節禮的後續涉及老太太母子的拉扯,孟姝就肯定不知情了,她只知道兩日後侯府二小姐可以說是滿載而歸,孟姝跟著二小姐一起出府到臨安碼頭送行,高嬤嬤迎風而立,目光終於難得柔和幾分,和二小姐道別,說了句有緣再見。
此間事了,又到了唐家商行各掌櫃來開議事會的日子,唐府各內外管事,莊頭兒也進入緊鑼密鼓的迎中秋布置階段,闔府上下充滿喜慶氛圍。
在這個節點,二小姐也非常忙亂,除了恢復去暮雲齋進學,當初夫人說給兩個鋪子練手的事也提上日程,再加上逢節日前,臨安各閨秀發起的賞花遊園或詩會的帖子,總要挑一兩家交好的過去捧場。
不過就在一片忙亂中,唐府也出了件不和諧的小事,兩位姑奶奶在這時候回府探望老太太第51章二姑奶奶初登場
說到唐府的這兩位姑奶奶,還要從二小姐接手兩家鋪子說起。
侯府二小姐離開臨安的第二天,雲意院煥然一新。
夢竹打開庫房,幾個小丫鬟們一起將珍奇的擺件和首飾重新放回原位,二小姐喜歡的翠玉玲瓏棋也得以重新擺到棋室,只是二小姐一時半會倒沒有下棋的興致。
雲夫人重新執掌中饋後,因正值議事會期間,就準備在中秋前讓二小姐將鋪子選定。
但二小姐對此半分興趣也無,她之前想開古董鋪子,也只是見獵心喜,收藏癖作祟。晚上主僕幾人從雲歸院回來後,二小姐便問自己這三個大丫鬟有沒有主意。
給主子排憂解難,是大丫鬟必備技能。
孟姝三人隱隱以夢竹為首,畢竟她伺候的最久也最受二小姐信任,還掌管庫房這種重要的地方。夢竹先是思量一番,率先開口建議道:「小姐最喜詩書,不如要一間書鋪如何?書鋪格調雅致,客人也都是文雅的居多。」
蕊珠給二小姐卸掉釵環,手中正拿著一枚雀釵,她輕輕搖動,「咱們府的永寶樓,臨安女眷趨之若鶩,上次咱們參加沈家小姐的賞花會,奴婢聽底下的小丫鬟們都說永寶樓的款式好,掌櫃待人也周到。」
二小姐聽了搖搖頭,孟姝解釋道:「永寶樓太過緊要,咱們小姐只是練手,如此不妥。」
蕊珠吐吐舌頭,小聲道:「也對。」她最近有點怕孟姝,上次賞花會她和其他小丫鬟湊一起閒白,但因她嘴巴毒沒說幾句話就差點吵起來,她又嘴笨吵不過,孟姝三言兩語就把對方氣哭了。
「孟姝覺得呢?」二小姐換了寢衣,姿態閒適。
「對呀,上次我聽綠柳提起,你和冬瓜也想開鋪子呢。」蕊珠好奇問道。
孟姝眉心蹙了蹙,府裡的下人們買地置產的不在少數,但將開鋪子的事傳出去卻不太好。因此孟姝裝作無奈道:「奴婢本也只是和冬瓜閒話,冬瓜手藝學的不錯,昨兒在老太太那裡用的麵果兒不也極好。」
「開一間食鋪倒也不錯。」
二小姐眼神微亮,不論是茶酥還是冬瓜飲,她都喜歡。
孟姝揣摩雲歸院裡的心思,勸道:「食鋪雖只是個再小不過的生意,但裡面門道也不少,關鍵是咱們要從無到有做起,費心費力不說,也可能和夫人的心意相左。
奴婢琢磨著夫人讓小姐用鋪子練手,也不會想要小姐如此辛勞,大約是想讓小姐和掌櫃的們多學學看人用人的本事。」
二小姐沉思了半盞茶時間,微微點頭,「這麼想也有幾分道理,那就要個書鋪應付應付就好。」
到了第二日去雲歸院請安,結果有些出人意料。
除了二小姐提的書鋪,雲夫人另指了永秀布莊,布莊的掌櫃姓祁,是一位中年美婦,頗有手段不說,也經常來唐府送衣料,和雲夫人是極熟悉的。
二小姐對此並無二話,頗有些既來之則安之的意思,當天從暮雲齋下學後就讓孟姝去前院尋沐風,準備出府去兩個鋪子裡逛逛。
因好不容易有出府的機會,二小姐就將孟姝三人都帶上,主僕幾個先去的書鋪。
這間書鋪只是唐府眾多產業裡不起眼的一個,鋪名自然也不能用「永」字頭,孟姝下車時抬頭看匾額,「書香齋。」
蕊珠吐槽:「這平平無奇的鋪名。」走進書鋪後,又吐槽:「這空無一人的書齋。」
店內只有一名小廝無精打采的坐在櫃檯後面,見來了客人也不起身招呼。
二小姐渾不在意,淡淡掃了遍書目,孟姝隨機問了幾樣筆墨紙硯的價錢,主僕四人就直接回了馬車。
「哥哥從京城送來的眾多書冊,這裡居然全無一本?」二小姐一避開人就不做大家閨秀的作派,孟姝幾個也都習慣了。
「紙張的價格倒還算合理,只是一支湖筆賣十兩銀子著實有些驚人。」孟姝接話。
夢竹一絲不苟評論:「小廝懶散,掌櫃也沒坐店,算盤落了灰,樓梯轉角結了蛛網。」
「小姐,實在可惡,應該都換掉,都換掉。」蕊珠說完還強調了一遍。
到永秀布莊則是另一番光景,概因它做的幾乎是全臨安城女眷的生意。
臨安之富庶在大周聞名,從物價上便能看出一二,孟姝觀察到一匹尋常粗布,海津鎮和津南縣只需一百到一百二十文不等,這裡要至少兩百文。
一樓對應平民百姓,大部分是兩百文到一兩銀子的布料,二樓的目標是小富之家,一兩到數十兩都有,至於三樓,則是名貴布料與成衣。
散光錦兩百兩銀子一匹,且需提前預定。至於其他如妝花緞、月華錦、提花絹,價格也不菲。成衣款式眾多,布莊也有繡娘,可單獨訂製。
來永秀布莊時,二小姐讓沐風帶著孟姝到處看看,自己帶著夢竹蕊珠被祁掌櫃迎進了三樓。
沐風本就是大少爺特地留在府裡的,一是為了守著雲起院,二也是讓二小姐支使。他亦步亦趨的跟著孟姝,走出的步伐有些僵硬。
孟姝以為他到了女眷們的場所有些不習慣,便讓他去馬車上歇著,沐風搖搖頭,馬上裝作對布料也有幾分興趣的樣子。
在二樓待了會兒,孟姝掐算著時間,半炷香時間內有七八家女眷挑選了布料,永秀布莊生意做的確實不錯。
「這不是唐家的二姑奶奶,怎麼到了永秀布莊沒去三樓選些好料子?」一位中年婦人誇張的喊道。
孟姝抬眼望去,果然府裡的二姑奶奶居然也在。
二姑奶奶常回府探望老太太,孟姝也遠遠的見過兩回。
中年婦人說完話,彷彿才覺察到不妥似的,從衣襟處扯下帕子,捂著嘴角一臉懊惱的道:「瞧我這張嘴,二姑奶奶做了秀才娘子,怕也用不著散光錦這樣的料子,自然也不用去三樓。」
「這位婦人說話怎如此歹毒?」沐風震驚。
二姑奶奶到嫁人的年紀時,唐顯才十幾歲剛開始經商,唐家只勉強算小富之家,又和侯府關係離的遠沒有太多倚仗,因此老太太仔細斟酌,將自己的小女兒嫁給了臨安一位秀才公。
結果這位姑爺從幹元二十三年就是秀才,如今二十年過去還是秀才,讀了半輩子書連舉人的邊兒都沒摸到,加之秀才家境本就貧寒,又自視清高,最不屑用夫人嫁妝添補日常用度,因此夫妻二人雖沒離心,但一樣家過的兩種生活,奢靡與貧寒同屋而處,在臨安也算是一個奇景。
其實讓孟姝來看,老太太選女婿的眼光尚可,秀才姑爺別看讀書不太成,但一不納妾,二不貪圖夫人娘家的銀錢,只一門心思寒窗苦讀,雖迂腐了點,人品性情都還不錯。
奈何這位二姑奶奶從小也算是錦衣玉食,娘家富貴後更是被瞇了眼,樣樣爭先不說,還隱隱看不起丈夫,平生最恨被人稱秀才娘子。
這時只聽二姑奶奶道:「難怪都說錢夫人見識少,散光錦如今也不算什麼,我們唐府的雲霧綃才是正經富貴都買不到的布料,想來錢夫人的夫家也只是尋常,怕是見都沒見過的。」
此言一出立即吸引了在場女眷們的目光,有比散光錦還要好的布料?
「糟了!要出事。」
孟姝立即和沐風叮囑了幾句,轉到樓梯直上三樓去見二小第52章改名
樓下的二姑奶奶幾時接受過這麼多女眷的注目,一時間虛榮心大漲,當即就領著一群人到了三樓,好在祁掌櫃確實八面玲瓏,從孟姝這得了消息後,不慌不忙的對二姑奶奶說了幾句場面話,翻譯過來大致是雲霧綃還在研製,紡織十分艱難,如今鋪子內沒有,概不售賣也不接受預定。
隨後指了幾位夥伴招待女眷,二姑奶奶自覺失了面子,面上很不好看,又見侄女在這裡也不替自己撐腰,便命她隨自己一同回府。
同在臨安城,回娘家自然沒有問題,但對著親侄女,唐府嫡女,在外掌櫃面前如此頤指氣使,就很說不過去了。
二小姐在外人面前不願駁長輩面子,便隨姑姑下樓,二姑奶奶的馬車自然不如唐府豪華,她便直接上了二小姐的馬車。
孟姝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已經開始覺得今兒出門大約沒看黃曆,等到了唐府大門,見大姑奶奶和大姑爺也恰巧回娘家,直覺得見識到了大戶人家窮親戚的多樣性。
兩位姑奶奶性格迥異,但卻是一樣難纏。
大姑奶奶性子畏縮,被老太太教養的的確最像大家閨秀,徹底貫徹並落實了『以夫為綱』的女則精神,大姑爺和大姑奶奶成婚前本只是一小吏,之後靠著唐府銀錢接濟,上下打點鑽營,如今在臨安知府衙門任經歷一職,本性最是貪婪,大姑奶奶的嫁妝被揮霍一空後,時常讓夫人回娘家打秋風。
眾人見禮後一同進府,自然早有管家聽了信兒出來招呼大姑爺,二小姐跟著兩位姑姑徑直去了福安居,孟姝夢竹隨行,二小姐讓蕊珠回雲意院。
福安居。
二姑奶奶囫圇著行完禮,立即趴在老太太膝上哭訴:「母親可要為女兒做主,祁掌櫃當眾辱我,不過就是匹雲霧綃,拿出來讓那起子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見識見識有何不可?」
老太太雖不知具體何事,但女兒當眾這樣一副作態,臉色不由一沉,好在素問事先得了門房傳來的消息,已把福安居里伺候的幾個二等丫鬟指揮了出去。
二小姐性子冷淡,最煩這種哭哭啼啼的樣子,礙於長輩也不好說什麼,等老太太問具體出了什麼事,她才淡淡開口,三言兩語說了個清楚。
「二姑姑今日確不該提及,雲霧綃突然橫空出世,你可知有多少人盯著?父親還未與祁掌櫃商討後續如何,你如此大張旗鼓周知,實在不妥。」
孟姝低著頭做花瓶,她方才在二樓也嚇了一跳,因前幾天雲夫人特意差人提醒,雲霧綃及所做成衣不可現於人前,就連大小姐討去的半匹也被收回。
孟姝這幾天思量著,家主或許準備將這種布料進貢到宮內,若此事能成功,雲霧綃便成了專供皇帝後宮的貢品,等閒之人自然不可再用。
老太太注意到二姑奶奶瞪視二小姐的目光,沉聲道:「婉姐兒說的不錯,你弟弟最近正為商行籌謀一件大事,事關雲霧綃,前幾日我已派人給你傳話,你竟敢當眾......」
「母親,不過是匹料子罷了,難道女兒的面子還比不上一匹料子嗎?」二姑奶奶泫然欲泣,淚珠子這次是真掉下來了。
「你都是做母親的人了,半分穩重也無,如今竟越來越......不像樣子。
孟姝直覺老太太吐口而出的話應是『愚蠢』二字,礙於小輩在場不好下二姑奶奶的臉面。
老太太不願再看她,轉頭看向大女兒,柔聲道:「柔兒有兩天沒來,聽門房說大姑爺也一起來了,等晚些時候讓顯兒帶他來福安居用頓飯吧。」
大姑奶奶急忙感激的點頭,隨即仰著一臉愁容,扭扭捏捏道:「母親,中秋將至,夫君總要給幾位上峰上下打點......」
「不是半個月前剛給你送去一千兩銀子。」
大姑奶奶的嘴像被漿糊糊住,好一會才艱難說道:「不是銀子,夫君聞聽上峰的祖父即將大壽辦宴,如今正發愁壽禮,偶然聽說顯弟去年給母親帶了......兩支五百年的人參......」說到這,或許自知不孝,無論如何也說不下去了。
孟姝夢竹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老太太大概也後悔問話之前沒讓二小姐離開。
人參本就不易得,百年人參已極貴重,世家大族總會想法子備著幾支,但五百年的人參,可遇不可求。恐怕王侯之間的藥庫都沒有,說是保命的東西也不為過,大姑奶奶這請求實在令人不齒。
孟姝低著頭不敢看老太太的臉色,二小姐則直接起身,與老太太告罪一聲推說自己巡鋪累了要回去休息,老太太順水推舟讓素問送她出門。
如此,花廳內就只留了她們母女三人。
素問打著簾子送二小姐出了花廳,沿著曲徑小路直行,出了月亮門,二小姐走在前面,素問特意慢了幾步,孟姝自然乖覺,忙小聲說自己和夢竹今兒什麼也沒聽見。
素問這才滿意的微微點頭。
主僕三人回了雲意院,二小姐心煩氣躁,適才在三樓,祁掌櫃本就在和她說起雲霧綃的要緊之處,不曾想就出了二姑姑這個亂子。
孟姝捧了杯茶讓二小姐順氣,狀似隨意的和蕊珠說道:「今兒在永秀布莊一樓閒逛,看到一位婦人身邊的男童,瞧那面貌嚇了我一跳。」
蕊珠最捧場,立刻問道:「怎麼回事?」
孟姝抿唇笑道:「那人兒極像我在牙行時見過的一個人,說起來有趣兒的緊,當初我問他叫什麼名字,他說叫木頭,你說怎麼會有人起這麼個名兒。」
夢竹一板一眼,「這有什麼奇怪,賤名兒好養活。」
孟姝被噎了一下,暗暗翻個白眼。「夢竹姐姐說的是,不過以後要伺候主子,木頭木頭的叫著總是不妥,因此我便興起給他改了個名兒。」
「什麼名兒?」
「我跟他說,獨木不成林,不如取個『林』字。」
蕊珠拍手,「這名兒好,兩個木,瞧著就不孤單,他定會記著你的好兒。」
夢竹:「那不如乾脆叫『森』,三個木更熱鬧些。」
孟姝扶額,無語,好在二小姐慢慢反應過來,「對啊,換個名兒不就好了第53章波瀾
臨近酉時,老太太差人來請二小姐去福安居用飯。
孟姝和二小姐告了假,二小姐便帶著夢竹蕊珠去了,她們剛離開雲意院沒多久,冬瓜挎著竹籃過來,竹籃裡是新做的幾樣面果兒。
「只准備幾樣面果兒略顯寒酸,小廚房新做了月餅我也帶了些,畢竟你是有求於人,安媽媽說禮多人不怪。」
孟姝打開蓋子,只見除了最開始吃過的蘋果石榴,竟還多了柿子和梨子兩種,唯妙唯肖,幾可以假亂真,看來這幾天冬瓜一直在鑽研,另外幾塊大大的月餅也散發著香甜的味道。
「還是你想的周到,不過我和宋伯也打過幾次交道,他們主僕二人好茶好美食,但對美食更多也只貪圖個新鮮,面果兒正適用。」
孟姝是準備去琅琊院,今兒是議事會最後一天,永正當鋪的朝奉二叔公和他的老僕宋伯這個時間應該還在。
「梨子模樣的麵果兒我多做了兩枚,你嚐嚐是不是有梨子的味道。師傅誇你聰明,我們只想著用波稜菜的汁液揉麵,又講究形似,味道上一開始差了一籌。」
上次的麵果兒二小姐也喜歡,老太太讓小廚房送過幾回,孟姝嚐過後給冬瓜提議加上果子榨出的汁液,這樣一來讓麵果兒也有果味,回頭她們一試,效果竟出奇的好。
孟姝嘗了一枚,果然不錯,想來二叔公主僕應該喜歡。
冬瓜的差事也做的差不多,左右無事便陪孟姝走一趟,路上孟姝就斟酌著提了一嘴鋪子的事,冬瓜聽完腳步立刻頓住,臉上浮現一絲微怒。
她解釋道:「咱們和綠柳要好,我想著為以後考慮,同是姐妹也不好瞞著,便和她提過一嘴,難道下人出去置產是什麼值得宣揚的不成?這個分寸我還是有的,這個綠柳的嘴巴何時這麼鬆了?」
不等孟姝說話,冬瓜又扯著孟姝的衣角,道:「綠柳這段時間有些不對勁。前一陣你跟著二小姐整日學規矩不知道,我聽角門的婆子閒話提過兩次,說綠柳的父母哥嫂們來過一次,一大家子人就在角門那哭哭啼啼的,她哭了一場後就回了府裡,又很快帶出來個包袱給了她家裡人。」
孟姝聽完表情淡淡的,綠柳自己拎不清,她也懶得再分心思在她身上,「往後隱秘的事別跟她說了,慢慢遠著些吧,你在小廚房當差等閒也見不著。」
二小姐雖大方,但也只是對她們三個貼身的,對下面二等三等的小丫鬟也只是在吃食上不虧她們,首飾之類的是從來沒有打賞過的,綠柳身上也沒多少月錢,估計是把冬瓜和自己之前送她的布料給出去了。
前幾次她們領了不少賞,因與綠柳關係好,分給過她一些。
冬瓜點點頭,心裡犯膈應,她沒想到綠柳能把姐妹之間隱秘的消息抖落給別人,本來受過幾次打賞就讓別人眼紅,這下還得了!
她是個嫉惡如仇的性子,被賣後只當賣身銀子還了父母生養之恩,再沒提過家裡一次。當初在鄭氏牙行換弟偷看孟姝的包裹,她也曾仗義執言過。
二人打定主意遠著綠柳,也就不再提她,很快到了琅琊院。二叔公因是唐家旁親,應唐顯邀請去福安居作陪,只有宋伯一人在房間歇著。
見了孟姝後宋伯一張老臉上浮現笑意,看著新鮮的點心,暗道這丫頭是個知道感恩的。
「姝丫頭,你舅舅的消息還沒尋到,他應該沒有去過茶園,不然陸掌櫃那邊一定能查到痕跡,你別急,來日方長,況且老太太也派了大管家在商行散了消息。」
孟姝此來只為感謝,她知道急不來,對這樣的結果已能接受。
宋伯捏了一枚柿子模樣的麵果兒,「有趣兒,若能趁著中秋賣上一撥兒,定能賺不少銀錢。」宋伯和二叔公年紀大了牙口不好,這樣的麵果兒確實很得他們心意。
冬瓜聽到這樣的話有些苦惱,她很喜歡賺銀子,奈何身契還在唐府,此時只覺得大把的銀子從自己眼前白白流過。
回去的路上還頗有些可惜的感嘆:「咱們的鋪子何時才能開起來。」
孟姝啞然失笑:「現在談還早,咱們過完年也才十一歲,即便出門做生意也護不住自己。」
孟姝並不著急,她估計二小姐還有五年及笄,在十五歲前把想做的事情提前落實就可以。
兩人同回福安居的小廚房簡單用了晚食,正房花廳內的宴席還沒散,孟姝趁這個時間在冬瓜屋裡歇歇腳。
冬瓜獻寶似得從櫃子裡取了一瓷壇出來,「我用做冬瓜飲的法子試著做了其他果子和南瓜之類的,都失敗了,但今兒一早莊子裡送來幾簍柚子,這東西咱們沒見過,我向師傅討要了一個做了柚子飲,咱們正好一塊嚐嚐。」
孟姝好奇的湊上去看了看,迎著不甚明亮的日光,只見罈子裡是黃乎乎的一坨,瞬間覺得應該不怎麼好喝。
等冬瓜滿懷信心的泡了一杯,二人舉杯同飲,隨後同時衝出屋子吐了出來。
「呸呸呸!怎麼這麼澀,明明加了糖熬的。」
冬瓜苦著一張圓乎乎的大臉,牙縫裡還塞了白色的果皮絲。
孟姝也不是就吃過這一回苦了,以往每次冬瓜做了新鮮的都讓她嘗,這次又失敗也在意料之中。她拍了拍冬瓜肩膀,「柚子貴重,以後撿著便宜的東西糟蹋吧。」
漱完口,遠遠的看到幾個小丫鬟去了前面,孟姝想著宴席應該快散了,忙跟冬瓜打了個招呼去前面尋二小姐。
到了正房這邊,門口的小丫鬟打著簾子,雲夫人當先走出來,隨後是兩位姑奶奶,其中大姑奶奶手裡捧著一個綁著紅色絲帶的錦盒,二姑奶奶臉色很不好,出了花廳也沒和弟媳打招呼,自顧自當先離開。
大姑奶奶則討好的衝雲夫人說了幾句話,廣白就引著她去了前院,廣白是個長袖善舞的大丫鬟,孟姝估計許是老太太派她敲打大姑爺。
等二小姐出來時,孟姝見蕊珠手裡正捧著兩個圓滾滾的柚子,她趕緊偷摸摸的跟上幫她分擔,主僕幾個匯合,又和夫人行禮道別。
雲夫人見孟姝不知何時竄了出來,微笑著招她上前。
「正好兒見了你,否則明兒也要找你過來,大管家那邊今兒晌午來了消息,四年前或許真有按你形容的那麼一個人來過臨安。」
孟姝聞言,心中激盪,立即緊張問:「敢問夫人,可是有打聽到奴婢舅舅的消息?」
「不能十分確定,但四年前和茶行相關,又操著津南口音的,確實有一伙人,其中一個和你說的雖有些微出入,倒也符合。」
雲夫人說完臉色有些古怪,盯著孟姝的臉看了片刻,道:「按大管家的話說,那人十分俊俏。當年在臨安風月場所掀起過不小的波瀾第54章舅舅和浣雲
「明兒一早你隨婉姐兒來雲歸院,屆時讓大管家和你詳細說說。」
許是涉及到了『風月』之類的場所,雲夫人不便再說,帶著身邊的人離開了福安居。
二小姐見自己的丫鬟有些魂不守舍,道:「適才用飯時母親也和我提過,這夥人確實是從津南坐船來販茶的,只是沒去茶園也沒去茶行,隱約好像是從臨安一個茶葉販子手裡收了一批貨,你不要多想,具體是什麼情況明兒就知道了。」
孟姝點點頭,心裡頭七上八下的,走了兩步路腳下踉蹌,懷裡的柚子差點滾到地上。
夢竹扶著二小姐走在前面,蕊珠看了看周圍,和孟姝咬耳朵。
「二姑奶奶適才用飯時吊著好大的臉子,席面上老太太不過是問了幾句咱們二小姐巡鋪的心得,二姑奶奶就不高興了,說什麼『母親和弟媳莫不是糊塗了,永秀布莊是多緊要的產業,怎麼能讓一個還沒及笄的姑娘掌管,若要選個得力的也合該讓我們興哥兒來。』」
二姑奶奶口中的興哥兒是她和秀才姑爺的獨子,寒窗苦讀十來年,現在勉強是個童生。
「二姑奶奶這話要傷老太太心了。」
「可不是,咱們二小姐忍不住便回了句話,分外解氣。」
孟姝這才起了興趣兒,忙低著頭追問。
「二小姐說『表哥總把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掛在嘴上,怕是辜負了二姑姑一番打算』。五小姐也說『表哥要學經商了嗎,上次打算盤輸給了我,可別把二姑姑的產業敗壞了。』」
「噗。」
兩人輕笑,五小姐雖才八歲,但繼承了唐顯的天賦,算盤打的極好,雲夫人信奉有教無類,特意叫匠人給五小姐打造了一把小小的紫檀木算盤。
唐家富庶後,老太太為彌補兩個女兒,曾給她們補了好些莊子田地,至於鋪子倒確實沒有,大姑爺在衙門裡當差,二姑爺讀書,一個也算正經官身,一個最自言清貴,兩位姑奶奶也不善管理,因此老太太只補了些實在的金銀和田莊。
莊子地裡有出產,足夠她們一大家子吃穿用度。
兩個梳著雙丫鬢的小丫頭,一人抱著一個柚子,就這麼咬了一路耳朵,等回到雲意院,孟姝也知道了大姑奶奶如願抱走了一支人參,只不過是一支百年份的,二姑奶奶仍氣不過,在席面上譏諷了幾句,雲夫人自始自終風輕雲淡,幾位小姐在長輩面前食不言,非常規矩。
二小姐晚上也沒使喚孟姝,一夜無話。
一早孟姝便洗漱完,伺候主子起床梳妝,終於在雲歸院請完安,如願見到了唐府大管家。
大管家名叫唐實,今年四十多歲,身材消瘦,是從京城裡就伺候老太太的家生子奴僕,這麼些年下來身上也自有一番氣度,孟姝依著規矩行禮。
唐實知道主子看重眼前這個小丫頭,也不擺管家架子,徐徐開口問道:
「周柏,四年前十七歲,津南縣周家莊人士,身材纖長,樣貌端正,脖頸處有一枚芝麻大小的痣,這番描述可與你舅舅相符?」
孟姝聽罷歡喜的連連點頭,戶籍和樣貌皆符。
唐實皺眉接續道:「如此說來,這便就是了,從咱們商行打探到的消息來看,他最後應是被騙了,如今行蹤不明,我們能知道的就是他肯定這幾年沒有再來過臨安。
至於當初和他一起到臨安販茶的好友有三人,都是津南縣人士,兩人已死,最後一個回了老家,我已派了人去津南縣打探。」
孟姝心中一凜,唯恐舅舅也出事。
原來當初周柏一行四人坐船南下,準備在臨安販茶回北地售賣,在碼頭結識了臨安本地一茶商,幾人許是沒經驗或者別的原因,也沒去茶行茶園,直接買下了這位茶商的一批新茶,等錢貨兩訖後才發現被騙了。
這批茶確實是新茶不錯,但茶葉遇水受過潮,且那茶葉本就是瑕疵品,等泡了一杯後才發現葉脈上生過斑點病。經此事後幾人大受打擊,損失大筆銀錢,再去找那茶商時對方早已人去樓空。
「說來也是湊巧,咱們永醇茶行茶園的茶樹,前兩年大範圍染上了同樣的斑點病,陸掌櫃一直在調查,近些日子發現,是茶園裡的人夥同外人將幾株邊角的茶樹用患病的茶樹調換了。之後順藤摸瓜打探到了臨安本地的那位茶葉商人。
說是茶葉商人,家裡也不過是有幾畝茶園而已,他的事具體的你不需要知道,周柏這樁舊事,也是透過他之口查問出來的。」
「從他這裡了解到,周柏四人被騙後盤纏用盡,有兩人跳河尋了短見,一人找了臨安的親戚接濟回了老家,至於你舅舅......」
孟姝聽完消化了半晌,頗有種不真實之感。
按大管家的話,舅舅窮困潦倒之際倒也沒有失了本心鬥志,反而重整旗鼓用僅有的一點銀錢做了貨郎,又在遠郊尋了一戶農家暫存受潮的茶葉。做貨郎時因在畫舫附近賣貨,一來二去居然看上了春風樓裡的一位清倌人。
讓孟姝震驚的是,那人她也認識,正是春風樓的浣雲!
那時候浣雲剛流落青樓,身價還未像現在這般高,周柏經常存了銀子去春風樓聽浣雲彈琴作曲。
大管家派人去春風樓找浣雲了解情況,方得知,她們認識半年後,周柏有一日興沖沖的說他的茶葉有救了,等賺到銀子便為浣雲贖身,浣雲便也將自己積攢的首飾和例銀給了周柏,之後周柏帶著茶葉乘船北上,直到現在再未回過春風樓。
「你舅舅如果回到臨安,一定會去春風樓,因此他這三年應該沒來過臨安。」大管家對這種少年風流之事並無太大興趣,一板一眼說完,就提了一句:「會繼續尋找周柏。」
畢竟周柏所說的茶葉有救的話,也讓陸掌櫃十分疑惑,不知道這種茶葉還能有何用處。
孟姝昨兒一夜未睡,本以為今日能聽到舅舅確切的消息,此時聽完又是忐忑又是驚奇,她對浣雲是極有好感的,當初在春風樓浣雲對她很好。
想到這裡,她突然意識到,當初在角門讓貨郎賣的幾種絡子和荷包,似乎就是被浣雲買了去。舅舅身上一直佩戴的荷包是母親所繡,母親的繡技獨樹一幟又很容易辨認,而自己就是母親一針一線教出來的,不知是不是這個原因浣雲才會全部買下?
那,將近四年過去,浣雲還在苦苦等待舅舅來為她贖身第55章中秋節至
從小孟姝就知道舅舅是一個極聰明的人,做雜貨鋪時便曾在津南縣嶄露頭角,如今得知他帶著茶葉北上,孟姝心安不少,只是暗自揣測舅舅能有什麼主意將受潮的茶葉賣出去。
先不提這一茬,因為很快中秋到了。
中秋前一天,二小姐對名下的鋪子也算盡職盡責,親自將祁掌櫃請到雲意院,提了將雲霧綃改名的主意。
唐顯確實已在運作,準備將雲霧綃作為貢品進上,祁掌櫃是唐顯的心腹,她很滿意二小姐能對永秀布莊這麼用心。但其實沒有二姑奶奶那件事,雲霧綃也會改名,經過織娘兩個多月的改良,如今相較之前,雲霧綃輕薄質地不改,卻更流光溢彩。
孟姝在一旁伺候,豎著兩個小耳朵聽祁掌櫃的生意經,祁掌櫃也是個妙人兒,許是知道雲夫人的心思,就撿著如何識人用人方面說心得。
比如如何判斷跟前的人是否得用,管理數人和數百人又應分別如何應對,若下面的人欺上瞞下要如何處置,貪汙腐敗又如何懲罰,甚至從節省開支說到開源節流,讓小小的孟姝受益匪淺。
為何大戶人家出身之人,行事往往進退得宜,拋開家世不談,便是勝在教導所致。雲夫人良苦用心可見一斑。
接近中午時,雲夫人差人來請二小姐和祁掌櫃去雲歸院用飯,席上唐顯也在。
在座的也沒有外人,因此唐顯便提了幾個布料的名字,最後定了將雲霧綃更名為浮光錦,中秋後等過了大小姐的納徵禮,唐顯將帶著浮光錦前往京城。
傍晚,雲意院所有小丫鬟都收到了二小姐額外賞的一個月月錢,綠柳等八個二等小丫鬟各得了對珠花,孟姝三人因要陪二小姐參加中秋的家宴,二小姐特地讓她們在庫房裡挑了幾支釵環。
到了中秋這一天,唐府各院的下人們一早便忙碌起來。
孟姝三個一等大丫鬟穿的齊齊整整,清早聚在一起給二小姐梳妝。
今天一整天各房女眷都要聚在福安居,這是唐府的傳統,逢年節,不光幾個小姐都要在老太太膝下承歡,雲夫人也會帶著三個姨娘陪老太太玩葉子牌,看戲,臨安各掌櫃也將齊至唐府,在前院參加夜宴,當然也要來福安居給老太太請安。
到了晚上老太太便會帶著雲夫人一起祭月、拜月、賞月,小姐們則聚在花園子旁的人工湖邊放花燈祈福。
可謂是排的滿滿當當,因此孟姝斟酌著給二小姐梳了雙環鬢,除了一對珊瑚綠松石蜜蠟珠花,又在鬢間斜插了一支累絲嵌寶石蝶玉簪,雙環鬢既顯舒朗又大方,關鍵是不用盤髮鬢腦袋也輕鬆些,二小姐知道孟姝的小心思,心下覺得熨貼,這就是她和蕊珠的不同了。
往常蕊珠一定會梳反綰垂髫鬢,再加兩支金玉流蘇釵,固然更顯嫡女的氣派,但真的很累啊。
梳妝完,蕊珠從衣櫥裡拿了兩件衣裙,二小姐指了她左手邊的交領五彩緙絲繡長枝花卉的裙衫,孟姝又立刻從妝匣裡取了一對鏤空花卉紋翠玉手鐲套在二小姐手上。
大小姐今日難得沒有來雲意院表演長姐風範,孟姝主僕四個一路說說笑笑到福安居的時候,三個姨娘已候著了,皆服飾華貴。幾位小姐也帶著貼身丫鬟三一簇四一叢地聚在廊下欣賞幾盆綠菊。
孟姝不由得挑挑眉,因許久不見的福子正站在四小姐身後,看其穿戴已晉了二等。
福子察覺到孟姝探究的目光,臉上微微有些不自然,衝孟姝點頭笑了笑,這一笑便讓孟姝有些警醒。
當初在琅琊院當差時,因她與福子是從春風樓回來的,府裡的下人們少不得要指指點點說些不好聽的話。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大廚房,孟姝本想開導她,但福子因為不願想起和春風樓相關的經歷,和孟姝說過以後就當作不認識之類的話。
再之後就是春丫的消息傳到府裡,孟姝去蘭亭院找福子,她也沒有出來見面。
沒想到幾個月不見,福子在蘭亭院成了四小姐的貼身丫鬟。
等她緩步過來,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和孟姝閒話,孟姝暗暗覺得不對勁,便只疏離的應對,有一搭沒一搭的回了幾句話。
過不多時,唐顯和雲夫人攜手而至,在場眾人急忙見禮。
廣白挑開簾子出來,「勞煩大爺夫人和各位小姐多等了會兒,老太太昨兒睡的不甚安穩,因此一大早素問姐姐見老太太安睡便沒緊著伺候,讓老太太多睡了會。」
兩旁侍立的小丫鬟緊著挑簾子迎大爺和夫人小姐進花廳,雲夫人心裡門清兒老太太是因兩位姑奶奶傷神,口中也只關切道:「多等會又有什麼要緊,母親身子可還好,要不要讓府醫過來?」
唐顯最是孝順,「待用了早食,讓母親再歇息歇息,回頭我讓掌櫃的們晚些再過來請安。」
廣白笑著說道:「老太太說不打緊,明兒再喚府醫過來診脈,奴婢們也瞧著氣色也還好。」
花廳裡已擺了早食,素問扶著老太太從裡間出來,唐顯帶著夫人兒女和老太太行禮問安,老太太當先坐在上首,擺手讓其他人坐下,「不礙事,今兒是大日子,咱們且還要摸牌看戲,好好熱鬧熱鬧。」
唐顯瞧著母親氣色不錯,就也沒再說什麼,今兒也沒讓姨女人站在一側服侍,也都落座一起用飯。在福安居一般都不需要各房的小丫鬟伺候,因此孟姝幾個都被帶到後面小廚房。
因為中秋吃月餅這一習俗,小廚房面案上的人最期盼這一天,都卯足了勁將月餅和其他點心做出了花兒,孟姝她們坐在飯廳也品嘗了好些。
冬瓜給孟姝這邊端了一盤剛做好的蟹粉酥,見她旁邊坐著一個陌生的二等小丫鬟,不由的多看了兩眼,福子立即起身和冬瓜說話,誇她做的茶酥和冬瓜飲自己的主子極喜歡,見冬瓜只敷衍的應對,她竟又不知為何主動說起自己和孟姝當初的經歷。
「我和孟姝同患過難,關係也是極好的,你們兩素來交好,往後咱們認識了也應該多走動才是第56章大少爺抓周禮的故事
飯廳裡坐著的人都是各房裡得臉的丫鬟,對於這段經歷並不會沒眼色的置喙,但在大庭廣眾下也有些唐突,因此冬瓜客氣的說了句還要忙便回了小廚房。
福子訕訕的,對孟姝抱歉的說道:「孟姝妹妹,我也是.....也是無意的,你別往心裡去。」
蕊珠沒好氣的出聲:「誰在意了?孟姝說過你什麼嗎,你想和冬瓜攀關係扯我們孟姝做什麼。」
冬瓜是安管事的徒弟,在福安居也很得臉,尤其是做了幾樣新鮮的,也在老太太那掛了名兒,各房的小丫鬟們都有意和她交好。
夢竹用筷子點了一下盤盞,蕊珠立即噤聲,她就是瞧著福子不痛快,看不到孟姝都不愛搭理她嗎?從外面那會兒就沒皮沒臉的黏過來。
「這段經歷我並沒有想隱瞞什麼,倒是你一開始很忌諱,怎麼?現下想開了?」孟姝吃了一塊蟹粉酥,不鹹不淡的問道。
福子兩手在桌子下絞著衣角,做了一副愧疚的樣子,「原就是我想多了,當初妹妹就曾勸過我,春丫的事當時我只是粗使,也是有心無力。」
提到春丫,孟姝放下筷子,更沒心情和她扯白,說了句:「端看有沒有心罷了。」春丫和福子是一個村子裡出來的,自幼便認識,福子多少有些涼薄。
夢竹見蕊珠孟姝已用好飯,拍了拍孟姝手臂,三人出了飯廳。蕊珠猶自氣嘟嘟的,嘀咕道:「這人怎麼這樣?倒人胃口。」
「或許有什麼別的目的吧。」
孟姝淡淡說完,便不再提她。三人一起去花廳外候著,等主子們用完飯聚在花廳喝茶說話,她們就安靜的在背後當花瓶。
唐顯略說了幾句話就帶著管家去了前院,老太太眼裡哪裡還有這個大兒子,都在盯著跟前兩個奶娘抱著的奶娃娃身上。
陸姨娘神色憔悴,不錯眼珠子的盯著二小少爺,倒是雲夫人完全一副放手不管的樣子,自從生了七小姐後專心掌家理事,七小姐身邊的一切都只派了信任的嬤嬤和奶娘看顧。
文姨娘也極喜歡二小少爺,親自上手抱了一回,「這孩子的眼睛像咱們大爺,黑葡萄似的,瞧著就十分聰慧。」
老太太聽了這話也很歡喜,似乎想起了唐顯小時候,那時她們與大房二房同住一個屋簷,大宅院兒裡到處都是門門道道,人人都是百轉心思,遠不如現在舒服。幸虧丈夫為人正派,也不熱衷納妾只有一位通房,加之自己也有三個兒女,熬燈油的日子才有了希望。
「顯兒周歲時抓周禮上,在一眾物件兒裡直接抓起了一把小算盤,從小看大,如今經商便風生水起,待全哥兒(二少爺大名唐全)周歲時咱們也好好辦一場抓周禮。」
雲夫人也附和道:「母親說的是,讓兒媳禁不住想起當初咱們臨哥兒抓周,那也有趣兒的緊。」
老太太回憶那畫面,笑的非常開懷,點點頭,道:「咱們臨哥兒是最好的。」
四小姐好奇問:「大哥哥當初抓的是什麼?」
柳姨娘最近事事都捧夫人,捏著帕子捂著嘴笑,「你們大哥哥呀,從小乖巧伶俐,周歲時,炕上陳設大案,有二十幾種物件兒,他瞧了半晌,一個也沒抓。」
在幾位小姐詫異的眼神裡,老太太摸著手中念珠,介面道:「臨哥兒一個都沒瞧上,最後張著手讓知府大人抱,將咱們知府大人的官帽給扯了下來。」
雲夫人柳姨娘和一眾小姐便笑了,只陸姨娘和文姨娘笑意不達眼底,老太太身邊的素問幾個也忍著笑意,這件往事兒最讓老太太驕傲,這幾年已不知說了多少次。
五小姐最會撒嬌,抱著雲夫人的手臂嬌滴滴問道:「母親,老太太,那我當初是不是抓的算盤。」
雲夫人點了點她的小腦袋,道:「你啊,你最是個貪財的性子,你抱的是一隻大元寶。」
眾人又笑了一回,四小姐撓撓頭,她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抓過周,於是當場問:「那我呢我呢,老太太,姨娘,我當初抓了什麼。」
這話一出,包括老太太在內的四個大人就不說話了,文姨娘臉上浮現一絲嫉恨。
要不還是咱們這位柳姨娘頭腦十分簡單,她大剌剌的道:「四小姐還不知道,抓周禮十分鄭重,屆時會遍邀同族長輩和親朋見證,因此在世家大族一向只有嫡出的子女或男孩才舉辦抓周禮。」
四小姐聽完,臉上立時染上一抹羞怒,小孩子還不會隱藏情緒,文姨娘唯恐再鬧出亂子,好在三小姐適時的和四小姐說了幾句話給安撫住了。
孟姝這個花瓶在二小姐這艘大船背後安安穩穩的站著,瞧的很仔細,『嫡庶有別』在唐府其實處處都有體現。
只是雲夫人不管在正室這個身份上還是娘家那邊,都十分貴重,庶出的都不會自討沒趣罷了,況且之前幾個姨娘也都沒生出兒子。
好在這時廣白進來稟告,前院的掌櫃們到了福安居,才把這尷尬的氣氛紓解下來。
因掌櫃的們畢竟是外男,柳姨娘幾個就帶著庶出的小姐們迴避,花廳內只留了雲夫人和二小姐五小姐。
很快,以永正當鋪朝奉二叔公為首,十幾個受邀參加夜宴的掌櫃們徐徐進了花廳,老太太揮手讓素問給二叔公看座。
幾個大掌櫃輪番說了些節慶吉祥話兒,又將搜羅的節禮獻上,大多都是金玉擺件或稀奇的月餅點心,這都是唐顯的心腹,老太太和雲夫人下半晌也會邀請她們的親眷來福安居看戲,表示看重。
等掌櫃們離開,趁著日光正好,老太太起了興趣兒去園子裡走走,福安居的花園子不光有山有湖,各色花朵也都開的絢爛。
「上次議事會時,糧鋪那邊帶來幾樣稀奇的種子,聽說是從極遠之地帶回來的,咱們過去瞧瞧。」
素問扶著老太太,廣白幾個大丫鬟在身後跟著。
雲夫人院裡也有,此時便說:「確實稀奇的緊,那花兒開的小小的不提也罷,就說那結出的東西紅彤彤的瞧著喜慶也應景。」
等眾人穿過假山就到了一處開闊的地面上,八角亭子外面的連廊下有幾盆綠色。只見一簇簇綠葉下是一根根紅火色的果子,在綠葉掩映下隨風擺動。
「這花擺著好看,回頭給各房各院都送幾盆。」老太太拄著棕竹鑲白玉鳩首拐杖,由素問扶著進亭子歇息,早有小丫鬟提前布置上了茶果。
廣白笑著應了,又和身邊的小丫鬟吩咐。
雲夫人帶著三個姨娘進了亭子,二少爺和七小姐由奶女人在屋裡照顧,怕出來吹了風。
老太太擺手讓孫女們自去玩兒,不用一直在她這裡拘著。
四小姐覺得自己方才受了辱,雙眼冒火看哪裡都覺得不順眼,趁著沒人注意,盯著那幾盆花就偷偷薅了一把,將幾個紅彤彤的果子掰開揉碎了發洩。
「啊呀,痛,痛死我了嗚嗚嗚,快來人呀,這花有毒第57章禁閉蘭亭院
孟姝一直留了點心思在福子這邊,因此四小姐的舉動好巧不巧都落在她的眼裡。原本圍在廊下的丫鬟小姐們聽說有毒,立作鳥獸散。
三小姐離四小姐最近,聽到聲音後擔心的圍了過去,她看到妹妹手上紅彤彤的汁液和殘留的紅果碎末,立刻意識到她做了什麼。
顧不得說什麼,只得向身邊的丫鬟使了個眼色,然後腳步移動,將地上的花朵殘葉藏在了裙底,丫鬟也乖覺得將廊下被破壞的那盆花移動了位置。
四小姐兀自在那痛哭,旁邊的福子嚇傻了,方才竟遠遠的躲開什麼都沒做,還是三小姐一邊安慰一邊取出隨身的帕子小心的幫四小姐擦了擦雙手。
然而已經晚了。
四小姐眨巴著紅腫的眼睛,跳著腳嚷嚷道:「姐姐,嗚嗚嗚,我要瞎了,眼睛好痛嗚嗚嗚。」
二小姐和大小姐趕到時就是這個畫面,二小姐急忙吩咐夢竹去叫府醫,很快雲夫人也帶著姨女人到了,一通忙亂後將四小姐送回了蘭亭院,文姨娘和三小姐也一併回去照顧。
倉促之下地上的痕跡又豈會完全掩藏,不過是一盆花罷了,雲夫人瞧出了也沒說什麼,只是心裡也害怕這花到底有沒有毒。
廣白很快帶著花匠急匆匆來到八角亭,花匠苦著一張老臉,跪在亭下戰戰兢兢解釋。
「回老太太,回夫人的話,辣茄無毒,老奴親去糧鋪問詢了範掌櫃,回來培育出來後也有一段時間了。」
(以前浙江人將辣椒叫做番椒,也有叫辣茄的說法)
「那四丫頭是怎麼回事?」老太太仍心有餘悸。
花匠熟知此花習性,道:「辣茄的花葉無毒,但結的果子切碎後聞之辛辣,若不慎入眼則赤痛不止,四小姐應是沾了汁液,手眼接觸下,因此受了刺激,老奴的小孫子頑皮時也曾這樣胡鬧過,範掌櫃提過用清水沖洗即可紓解。」
孟姝嘴角歪了歪,這『胡鬧』一詞說的甚妙。
雲夫人這才放下了心,隨意指派了一個小丫鬟去蘭亭院傳話,柳姨娘道:「四小姐也真真是淘氣,怎會胡亂摘花玩兒,險些鬧出亂子。」
一般節慶日子都有些忌諱請醫,就連老太太身子不爽利也忍著,柳姨娘這話便是直接說四小姐不懂事了。
「不過是小孩子心性,這花無毒便好。」
雲夫人淡淡的,很快拈了個喜慶的話頭和老太太說起一會要點的戲單子。
等傳話的小丫鬟回來,孟姝原想著這事也就翻過去了,不料這小丫鬟臉色慘白,一副被嚇著了的樣子,廣白便問出了何事。
「奴婢到蘭亭院傳話時,府醫也說無礙,奴婢是見......」
她緩了緩神,跪在地上低頭踟躕道:「......見四小姐將身邊的丫鬟打罰了,若不是三小姐攔著,那丫鬟的臉險些被劃傷...奴婢適才是被嚇壞了,驚擾了老太太奴婢該死。」
場內一片寂靜。
孟姝意味深長的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小丫鬟,她是福安居的二等丫鬟,在老太太院裡伺候,規矩禮儀都是挑不出錯的,豈會連這麼點子事也經不住?
雲夫人閒閒的端了杯茶,並沒開口的意思。柳姨娘睜著一雙杏眼,正要張口時被大小姐在背後阻了一下,陸姨娘彷彿隱形人,遠遠的坐在繡墩上不住朝正房的方向張望,一副看不著二小少爺就牽腸掛肚的模樣。
老太太臉色微沉,良久,握著鳩杖的手微微發緊,她惱怒的是文姨娘這個遠房侄女,她開始還有幾分伶俐心機,如今幾年越來越不堪,一心求醫問藥想要再孕生子,渾然忘了教養女兒的責任。
當年文姨娘差點被她父親指給要致仕的上峰做小妾,是她姨娘輾轉託了關係求到老太太這。老太太年紀越大就越來越心善,也真心憐惜這對可憐的母女幾分,因此此前對她一向不薄。
「文姨娘教養失責,四丫頭......言行無狀,傳我的話,禁閉蘭亭院,不得外出。」
毀面,無異於將一個女子的前路堵死,不管有意無意,其心可誅。
只是四小姐的閨譽也十分緊要,『心狠手辣』四個字,老太太到底沒說出口,眼角略略掃過跪在地上的小丫鬟,廣白本就緊繃的心弦更緊了幾分,親自將小丫鬟帶了下去。
管教底下的丫鬟本是廣白的職責,不管這個丫頭出於誰的授意或是別的原因,竟敢當眾揭發四小姐的醜事,也是廣白的錯處。
孟姝看了好大一場戲,回過神後突然覺得有些奇怪,四小姐以往最會扮乖賣巧,福子方才固然失職,但犯得著當著府醫和福安居丫鬟的面,就這麼不管不顧的懲戒?
雲夫人瞧著老太太神色不太好,衝孟姝招手,吩咐她去小廚房,讓安管事做些安神湯送到花廳。
孟姝清脆的應了,又和二小姐身邊的夢竹說了聲就去往小廚房。
此時小廚房的院裡正熱鬧,安管事親自指揮幾個小廝將一簍簍河蟹放到陰涼的地方,中秋食蟹是臨安人捨棄不下的美味和傳統,冬瓜摩拳擦掌,帶著幾個小姐妹擺了好幾個大大的盛滿了清水的木盆。
見孟姝過來,冬瓜徒手捉起一隻肥肥的蟹,「快來快來,師傅說咱們中午每人也有兩隻份例。」
安管事沒好氣的打掉她手裡的螃蟹,等孟姝說了差事,立即忙不迭的帶人去做安神湯。
孟姝留在院裡瞧著『張牙舞爪』的冬瓜,圓圓的如福娃娃般天真爛漫,引的院裡的小丫頭也玩心大起,看著這一幕孟姝打從心底兒裡為她開心。
那個曾經手腳生滿凍瘡的墩子,積攢了幾個冬天的蘆葦只為給自己逢一件棉襖,等終於做好,被賣離家時被母親毫不留情的剝走的,是一身苦難的墩子,她在福安居變成了活色生香的冬瓜。
那件被至親之人剝下的棉襖,就像冬瓜不願也不再提及的過往,被她一腳踩在地上,然後昂首闊步不再回頭。
或許正因為這樣,孟姝才更願意與之親近。她與綠柳是鼓的兩面,冬瓜可以敲出自己的節奏,綠柳只會貼著地面,承受重錘。
孟姝也很喜歡來小廚房,在暗流湧動的唐府,小廚房不管什麼時候都是鮮活的,罈罈罐罐,柴米油鹽,煙火氣十足。
與冬瓜笑鬧了一會,孟姝才腳步輕鬆的回了福安居正院。
花廳內只有幾位小姐,二小姐和心不在焉的大小姐對弈,五小姐和素來安靜的六小姐翻花繩,沒人說話,氣氛有種詭異的安靜。
瞧著神態各異的小姐們,孟姝突然感覺,或許只有抿唇微笑的五小姐是真心歡喜第58章教養
午時,主子們聚在花廳用飯,也不知雲夫人使了什麼手段,老太太神色好了不少,含著笑意指揮小丫鬟們拆蟹,又囑託五小姐不可貪吃。
花楹侍立在一旁,給唐顯和雲夫人及兩個姨娘各倒了一杯溫溫的黃酒,唐顯彷彿並不在意文姨娘在不在,起身舉杯與老太太說了幾句母慈子孝的話。
因有福安居的丫鬟伺候,二小姐端坐著,得益於衣飾得宜輕鬆不少,她一隻手掌朝背後翻了翻,示意孟姝幾個下去不必伺候。
雲夫人也不知是否看見了,言笑晏晏的讓魏媽媽帶小丫鬟們下去用飯,一會府裡的姑奶奶和女眷們就到了,孟姝她們還有的忙。
於是夢竹帶一眾丫鬟們謝過主子,隨魏媽媽一起去了小廚房飯廳。
冬瓜早已候著了,見孟姝她們過來急忙揮手,「咱們不必在這裡擠著,同屋的幾個不在,我在房裡擺了飯咱們快過去。」
蕊珠一臉『朝中有人好辦事』的竊喜,「冬瓜妹妹,只邀孟姝吃獨食可不乖,我和夢竹姐姐有沒有份。」
冬瓜笑鬧著點了點她的腦袋,她之前常去雲意院,和蕊珠她們幾個也都混熟了的,「自然都有份,快走快走,我今兒可出了力,為師傅做了許多面果兒才換來一小壇菊花酒。」
孟姝眼睛一亮,安管事釀菊花酒是一絕,清香宜人最適合女子飲用,就連五小姐也極喜歡,因不醉人,雲夫人也由著她喝過幾次。
一張柏木條桌上擺了八隻肥蟹,她們幾個小丫鬟自然沒有那麼精緻,也用不著蟹八件將蟹吃出一種高雅的趣味,因此她們人手一隻,「喀」「喀」「喀」掰開,嗷嗚就是一口。
說起來津南和海津鎮都臨河靠海,但螃蟹在農家卻不易得,孟姝也只舅舅還在時中秋前會送一簍才能吃到,如今多年後重新撿起鮮味,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再小小抿一口菊花酒,唇齒留香,實在愜意。
「對了,綠柳她們沒來福安居伺候,也有螃蟹用嗎?」蕊珠吃的搖頭晃腦,難得還能惦記起綠柳。
冬瓜搖搖頭,「大廚房那邊應該也有,只是主子們都在福安居用飯,其他下人就不知有沒有口福了。」
綠柳乖巧,又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在雲意院和蕊珠夢竹相處的也不錯,孟姝顧著和手中的螃蟹作鬥爭,一言不發。
蕊珠也只是問一聲就不說了,顯然也不是真的惦記。
用到一半,冬瓜拍拍手起身從櫃子裡取出瓷壇,招呼孟姝將一旁的水壺移開。
「上次那個柚子飲失敗,是因為我囫圇著按冬瓜一樣切了,師傅說要削去肥厚的果皮,把附著在果肉上的筋膜去掉,我又做了一次,咱們嚐嚐。」
蕊珠聞言放下筷子,吐著舌頭道:「那個......冬瓜妹妹,我們吃好了。」
夢竹也將筷子放下,又不忍拂了冬瓜好意。
孟姝湊過去瞧了瞧,果醬顏色濃郁,透著一股柚子的清香,打趣道:「應該成了,咱們替冬瓜『試藥』,回頭若真成了,冬瓜得了賞讓她分咱們一些。」
冬瓜憨憨的並不在意,拿勺子舀了滿滿一勺,孟姝用溫水兌了衝開,率先嘗了嘗,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成了!比冬瓜飲子好喝。」
夢竹和二小姐待久了,最見不得不端莊,輕咳一聲。
「......給我嚐嚐。」
最後四人均被柚子飲折服,一致覺得酸甜適中,且帶有柚子特有的清新香氣,孟姝忙問冬瓜做了多少。
恰好府醫的大徒弟也在小廚房,孟姝便讓他驗看了一番。
然後在夢竹帶領下四人浩浩蕩蕩去了福安居。
老太太見了胖胖的冬瓜不由一樂,帶著幾分期待:「來,小丫頭是不是又做了新鮮東西?」
最後冬瓜又得了老太太不少賞,回頭就帶去福安居和蕊珠她們分了,蕊珠夢竹自然不要,這都是後話。
二小姐瞧著自己身邊三個眉開眼笑的大丫鬟,也覺得十分得臉。
「母親,今晚夜宴不如就給女眷們用這柚子飲,說起來也算咱們府裡獨有的。」
雲夫人也笑著賞了安管事和冬瓜,此時唐顯還未離席,他自然不喜這飲子,不過也對老太太道:「還是母親會選人用人,就連福安居的小廚房裡都是人才輩出。」
自己的親兒子如此奉承,老太太聽了就顯得更精神,「留冬瓜在小廚房讓安媽媽用心教著,等婉姐兒及笄,在雲意院也開了小廚房就讓冬瓜過去伺候。」
安管事大喜,她只一個女兒遠在津南,是真的把冬瓜當孫女兒一般的,忙感激的拉著一臉呆滯的冬瓜跪下謝恩,彷彿冬瓜跟著二小姐就直奔前程光宗耀祖了似的。
孟姝雖十分想和冬瓜一起共事,但隱隱的,一顆心懸在了半空,總覺得不踏實。
二小姐也沒想到老太太會有這樣的安排,依規矩起身先謝過老太太,又說不好奪老太太所愛,往後有新鮮的吃食給雲意院送些便是。
雲夫人卻一反常態,柔聲道:「婉姐兒莫推辭,都是老太太的一番心意。」
老太太微微點頭,指著孟姝,「冬瓜和你院裡的姝丫頭素來要好,她們一同伺候也好有個伴兒。」
這話更讓孟姝憂心,試問一直高高在上的主子又豈會在意一個奴婢是不是有伴兒呢?
唐顯聞聽後不置可否,「老太太看著安排就是。」
轉眼就到了下半晌,先是兩位姑奶奶攜了兒女上門,接著是與唐府交好的女眷和掌櫃們的夫人女兒們三三兩兩的來了唐府,全府的小丫鬟們上下忙碌,福安居右側的戲臺開啟另一番熱鬧。
戲唱了一折又一折,陸姨娘終於坐不住了,小心翼翼的起身和夫人與老太太告假,老太太本正專心聽玉泉子的戲,聞言擺了擺手。
等陸姨娘離開,老太太輕輕嘆息一聲,「終究是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就算再抬舉也不堪,如此下去全哥兒莫要被她養歪了才好。」
雲夫人不是不清楚老太太意有所指,但她不願親自教養全哥兒。
生母還在,就算養在身邊以後也是牽扯不斷,徒增煩惱。況且自己的臨兒如此優秀,明年春闈後不管中與不中也該開始相看合適的兒媳,對全哥兒的心思自然就淡了不少。
因此雲夫人淡淡道:「母親莫煩憂,夫君和我提過,等全哥兒大一些我便送一封帖子,送他到京城雲府的家學啟蒙。」
京城雲府算雲夫人的娘家,雲府的家主乃正三品戶部侍郎,是雲夫人嫡親的伯父。(雲夫人的祖父是致仕的戶部尚書,已病逝)
老太太顯然是第一回聽到這個消息,知道兒子是最有成算的,心懷大慰:「這倒是極好,臨哥兒當初也曾在雲府啟蒙,咱們全哥兒承嫡母的福澤,往後也好。」
雲夫人對這句『往後都好』,也只生出『但願如此』這樣的心思,全哥兒往後若是個好的,又知道分寸,她自然樂意做慈祥的嫡母,否則,一個本不中用的姨娘所出的庶子,自己也不會真費多少心思。
再好的戲也終會落幕,琴鼓鑼鈸結束時,華燈初上,唐府夜宴緩緩拉開帷幕。
前院後宅皆滿眼富貴,京城之奢靡也不過如此,喧囂聲聲,直催的圓滾滾的月亮也忍不住早早露頭,灑下月華片片。
老太太換了身錦衣華服,親自帶著雲夫人及唐府的兩位姑奶奶和一眾附屬女眷祭月拜月。二小姐五小姐作為嫡女緊隨其後,除了四小姐不在,三個庶出的排在最後。
等祭月結束,老太太也累了一天,早早回房歇息,夜宴和隨後的花燈祈福諸事自有雲夫人忙碌。
二姑奶奶雖下半晌才來,也聽說了四小姐被關禁閉,自然也知道了抓周禮的事,此時她看著眾人中光華灼灼的二小姐,突然道:
「臨哥兒抓了知府大人的官帽固然可喜,但大家不知道吧,我這位二侄女才是驚人.....第59章放花燈
唐府家宴,男客們皆在前院,後宅女眷們自然簇擁著居中的雲夫人,二姑奶奶見自己這話果然吸引了眾人目光,又故意賣個關子,伸手輕輕撫了撫鬢間一隻蝙蝠紋顫枝鑲南珠金步搖。
二小姐也自詫異,她對周歲時的記憶模糊,母親也從未曾提及,因此也靜靜聽著。
「婉侄女兒她呀,當初可是一……」二姑奶奶高聲道。
「魏媽媽,姑奶奶吃醉了酒,扶她回房歇著。」
雲夫人從來都是端莊寬仁的,此時突然冷冷出聲,席面上一時落針可聞。
大姑奶奶和柳陸二位姨娘和雲夫人相處了十幾年,哪會不知雲夫人已震怒,周身不由得起了一絲寒意,大姑奶奶站起身不自然的附和道:「妹妹也真是吃醉了。」
魏媽媽早已扶住二姑奶奶手臂,低聲道:「姑奶奶,老太太前些天才提醒您,說話前該三思才對。」
二姑奶奶愣愣的,全不知自己又犯了什麼錯,加之眼前的魏媽媽又離她極近,一股子壓迫感襲來,她只得順著大姑奶奶這句話裝著不適回了房間。
女客中多的是玲瓏心思,立即有人起了新的話頭揭過,很快氣氛再次熱烈,從時新的首飾到眼前的柚子飲,再轉彎抹角的誇誇唐府的幾位小姐,雲夫人也彷彿從未變過臉,始終得體的應對。
二小姐本就無心參與這樣的宴會,聽了二姑奶奶突兀的半截話,大人們識趣,但不少小姐都忍不住往二小姐這邊看過來。
就連包括大小姐在內,其他幾個唐府小姐也一腦門的疑惑。
孟姝藉著布菜擋住了大部分視線,二小姐轉頭看向奶娘,秦媽媽方才一直提著心,現下剛鬆了口氣,立即偏過頭避開了二小姐問詢的目光。
「蕊珠啊,今兒月色真好你說是不是。」秦媽媽攬著蕊珠的小細手臂,慈祥的說。
「啊,媽媽,今兒本來就是八月十五啊。」蕊珠眨巴著眼睛,呆呆的回道。
二小姐一顆心沉墜墜的,知道再問不出什麼,轉過頭繼續端莊的做大家閨秀。
夜寒露重,宴席不知不覺到了尾聲。
雲夫人攜眾女眷去花園子燃各式燈籠,小姐們則聚在湖邊三一叢四一叢的放花燈祈福。
二小姐隨手拿了蓮花形的花燈,夢竹點燃後,二小姐將其推到水中,並不像大小姐一樣虔誠的雙手合十祈禱,她就像丟魚食一樣隨意。
秦媽媽眼中憐惜之色被夜色掩蓋,勸道:「小姐,咱們也該許個願才好。您瞧大小姐年年放花燈時都虔誠許願。」
二小姐的聲音隱沒在喧囂裡,只孟姝夢竹二人聽到:「我之所求,註定不能成真。」
因此不必再求。
小姐們陸續放完花燈,就扎進大人堆裡觀各式燈籠,二小姐由秦媽媽扶著,轉頭看向三個貼身丫鬟,視線定在孟姝身上:「還有幾盞,你們也去熱鬧熱鬧過個節。」
微風起,一池湖水蕩起波光粼粼,湖面上的點點花燈漂浮搖曳。在一眾小丫鬟嫉羨的目光中,孟姝三人對視一笑急忙行禮謝過主子。
夢竹和二小姐一樣選了盞蓮花形的,蕊珠拿了荷花,孟姝則取了一盞花籃形狀的,這種形制的花燈大大的,四周還圍了一圈各色鮮花。
因蕊珠早就提前知會過她,二小姐往年放了燈也會讓她和夢竹祈福,所以孟姝早就看中了這盞。
中秋月圓團圓之日,放花燈許願祈福,這是孟姝從未有過的經歷,對於二小姐只是過節的一種過場,對孟姝來說,就很鄭重。
以往她會在母親墓碑前,許願舅舅能來接她,陪母親說話,或是只捧著書讀給母親聽。
很多很多個日日夜夜過去後,她的日子越來越艱難,孟成文用著母親的嫁妝,繼母披著偽善的麵皮,直到兩人的兒子越來越大,打算賣掉她時,她也漸漸長大早已不再期待舅舅,她明白只能靠自己。
等拎起沉甸甸的花燈,到湖邊的短短幾步路,孟姝深一腳淺一腳的走,每走一步就虔誠的許一個願。
一願,母親在天之靈,魂歸蒿裡;二願,舅舅行路順遂,得償所願;三願,三願......孟姝看著二小姐的背影,那句』贖身出府,終得自由』的願詞小聲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之後孟姝蹲在地上,奮力將花燈推往前方,花燈一圈圈漣漪帶著孟姝的心願緩緩匯入眾多花燈隊伍中。忽而從岸邊的人群中傳來幾聲驚呼,月華之下,一隻蝴蝶翩躚而至,緩緩停留在孟姝還未收回的手指之上。
兩滴眼淚漸次落在水面,蝴蝶緩緩扇動了幾下翅膀,又很快飛走,最終繞了一圈穩穩落在圍滿了鮮花的花燈上。
正值月上中天,孟姝緩緩收回手指,站起身時花燈已越飄越遠。
夜宴結束時已接近亥時,主僕幾人回到雲意院,又輪到孟姝值夜。
服侍二小姐安歇後,孟姝躺在矮塌上,不出片刻就聽到二小姐輕輕說了聲,「你說我當初抓周抓到了什麼?母親竟如此諱莫如深,不想讓二姑姑當場說出來。」
孟姝心累,二小姐染上了深夜說心事的毛病,她順著這話兒闔眼沉思,比知府大人的官帽還了不得的,也只有宮裡流出來的東西才能讓夫人避諱,只是唐府又豈會有宮中的東西?
唐府沒有,但云夫人有啊。
雲歸院,雲夫人換了一身寢衣坐在鏡臺前,魏媽媽為她梳髮。
唐顯正望著窗外出神,聽到夫人憂心說起:
「二姑奶奶素來口無遮攔,險些將婉姐兒抓周禮上抓到鳳釵一事說出去。」
唐顯已經知道這事,對自己這位二姐他也十分頭疼,「夫人安心,當年婉姐兒周歲時,見證此事的人也不少,只是都不會往那個方面想罷了。」
雲夫人打開妝匣,從最底下一層取出一枚鳳釵。
在大周,按制非皇室之人不可擅用鳳釵,雲夫人手中這枚來的很有淵源。
她出身雲家四房,祖父有四個兒子,只有一個女兒,從小如珠如寶受盡寵愛。雲夫人的這位姑姑又與父親從小一起長大感情甚篤。
姑姑妙齡之時風華綽約,太后曾有意召她入宮為妃,這枚五尾鳳釵就是當時太后賞賜給雲府的,只是紅顏薄命,姑姑在正式入宮前染病身亡,太后念及祖父母老年喪女,一應賞賜並未收回。
祖母傷心之餘,念及父親與姑姑感情,便親自將這枚鳳釵指給了當時剛出生不久的雲夫人。
一直到婉姐兒周歲舉辦抓周禮,炕幾大案中林林總總十數枚物件兒,她一個都沒興趣,無奈之下,雲夫人也不知如何起的念頭,鬼使神差的命魏媽媽取了這枚鳳釵,結果一連三次,婉姐兒都選中了它。
這一切,孟姝與二小姐自然都不知情,她們同在一個閨房,懷揣的是兩份心第60章心軟是病
中秋後的第二天,孟姝因值夜沒有跟二小姐去暮雲齋,臨近中午時她才起床,準備去小廚房找冬瓜,卻無意中在角門碰到綠柳正與福子說話。
只聽綠柳正柔聲安慰:「孟姝人最好了,有什麼誤會說開就好,她怎會生你的氣呢,還有這個藥膏,是我跟崔管事那邊要來的,你可要記得用。」
孟姝疑惑,這兩人八桿子打不著,又不在一處當差,幾時扯上關係了?
「綠柳。」
孟姝走至兩人跟前,語氣不悅:「怎麼回事?」
綠柳絲毫覺察不出孟姝這幾天在有意疏遠她,拉著孟姝的手:「我和福子姐姐是昨晚在大廚房取飯時認識的,說來也巧,她說和你也認識,你們還發生了點事有些誤會,就想找我幫著在中間說情。」
綠柳一向細聲細氣的,讓人總也生不起氣來,孟姝只好轉頭對福子說:
「既然有誤會,你便說吧,是當初說就當不認識是誤會,還是...還是春丫死時你作為同鄉好友卻不願去見她最後一面是誤會。」
孟姝的語氣有些咄咄逼人,綠柳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福子的臉頰微微腫脹,手中緊緊拿著瓷瓶。
她紅著眼睛道:「孟姝,當初是我不對,春丫的死我也很難過,但當時我在蘭亭院只是一個粗使,和你不一樣,主子也不曾厚待我,等閒也不會允我告假。」
「你是想在雲意院門口,故意當著我和綠柳的面背後說蘭亭院主子的壞話嗎?」
福子心中一凜,下意識的撫向臉頰,「我不是...我沒有這個意思。」
「那你想要如何?直說吧。」
過了一會,福子才咬了咬牙,懇求道:「孟姝,我求求你,能不能和二小姐說說,把我從蘭亭院要過來,哪怕做一個粗使我也願意。」
原來是打著這個主意嗎?藉機和自己搭關係不成,又想和冬瓜交好,現在又找上了綠柳。
若是只為自己籌謀個好前程,孟姝或許並不會冷臉相待。
但事情顯然不是這樣,府規明確規定,粗使丫鬟若有事與院裡的一等丫鬟或者管事告假即可,根本不需要通過主子,當初綠柳回家便是和崔管事說了情就可以出府。
且以福子本身的資質,短時間怎麼可能晉到二等,昨兒四小姐受傷時,作為貼身丫鬟遠遠躲開的可不就是她。
所以不管福子是出於什麼目的,孟姝都不可能幫她。
「你走吧,我幫不了你,且不說我沒有這麼大能耐,就算有,我也不會幫你。」
直覺告訴孟姝,福子是個大麻煩,她已經隱隱覺得文姨娘和四小姐是個不省心的,焉知不是這對主僕使的什麼計策呢。
「孟姝...你不救我,我真的就活不成了。」福子發著抖將袖子挽起,手臂上的瘀痕袒露在孟姝和綠柳面前。
綠柳「啊呀」一聲,轉頭不敢再看,孟姝則直接越過福子出了角門,「府裡有一定之規,老太太和雲夫人仁善之名滿臨安皆知,若你當真受了不該受的罰,盡可上報崔管事,崔管事自然會找魏媽媽為你主持公道。」
孟姝走出兩步,又唯恐綠柳被蠱惑,只得招手讓綠柳跟著自己離開。
在兩人走後,福子流著淚,無力的蹲在地上,一顆心沉到了谷底,想到文姨娘的話和四小姐的狠辣,她竟生出身在唐府還不如在春風樓之感。
綠柳明明和孟姝身形差不多,此時被孟姝三言兩語又毫不留情的氣勢震住,自覺矮了幾分,「你...你真的不幫她嗎,她身上的傷是真的,昨晚在大廚房蘭亭院的人都不和她說話,很可憐...」
孟姝乾脆直接的打斷她:「綠柳,你要記住,心軟是病,有可能致命。」
「心軟看似善良,實則最是懦弱,莫要輕易介入他人的因果,我們現在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丫頭,不管什麼時候,先顧好自己才是對的。」
其實孟姝知道說這番話也是白費口舌罷了,這麼長時間接觸下來,綠柳除了心軟,還有固執的毛病,不真的跳一回坑,她意識不到自己早已在深淵。
中秋之後,唐府接下來最重要的,便是大小姐的納徵禮。
這是雲夫人重新執掌中饋後辦的第二件事,加上大小姐到底是唐府的庶長女,因此雲夫人也很重視。
這幾天大管家唐實也都遣小廝在碼頭等著津南宋家送聘的隊伍,在內,唐府上下也都開始忙碌布置,前院後宅的管事們仔細核對請帖,再與雲夫人定準後,開始向交好的府邸下帖邀請觀禮,屆時要在前院後宅舉辦酒席。
大小姐的婚事早在塵埃落定的那一刻,柳姨娘的腦子突然就清明了,不光日日去雲歸院請安,在扶柳院又打點著手裡的莊子鋪子首飾給女兒添妝,還要仔細選陪嫁的丫頭,太精明的不行,太老實的也不行,直把柳姨娘愁的用飯都不香了。
這天,柳姨娘在雲歸院請安時又說起要陪兩房下人,到時候照顧給大小姐陪嫁的莊子鋪子,戰戰兢兢的問雲夫人拿主意。
唐府還未嫁過女兒,因此還沒有定例。
雲夫人斟酌了片刻,這種事她作為嫡母其實並不好沾手,親了遠了的免不了被外人說嘴,就直言得老太太拿主意。
其實這並不十分著急,畢竟婚事定在明年四月,在福安居請安時,老太太則直接拿出章程,沒有定例就按尋常世家的嫡庶去做便是。
尋常世家的庶女出嫁,別說莊子鋪子,嫁妝了不起也就十六抬,還不如小富之家的女兒風光。
柳姨娘聽了不滿又不敢說嘴,出了福安居就想找唐顯哭鬧一場,最後還是讓大小姐攔下了。
「姨娘,你也要為女兒的處境想想,津南宋縣尉有兩子,咱們雖是豪富之家但也不好越過宋家大房,咱們大張旗鼓的,到時候讓長兄長嫂不滿,女兒又如何在宋家立足?」
這話很快就傳到了雲夫人耳朵裡,雲夫人和魏媽媽道:
「倒是瞧不出霜姐兒也有開竅的一天,侯府袁嬤嬤的教養也不算白費。」
魏媽媽笑著道:「夫人說的是,這人呀,若不是迫不得已,是不會長大的。大小姐遠嫁,心裡只怕也惶恐無助吧。」
雲夫人當初也是遠嫁,思及自己,不由喃喃道:「女子遠嫁,確如一葉孤舟,夫妻難有百日甜,終要靠她自己面對第61章納徵禮·未轉頭時皆夢
老太太在得知此事後,吩咐素問知會雲夫人,給大小姐準備嫁妝時多加一成。
「走過窄路不要緊,難得的是能迷途知返,及時調頭。」老太太這樣評價。
大小姐不知自己這番對姨娘的勸告,竟無意中得了嫡母和老太太的認可。她的確曾鬱鬱寡歡過很長時間,是在中秋那天和二小姐對弈才徹底想通。
那日四小姐和文姨娘被禁閉,雲夫人帶著兩位姨娘照顧精神不濟的老太太,福安居花廳內只留了四位小姐。
大小姐主動提出和二小姐手談一局,剛落一子,大小姐便突兀問道:「若二妹妹遠嫁津南一武夫,心情又會如何?」
這是大小姐首次面對這樁婚事,二小姐隨手拈了枚黑子,道:「且坦然受之。」
大小姐愣住,只當二小姐不過是敷衍自己隨口說說,她苦笑:「是我糊塗,始終不甘心才有一問,妹妹別怪我。你是嫡女,父親自然不會隨意給你指派這種小門小戶的親事。」
「大姐姐這話想岔了,你是父親的長女,父親向來以智計經略見長,又豈會隨意給你指一門親事,你可有想過?
當初柳姨娘錯漏百出的算計,她的眼裡只能看到秦家的書香門第,但恕妹妹直言,你在秦三小姐面前都不是對手,若真算計成了嫁過去也是過油煎的日子。」
「況且秦公子雖是庶子,但往後繼承家業,入官場沉浮最重名聲,自也不會娶庶女為當家主母,即便讓你們算計了去,也只可能做妾室,難道大姐姐甘心做妾?」
大小姐被關禁閉時也想通了秦家於自己並非良緣,但她也不為當初的算計後悔,她在意的是自己曾經『爭』過,哪怕這種爭取,惹人恥笑。
「這偌大的棋盤,其實也只方寸之間。」二小姐嘆息。
隨後她拉住大小姐揚起的手腕,一枚白子正拈在大小姐兩指間。「秦家之於你,是一步死棋,但宋家,只要父親和哥哥在,你在後宅就是執棋的那個。」
嫡庶之別是世人規矩,生來是黑棋還是白棋靠的是『生母』的身份,唯有自己立起來,在這方寸之間攻城掠地,最後才會成為贏家。
這是二小姐難得沒有毒舌,直接明白的告訴大小姐,津南宋家才更容易立足。
似乎是想通了的大小姐之後開始陪著姨娘,整日待在扶柳院學著繡嫁妝,雲夫人見此也派人傳話免了她的請安。然後接連五六日她就真沒來請過安,孟姝在知道二小姐下棋那一通談話後,覺得二小姐好像白費口舌了呢。
八月二十二日,天朗氣清。
津南宋家送聘禮的船隻清早在臨安碼頭靠岸,唐顯派了管家和兩位大掌櫃相迎,大管家唐實見船上當先下來的是耳鬢間插了紅花的全福人兒,且還一連四人,就知道宋家對這樁婚事是極滿意的。
所謂納徵禮,六禮中第四禮,是男家把聘書和禮書送到女家的日子,一般以示尊重和滿意,男家會請兩位或四位全福之人約同媒人一起,帶備聘金、禮金及聘禮到女方家中。
宋家能一下找齊四位也是難得,可見真誠。
真正帶隊的是宋縣尉的大兒子夫妻兩人,兩方人們聚在臨安碼頭,人人帶著笑意互相恭維,碼頭上的人們也紛紛湊上前拱手說喜慶吉祥話兒,宋家哥哥立即令身邊的小廝捧出好大一盆喜錢,當場撒了好一陣。
唐實撫著短鬚和旁邊的兩位大掌櫃點頭,很快吩咐小廝將這一幕快馬先傳回府裡。
辰時,唐府大門敞開,府門兩側掛著灑金紅聯,大紅燈籠下高高吊著密密麻麻的鞭炮,最上方的匾額更是以彩綢紅花裝飾,唐顯身穿天青色葫蘆雙喜紋亮緞對襟褚子,雲夫人穿的也很喜慶,夫妻二人帶著一眾管事婆子管家小廝們迎接來參加納徵禮的貴客們。
裝著聘金聘禮的一溜兒馬車晃晃蕩蕩了大半個時辰才來到唐府正門,鞭炮聲適時響起,宋家哥哥是小輩,下了馬車當先給唐顯夫妻行禮。
行完禮抬眼見唐府府門大開,一眼望去高門平闊,心中已有些駭然,再歪頭看了眼自己的娘子,不禁扶額,她更有些不濟,已如雲裡霧中,兩眼作呆滯狀。
眾人簇擁著一起進了門,又見前院倏然開朗,江南園林的雅致盡收眼底。其內小橋流水,假山連廊,美不勝收,再走過一進又一進院落,真可謂一步一景,夫妻二人與同來送聘之人只覺得入了仙宮一般。
一廂廂聘禮經正門敲鑼打鼓的抬進府,最後被安置在琅琊院,崔管事腳不著地的指揮,又唯恐怠慢來客,此時見夏竹洛梅兩個二等小丫鬟在旁邊一點主心骨都沒有的樣子,心裡很有些懷念孟姝還在琅琊院當差的時候。
孟姝此時正和二小姐在福安居里間等著,前面花廳外很快傳來一聲聲吉祥話兒的話音,雲夫人帶著四位全福人兒和媒人進了院子,媒人身邊的正是宋大嫂子。
福安居更是富貴之極,她不由露出幾分侷促,只覺得自家在津南三進的住宅都不如花廳門口擺著的翠玉盆景值錢。
進了花廳,宋家的人自要先和老太太見禮。
縱是自己親生女兒的好日子,柳姨娘也不能出門迎客,她站在雲夫人身後,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宋大嫂子,良久後非常鬆了口氣兒。
眼前這宋大嫂子,論年齡、身段、相貌,皆平平,遠遠不如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兒。
大小姐和二小姐帶著三小姐五小姐六小姐隔著山水屏風,也將宋大嫂子瞧了個清楚,這是大小姐未來的妯娌,觀其姿態面貌,應不是不好相處的人。
大小姐也和柳姨娘一樣的心思,心裡放鬆不少的同時難免露出一絲鄙夷,瞧著宋大嫂子的穿戴,甚至還不如唐府得臉的管事婆子。
釵環飾物雖也瞧著是新的,樣式上卻已是早不時興的。
老太太從不門縫裡瞧人,笑著招手讓宋大嫂子到跟前,細細問了家裡的情況,左不過都是一些詢問大嫂子的婆母身體是否安泰,孩子有沒有啟蒙之類,最後才順便不留痕跡的提了幾句宋家的二郎。
宋大嫂子面憨心不憨,豈會不知老太太心思,只因一下馬車就被唐府的富貴恍了神,現下恢復清明,應對的還算得體。
「......老太太,夫人,不是我這當嫂子的自誇自家人,我這位小叔從小練武,長的是極高大英武的,又在軍營裡淬鍊過,全無半點迤邐心思,這麼多年身邊只一位小廝伺候。」
又繼續道:「只有我們宋家家業不豐,恐委屈了咱們唐府的大姐兒。」
唐家定下這門親事自然調查過,老太太笑著道:「家業易得,良緣難求,可見我們大姐兒是個有福的,只光看有你這麼個通透識禮的妯娌,這門親事做的就極好。」
雲夫人見過的女眷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只看宋大嫂子眼神就知是個容易相處的,正要開口,就聽身後的柳姨娘一副自得的派頭,「咱們大姐兒有豐厚的嫁妝,自然受不了委屈第62章偷盜
這話說的極沒水準也就罷了,同時也是在下宋家的臉面,難道唐家的女兒嫁過去只用靠自己的嫁妝不倚靠夫家?
雲夫人補救道:「嫁妝是女子的底氣,若和和順順,又何須這份底氣,大侄女是過來人,你說呢。」
宋大嫂子來時對唐府各房也有大致了解,也不會不知趣的和一個姨娘計較,順著雲夫人的話笑著回道:
「伯母說的極是,拳拳愛女意,悠悠父母心,嫁妝不管多寡都是娘家人的心意。
臨行前婆母讓我給您和老太太帶話,說咱們府裡的大姐兒是遠嫁,或許心裡忐忑也是有的,但我宋家接納之心,全津南人人皆知。」
這便不光是揭過柳姨娘的話,又告訴唐府儘管放心,宋家必然全心全意接納新兒媳。
大小姐雖是庶出,但佔了一個『長』字,出生後老太太也是極喜歡看重的,就連雲夫人也不曾苛待過,因此老太太聽完放了心,親自招呼宋家的女眷吃茶,媒人將聘書和禮書呈上,雲夫人略看了看露出滿意的神色,花廳內氣氛一時融洽之極。
屏風後,大小姐對自己姨娘也有些無奈。眼見花廳內臨安的女眷們隨著廣白進屋,二小姐就帶著幾位妹妹繞回了裡間。
除了二小姐,其他幾位小姐都還小,今兒來也就是湊趣兒,只有五小姐對聘禮有興趣,聘禮不只是越貴重越好,在大周,聘禮一般依據古禮,講究樣式齊全。
諸如「五斗米、錢幣布帛、聘餅三牲、四色糖、香炮鐲金」等等,再講究的人家,則還會送來梳、尺、如意秤、銅鏡等帶有象徵意味的物件兒。
聘禮的誠意代表對女方小姐的重視,五小姐著人去琅琊院偷偷查看,等得了消息後,幾個妹妹都真心恭喜大姐姐得一段良緣。
宋家之前納彩時便讓人送了二郎親手獵來的兩對扎著彩綢的大雁,今日納徵禮,聘禮單子不光依津南的傳統也考慮了臨安的風俗,不可謂不用心。
大小姐心裡也很滿意,倒是對未來的日子有了幾分期待。
又過了一忽兒,孟姝無奈的從熱熱鬧鬧的福安居溜出來,她就知道二小姐端莊外表下還藏著一些促狹的小心思,適才趁幾個小姐說話時,二小姐偷偷吩咐孟姝混到前院,看看宋家大哥的樣貌回來說給她聽。
只因剛才宋大嫂子提及這位唐府準女婿高大英武,納徵禮時準女婿又是不能來的,二小姐就想著看看宋家大哥的樣貌也行,到底是親兄弟,必然是長得相像的。
孟姝腳步輕快的往琅琊院走,穿過一片花叢,突然見假山前走過一個小小的人影,走路慌慌張張左右四顧的,看背影似乎是綠柳。
今日照例是孟姝三人跟著二小姐伺候,綠柳等幾個二等小丫鬟留守雲意院,現在這個時辰她們應該在院裡打掃,怎會來琅琊院這邊?
想到這,孟姝不由加快了腳步,「綠柳?」
前面的綠柳聽到叫聲一下呆住,轉過頭見是孟姝,不自然的應聲。「孟姝,你怎麼來這邊了,不是在福安居伺候二小姐嗎?」
「這話我也想問你,你不在雲意院來琅琊院做什麼?」
「我......我去是......對,是是崔管事叫我去幫忙,今兒琅琊院待客,一時忙不過來。」綠柳心虛,好不容易想到一個藉口。
孟姝本來不稀的拆穿她,但一枚鴛鴦花流蘇簪子從綠柳袖子裡露出來掉在了地上。
這枚簪子因二小姐並不喜歡,一直都放在妝匣最下頭,孟姝一眼就認出來了。
綠柳見已敗露,身子抖如篩糠,跪在地上抱住孟姝雙腿,哭道:「孟姝,我也是不得已沒辦法了,我求求你......等我把它送出去換了錢救命,我就去找二小姐坦白,任打任罰我都認了。
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我娘去死,嗚嗚......」
「糊塗東西。」
綠柳在印象裡一直都是老老實實,甚至有些懦弱的,孟姝即便再因為她拎不清的性子對她不滿,也沒懷疑過她的品性。
孟姝氣極,忍著將她一腳踹開的心思,怒罵道:「你家裡人又怎麼了?她們竟敢教唆你偷主子的東西,你可知道這枚簪子值兩百兩銀子,都能買四十個你這樣的小丫頭,你不想活了嗎?」
大周律,下人若偷盜財物,活契送官法辦,死契任由主人處置。
綠柳哭哭啼啼的惹得孟姝十分煩亂,將簪子撿起來收好,「我最後耐著性子幫你一回,我會當沒發現,簪子我會放回原處,但你不能在雲意院裡伺候了。」
「我和崔管事有幾分交情,既你剛才說準備去琅琊院幫忙,以後就還回琅琊院當差吧。」
崔管事這邊孟姝一直有維繫著交情,冬瓜做的點心飲子,還有自己做的荷包帕子都時常打點的,崔管事應該會賣孟姝的面子。
至於綠柳在雲意院的去留,沒人會注意。
「孟姝,我真的沒有辦法了......哥哥來找過我好多次,我也讓人去家裡看過,我娘確實病重說是若不及時醫治就沒多少日子了。」
每次他哥哥來一張口就要一百兩銀子,綠柳怎麼可能能拿的出來,因此家裡人就給她出了個偷東西的主意,讓她撿著最不起眼的偷,唐家如此富貴,一個小東西也不起眼丟了也就丟了。
「綠柳,當斷不斷,必受其亂。要治病怎麼就只知道逼你,你兩個哥哥是擺設不成?若病情當真緊要,賣房子賣地還不能籌到銀子?」
說完孟姝不再理她,剛走出兩步,聽綠柳哽咽道:「我只是想讓我娘活下去,誰都可以不理解我,你怎麼能不理解我呢,孟姝.....你娘當初生病若能及時醫治,也就能活下來不是嗎?」
孟姝沒有回頭,等快要走到轉角時,身後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回頭時只見綠柳已撞到了一旁的樹上。
這一瞬間孟姝渾身發冷,就像回到了那個密閉的房間,招弟尋死的那一幕。
她瘋了一樣跑過去,好在綠柳半仰在地上,胸口還在起伏,只是額頭紅了一片,孟姝登時血液倒衝,再也忍不住掄起巴掌狠狠扇在綠柳臉上。
「你活該當一面被擂的鼓第63章人間少有清醒客
世間千萬人,只有綠柳這種最是讓人無力。
人畜無害,又心軟的沒邊兒,只一門心思難為自己,卻讓記掛她的人怒其不爭,孟姝本以為兩人的情分慢慢被消磨,最後不管她如何,自己也只有一句「無可救藥」的評價。
但在她倒下的那一刻,孟姝腦海裡浮現了很多細碎的片段,初入唐府時,這個圓臉的小丫頭笑著和她說琅琊院裡的規矩和房間裡的布置,又主動邀她一同用飯,這是孟姝在唐府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之後一同當差,兩人形影不離,她說的最多的是等攢夠了錢就能贖身出府回家。
學梳頭時,自己總是不客氣的讓她過來做模子,她每次都笑嘻嘻的應允,還和自己討論適合二小姐的髮鬢樣式。
還有,當初她為了盡快還自己銀子,不管不顧的幫大小姐的丫鬟找東西,以為可以得到主子的賞,卻無意間一腳闖入扶柳院裡不能抽身。
這個人熱情,單純,懷揣一切善意,同時又那麼傻那麼蠢,入府幾年居然都不知當初被賣時簽的是死契,被家裡人聯手騙了一次又一次,還仍舊選擇相信捨不得抽身。
放不下,割不掉,無底線的付出,最後甚至品性被侵蝕,走了歧路。
孟姝完全相信以她的性子,是經歷了多少糾結才敢邁出這一步,可笑的是直到被自己撞破,她還以為籌夠了錢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我怎麼會心疼你這個蠢貨。」孟姝看著躺在地上死狗一樣的綠柳,又覺得提不起氣。打又打不醒,不想理你又偏偏被我撞見,真真是驗證了那句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綠柳醒後怔怔的看著地面,眼睛血紅,「我知道自己該死,不該偷小姐的簪子,也害你為我擔心。」
孟姝被氣笑了,重點從來都不是什麼簪子啊,「既死不了就活著贖罪吧。」
隨後她將綠柳送到雲意院,又讓人叫了冬瓜看著她,出了院子直接去了前面雲起院找沐風。
沐風平日裡就守著院子,幫二小姐跑腿或者打點打點大少爺名下的產業,此時他正悄咪咪給大少爺寫信:夫人和老太太最近在準備相看閨秀...
作為心腹,那肯定是要事無大小的報信兒的。
剛把雲夫人的打算寫完,沐風又咬了咬筆桿,寫了二小姐前段時間和高嬤嬤學規矩,甚至提了一嘴孟姝,他這樣寫:老太太幾個月前親自指了一個小丫頭服侍二小姐,聰明伶利很有分寸,和其他媽的鬟不一樣...
有人過來傳話,說雲意院的小丫鬟找,他愣了愣,眼前不由的浮現孟姝小小的身影。
心神蕩漾,一滴墨汁暈開,正好把『丫鬟』二字覆蓋,他用力拍自己的臉,罵道:「清醒點啊沐風,你竟敢肖想二小姐身邊的人,況且她才十歲......你真...禽獸啊!」
月亮門前,孟姝見禮後,狐疑的看著沐風白皙的臉上有兩道清淺的指印,什麼情況?納徵禮這天還能被主子罰了?
孟姝不好多問,張口求道:「沐風小哥,我有一些私事想求你幫忙?」
「角門那裡應該有一個年輕男子,勞煩一會你暗中跟著他,幫我查一下這家人,一來看他們家裡最近有沒有重病之人,二來查一查他們出了什麼事需要大筆銀子。」
沐風點頭答應,也沒有細問。
孟姝忙完這一通,就沒能完成二小姐的吩咐,因為耽擱了這麼長時間,前院早已開了宴席。回了福安居二小姐也沒在意,她小聲道:「等迎親時也就能見著了,聽父親提過宋家曾祖有胡人血脈,家族多出擅武之人。」
這話孟姝倒是第一次聽說,不過聽二小姐之前提過,津南的宋家是偏遠旁支,本家在先帝朝時出過幾個赫赫有名的武將,二小姐估計是想見識見識武將後人的風範吧。
等接近傍晚時,孟姝又在月亮門前見到風塵僕僕的沐風。
「那人在角門等了許久被婆子驅趕才離開,我跟了他一路,這家確實有一個年輕人重病在床,不過卻是被打斷了雙腿,聽說他本是鎮上一閒漢,一個月前染了賭癮借印子錢,最後還不上被打了。
我跟過去查訪時,他們正尋了中人要賣幾畝水田,奇怪的是那家人特意囑咐,讓中人先找好買家等兩天後再來,想來應該是正缺銀子還債。」
「等兩天。」孟姝冷笑,真是打的好主意,若綠柳真偷了東西送出去,自然也不需要賣地了。
沐風幫過自己許多,給銀子他也不要,加上上次已欠了他一個不小的人情,孟姝自己都有些過意不去,「多勞沐風小哥幫忙,可有需要我幫忙的盡可開口?」
沐風一副靦腆的樣子,撓頭道:「天氣越來越冷了,月底前大爺要去京城,我也要隨行去京城伺候大少爺,夫人正好賞了些布料,要不你幫我做兩身新衣裳?」
這話不知怎麼就禿嚕出了口,沐風緊張的看著孟姝,暗暗對自己說,大少爺總說謀事在人,我就算真不要臉一回吧。
做衣裳不費事,孟姝是做慣了的,因此她點點頭,道:「這並不費事,過幾天做好我讓人給你送來。」
因牽掛著綠柳,孟姝接了布料就也不在跟他寒暄,等回了雲意院馬上將剛才的消息原原本本告訴了綠柳。
冬瓜聽完大怒:「綠柳真是幾世修來的惡果攤上這麼一家子爛人,簡直讓人大開眼界,這下你總死心了吧。」
綠柳頭上綁著紗布,掐著手心愣愣的說:「定是二哥去賭錢......我也是母親的女兒,她怎麼忍心又騙我一次....」
孟姝坐在床邊,「當初簽了死契,你們的親緣本就斷了,送些吃食三不五時來看你也是為了你的月錢,偏偏只有你依舊心心念唸著她們,但我要告訴你,這個世上能治癒自己的,只有你自己。」
言盡於此。
入夜,孟姝跪在二小姐閨房,將綠柳偷簪子打算送出去的事和盤託出,磕頭求二小姐恩典將她遠遠送出去。
就當還了當初綠柳給她的一點善意。
二小姐確實不在意一枚早就不喜歡的簪子,她也願意給身邊的人一次機會,只隔了一會突然對孟姝說了這樣一句話:「你是人間少有的清醒客,最是知道當斷則斷的道理,卻不知芸芸眾生俱是浮生夢裡人。」
多的是斬不斷理還亂,又身不由己之人,綠柳被親情禁錮,二小姐覺得自己在一些地方和綠柳沒有什麼區別,起碼綠柳還有一個孟姝認真的幫她。
翌日,孟姝告假,與冬瓜一起帶綠柳出府,就要她親眼見一見所謂家人。胡同狹窄馬車不能進入,三人下車綠柳被孟姝二人裹挾著往前走,隔著一段距離就聽到一位婦人的話音。
「大郎,你今兒再去唐府一趟,路上花十文錢給她帶些芝麻糖塊,綠柳那小妮子最是心軟,你就說我要死了,她一定會想辦法帶出銀子.....第64章送禮的學問
另一個嗡聲嗡氣的聲音響起:「多花那冤枉錢做什麼,今兒你去了就給她跪下,再好好哭一場,要是她不給銀子你就說娘死了也閉不上眼。」
冬瓜拿著拳頭咬著牙,一張臉氣的發青,中間的綠柳臉色慘白一片,心跳如擂鼓,聽到第一句話時全身已沁滿冷汗,渾身無力癱軟在地,孟姝二人急忙將她扶起來。
綠柳仰起頭時兩行淚珠奪眶而出,聲音小小的帶著沙啞和急迫:「快...帶我離開這吧...孟姝,我再也不會了......」
回府的馬車上,冬瓜難得沒說話,孟姝則沒什麼好說的。許久,綠柳才虛弱的從回憶中走出來,苦笑道:「原來那份甜也是假的。」
「當年被賣時,她偷偷往我嘴裡塞了塊芝麻糖,一直抱著我哭,說等家裡好轉就會想辦法給我贖身......就是那塊糖讓我熬了好多年,就算在琅琊院被碧玉欺負我也不往心裡去,我可憐她是家生子要做一輩子奴僕....孟姝,我活的竟如此可笑.....」
孟姝眼裡泛了淚花,挑開車窗的簾子看著外面。
冬瓜呼一下起身,撩開車簾讓車夫停車,跳下車沒一會上來時手中捧了七八種糖,一股腦兒塞給綠柳。「吃吧,從今天開始你重新感受新的甜味。」
不要總在回憶裡咂摸並不存在的溫情。
孟姝笑了,冬瓜總能在人絕望的時候出人意料,她做的點心和她,都有慰藉人心的力量。
唐府船隊再次北上時,綠柳羞愧的跪別二小姐,然後被送上船去了津南縣的鄭氏牙行,周牙婆會帶她去各處買人,見多了人情冷暖,再心軟的人也會變得冷硬。
「唯願她能在爛泥中開出花兒來吧。」孟姝和冬瓜這樣說,冬瓜回道:「我瞧著她是不一樣了,昨兒她來小廚房給我道歉,將開鋪子的事說給蕊珠時她是無心的。」
「嗯,我給周牙婆寫了信,若她犯錯心軟,就大嘴巴抽她。」
「噗,哈哈哈孟姝你太狠了,我可不敢得罪你了以後。」冬瓜咧開嘴,往孟姝嘴裡也塞了顆糖,「咱們也甜甜嘴吧。」
納徵禮結束後的第十天,唐顯交代了一番瑣事,去福安居和老太太話別,準備正式帶浮光錦進京城,此一去要待到明年春闈放榜以後。
文姨娘就起了心思,她雖還在禁閉中,但老太太那裡已有鬆動。實則是因為陸姨娘要照顧二少爺,柳姨娘要為大小姐備嫁,夫人要執掌中饋,那豈不是就剩自己可以陪大爺去京城?
福安居花廳,老太太果然開口:「......總要有貼心人照顧你的起居我才好放心,文姨娘以往也算盡心,不若帶她一起去?」
雲夫人專心的盯著酸枝木烷桌上的翠玉盆景,身邊的魏媽媽垂著老臉小心覷著大爺那邊。
「此去諸事繁雜,加之茲事體大,不宜喧鬧,兒子帶著幾個大掌櫃前往。」說完又加了句屆時要接臨哥兒,老太太就不再堅持,只回頭吩咐幾個大掌櫃多看顧著些。
雲歸院。
雲夫人忙著上下打點要帶去京城的行李,不光要準備給懷安侯府與雲府的拜禮,還有宮中各關節打點,每一處都是心思。
這是現場教學的機會,因此喚了二小姐過來幫忙,雲夫人在庫房核對禮單,細細給女兒講各處府邸的規制匹配哪類禮品,既不能寒酸又不可逾越,還要投其所好,中間又夾雜人情遠近,例如給侯府各房的禮單便要斟酌。
侯府沒有分家,尤其這次是唐顯親去拜訪,禮不可輕都是其次,面面俱到才是十分緊要,嫡庶各房,長輩小輩眾多,雖不需要都送,但禮物都在一個單子上,要設身處地為對方考慮這些禮物要如何分配,哪幾件給誰的,都要有大致章程,送的貼心才更彰顯唐府的用心。
至於雲家,則又不同,雲家分家後有四房也就是四支,這就很有遠近一說了。
雲夫人所出的四房自然最親近,是唐顯的嶽家,雲家大房這一支是雲家族長又身居高位,這次要多憑助力,禮物要重之又重。其他兩房倒只需要派唐實這樣的管家去打點就可。
給宮人的倒簡單些,除了緊要的那幾個要斟酌著投其所好,其他宮人最喜歡的是金銀。
這些彎彎繞繞高嬤嬤是沒細講過的,雲夫人這次撿著重要的說了說,就讓二小姐給侯府寫禮單。
等二小姐寫完,雲夫人捧著看了,搖搖頭提筆就劃掉幾個,「貴重倒是貴重,但你忘了剛過中秋,節禮送去還沒出半個月,如此大張旗鼓就略顯生分,因此這侯府的禮單要少而精,重點在侯府小輩身上,是你父親作為長輩的見面禮。」
孟姝就在桌前研墨,二小姐適才剛寫了幾個物件兒她就暗自搖頭,要說二小姐詩文確實是不錯,但人情世故上就缺了很多。
雲夫人捏了張自己寫的雲府的禮單讓二小姐參考,又盯著她語重心長的道:「讓你多看書也不知是對還是不對,往後後半晌,你每日來雲歸院跟我學掌家理事吧。」
二小姐應聲答應,蕊珠在一旁咋舌,咱家小姐過的這日子比粗使丫頭還苦。上午進學,下午學如何掌家,永秀布莊祁掌櫃這次要同去京城,接下來半年布莊也要交給二小姐,雖也配了掌櫃,但二小姐仍需親力親為。
還有那個書鋪,如今正在重新修繕,也要兼顧。
等禮單備好,雲夫人親自帶著幾個小姐去碼頭送別,唐顯和幾個女兒仔細交代了一番,又和夫人拱手道:「這段日子要辛苦夫人操持。」
雲夫人只親手為他整理了衣襟,淡淡道了聲夫君且自珍重。
等船行遠處,幾個主子揮手作別坐馬車回府,回雲意院的路上,有一個小丫鬟過來傳話,說有一個叫丁香的姑娘過來找孟第65章愛屋及烏
「丁香?」
孟姝心中一動,丁香是浣雲姐姐身邊的婢女。
說來也是唐府最近事忙,孟姝原本也想月底託人去給浣雲姐姐帶話,她隱約感覺浣雲對舅舅的感情並未在三年多的時光裡消減,因此也不覺得唐突。
與二小姐大致講了丁香的身份,二小姐也清楚與孟姝舅舅有關,便擺手道:
「快去吧,若有解決不了的盡可尋咱們唐府幫忙。」
孟姝急匆匆去往角門,路上盤算著這幾個月積攢的首飾布匹能換多少銀子,若能盡早積攢下銀子給浣雲姐姐贖身就好了,又不知浣雲姐姐是怎麼流落青樓,贖身的條件都有哪些。
就這樣一邊想一邊理清自己的思路,得虧她向來做事周全,等到了角門也沒忘了給看門婆子和傳話的小丫鬟幾文錢答謝。
隔著門口幾丈距離,丁香梳著一貫的柳葉鬢,穿著杏黃色秋衫正焦急的等著,腳邊放著一隻好大的竹籃。與丁香隔了幾步遠,是一個穿著短打抱著膀子的龜爪子,正眯著眼看向出門的孟姝。
春風樓的女人除了洗涮的粗使婆子,不論樓裡的姑娘還是丫鬟,出行都需要有金大郎的人跟著。
「孟姝?」
丁香睜著大眼睛有些不確定的問,眼前的小姑娘眉眼疏朗,容色姝麗,與印象中的孟姝有很大差別。
「丁香姐姐難道認不出我了。」孟姝笑著走上前牽住她的手,另一隻手隨著身體轉動,「似乎是長高了一些。」
孟姝被轉賣到春風樓前本就吃了幾年苦,又在那樣的場合,恨不得每天都灰頭土臉,來了唐府後短短時間倒真像換了個人,就連冬瓜都更胖了些呢。
丁香也是一時詫異孟姝的變化,很快微笑道:「見你過的好,我也替你開心,我回去和姑娘說也能讓她放心了。」
孟姝有話要與丁香說,便從袖中取了半吊錢給那龜爪子,「勞煩大哥行個方便,讓我與丁香姐姐說說話。」
龜爪子大都是個見錢眼開的,那半吊錢在孟姝白嫩纖細的手指上吊著,讓他喜的跟狗子見了骨頭一樣,忙接過識相的往遠處去了。
丁香見孟姝小小年紀處事十分世故,想起姑娘的話暗嘆自家姑娘真有識人之明,又看孟姝隨手就打發半吊錢,又感慨姑娘也是白擔心。
兩個小姑娘年齡相差五六歲,丁香自覺是個大姐姐,就拉著孟姝的手到角落,細細問在唐府有沒有被苛待,吃不吃得飽,顯然也是替浣雲在問。
孟姝不禁有些感動,浣雲姐姐這是愛屋及烏,看來果真是一直惦念著舅舅的。
唐府的事不便多透露,孟姝便撿著能說的說了些,丁香一邊聽手裡也沒閒著,揭開上面湛藍色的蓋布,露出許多東西。
「這是咱們姑娘特意準備的,有剛從街上買的點心讓你嚐嚐鮮。」
又指著旁邊的料子說:「姑娘想著你在府裡有制式衣裳,但裡衣總要你自己準備,你的手藝好這些細棉布給你留著,還有兩雙鞋......」
孟姝鼻子一酸險些流下淚來,說出的話也帶著鼻音,「讓浣雲姐姐擔心了,我在唐府裡一切都好。只是她......」
丁香是個急性子,姑娘交代的還沒說完呢,因此她一把抱住孟姝的手臂打斷了她的話,又附到耳邊小聲道:「還有些銀子我裹在細棉布裡,姑娘帶話讓你別省著,說『日子還長著,總有撥雲見日的一天。
唐府的月錢雖然不少,但上下也要打點,生病抓藥也要錢,想吃些好的也要給廚房的婆子好處,林林總總的,你且先花用著。』」
聽完浣雲這席殷殷囑託,孟姝的眼睛怎麼可能忍得住,她抹著淚花,道:「不用銀子,我不要銀子,在府裡二小姐身邊當差,你跟浣雲姐姐說我真的一切都好,告訴她唐府也在幫忙找舅舅,撒了好多人出去沿著當年船行的方向,想來很快就有消息了。」
見孟姝提到周柏,丁香忍不住氣到:「男人的嘴慣會騙人,你舅舅最是個沒良心的。我家姑娘當初讚了兩百兩銀子交給他,現下四年就要過去了音信全無,哪怕寄一封書信也是好的。可憐我家姑娘日夜盼望,從不曾疑他。」
丁香自小被人販子偷走,這麼多年被輾轉賣過許多戶人家,最終流落到春風樓,好在最後跟著浣雲,才最終過上幾年人過的日子,因此兩人雖是主僕卻也情同姐妹。
她身處青樓底層,卻最恨薄情寡義的男人,很為自家姑娘不值。
「舅舅他或許被困在了什麼地方也說不定,丁香姐姐,我舅舅最重諾言,一定不會背棄浣雲姐姐的。」孟姝解釋。
「罷了,我也只是為姑娘抱怨幾句。」
眼看待的時間不短了,孟姝急忙問道:「丁香姐姐,你可知要給浣雲姐姐贖身有什麼條件?」
丁香捏著籃子上的蓋布小心蓋上,抬頭道:「你問這做什麼,姑娘讓我告訴你,不可再提及春風樓,等一會進府,若有相熟的問你,你隨便找個藉口遮掩過去聽到沒。」
孟姝要急死了,偏丁香這個急性子說話連珠炮似的又找不準重點,最後好歹知道了。
兩人又一問一答的說了一通,臉色時而震驚時而憤恨,又化為同一種沮喪。直到龜爪子不耐煩的走過來:「你們說完沒,這都快過一個時辰了,咱們還要回樓子裡。」
丁香順著內壁將蓋布緊緊塞到籃子裡面,一把塞到孟姝懷裡,「時候不早我確實得走了,姑娘的事該說的不該說今兒我也都禿嚕完了,你快回吧,等過些日子得空了姑娘還會遣我來看你的。」
丁香站起身,用帕子擦了擦眼角,這個小東西最會刨根問底,惹的自己回憶了一遭傷心事。
孟姝抱著大大的籃子,和丁香揮手,直到丁香頭也不回的轉過街角,她才收拾好心情邁步回府裡。
角門的婆子眼饞籃子裡的東西,適才離得遠一樣都沒偷看到,有心想問又見孟姝眼角紅紅的,到底沒敢刁難。
今時不同往日,如今孟姝是二小姐身邊的人,再也不是琅琊院裡的粗使丫頭。
「三千兩銀子......」
籃子很大,沉甸甸的,孟姝抱著來自浣雲的心意,深一腳淺一腳往雲意院走,走的五味雜陳,既為天價銀子心驚,也為浣雲的遭遇難第66章浣雲身世
從丁香的敘述裡,孟姝窺到浣雲二十年人生浮沉。
她出生於江寧一個小富之家,十二歲前的日子十分平順。浣雲的父親年幼時曾是江寧當地有名的神童,十七歲中舉人,再往後卻屢試不中,人至中年後才徹底歇了科舉入仕的心思。
浣雲從小在父母跟前教養,三歲時由父親親自啟蒙,母親教她音律,琴棋書畫這樣培養著,所以她才氣質淑華,出色的好像雲中仙子。
在大周,舉人已可經舉薦入仕,大多從低級小吏做起,就如津南縣的宋縣尉,便是乾元十一年的舉人出身。
但浣雲的父親不甘心一輩子做一名碌碌無為的小吏,十二年前舉家搬遷至京城,託恩師的門路入了慶國公府做謀士,成為謀士是時下身懷抱負又科舉不第的讀書人極好的出路。
可惜時也運也,乾元三十八年,慶國公府捲入立嫡立長的朝堂紛爭中,老皇帝晚年昏聵,心性大變,不到一年的時間慶國公府轟然倒塌,一幹門人謀士皆被連累入獄。
浣雲一家本就沒什麼根基,身處漩渦中掙扎也是徒勞,好在慶國公案也只累及父親一人,母親帶她倉皇回到江寧,在船上抑鬱而終。
當時浣雲已許了婚事,是父親一位同窗好友的兒子,但浣雲不敢拿自己的後半生性命作賭,不過是幼年時許下的婚約,經歷慶國公案,天下讀書人唯恐與慶國公府扯上半點關係,哪怕那個關係只是一個沒有姓名的謀士。
她帶著父親的牌位和母親的遺體回到江寧,但生活了十二年的老家,只過了一年時間就已物是人非。
不得已,浣雲去書一封到未婚夫家,來信收到的是退還的庚帖與一封解除婚約的文書。
父母在,尚有歸途,父母去,幼女被同族欺凌的戲碼上演。在一個殘陽如血的黃昏,十三歲的浣雲被親二叔五花大綁賣到臨安春風樓。
如何與春風樓的媽媽交涉,只做賣藝的清倌人,是浣雲與春風樓的博弈,就這樣一直到她在春風樓待到第三年時,在畫舫外遇到了落魄的貨郎周柏。
周柏身上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氣質,他自幼不喜詩文,獨愛讀山河志,生的風姿秀逸,行事風流蘊藉又隨性自然,就連在畫舫外做貨郎,也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個。
十七歲的周柏與十六歲的浣雲,一個是翩翩少年郎,一個是款款浣紗女,眼神隔空交匯,就互相走到心底。
一連十餘日,周柏手裡的餘銀統統進了春風樓。
只可惜月老的紅線打了結,緣分來的時辰不巧,兩人處境都十分艱難。春風樓的媽媽鄙夷的看著貨郎,提的條件是贖身銀子兩千兩,而那時的周柏連二十兩銀子都拿不出來。
「只過了不到四年,就從兩千兩漲到了三千兩!」
孟姝走進雲意院,思緒從腦海裡的畫面剝離,心中生起一種無力。
從床下取出箱子,不用看她也知道自己的家底,就算將所有的首飾細軟賣了撐死也不過一百多兩。孟姝將籃子裡的東西取出來放在床上。
四種各色點心,一個布袋裡放了幾個藥瓶,是成藥丸子,一匹細棉布,兩雙繡鞋,在棉布底下躺著一枚荷包,裡面是十兩銀子,十塊小小的碎銀角子,大抵是為了方便自己花用。
在春風樓做清倌人,只有每月二兩銀子月錢,客人的打賞都是被媽媽們收回的,這十兩銀子已經是浣雲五個月的月錢。
「舅舅啊,咱們舅甥兩個欠浣雲姐姐的太多了......」
孟姝感動於浣雲對自己的體貼心意,也感動於她對舅舅的一往情深,試問若換成自己,是絕對做不到的。
孟姝絕不允許自己沉溺於情情愛愛。
下半晌二小姐要去雲歸院和雲夫人學理家掌事,出門時吩咐孟姝為哥哥做幾身冬裝,只帶了夢竹和蕊珠隨身伺候。
綠柳被送走後,雲意院裡的二等丫鬟暫時空缺一位,一等大丫鬟也還空缺,其實孟姝夢竹蕊珠三個也算不得一等,只是這麼叫著,等二小姐及笄才會正式成為一等。
二小姐提過一句,「依著老太太的意思,之後要將冬瓜指到咱們這院裡,綠柳空出的位置以後讓她來填上便好。」
孟姝在廊下做針線,偶爾看著院子裡打掃的小丫鬟,她們也各有各的心事,粗使盯著二等的位置,二等盯著還餘一位的一等的位置,人人都想爭先。
其實能到二小姐身邊來伺候是極不容易的,夢竹打小伺候是因為她是奶娘秦媽媽的侄女兒,都是家生子奴僕,夢竹的家人有的在前院當差,有的在鋪子裡做管事,在二小姐心裡她們也有自幼一起長大的情分,在老太太雲夫人心裡,夢竹也是最放心放在二小姐身邊的人。
蕊珠雖不是家生子,但她是多年前雲夫人回京城省親時在路上救下的,每次聽蕊珠提起都一臉感動,一句話總結,她們倆都和府裡的兩位女主子大有淵源。
至於自己,孟姝捏著針在頭皮上蹭了蹭,心知肚明,是鄭東家為主子選的候選人。
所以在孟姝看來,目前雲意院裡的小丫鬟們都沒有晉升一等的路可走,背景和機遇總得佔一樣不是?未來添上的一等丫鬟,高機率和自己一樣被選過來,而不是在院子裡挑一個這麼簡單。
只是這福氣,受了也不知好還是不好。
孟姝嘆息的功夫,雲歸院裡雲夫人也在和二小姐說體己話。
「這麼些日子,你瞧著孟姝如何?」
二小姐翻看帳本,「很好。」
雲夫人等著她繼續說,誰知竟然沒有下文了,又耐著性子問。二小姐這才放下帳本,道:「母親最近是在考驗她,想以後給我做陪嫁嗎第67章馭人之術
偌大的堂屋內,只留了魏媽媽一人伺候,雲夫人手持桂花合香珠手串盤玩,與二小姐相對而坐。
「如果是這樣安排,母親不覺得太早了點嗎?」
雲夫人聽完女兒的話直接哽住,魏媽媽適時捧了杯茶遞給她,又將桌几上的帳本收攏,替主子說道:「二小姐,恕老奴多話,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咱們夫人自然要早早為你籌謀。」
雲夫人呷了口茶才道:「你小時候不喜歡很多人伺候,因此也由著你只安排了夢竹一個貼身的,慢慢的也才添了蕊珠......」
二小姐面露愧色,方正色道:「女兒自是能體會到母親一片苦心。」
「夢竹忠厚穩重,缺了幾分聰慧凌厲;蕊珠活潑天真,缺了幾分謹慎妥帖;至於孟姝,最得我心。」
雲夫人對孟姝自然是十分滿意,只是這丫頭太過聰明,不光做事周到妥帖又最會察言觀色,在外與幾位管事相處應對也及世故圓滑,這樣當然不是不好,而是太好。
一個觀感上近乎完美的人,若再沒有弱點可以制衡,焉知不會有被反噬的一天?死契在某些時候也會沒了效用,比如陪嫁到王府成為選侍,那身契便不由二小姐做主處置了。
(點題了點題了姐妹們,這是首次提到王府,至於唐府的主子們為何篤定二小姐一定會嫁入王府,後續會慢慢展開,另,等寫到那部分再貼王府後宅等級)
因此府裡給各位少爺小姐安排貼身的人伺候,選人是極謹慎的。
說起來也無外乎幾種途徑,一是從家生子裡選,忠厚有保證,畢竟世僕與主家一榮俱榮,又有家人牽絆等閒不會有背主的可能。
二則是從簽了死契的奴僕中遴選,就比如孟姝,這樣的人選要留在身邊觀察幾年,品性才貌過了關,再斟酌施恩最後提到那個位置。
三則是女主子們從用熟了的人手裡指派,比如大小姐身邊的貼身丫鬟,兩個原是柳姨娘身邊的,(其中就有碧桃,犯錯被罰到莊子裡),兩個是老太太房裡的二等丫鬟撥去的。
雲夫人固然有她的擔心,但也不會真舍了孟姝這個候選,且原也是打算留在二小姐身邊觀察,五年時間總能看清一個人,但目前就有一樁事可以安排,端看她們做主子的想不想做了。
想到這,雲夫人放下香珠手串,挑明了跟二小姐說道:「孟姝這丫頭生的好顏色,難得又八面玲瓏處處出挑,你若覺得得用,目前就有一樁施恩於她的機會。」
「母親是指的幫她尋親?老太太不是已派了管家操辦。」
二小姐對孟姝的身世底細也清楚。
雲夫人搖搖頭,自己這女兒到底是年紀還小,看事不夠周全。
「前面尋了線索,他舅舅和春風樓的一個叫浣雲的清倌人關係匪淺,而孟姝當初被菊裳賣到那地方,恰好也在她跟前伺候過,她與浣雲本也有幾分情分。」
二小姐急忙道:「既如此,咱們讓管家給她贖身便是。女兒瞧著那清倌人也是個有情有義的,前半晌還遣了個丫頭過來送東西,孟姝回來時眼角紅紅的,因此我才沒讓她跟過來伺候。」
不過是費些銀子,唐府難道還缺銀子?
二小姐是真心覺得孟姝伺候的極好,也沒有抱著施恩的心思,只看這幾個月她照顧妥帖辦事用心的情分上,能幫的幫一把也是有的。
雲夫人不知道自己女兒竟懷著這樣單純的心思,順著她的話道:「她舅舅幾年未歸,估計遭遇不測的可能性極大,她既對那清倌人有真心,你主動提及,她自然也會感恩於你,主僕之間的情分也是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
這話就說的就極直接了,馭人之術本就是世家大族從小給孩子培養的能力。
二小姐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雲夫人說了一通話也有些累,此刻聞著手中念珠散發出的淡淡桂花香心情平順不少。
魏媽媽見此便提到:「陸姨娘的本事越來越精妙,夫人近幾日心情煩悶時極喜歡盤玩這串念珠。聽說是取了一整顆桂花樹的桂花打磨成細粉,加了無根之水揉搓成的,這水磨樣的功夫滿府裡怕是也只有陸姨娘有這份耐心。」
雲夫人含笑道:「她制香的功夫本就不俗,如今生了兒子倒越來越乖巧,難得也沒生出什麼別樣的心思。」
這些日子陸姨娘也終於瞧出主母根本就沒有覬覦自己兒子的心思,心裡立即變得越來越感激,冥思苦想後製了桂花香珠手串,又特意請府醫驗看後才送到雲歸院。
「回頭將妝匣裡那根赤金花鈿式寶釵送到風隱院去,這香珠手串確實受用,陸姨娘可有給老太太也送去?」
魏媽媽搖頭,「風隱院的人不曾提過,想來應是沒有。」
雲夫人動了動脖子,笑意更深了一分,「咱們大爺這位姨娘納的真真好,渾沒有一絲玲瓏心思,也罷,大爺不在,吩咐下面的人莫要苛待了風隱院。」
魏媽媽忙答應一聲,過了片刻,只聽雲夫人又道:「順便帶話給陸姨娘,之後製香時離二少爺遠著些,剛滿月沒多久,沾染了氣味兒到底對身子不好。」
「是。」魏媽媽再應了一聲,伸手上前給主子推拿頸椎。
二小姐素不喜香便沒插話,今日跟著雲夫人學著看了帳本,心中正盤點闔府一個月的開支花用,這時雲歸院的大丫鬟過來傳消息。
「夫人,蘭亭院的人傳話,文姨娘適才派人去了福安居求見老太太,不光捧了四小姐近日禁閉時抄寫的女訓,也有文姨娘親手做的抹額。」
雲夫人閉目享受魏媽媽的推拿手法,聞言不在意的道:「不過才半個月就按耐不住,老太太不會應允。」
當初柳姨娘和大小姐犯錯,也是整整禁閉了一月有餘,文姨娘先前多受老太太寵愛,卻不知老太太最重規矩,不滿一個月休想解了禁足。
等大丫鬟退下,雲夫人突然抬眼,衝著二小姐問道:「婉兒,我且問你,你父親既已離府,文姨娘為何還想這麼快就出來?」
二小姐想了許久也不知母親為何有此一問。
禁足的滋味可不好受,並非只是不讓出院子這麼簡單,唐府家規,禁閉時需每日關在房間裡,要嘛抄經抄書,要嘛需每日跪足半個時辰,外面自然有福安居的人看守。
難道不想被禁足還需要有什麼理由?
雲夫人只得耐心解釋:「後宅運轉皆需依著規矩行事,斷沒有無故打破規矩的說法,柳姨娘既知禁足需月餘,為何要苦心中途去求老太太?你父親若在府裡還能說得通。
假若老太太真唸著昔日情分放了她出來,她又能有什麼緊要的事做第68章『因』和『欲』
見二小姐沉思,魏媽媽輕聲點撥:「二小姐,夫人這話是說事出反常必有妖。咱們唐府後宅,即便再是風平浪靜,也得看透水面下的漩渦,後宅本就是女子的天下,誰人都有百般心思,因此每一步都需仔細思量......」
雲夫人抬手,「你且回去想想,掌家理事固然重要,但觀人識人才是立足之本。」
二小姐愣愣的點點頭,覺得滿腦子亂成一團,不光帳本沒有書本好看,這彎彎繞的也不甚容易理清。明明她還規勸大姐姐,以為自己熟讀詩書能看清局勢,今兒這一遭似乎......突然覺得自己笨笨的呢。
等二小姐離開雲歸院,魏媽媽道:「夫人是不是有些心急了,咱們小姐年紀還小,翻過年去也才十一歲,這些後宅裡的詭譎,老奴私認為教二小姐還早,也辜負了小姐這如花朵兒般的年華。」
雲夫人揉揉額頭,頭疼道:「奶娘說的我豈不知?若她嫁去尋常人家,我自有幾千個法子保她們姐妹三個一世平順,但那個地方......以咱們家的家世......一遭不慎便會香銷玉殞,讓我這個當娘的又怎能安心。」
唐府除了老太太雲夫人和魏媽媽幾個心腹,其他人都不知唐顯此去京城,二小姐的婚事就算塵埃落定。因著這個,雲夫人的心才如被油煎了一樣,今日也才會失了分寸與女兒說那麼多。
魏媽媽心疼的嘆息一聲,扶著雲夫人出了堂屋去園子裡閒逛散心,「夫人,依您看蘭亭院那位當真敢做那事?」
園子裡的秋色並不濃,臨安的秋天遠不如京城疏闊,就算蕭瑟也只是象徵性的落幾片沒有黃透了的葉子。
雲夫人隔著重重屋簷,也見不到京城西山遍野的紅葉,她不免有些氣悶,「文姨娘這些年越來越不濟,大概苦藥喝多了傷了腦子,做出什麼事來都不奇怪,派人仔細看著,萬不可鬆懈。」
忽有一陣秋風起,掠過雲夫人的衣角,打著旋兒漸次吹過一重重院落,最終驚起一隻在雲意院覓食的麻雀。
雲意園二樓中間的花廳內,二小姐支著一隻手臂躺在美人榻上,孟姝正展示她這幾天的成果,玉色布絹寬袖皂緣的襴衫,彈墨穿花紋垂帶的軟巾,另有一件瑞獸紋素軟緞氅衣。
蕊珠一件件的捧著給二小姐看,嘖嘖讚嘆:「孟姝的手藝比針線上的還好,二小姐您上手摸摸,針線細密,花紋繡的既規整又雅致,咱們大少爺穿著定十分好看。」
孟姝扶額,蕊珠這張小嘴兒越來越會誇人了,謙虛道:「奴婢專門和針線上的姐姐們學過,氅衣也是第一次做,若小姐覺得好,夢竹說庫房裡還有好些料子,奴婢再多做兩件。」
二小姐逐一看過後,道:「你和夢竹斟酌著來,再做兩件護膝,北地倒春寒難熬,春闈時別讓哥哥受了寒。」
孟姝答:「是,奴婢思量著在考棚裡用的東西要仔細著,也不好繡什麼花樣,就以保暖為要。」
二小姐愈加滿意的點點頭,想著母親剛才的話,便開口問道:「浣雲姑娘現下如何?她能惦記著你,可見是個有情有義的。」
孟姝正準備將氅衣收起來,聞言有些錯愕,二小姐先前從未過問得這般細緻。
她很快回道:「回小姐的話,浣雲姐姐先前便十分照顧奴婢,如今又通過咱們唐府得知了奴婢和舅舅的關係,特意遣了丁香送了許多吃食和細棉布等物,奴婢很感懷浣雲姐姐的一片心意。」
「既如此,明兒派人去為她贖身,安置在於莊頭那個莊子裡。」
二小姐這話說的一慣乾脆俐落,倒是把孟姝給弄的又驚又喜的,孟姝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這時候的她全然沒有其他心思,小小的一顆心被二小姐的話佔的滿滿的。
孟姝真心實意的給主子磕頭,自從和丁香見完面後得知了浣雲的贖身條件,她正愁的不知如何是好,想幫忙自己又有心無力。
肩膀控制不住的抖動,額頭貼在冰涼的地面上良久。
她想起不知在何處的舅舅,在春風樓和各位姑娘媽媽龜爪子們周旋的浣雲,她們這些原本卑微到塵土裡的人,將會因二小姐一句話得到救贖。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進展。
這一刻起,孟姝願意永遠侍奉二小姐,真心認她為主。
再抬頭時淚痕猶在,「奴...奴婢...謝過二小姐,小姐的大恩大德,孟姝和舅舅永世不忘。」
浣雲姐姐是那麼好的一個人,她不應該流落青樓楚館,她應該是自由的,是值得最好的。
二小姐萬萬沒有想到,對她來說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竟會讓孟姝如此動容。她在唐府過著富貴安穩的生活,不知「贖身」二字對那些身陷囹圄的人來說,是有何等振奮人心的力量。
她撐著手臂從美人榻上坐起來,指著夢竹蕊珠兩個:「你們趕緊把她拉起來,不過是費些銀子罷了,何至於如此。」
夢竹到底是打小在府裡長大的,也估摸出自家主子適才應是被夫人點撥才想起這遭,終於福至心靈了一回:「孟姝快起來,往後盡心服侍二小姐,不辜負咱們二小姐一番善心也就是了。」
若雲夫人在此,定要大大的賞她!
蕊珠也是被唐府的主子所救,最是知道這種心情,這時候眼眶也紅了,她拉著孟姝的手臂:「就是,咱們二小姐是世上最好的主子,咱們也是最有福氣的奴婢,跟著二小姐保準兒不吃虧。」
「噗。」
這話同時讓二小姐與夢竹孟姝笑了,孟姝吸了吸鼻子,咧著小嘴哽咽道:「是,蕊珠說的極對。」
因著這事,主僕四個的心倒是更貼近幾分。
入夜又輪到孟姝值夜,二小姐歇下後終於問出了心中疑問。
「你可知母親這話是何意?難不成文姨娘急著出來要做什麼?」
孟姝聽了半晌,又仔細思量,再出口時就很有些實心實意的為二小姐著想,她先是肯定雲夫人。
「夫人說的話有道理,文姨娘素有心機,斷然不會因受不了禁閉的苦才千方百計的想解禁,事出反常,就需要找到癥結所在。」
二小姐躺在大紅酸枝架子床上,盯著垂下的床幔出了會兒神,隨後撥開錦被探身看向睡在腳榻旁的孟姝。
「你繼續。」
「......二小姐,凡事事出都有因,這個『因』或許就反應了欲望,比如......比如...因為菊裳想要銀子所以轉賣了我們三個小丫頭,菊裳的『因』,反應的『欲』是她需要銀子。」
二小姐驚奇不已,她從未這樣想過問題,不禁問道:「那文姨娘因為什麼想要解禁呢?」
孟姝一愣,撓了撓頭,有些不對勁呀,方才循循善誘,怎麼問題又被二小姐原原本本拋回來了呢?
她只得換了個問法:「二小姐覺得,文姨娘最想要什麼?」
二小姐重新躺回床上,突然眼睛一亮,瞬間有些豁然開朗是怎麼回事,她像在暮雲齋回答林先生問話一樣道:
「她想要生兒子第69章一個大膽的猜想
孟姝:......這話也算對。
但大爺不在,文姨娘就是想生也生不了啊!
自從那日在福安居,老太太親口說要把冬瓜將來指到雲意院做事後,安管事對雲意院更加殷勤,也儼然把和冬瓜交好的孟姝也當成徒弟一樣看待,因此孟姝有機會聽她說起府裡許多舊事,其中就有文姨娘幾乎捨命生出雙胎的故事。
那是文姨娘進府的第一年,雲夫人所出的大少爺已經八歲,在京城雲府啟蒙,柳姨娘生了庶出的大小姐,雲夫人第二次懷孕生下嫡二小姐,至於陸姨娘當時並無所出。
文姨娘能進府,本是老太太可憐才派人將她接進府裡避難的,(前文提過),在福安居住的半年多時間裡,文姨娘對老太太恭敬孝順,對雲夫人...
『很有些低三下四,讓我們這些做下人的都不恥。』安管事這樣評價。
當年老太太有一樁心病,雲夫人生了二小姐後兩年沒有再孕,柳姨娘是個不濟事的,陸姨娘整日悶在院裡制香也不曾有孕。唐府男丁單薄,老太太又見雲府來信稱孫兒唐臨天資不凡,唯恐孫兒日後沒有臂助。
一日老太太帶著文姨娘外出參宴,原是打算給她找個如意郎君,卻也不知在席上聽誰說了一句,說文姨娘豐腴飽滿是個有福氣的。
文姨娘確確實實生的纖腰豐臀,一副很好生養的樣子。
這話不光聽進了老太太耳朵裡也聽進了她心裡,以至於她鬼使神差的做了平生最後悔之事。
她以母親的姿態,開枝散葉的理由,強硬的給兒子納了文姨娘。
第二年文姨娘也如願懷胎,直到三四個月份時府醫診斷為雙胎,老太太當真是欣喜不已,默念神佛保佑,各種補品流水一樣送到蘭亭院。
文姨娘懷雙胎時有多得意,生了女兒後就有多失落,甚至更因生產艱難導致壞了身子。這些年到處求醫問藥,這些消息沒有瞞著人,府裡人盡皆知。
言歸正傳,孟姝閉著眼睛回想文姨娘前後十幾年的行事,以此推測,生『兒子』確實是文姨娘的執念和『欲』,甚至很有可能她在入府時,這顆種子就埋在了心裡。
假若調理身子也生不出來,那......這府裡不是正好有一個現成的嗎!
這個推測過於驚悚,孟姝雖然素來都有些陰謀論在身上,她的小腦瓜還是轟的一下炸開,立刻給驚的坐起了身。
按此推測,結果呼之欲出:文姨娘很可能有去母留子的想法!
二小姐本要睡了,突然見孟姝呼啦一下坐起來也嚇了一跳,「怎麼?做噩夢了?」又拍了拍床說:「上來睡吧,如今天兒也涼了。」
孟姝僵硬的轉了轉頭,沒有將自己的推斷說給二小姐,一來未免太驚世駭俗且也沒有證據,二來其實還有許多想不通的地方。
比如雲夫人這位當家主母還在,文姨娘如何保證事成後,將二少爺爭取到自己跟前撫養呢?
孟姝唯一肯定的,就是若一個人入了執念,是什麼事情都做的出來的。繼而又暗笑自己今晚有些想當然,僅靠二小姐說起的一件小事就能想這麼多......跟二小姐告罪一聲,轉頭不再多想,而是想著明天或許就能見到浣雲姐姐,這才安穩的睡去。
兩個小丫頭其實都很聰明,但一個懶得想,一個想的多,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性格,折射出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環境下對一個人的影響,不管在哪個時代,這種影響或許都將貫穿一生。
她們同樣都不知道,雲夫人昨日的問話自然不會是無的放矢,整個唐府後宅盡在她的掌握下,文姨娘的心思剛出來,雲夫人就已瞭然。
次日,雲歸院。
因老太太最近不愛動彈,就免了幾日請安,因此眾姨娘和小姐們在雲歸院給雲夫人請了安,略坐了坐就各自散了,雲夫人唯獨將二小姐留了下來。
二小姐也正有事要稟告,張口提了要讓外院管事去春風樓給浣雲贖身的事,雲夫人的眼神何等毒辣,請安時便瞧出孟姝的視線總停留在二小姐身上,那是以往沒有的精心和細緻,別說主僕之間,世上任何情誼總能從一舉一動中瞧出端倪。
雲夫人便很滿意。
「我兒能這麼想,大善,那位浣雲姑娘既與你身邊的孟姝有情有義,偏幫一把也是好的,但讓府裡的人去辦不妥。」
孟姝提著一顆心聽著,患得患失的表情一覽無餘。
雲夫人很快開口:「魏媽媽一會親自去傳話,讓永正當鋪的二叔公出面去一趟吧。」
前次老太太由著外院管事去春風樓帶回孟姝她們三個,倒也沒什麼,不過是幾個十來歲的小丫頭。浣雲則不同,她雖算不上春風樓最出名的,但她琴棋雙絕名聲也不小,現下正值大少爺備考明年春闈的關鍵時期,雲夫人絕不會讓人傳出唐府有任何不好的話出來。
讓二叔公出面最妥當,他的名聲在臨安是面招牌,且春風樓也知道他和唐府的關係,不會不同意,這就夠了。
孟姝終於將提著的心放下,她已揣摩出雲夫人的顧慮,一面對雲夫人的謹慎升起欽佩之意,一面急忙跪在地上謝恩。
「就像婉姐兒說的,不過是費些銀子,快起來吧,跪久了咱們婉姐兒都該心疼了。」
雲夫人難得打趣兒一句,讓堂屋裡服侍的丫鬟婆子們不由捏著帕子笑了幾聲。
孟姝不是個不知感恩的,她跪在地上,真心實意道:「唐府仁善,二小姐待奴婢好,奴婢結草銜環以報,但奴婢也感恩夫人和老太太的好兒,奴婢在這裡替舅舅和浣雲姐姐謝過夫人小姐。」
雲夫人和身邊的魏媽媽對視一眼,這丫頭的口才真是好,兩三句話說的既妥帖又表明了心意,顯然是知曉主母的用意的,另外竟連沒出面的老太太都饒上了,這就是在說她能去雲意院伺候也感恩老太太的信任和指派。
魏媽媽是雲夫人的奶娘,在府裡也是個八面玲瓏的,此時她不由得看向自己的侄女兒夢竹,只見夢竹兀自規規矩矩的站在二小姐身後,兩眼半分靈動也無。
心裡重重的嘆了口氣,真是人比人......還是別比了,真是比不過....第70章不同意
隨後,雲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帶孟姝幾個下去吃茶歇息,留二小姐單獨說事。
二小姐實在有些無奈,此時面對母親如同在暮雲齋面對林先生一般,下一刻她都想把寫的大字交出來。
不過面對母親的提點,二小姐還是將昨夜孟姝的那番理論說了一遍,雲夫人本也沒想自己的女兒能有什麼見地,誰知細聽一番,不曾想居然有了意外收穫!
這真是,令老母親十分欣慰了,就連魏媽媽也眼睛一亮。
「過了一日倒有些許長進,回頭再仔細思量思量。去暮雨齋進學吧,別讓林先生久等了。」
二小姐如釋重負,輕輕應聲告退。
雲夫人透過堂屋的雕花窗欞,見四個鮮活的小姑娘簇擁著離開,對魏媽媽意味深長道:「昨兒夜裡雲意院值夜的是孟姝吧?」
魏媽媽點頭,「夢竹這丫頭適才剛來時跟老奴說了,昨兒夜裡二小姐閨房的燈亮了半宿。」
「夫人,不管是誰的想法,二小姐未來能有警醒的意識就很不錯了。」
雲夫人也知道急不得的道理,剛品了口茶就聽魏媽媽又讚嘆:「真不知是一位什麼樣的母親能教導出如此機靈的丫頭。」
雲夫人生母早逝,她與魏媽媽相伴三十餘年,雖是主僕更如母女一般,因此魏媽媽對自己主子是無話不說的。
「媽媽在京城也待了許多年,這世上從不乏智多近妖,又驚才絕豔之輩。昨兒咱們撿這事教導婉姐兒,孟姝這個小丫頭知曉前情後定然能想到更多,只是顧慮著不敢和主子講罷了。」
魏媽媽驚駭,內心實在不願相信,若不是她們在蘭亭院有眼線,恐怕只有自家夫人可以提前思慮到,孟姝小小年紀,即便有些猜測,應該也是誤打誤撞吧?
「派人看著,除了別讓文姨娘真害了陸姨娘性命,其它的先不管,就拿她給這兩丫頭練練手,也算文姨娘還有點存在的價值。」
魏媽媽歪了歪嘴角,自家夫人自從少時親事被妹妹所佔,又被繼母設計遠嫁臨安後性情就變了不少,即便知道妹妹所嫁之人非良人,心中也終究抱著恨意。
那個無憂無慮在雲府長大的嫡女,終究是沾染了後宅的塵埃。
此時,孟姝正在暮雲齋的側間發呆。
她雖看的出來雲夫人作為當家主母頗有手腕,但絕看不出來雲夫人能料到她的猜測,這一切對現在的她來說都不重要,今天從睜眼的那一刻,她就開始期盼浣雲從春風樓走出來。
甚至想好了要跟二小姐告一天假去莊子上,她有許多許多話要同浣雲講,也有一些計劃想和浣雲一起實現。
到了中午,主僕幾個剛回雲意院,冬瓜就帶著幾個小廚房的丫頭送來許多吃食。
「問二小姐安,莊子上送來許多板慄,師傅做了新鮮的慄子糕,菱角也正值時節,老太太知二小姐喜菱角糕,特讓奴婢送了這兩樣點心過來。」
二小姐對飲食說不上多講究,但素來都遵令時節變化,見了慄子糕便道:「慄子都下來了,再過幾日便是重陽了。」
夢竹道:「是呀,過了重陽就是二小姐十一歲的生辰,老太太和夫人定會好好熱鬧一場。」
蕊珠從食盒裡取出慄子糕,黃黃的瞧著很有食慾,「不止呢,大少爺定早早準備了給二小姐的賀禮,大概都快到了,沐風今年不在府裡,以往回回都是他替大少爺送來。」
「熱鬧都是給人看的,自在才在人心。」
二小姐念叨了一句,讓夢竹賞了冬瓜和其她幾個小丫頭。
服侍二小姐換了衣裳,二小姐獨自在一樓花廳用飯,又指了剩下的許多糕點讓蕊珠給下面的人分了,留夢竹和兩個二等小丫鬟伺候。
孟姝回房間,冬瓜已在門外等著了,不等孟姝說話冬瓜急著先開了口,「知道你在愁銀子,我存你這裡的你且先用著。」
孟姝打開門迎小姐妹進門,詫異道:「我什麼時候說要用銀子了?」
冬瓜回:「昨兒個這時候你紅著眼回來,我們小廚房的人見了,師傅說是那個樓裡的浣雲姑娘遣了人過來找你,我思量著這位浣雲姑娘照顧過你,又有舅舅的關係,保不齊你有湊錢給她贖身的想法,因此...」
孟姝就咧開嘴笑了,非常難得的抱著冬瓜胖胖的手臂蹭了蹭,舅舅的事她沒瞞著冬瓜,難為冬瓜這麼為自己著想。「謝謝你冬瓜,周牙婆辦的最好的事就是把你和我同一天買走。」
冬瓜第一次見露出真性情模樣的孟姝,心虛的摸了摸鼻子,「你別...你別這麼感動,我也是思量了一宿才準備給你的,你以後發財了得還我。」
孟姝噗嗤一聲,冬瓜太可愛了。兩人坐在桌几前一同用飯,孟姝才將事情詳詳細細的說給冬瓜。
冬瓜先是被贖身銀子三千兩給嚇的扔了筷子,又聽二小姐和夫人已讓人去給浣雲贖身,「乖乖呀,孟姝,咱們真是撞了天大的好運氣了,第一次...哦你是第二次,被賣就遇到這麼好的主子。」
孟姝給冬瓜夾了一筷子菜,也感懷道:「是呀,二小姐真是十分善良的主子,夫人也幫我良多。」
「咱們安心做事就是了,一輩子報答主子的恩情。」冬瓜說道。
「...嗯。」孟姝其實昨夜就下定決心以後一定會護著二小姐。
等晚霞爬滿天邊,終於等到魏媽媽帶來消息。
「什麼?浣雲姐姐不同意讓二叔公為他贖身?這是為何,魏媽媽可知道實情?」
孟姝眼前一黑,小小的身子晃了晃,還好蕊珠在一旁及時扶住了她,孟姝實在不明白為何事情已經如此明朗,最終在浣雲自己這裡還能起了意外。
魏媽媽也是一臉一言難盡,有一絲說不清是讚嘆還是無奈的情緒,「二叔公倒是對她很讚賞,浣雲姑娘言稱當初周柏答應為她贖身,她就會一直在春風樓等他回來履行諾言。」
「二叔公已和春風樓的人留了話,不管浣雲姑娘在春風樓待多久,永遠都是清倌人。」
「荒唐!」孟姝忍不住有些氣急敗壞,這還是在母親去世後第一次控制不住情緒,她喃喃道:「她怎麼那麼傻?難道舅舅一直回不來她就要一直留在春風樓嗎?」
春風樓,停雲坊。
丁香也在用同樣的話問姑娘,「姑娘,永正當鋪的二叔公在咱們臨安名聲極好,他說替人為您贖身,這麼好的機會你為何要錯過?」
浣雲站在窗前望著漫天殘霞,手指點在寫有『周柏』二字的荷包上,腦海裡浮現的是風度翩翩的情郎和眉眼疏朗的孟姝,只聽她嘆息第71章情之一物
「傻丫頭,你實不該跟孟姝那丫頭說起贖身條件,我若早知她在唐府竟如此受寵,也不會打發你去看她了。」
浣雲轉身,和丁香說道:「你可知,三千兩對唐府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對孟姝來說卻不啻於欠了一個重逾千斤的人情。我本就已跌入紅塵,人情債最是難消,又何苦賠上她呢?」
三年多過去,丁香本就對周柏不抱任何期望,只覺得現下已是最好也可能是最後的機會,吸了吸鼻子心疼道:「可是,姑娘你......」
「本就是我和周郎之間的事,斷沒有連累孟姝的道理,不用再說了。」
「況且,也確如我與二叔公所說,周郎既要為我贖身,我就信他。父親當年為我選錯了人,這一次輪到我自己選,你難道不相信你家姑娘的眼光?」浣雲抿唇,笑著打趣兒。
丁香撇撇嘴很想說不信,聽了姑娘接下來的話只好自顧嘆息,不再規勸。
浣雲這樣說:「若他負我,在春風樓做一輩子清倌人又如何?」接著語氣從決絕轉為一絲悵然:「若他...出了意外...我...即便出了春風樓,也不過是活死人罷了。「
孟姝應該會理解吧。
她第一次見到小小的孟姝,只覺得她生的顏色十分好,尤其那雙眼睛有些似曾相識,讓她不由得想親近。
起初也只是覺得可憐才說了要護佑她兩年的話,誰知她就記到了心裡,短短兩三日裡荷包兒香囊帕子做了不知多少,那針線上的手藝又與周郎身上的荷包如出一轍。
直到唐府的管家來尋,浣雲才從媽媽那裡知道孟姝被轉賣的前因後果,想著以後或許再也不會相見,便特意等在那裡見了她最後一面。
再就是後來,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大抵真是上天賜予的巧合,唐府的人按圖索驥尋上門,浣雲才知相似的眉眼,如出一轍的手藝都不是錯覺,原來她是周郎在世上唯一的親人。
乍然聽到二叔公要為她贖身的消息,浣雲怎會不知是唐府在背後出手。
浣雲深陷紅塵場多年,敏銳警醒早已刻在骨子裡——唐府未免為一個小丫頭做的太多了,很難讓人不察覺到是有所圖謀或者別的目的。否則幾個丫頭被轉賣青樓豈會需要大費周章尋回?又怎會為一個丫頭大張旗鼓尋親,又,怎會花銀子為自己贖身?
浣雲在那頭兒為孟姝憂心,孟姝這邊在冷靜後,也漸漸明白了浣雲的心思。
「活在世上怎麼這麼難呢,冬瓜,你能理解浣雲姐姐嗎?」
冬瓜難得柔聲道:「做女子哪有容易的,我只知道她果真是有情有義的好女子,不過假若是我,我斷不會靠什麼男人,自己存錢也總能有存到的時候吧?對......吧?」
孟姝苦笑一聲,她清楚浣雲的心思,但她其實不理解,若是她,她會抓住一切機會,出了春風樓萬事才有轉圜的可能不是嗎?
二小姐聽說此事後,倒對浣雲的做法表示了肯定。
「臨安大半閨秀都不及她。」
蕊珠一邊給二小姐梳頭,一邊嘟囔了一句:「奴婢不懂,白白辜負了小姐您的一番善心不說,也讓孟姝傷心難過,奴婢怎麼覺得她是有點不識好歹,夢竹你說是不是?相處這麼久了咱們何曾見過失去理智的孟姝?」
方才那個模樣都嚇到自己了......
夢竹正收拾桌几上的帳本,聞言眼角都沒抬:「好好梳頭,我覺得二小姐說的對。」
入夜,雲歸院。
大丫鬟們剛服侍雲夫人換了寢衣,魏媽媽捧了一杯清茶上前給雲夫人漱口,雲夫人想起這樁事時一臉的意味深長。
「這位浣雲姑娘,心思倒是敏捷。」
魏媽媽打發大丫鬟們出去,對雲夫人道:「真不知如何評價。」
雲夫人上床安歇,臨睡前蓋棺定論的說了句:「既不想讓孟姝背負唐府的人情,又在賭一個男人的真心罷了。」
接下來的幾日,丁香來找了孟姝一次,細細說了浣雲帶給孟姝的話,孟姝無可奈何,事情既然已經如此,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是將上次送來的銀子讓丁香帶了回去。
之後孟姝沒有再提此事,臉色如常的服侍二小姐,與此同時唐府上下也在忙碌著。
馬上就是重陽,雖然唐顯與大少爺都不在,但重陽那日老太太也要帶著雲夫人和幾位小姐祭祖,唐府這一支的祠堂是二十多年前建的,就在最初來臨安落腳的莊子那裡。
老太太按例每年這個時候都要在莊子上小住幾日,等二小姐生辰前再回府。
除了祭祖,主子們也會去莊子附近的玲瓏山登高望遠,五小姐也早早讓人扎了各式風箏,節日的氛圍是在一點點的忙碌中慢慢烘托出來的。
安管事要做幾樣特別的點心,帶著冬瓜和小廚房的人非常忙了幾天,針線房,包括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鬟木槿也在緊鑼密鼓的為老太太做當日要用到的衣裳,車馬房也提前備馬車,準備出行所需。外院管事也早早去莊子,和於莊頭一起安排祭祖事宜。
魏管事這日一早帶著針線房的幾個二等丫鬟來雲歸院,每人都捧著許多布料。
雲夫人大致看了看,就讓魏管事帶著幾位小姐先下去選料子,二小姐當先起身,謝過母親後就帶著大小姐和幾位妹妹隨魏管事去了裡間。
孟姝見三小姐留在最後踟躕著沒動,便不動聲色的給夢竹打了個手勢,留在花廳當背景沒有跟著進去伺候。
蘭亭院最近有點動靜兒,不管發生什麼事總要留點心第72章菊花和牡丹
那日文姨娘派人去福安居打感情牌,被老太太訓斥了一頓,孟姝思量著三小姐這是要忍不住求情了。
果然,三小姐似乎猶豫許久才鼓足勇氣,她跪在地上哭道:「母親,重陽是個大日子,姨娘和四妹妹被罰也快滿一月,這些日子她們也已知錯,不如趁著節慶放她們出來......」
雲夫人定定的看著三小姐,垂了垂眼角沒有開口。重陽最重要的就是祭祖,姨女人也算不得正經主子,自然沒資格出門,三丫頭的藉口都找的不大機靈。
三小姐沒有隨文姨娘的性子,和唐顯也不大相像,在唐府一向是個隱形人,每次請安時依著規矩,從未做過逾矩的事,因此她倒不好苛責。
魏媽媽急忙上前將三小姐扶起來,口中道:「三小姐您一向最規矩懂事,怎麼今兒倒像是在說糊塗話呢?」
三小姐愣了愣看向魏媽媽,「媽媽此話...」
魏媽媽扶著三小姐的手臂,轉頭看了看雲夫人,佯裝嘆了口氣,「三小姐,老奴在府裡伺候慣了就腆著臉多說兩句。」
「媽媽是母親身邊經年的老人兒,萬不可這麼說。」三小姐到底年紀還小,順著魏媽媽的話就拐了彎。
「三小姐在府裡一向規矩,哪次大爺和夫人老太太不稱讚一句?
您適才也說姨娘被罰快滿一個月,那到底沒有滿不是?再則,前段時間文姨娘才差人去老太太跟前求了情,老太太依著府裡規矩沒有允,倘若咱們夫人做主放了你姨娘和妹妹,又讓夫人在老太太跟前如何自處,你說是不是?」
三小姐哪裡是魏媽媽的對手,僅有的幾分機靈也蕩然無存,聽完後惶恐極了立即又要跪,「我...母親,女兒不敢,女兒並未有此意。」
雲夫人喝了口茶,這才擺手道:「都是你為你姨娘的一片孝心,這也沒什麼,下去選料子吧。」
三小姐如釋重負,忙不迭的行了禮退出了花廳。
孟姝在角落裡瞧著魏媽媽的行事,暗嘆不愧是在夫人身邊伺候的,幾句話連消帶打,又替主子說了不方便說的話,又不下三小姐的體面。
「你這小丫頭,可瞧仔細了?」
孟姝正神遊天外,聞聲猛的抬頭,見魏媽媽正含著笑打趣自己,尷尬的笑了笑,立即奉承道:「二小姐素日裡常說讓奴婢們多和魏媽媽學學,直到今兒奴婢才算有幸開了眼。」
雲夫人聽了這話不禁也露出笑意,自家女兒那性子可不會說出這種話,這丫頭才是最機靈的。
幾位小姐選好了料子,魏媽媽再次回到花廳,又提了些花樣樣式說給雲夫人,等雲夫人點頭才帶著人回針線房。
孟姝主僕四個捧著兩匹料子回雲意院,因林先生離開臨安回京城訪友,暮雲齋近幾日休假,因此難得不用每日上午去進學。
二小姐捧了書閒閒的坐在窗前,蕊珠和夢竹坐在角凳上分絲線,孟姝則提著針線笸羅準備給二小姐做衣裳,適才在雲歸院選布料,蕊珠和二小姐偷偷提了一句針線上的手藝不及孟姝做的妥帖,因此這次外出的衣裳就讓孟姝來做了。
手藝人兒就在跟前,二小姐也無心看書,突然指著夢竹剛分好的碧色絲線,「若來得及,繡幾朵綠菊在裙擺下面。」
孟姝正拿著一把剪刀準備裁衣,聞言有些為難:「二小姐,這匹蜀錦是夫人剛剛特意為小姐挑的,上面有牡丹花暗紋,若下身的直紋長裙繡了菊瓣紋便有些相衝。若小姐喜歡菊花,奴婢為二小姐繡一個綠菊紋樣式的繡袋如何?」
二小姐放下書,瞧著牡丹花暗紋的料子出了會兒神,隨口道:「我不過是白說幾句,隨母親吧。」
孟姝:「......這是怎麼了,母女打架下人遭殃啊。」
適才在花廳幾位小姐選完料子回來,二小姐原本選的暗銀刺繡的夾綢,雲夫人只瞧了一眼就重新指了匹蜀錦,並說了句雅致有餘氣派不足。
最後孟姝絞盡腦汁,按著雲夫人吩咐的,用牡丹花紋的蜀錦做了對襟褙子,下身原本的直紋長裙換成了淺色百褶妝花裙,上面繡了幾朵小小的各色花瓣兒,勉強用碧色絲線繡了兩三朵綠菊。
還是蕊珠偷偷提醒了孟姝幾句,「咱們二小姐最喜歡的是菊花和梅花,夫人卻讓人在咱們雲意院植了許多牡丹,二小姐素來不喜,後來連園子都不常逛了。」
「菊花和牡丹喜歡哪個不行?怎麼咱們夫人倒像是故意要扭轉咱們二小姐性子似的。」
孟姝若有所思,雲夫人她可看不透,端看她掌家理事待人接物,就知不是凡人。
想著二小姐生辰在即,孟姝卯足了勁繡了各色菊紋和梅紋的荷包繡袋,又讓夢竹尋了曬開的花瓣做了香囊,上面繡了朵大大的綠菊。
不過臨出門前二小姐也沒說特別滿意,穿戴整齊後隨眾人上了馬車。
這次老太太和雲夫人只帶了幾個小姐出門,二少爺和小七小姐還小留在府裡,大小姐備嫁也未出府,三小姐不知怎麼也告了假,因此只有二小姐和五小姐六小姐隨行。
孟姝沒有去,二小姐只帶了夢竹和蕊珠。
至於原因,則是因為福子。
因先前福子的反常,孟姝警醒之餘就留了些心思在她這裡,這一留意就發現了事,素來獨來獨往的她趁著在大廚房取飯的機會,常和風隱院的幾個丫鬟有意接觸。
此外也和雲意院的一個二等丫鬟錦書經常接觸。
聯想到先前雲夫人和二小姐說的那番話,孟姝和二小姐說了聲便留守在雲意院。
車隊剛走沒多久,孟姝去小廚房找冬瓜,這三日主子們不在府裡,小廚房也放了假,冬瓜乾脆決定住到孟姝這裡。
「師傅和曹管事跟著老太太去了莊子上,外院的兩個管事也不在,如今府裡的下人們都鬆懈不少。」冬瓜和孟姝從小廚房出來,兩人各抱著罈罈罐罐。
「這都是什麼啊?這麼重。」
冬瓜得意的道:「先前做的柚子飲,還有最近嘗試的其它果子做的,咱們一會嚐嚐。」
「......冬瓜,過了重陽就快到冬天了,你不能總鼓搗飲子呀,你不是跟安管事學的麵案,不應該多在麵食上做點花樣?」
「你想的簡單,點心不也就那幾種,我還能把饅頭蒸出花兒來啊。」
孟姝隨口道:「面果兒不也是你們想出來的,可見面食上可學可做的還多呢。」
到孟姝房間後,兩人安置好罈罈罐罐,冬瓜坐在床上歇息,突然想起什麼急忙問道:「這幾天你神神秘秘的,又特意找我,是想做什麼?」
孟姝湊近嘀咕了幾句,冬瓜聽了半晌倒吸一口涼氣,「她怎麼敢第73章祠堂對話
話分兩頭,先說二小姐這一邊,蓋因『菊花』和『牡丹』從這一天開始具像,一個略顯荒誕又看似合理的布局第一次鋪陳在二小姐面前,身為局中人,箇中滋味,也許只有二小姐她自己方能體會。
出了唐府大門,一連七八輛唐府馬車徐徐出了臨安城。
老太太斜靠在鋪了厚厚貂皮的座榻上閉目養神,素問與花楹兩位大丫鬟隨行服侍,只見花楹從車廂左側的暗格內取出一隻鎏金獸首香爐,正要依著老太太的喜好燃烏沉香。
此時聽到響動,老太太擺擺手道:「心若不靜,就算陸姨娘制的香再好也無用。」
素問趕忙扶著老太太坐好,柔聲道:「老太太最近精神不大好,待到了莊子上好好歇兩日。」
花楹也道:「素問姐姐說的是,莊子裡山高天闊,小住幾日格外令人舒心。」
老太太聽了麵上倒精神了些,帶著追憶的口吻說道:「當初我們娘幾個無所依靠,好在顯兒他父親早些年在臨安置辦了這處莊子,離開京城才有容身之所,日子流水似的過,再回頭已快二十年過去了。」
想到已逝的丈夫,老太太心裡頭五味雜陳。
她的前半生並不順遂,嫁給侯府旁支的庶子,小心謹慎的在大房二房的夾縫中生存,唯恐遭長輩與嫡支不滿。
好在她嫁對了人,又生了唐顯,分家後來到臨安才過上安穩的日子,這些年來的不順多來自兩個女兒,也是早些年艱難求生疏忽了對女兒的教養,不過兒女本就是今生債,老太太並不在意。
她愁的是安穩的日子怕是要到頭了,從唐顯決定進京的那刻開始,老太太的心便一直揪著。
年紀大了,一樁樁一件件往事隨便扯一件便能咂摸一路,臨下車前老太太問:「秋桑(鄭東家)最近可有來信?」
素問搖頭,回道:「最後一封是中秋前來的,秋桑姐姐提到大爺已傳了話,遣鄭山去京城匯合。」
老太太下車後望著京城的方向,她亦清楚開弓沒有回頭箭的道理,沉聲吩咐:「等安頓好了,讓你們夫人來見我。」
素問應聲下去給魏媽媽傳話,於莊頭攜老妻幼子早已經等候多時,在老太太下車前就跪在地上迎接,老太太在花楹攙扶下緩步進了莊子。
半個時辰後,雲夫人只帶了魏媽媽來了老太太住的正院,在裡面待了一個時辰,出來時臉色如常。
第二日才到正日子,說是祭祖,實則祠堂內只有老太爺及往上數兩代的牌位,唐府這一支也沒有女子不入祠堂祭祖的規矩,於莊頭依著規矩已準備了三牲酒禮,安管事取出提前準備的發糕麻糬等點心。
府裡的小姐們都還小,每逢這天,按例二小姐只需帶著五小姐和六小姐跪在儀門處等候,這次雲夫人像是臨時起意,親自上前牽著二小姐的手隨老太太進入享堂上香祈禱。
二小姐印象裡是第一次進祠堂,只見享堂面闊三間,進深頗廣,梁枋上木雕福祿壽喜,輔以子孫綿延的彩繪吉祥圖案,居中的四方供桌上前後擺著七八個牌位,鎏金異獸紋銅爐內暖煙流淌,腳下鋪的是碩大的青石方磚,磚縫清晰平直,左右兩側桃木架上整齊有序的燃著兩行白燭。
令二小姐意外的是二叔公身著寬大袖袍的玄色羅袍衫,正莊嚴肅穆的侍立在供桌一側。
老太太與二叔公點頭示意,帶著雲夫人和二小姐上香,二小姐壓下心中疑惑,跟在母親身後依著規矩上香,之後就是跪拜,再焚燒金銀衣紙,行動間有種說不清的詭異和沉默。
等焚燒完金銀衣紙,二叔公再上了一炷香,隨後捧著祭祀過後的點心出了享堂大門,二小姐知道那是要將祭祀過的點心分給家族裡的小輩,好能得到祖先的福澤庇佑。
二叔公出去後,老太太手持念珠閉目跪坐在蒲團上,雲夫人見此哪裡會不知婆母用意,心裡重重嘆了口氣,和二小姐正式說起對她以後的安排。
具體要從什麼時候說起呢,雲夫人想。
大概要從發現夫君心中有和自己同樣的野心和不甘開始,從唐府如何發跡開始說起,從婉姐兒抓周禮上的鳳釵,從而發酵出的橫跨十餘年的布局說起。
但這都不宜宣之於口,難道要跟自己的女兒說,你那溫文儒雅的父親暗地裡做的都是誅九族的大事嗎?
不,這些籌謀女兒都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最終安安穩穩的坐上那個位置。
「還有四年,你會成為九皇子的側妃。」
最終雲夫人只是用輕柔的聲音,說出了一句足以令二小姐心中掀起滔天巨浪的話。
二小姐跪坐在蒲團上,一時不知該作何表情,若不是她尚有幾分定力,大概會一躍而起覺得母親莫不是在白日做夢。
雖暗自揣測過突然被安排由宮裡榮休的高嬤嬤教導,她也只以為父親母親不過是想將自己高嫁到伯府侯府這樣的門第,最終嫁給一位庶子而已。
老太太緩緩睜開眼,「婉姐兒不必妄自菲薄,咱們家的門第雖然搆不著正妃的位置,但等到臨哥兒高中,加上我們唐府的眾多產業勢力,一個目前不受寵的皇子側妃之位也沒人能說嘴。」
唐臨連續在院試鄉試中奪得榜首,若春闈高中,唐府的門第的確會和現在不同,府中小姐們的婚嫁都將受益。
不過九皇子母族凋零,又一向不被當今喜愛,父親又為何一定要早早押注在他身上,「聽林先生講史提到過,九皇子如今也才十幾歲,父親為何......」
雲夫人緩緩道:「胸有丘壑之輩,從不會以年齡論短長。選擇他,是你父親和懷安侯府與雲府博弈的結果,你只需知道,咱們有他謀取天下捨棄不掉的好處,九皇子許以側妃之位,唐府商行眾多產業,近千家商鋪和勢力都將為他所用。」
那些東西,足以讓臨安唐府在上位者面前佔據可以合作的資格。
「母親,若女兒不......」
雲夫人搖頭,「你生為唐家嫡女,箭在弦上,別無選擇。」
老太太拍拍二小姐肩膀,柔聲勸道:「婉姐兒莫怕,嫁入皇家是榮耀,唐府會護你周全。」
二小姐腦海中轟的一聲,點點燭火幻影天旋地轉的映入眼簾。她想到中秋那天在福安居執棋寬慰大姐姐的自己,如今想想是何等可笑。
早該明白,原來不論嫡庶,自己和大姐姐都是父親手中的一枚棋子。鳳釵也許是巧合,父親的野心才是開端吧。
「只是,為什麼不晚幾年再告訴我......」二小姐一字一句,心底湧起悲傷,連母親都覺得嫁入王府應該高興嗎?
她素來知道身為女子的身不由己,可是她不願。
本以為自己和身邊的丫鬟一樣都是困在籠中的鳥兒,直到今天才發現不是。籠中鳥開了籠還有展翅高飛的一天,她是四周鑲嵌了金銀玉石的錦繡屏風裡,一隻羽毛光鮮的畫眉,是一份,可以送出去博取利益的禮物。
雲夫人到底還是心疼二小姐,將她摟在懷裡,「傻丫頭,這是你身為嫡女逃不開的局,依你的性子城府,若不提前和你說清楚再加以培養,將來才是九死一生。
你是娘的女兒,有你父親和哥哥扶持,你一定會成為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第74章陸姨娘中毒
二小姐的滿腹心思終究也沒有人真正讀懂。
從小被教導端莊賢淑,她的性子像水,利萬物而不爭,因為在唐家她本就不用爭,母親和老太太也這樣教她,現在卻又明明白白告訴她,你要爭,為家族利益,也為己。
沒有人能正視她真正的內心,就像她喜歡蕊寒香冷的菊花,母親卻偏偏遍植牡丹一樣,在意你,然後給你『我』想要給你的。
祠堂裡發生的事,外人無從知曉,同一時間裡,孟姝盯著的蘭亭院有了新的動向。
文姨娘自然還在禁足,如今在外行走的只有三小姐和蘭亭院的幾個丫鬟,臨近中午時三小姐帶了兩個丫鬟去了陸姨娘處,其中一個丫鬟手中捧著一隻紅漆描金方錦盒。
因蘭亭院緊靠著福安居,冬瓜注意到後很快來找孟姝。
「你說那個盒子裡會是什麼?」
孟姝正在屋裡分絲線,聞言不在意的道:「是什麼都不打緊。」
要害人也不會光明正大的,這不是讓人抓把柄嗎。
這幾天她已經大概想明白了兩件事,首先雲夫人那裡一定事先知道了什麼,才會如此篤定文姨娘有去母留子的打算。
先前孟姝想不通的是雲夫人這位當家主母在,文姨娘如何保證事成後,將二少爺順利爭取到自己跟前撫養,直到最近福子的異常才讓孟姝豁然開朗。
嫁禍於她人,將自己摘出來,也只有這樣才能說的通。
假設自己是文姨娘,那首選自然是嫁禍給主母,但云歸院防守森嚴,等閒也成不了事。不過再細想其實也不需要如此周密,和嫡支任何一個主子掛上點關係就說不清了。
屆時必定傳出主母容不下姨娘庶子的名聲,再加上柳姨娘是個不成事的,與老太太有遠親又素來小意溫柔的文姨娘,是不是就有幾分撫養二少爺的可能?
這些想法或許只是毫無道理的推測,但不得不防。孟姝琢磨著雲夫人大約也是這個意思,才提點二小姐,事出反常時應多思所想,最起碼也要警醒,繼而約束下人,自省己身。
「咱們端看錦書如何就好,福子這些天可沒少找她。」
孟姝留在雲意院沒跟著去莊子上,本意也是替二小姐約束院裡的小丫鬟們,別沾上了不該沾的。
「冬瓜最近也警醒著點,你們小廚房放了假,難保就有人找你做些什麼吃食,這吃的東西離開你的視線,若出了事就很難說清楚了。」
冬瓜一顆圓圓的腦袋搖的手搖鼓似的,早就被繞暈了,「這跟我一個灶上的丫頭能扯上什麼關係?」
「你常來雲意院,前面又有老太太親口指了你以後伺候二小姐,你說有沒有關係。」
孟姝又多說了一句:「文姨娘之前急著想解禁,不就是因為按例老太太和夫人重陽這幾日要去莊子上,府裡沒主子她就能做主了嗎。」
在後宅當差,再多想也不要緊。若文姨娘什麼都不做也就罷了,若做了,又沾上自家主子呢。
冬瓜聽完一屁股坐在腳凳上,道:「乖乖,那我不回小廚房,咱們就在這院裡待著,去公中大廚房取飯就是。」
孟姝點點頭,正要說點別的事,就見錦書腰間別著個荷包過來傳話。
錦書是家生子,以前原本被選到福安居做事,之後被遣到雲意院做了二等丫鬟,因此她一直自認服侍過老太太,是二等裡的佼佼者,「孟姝姐姐,陸姨娘派人送了新制的瑞麟香過來。」
重陽這幾日各院燃瑞麟香是唐府的傳統,孟姝聽了便準備起身去前面接待,錦書卻沒有動,她上前拉著冬瓜的胖手臂親暱道:「人就在繡樓前面候著,姐姐自去吧,咱好不容易見見老太太院裡的『紅人兒』,想親近親近呢。」
冬瓜:「......」
孟姝和冬瓜對視了一眼,自去前面招待。
陸姨娘派來的是個瘦的竹竿兒似的小丫頭,穿著青色裙衫手裡捧著個黑色漆盒,正好奇的瞧繡樓的景兒。
孟姝上前搭話兒,迎著她去抱廈歇息吃茶,有意提起陸姨娘制香的好手藝,小丫頭就得意的說了許多,其中就有剛剛發生的事。
「文姨娘對咱們陸姨娘真是好,說是從外面尋了本香譜讓三小姐一早送了去,陸姨娘現下正琢磨呢。」
等小丫頭走了,孟姝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只是一本香譜?
回了房間,見冬瓜一臉果然如此的看著自己。
「錦書說想給她爹娘送些面果兒嚐嚐,求我做上一些。」冬瓜比劃了一個誇張的手勢,「要給我二兩銀子。」
冬瓜推脫了過去,留了個心眼兒偷摸跟著錦書,福子果然正等在角門那裡,冬瓜親眼見錦書將荷包還給了福子。
孟姝有些憋氣,為不值得的人費時間心力看顧實在不值,低頭和冬瓜說了一聲,直接出門將院裡的丫鬟婆子叫到跟前,宣布院裡的花草要趁主子不在好好規整,繡樓裡的擺設這幾天也要重新歸置,無事不可外出。孟姝在主子跟前得臉,也沒人敢說什麼,只錦書一臉不高興。
她撇著嘴陰陽怪氣道:「二小姐不在,偏來隻山貓充大蟲。」
正好冬瓜也抱著東西到了,孟姝關切的對錦書道:「秋來乾燥,錦書實該去去火氣才好。正好二小姐離開前從書中學了個法子,勞你先替主子試試。若得用二小姐自然有賞。」
說著話孟姝將冬瓜抱著的一缸各色豆子譁啦啦倒在青石板上,「將豆子仔細挑出來,耐心些。」
眾人譁然,有幾個小丫鬟忍俊不禁,錦書自覺受辱,氣的渾身發抖,「你......你敢如此作賤我......」
「二小姐立的規矩,雲意院不需要不聽話的人,身為二等丫鬟,你若不從便等二小姐回來自請離開,府裡管事自然為你重新分配差事。」孟姝擺手讓其他人散了,看也沒看她就和冬瓜一起離開房間。
冬瓜才知道孟姝要她搬豆子的用意,不禁道:「你也太損了,這不就是....耍人。」
孟姝道:「挑挑豆子修身養性有什麼不好?難道要放任這個蠢東西犯了事連累二小姐和你不成。」
蘭亭院。
福子再次無功而返後,趁看守的婆子偷懶去吃酒,隔著窗戶與文姨娘稟報,文姨娘暗罵不已。
自從陸姨娘生了二少爺後,她就起了不該有的心思。只是雲夫人賞了許多東西到風隱院,但唯獨沒有吃食,就連藥材燕窩之類的也沒有,讓文姨娘無從下手,之後又想從二小姐身邊找機會,就被四小姐連累禁了足。福子因和孟姝認識,她便又心生一計讓福子接近孟姝,結果可想而知。
不過文姨娘做事向來做兩手準備,嫁禍給夫人是不可能辦到,但陸姨娘若真死了,她自認去老太太跟前哭訴一番也能撫養二少爺,因此她送了一本香譜,只要陸姨娘依著書中的香方制香......
後半晌,孟姝幾個正在雲意院忙碌,就聽外面傳出了陸姨娘中毒的消第75章房大家的應對
消息傳到雲意院時,孟姝除了暗嘆雲夫人算無遺策外,心底竟有種奇異的另一隻鞋子終於落地的感覺,她第一時間查了院裡的丫鬟婆子們,見後半晌無一人外出後,心裡的那根弦兒也沒松,既然二小姐這邊沒紕漏,難道是雲歸院那邊?亦或是那本香譜?
角門的婆子偷眼看向孟姝,孟姝繃著小臉吩咐繼續各司其職,外面的消息聽聽也就罷了,自有雲歸院的管事打理。
不過孟姝悄悄在冬瓜耳邊說了幾句話,讓角門的婆子放她出去,錦書還在屋子裡挑豆子,外面的事一概不知,其它人也不敢對孟姝的命令不滿。
倒是小看了府裡人傳閒話的本事,陸姨娘中毒的事發生還沒半個時辰,已有三撥僕婦婆子們來雲意院角門處準備找相熟的閒白幾句,因此孟姝也就知道雲歸院和扶柳院的人都過去了。
正經主子們不在,柳姨娘聞知陸姨娘出事後,表情非常精彩,當即將繡嫁衣的大小姐從閨房裡叫出來,「老太太和夫人不在,府裡能主事的也就是為娘了,你且隨我過去,我也好教教你處事應對的手段。」
她素來是個憨蠢的,和陸姨娘又相交泛泛,想趕過去也只是想第一時間探知情況,然後過一把主子們發號施令的癮罷了。因此出了扶柳院,大小姐行事還算端莊,柳姨娘本就粗俗,只見她撒開兩條腿就往這邊趕。
可惜根本沒能進風隱院的大門,雲歸院裡房大家的得了信兒早做了一番部署。
事發後的一刻鐘內,因一直留意陸姨娘的安危,廂房外聽到慧心慘叫後,釘子立即派人給雲歸院傳話,房大家的不慌不亂,派人去找留守前院的府醫的大徒弟簡止,兩撥人一前一後,不出半刻鐘就到了風隱院陸姨娘處。
只見陸姨娘癱軟在椅子上,臉色慘白已說不出話,雪白的手腕內側有一片烏黑淤痕,正中有一個針眼大小的洞正滲黑血。慧心也不知是嚇得還是也中了毒已經昏厥倒在地上。
「應是毒蟲蟄的。」
簡止臉色凝重的看著傷口,立即吩咐小丫頭扶著陸姨娘的手臂,取出隨身攜帶金針接連扎了幾針,防止毒素擴散。
聽到是毒蟲,後院廂房裡的眾丫鬟僕婦皆大驚失色,只雲歸院的幾人臨危不亂,在房大家的指揮下又走出兩名女醫藥徒,幾人帶著防毒蟲的粉末去檢查各個房間。
隨後房大家的顧不上別的,一面立即下令封鎖風隱院,所有丫鬟僕婦原地待命,一面又親自帶著人去二進院的正房將二少爺抱去福安居安置,回來時正好攔下柳姨娘。
「柳姨娘不在扶柳院給大小姐備嫁,急匆匆來此探望,想來陸姨娘醒來後一定會感激於心的,只是聽府醫身邊的簡止說院裡的毒蟲還未清理乾淨,柳姨娘為了大小姐和自身安危,還是回自己院裡安全些。」
柳姨娘一聽毒蟲兩個字迅速抱住大小姐的手臂往後退了兩步,「毒蟲!重陽這樣的大日子怎會有毒蟲?」
柳姨娘立即歇了心思,也無心與雲歸院的人糾纏就準備趕緊離開,還是大小姐臨走時好歹提問了一句陸姨娘安危,聽說還在救治,又連忙攔下自家姨娘的手臂,對房大家的說道:
「勞煩得了陸姨娘安好的消息,派人到扶柳院告知一聲,姨娘也很擔心陸姨娘。」房大家的行禮應聲,又聽大小姐問要不要派人去莊子上傳消息。
房大家的正色道:「今兒是祭祖的大日子,不如先等簡止醫治後再斟酌?」
大小姐也不過提一句罷了,提醒完就帶著柳姨娘回去了。
房大家的看著大小姐的背影,暗忖總算還不太冷血,正準備進院,就見冬瓜邁著兩條小短腿呼哧帶呵的跑過來,見了房大家的急忙招手。
「房......房...房管事,孟...孟姝讓我給您帶個話兒。」
等冬瓜喘勻了氣兒,才近身小聲道:「聽陸姨娘身邊的小丫鬟提過,今兒一大早蘭亭院的人給陸姨娘送了一本香譜。」
這句話冬瓜絲毫沒有添油加醋,依著孟姝吩咐,絕口不提是三小姐帶人去的風隱院。
其實提醒這一句也是白做功夫,想來風隱院和蘭亭院的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中的,雲夫人必然是留了後手的,孟姝的意思本就是要藉此告訴房大家的,二小姐這邊也一直在警醒著,這就夠了。
房大家的聞言果然露出欣慰的樣子,滿意的拍拍冬瓜的鬢角,「你回去跟孟姝說,就說咱們夫人知道了。」
又讓旁邊的人賞了冬瓜兩塊銀角子,冬瓜聽不懂啞謎,依著規矩給房大家的行了個斂衽禮才歡喜的接過打賞。
房大家的一堆事要忙,留了兩個二等丫鬟在門口守著就急忙進了院子查問,那本香譜自然在一開始時就派人盯著了。
冬瓜也不走,就在門口待著,其中一個守門的丫鬟就和她說了些剛才發生的事,冬瓜聽了個心滿意足才拔腿離開。
「你跟她說這麼細緻做什麼,房管事知道了萬一罰你怎麼辦?」另一個一直沒開口的丫鬟繃著臉,長的就是一副安分守己的老實模樣。
「房管事適才沒驅趕冬瓜,約莫是想藉著咱們兩個的口讓她告訴二小姐那邊,即便咱猜錯了也不打緊,姐姐總是這副老實樣子,咱們什麼時候才能有出頭之日?」
原來這兩個小丫鬟是親姐妹,雖不是雙胎,但一靜一動,倒和三四小姐有點像。
等孟姝聽了信兒,心裡放鬆不少,房大家的到底是雲歸院裡的管事,處事章法絲毫不亂,府醫不在立即撈了大徒弟過來,面對姨娘上門也應對得法,彷彿一切都排練過似的,叫人覺得舒心。
眼見情況已經穩住,孟姝也不再約束院裡的人,只沒放過錦書,她還需要將豆子挑出來,其餘丫鬟僕婦見此立即相約著到角門婆子那裡吃酒敘話。
下人們也得好好過個節不是?孟姝親自出銀子讓人去公中大廚房饒了一桌簡單的席面,菊花酒只要了一小壇,因不知風隱院如何,孟姝特意過去吩咐不可喧譁,只守著門戶每人吃杯酒就好。
回了房間,冬瓜沖了兩杯柚子飲,遞給孟姝後道:「咱們用給二小姐報信兒嗎?」
孟姝道:「不用,留意著兩個院裡的消息便好,不管陸姨娘診治結果怎麼樣,心急的總是文姨娘。」
「真是文姨娘做的?她還能驅毒蟲不成?」
孟姝:「......不管是不是她,若房大家的沒抓到證據,那就是意外第76章真的病了
若論下毒,其實......孟姝還挺熟的,畢竟她過目不忘,藥典裡雖沒有毒方,但兩種或數種藥材互生互剋的案例數不勝數,但要論香方的話,她就不確定了。
只說瑞麟香,重陽這日各院都會以此香燻衣、燻屋,孟姝還打算用這香料準備給二小姐做個香囊,是因為此香製作考究,配伍得宜,是驅蚊蟲邪祟最好的香。風隱院這幾日都在院裡制此香,又怎會引來毒蟲呢?
壓下孟姝的疑惑不表,先言文姨娘,此時她的確在房間裡坐不住了,強忍耐著才沒和看守的婆子搭話。
直到天色將晚,風隱院還沒有消息傳來,文姨娘突然生了急病。守門的婆子哪裡承擔的起,慌忙派人請府醫處的人過來瞧病。
風隱院。
簡止正在外間和房大家的說話,陸姨娘躺在裡間的床榻上,身邊有小丫鬟看顧著,到底撿回來一條命。
慧心跪在地上戰戰兢兢道:「回房管事,簡大夫,咱們姨娘一直都在後院廂房制香,尋常用到各種香料繁雜,不少香料蟲蠍避之不及,定不會引來毒蟲。」
慧心身家清白,是以前在香坊跟著陸姨娘做事的丫頭,也擅制香,因此她說的話房大家的信任幾分。慧心自己也後怕不已,好在前段時間陸姨娘聽了夫人的提醒,制香的時候讓奶娘抱著二少爺躲的遠遠的,若方才是二少爺被毒蠍蟄了......陸姨娘怕也活不下去了。
簡止仔細查看了桌上的香譜,其中記載十餘個古香方子,從材料到炮製,乃至君臣配伍和藥性上都沒有問題。
再檢查後院各處,因風隱院香料味道異常濃郁,蚊蟲幾乎絕跡,只能推測毒蠍應是從院外被投放進來的。
想到這,簡止不得不對房大家的道:「房管事,這本香譜絕無問題,陸姨娘按香譜的方子做的應是旃息安魂香,方子上提到的旃息香、沉香、安息香、乳香、白芷、小茴香、蜂蜜,也都安全無虞。」
房大家的一時覺得棘手之極,自從陸姨娘平安生子後,整個風隱院都在夫人監視下,即便夫人不在府裡,風隱院四周也有周密安排,斷不會是突然有人放了毒蟲進來。
「依你看......」
房大家的正要詢問,就聽丫鬟傳話,說文姨娘病了,房大家的冷呵一聲,這病來的倒是真巧。因接近傍晚,簡止為了避嫌派了一個小師妹過去瞧病。
「依你看,是否有兩種香料相剋導致毒蟲侵擾?」房大家的繼續問道。
簡止幾乎沒有多想便道:「不可能,這些香料雖有幾種十分珍貴,但斷不會相剋,聽聞陸姨娘極善於此道,若有問題她定可以意料到。」
房大家的便不再多問,目前陸姨娘是好在簡大夫來的及時,才暫時脫離了危險,估計要靜養好長時間,今天的事也得原原本本傳到莊子上。
蘭亭院,文姨娘處。
文姨娘聽女醫提了一嘴陸姨娘暫時無礙後,她就真的病了。
從陸姨娘懷了孩子她就開始籌謀,不惜下了狠心去學香料,去搜羅香譜,如此費盡心機未能成事,大概文姨娘也要病一陣子。
香譜自然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那味旃息香,老太太近來神思不屬,陸姨娘若看到旃息安魂香的方子,定會著急制了出來,以求進給福安居討好。
香料間的互生互剋並不在『彼』『此』,味道千變萬化,裡面的玄妙又能有多少人全部知曉呢?
旃息香是常見香料,但和瑞麟香同時點燃,就對臨安本地一種毒蠍有致命誘惑,這是文姨娘最後的殺手鐧,又是在老太太和夫人都不在的日子,天時地利人和都沒有成事,文姨娘恨意上湧,無法安眠。
房大家的極有分寸,既然陸姨娘無事,就不會在重陽這日去煩擾主子。
入夜,如墨汁浸過,一座座房舍掩映在憧憧樹影間,闔府上下萬籟俱寂。
孟姝與冬瓜躺在一張床上,冬瓜規律的呼嚕聲聽久了很容易讓人打瞌睡,但孟姝突然就睡不著了,陸姨娘只是一個在後宅裡無足輕重的角色,沒有兒子時尚可安穩度日,一旦生下兒子,立刻糟了毒手。
後宅裡的女人遠比前頭的男人們艱難,小小的唐府後院就不知藏了多少詭局心思,倘若二小姐嫁了高門,那深深重重的後宅,二小姐能平安活下去嗎?
孟姝翻了個身,腦海裡都是二小姐的聲音,她不止一次在夜裡拍拍床的一邊,輕聲對自己說,「上來睡吧,地上涼了。」還有那句,「既如此,明兒派人去為她贖身。」
浣雲考慮良久放棄的人情,實則已深深落在孟姝心裡,情分多了,牽扯就更深了。
「阿嚏。」
冬瓜打著呼嚕做著夢,然後一個噴嚏把自己打的坐起了身,迷迷糊糊的看著孟姝眨巴著的大眼睛,嘟囔道:「你不睏啊,怎麼還不睡。」
孟姝就說了自己的擔憂,冬瓜則一骨碌躺在床上翻身將被子裹在腿下,「不管二小姐嫁給誰,就算嫁到宮裡當娘娘,咱們也得陪嫁過去,你幫著她鬥,護著她就是了。」
孟姝:「......」
「師傅可跟我說過,操遠心,不長命,趕緊睡吧。」冬瓜聲音剛落,呼嚕又起。
孟姝只得念叨冬瓜果真擅長一力降十會,來不及再細想,朝胖胖的冬瓜旁邊擠了擠才安穩的入睡。
次日一早,雲歸院裡房大家的派人去莊子上傳話,下半晌,二小姐先帶著六小姐在家丁僕婦們護送下先回了唐府,孟姝幾個得了話急忙去唐府大門迎接。
六小姐臉上還帶著淚痕,下了馬車在奶娘護持下,強作鎮定迴風隱院,二小姐自然也要同去探望陸姨娘,走在路上,孟姝敏銳的察覺到,一兩日不見二小姐好像變了一個人。
依舊端莊,卻也不止端莊了,精緻的面容下,走的每一步路,彷彿都帶起了風第77章提議
眾人行至風隱院時,房大家的帶著下人們已在院門處候著,簡止拱手行禮後一直往眾人身後張望,沒看著師傅,他急忙問道:「二小姐,師傅他老人家沒有跟您回來?」
夢竹錯身一步,回道:「簡大夫,甄老大夫一早給老太太請脈,約莫中午前才啟程,傍晚才能回府。」
簡止挺直的肩膀不由鬆懈幾分,有師傅在才最安心,陸姨娘的毒雖解了大半但一直到現在還未醒,他的心裡不免有些打鼓,斟酌著開了藥方又唯恐藥不對症。
六小姐掛念姨娘,此時顧不得別的,對房大家的微微點頭,一路隨著陸姨娘身邊的丫鬟往院裡走,一邊聽簡止說姨娘的病情。
孟姝還是第一次進風隱院,這處二進的院子不大,遠比不上雲意院不說,景致也稀疏平常,值得說道的只有彌散的香料味道,說不上好不好聞,只覺得讓人鼻子癢癢的。
冬瓜跟在孟姝身後,強忍著才沒打噴嚏,她急忙取出帕子輕輕掩住口鼻,湊到孟姝跟前小聲嘀咕:「昨兒我在院門口沒進來,沒想到才到一進院味道就這麼濃郁......咦...」
眾人剛過雕著魚戲蓮葉圖案的垂花門,人多口雜,孟姝眼神示意冬瓜別出聲。
丫鬟僕婦們在正房前止步,二小姐與六小姐進了裡間,夢竹隨著進去伺候,孟姝和蕊珠幾個也都留在外面候著。
二進院東西廂房窗子前各植了一株桂花樹,如今桂花凋謝只餘葉子依舊蔥鬱,孟姝四下打量院子裡的擺設,只見廂房與耳室之間以抄手遊廊相連,中間是一座月亮門,再過去就是後院,越靠近香料的味道也越來越濃郁。
冬瓜的嗅覺太敏感,她忍了好一會才苦著臉道:「剛才我就覺得不對勁,這裡有股佛殿裡才有的檀香,但又和老太太佛堂裡的檀香味道不同,味兒更淡更柔和,聞起來本應該更讓人安心,又混雜了諸多花香藥香與其它香料,倒是聞之慾......啊...」
眼看冬瓜就要打噴嚏,孟姝急忙一把捂住冬瓜的口鼻,轉頭和門口守著的大丫鬟尷尬的笑了笑,就帶著冬瓜急忙出了院子。
蕊珠見孟姝兩人怪模怪樣的,也跟著跑出來瞧熱鬧。
「冬瓜這是怎麼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呀...孟姝!快拿帕子,她流鼻血了。」瑞珠捂著嘴驚道。
冬瓜捏住鼻子,腦袋用力往後仰,「不礙事,我這鼻子太不爭氣了,聞多了味道就愛流鼻血,沒事沒事。」
孟姝將腰間別著的帕子遞過去,她是知道冬瓜這個毛病的,不過這個時候倒是令她心中一動,以前不覺得,現在來看冬瓜這個技能,簡直是後宅內必備的保命技巧啊!
想到這孟姝忍不住激動起來。經過一上午打探,也知道陸姨娘是被毒蠍蟄了,房大家的和簡大夫最終給出的結論是意外,但孟姝直覺是因為香料刺激,導致毒蠍聞著味兒躁動才出來傷人,只是他們沒有找到證據而已。
若有冬瓜這個本事,再輔以藥典內相生相剋的案例,關鍵時刻是不是能規避危險?
半個時辰後,二小姐和夢竹出了風隱院,主僕幾個回雲意院。
路上,孟姝將這兩日府中的情況事無大小的說了一遍,二小姐道:「你應對的極好,房管事是母親信任的老人兒了,想來她也是查驗過的。」
「陸姨娘雖還昏迷著,但脈象已經平穩,等甄老大夫回府應該無虞,接下來倒不用咱們做什麼。」
孟姝點點頭,與二小姐說起錦書的事,二小姐這才停下腳步,面上看不出表情,淡聲問孟姝:「依你看,她要如何處置?」
這話口兒不好接,一來丫鬟犯錯本就應主子處置,哪裡用得著孟姝一個丫鬟說嘴?
二來若細細論起來,錦書犯的也實在算不上是多大的錯,雲意院裡的丫鬟僕婦們與其它院裡走得近的也不少,幫忙傳個話或順手行個方便也是有的。
只不過錦書倒黴,正好落在了夫人曾提點要注意蘭亭院的人手裡,孟姝讓她挑豆子攔著不讓她出門,也只是防患未然。
因此孟姝低頭道:「回二小姐的話,奴婢認為錦書的過錯不全在幫福子傳話,奴婢私心認為不服管教的錯處更甚。」
二小姐這位主子和秦媽媽管事不在,孟姝是一等大丫鬟,院裡的人都應聽她指揮,錦書當眾反駁,犯了不服管教的罪過。
二小姐微微點頭,「你總是能想我所想,既然她犯了院裡的規矩,交給秦媽媽處置吧。」
秦媽媽這幾日得了二小姐恩典出府和家人團聚,還沒有回府。
「冬瓜這是怎麼了?」二小姐終於注意到身邊的胖冬瓜。
冬瓜捂著鼻子,紅著臉支支吾吾回話,孟姝便趁機說起:「二小姐,咱們冬瓜的鼻子當真好用,奴婢想著冬瓜以後也要來雲意院服侍,咱們也當好好利用利用這個天賦。」
蕊珠嚇呆了,「鼻子靈都算天賦?那有什麼用?」
二小姐和夢竹也都好奇的看向孟姝,冬瓜的臉更紅了,她心虛的偷偷拉孟姝衣角,『這什麼情況,能不能提前和我打個商量呀好姐妹』。
孟姝抿嘴,帶著笑意解釋道:「冬瓜之前在小廚房就依賴嗅覺天分得了安管事賞識,安管事還收了她為徒,難道不算天賦?
況且經過陸姨娘之事,也不得不讓咱們警醒,不管是藥材還是香料,互生互剋下極容易被人做手腳,到時候防不勝防。」
二小姐立刻道:「你是說讓冬瓜...利用這天賦辨識香料藥材?防患於未然。」
孟姝補充:「不錯,輔以藥學醫理,便可一定程度規避類似陸姨娘遇到的危險。」
蕊珠拍手,立即奉承道:「二小姐,孟姝的提議很有道理呀,夫人平日也常叫奴婢們過去問話,說讓咱們多學多看,也好能盡心伺候小姐。」
夢竹點頭附議,「孟姝聰明,又識文斷字,藥典她一定能背熟。」
孟姝:「......好像給自己攬活了呢」
冬瓜撓頭:「......能不能徵求下當事人的意見呀。」
二小姐常年保持的端莊微微卸了下來,看著自己跟前的四個小丫鬟,個個都盡心盡心的為自己著想,一時間有些小小的感慨,似乎有了她們在,往後的日子也不太難。
「過兩天咱們正好出府巡鋪,書鋪也到了重新開張的日子,屆時冬瓜同去,本小姐帶你們去永味香坊逛一逛。」
二小姐一錘定音,腳步輕快的當先進了雲意院。
院裡的二等三等丫鬟連同幾個僕婦一起候在大門口迎接,眾人過了兩道垂花門,穿過花園子,經連廊到了繡樓跟前,二小姐一眼就看見一層的廊下擺了十幾盆各色菊花,門口的簾子左右兩側是兩盆碩大的綠菊,怒放的姿態極其惹眼。
二小姐眼前亮了亮,單論這份心思,就可以看出孟姝實在妥帖,只是她那份悠然的心境在重陽那日後終究有了變第78章表小姐
兩日後,陸姨娘在府醫診治下終於醒轉,老太太和雲夫人也帶著五小姐回到府裡,雲夫人安頓好後先去風隱院探望陸姨娘,又召房大家的和甄大夫師徒問話。
甄大夫是唐顯的心腹,因此他們師徒是可以信任的,雲夫人便直接說明這段時間風隱院各處,絕不會有意外投毒物的事情發生。
簡止急忙將各種香料藥材作用理了一遍,還是想不通是哪種香料的味道能令毒蠍趨之若鶩。
房大家的從袖子裡拿出香譜,雲夫人簡略翻了翻,指著安魂香的方子:「房管事提過陸姨娘當初是依據此香方試驗時才遭遇了毒蠍,你們師徒以此去查。」
這件事就暫時翻篇,蘭亭院的文姨娘依舊病著,雲夫人讓魏媽媽帶了些藥材去探望,等魏媽媽從蘭亭院回來後,主僕兩人心裡都有了底。
只是這證據即便找出來,也不好治文姨娘的罪,能推脫的理由太多了,倒一時間拿文姨娘也沒辦法。
次日,唐府的兩位姑奶奶攜兒帶女回唐府探望老太太。
福安居,花廳。
應著時節,福安居也煥然一新,因翻過九月就是老太太壽辰,兩側的屏風率先換上了黃花梨福祿壽十二扇五抹大屏風,多寶格里精美的古董瓷器也相應換了珊瑚玉石盆景,更顯富貴堂皇。
孟姝跟在二小姐身後,剛進花廳只覺腳下一軟,地上鋪著厚厚的駝絨氈毯,上面也都是吉祥福壽寓意的紋樣。
偷偷抬眼望去,除了幾位姨娘不在,錦杌高椅上幾位小姐都已各自坐下,兩位姑奶奶身邊各有一位打扮十分靚麗,梳著高椎髻的年輕婦人。
老太太坐在正中,一身赭紅色織錦褙子映襯下氣色好了許多,眉宇間也舒展開來,不見鬱氣。
廳內眾小姐見了二小姐進來急忙起身行禮,二小姐先給老太太和夫人及姑奶奶們請安,再和姐妹間見禮,行走坐臥,禮儀規矩毫不出錯,瞧著就很賞心悅目。
不料剛坐下,就聽二姑奶奶撇著嘴道:「婉姐兒自學著掌家又管理鋪子後,倒是比當家主母還要忙碌的樣子,長輩們好不容易來一趟,竟也姍姍來遲。」
福安居的丫鬟們很快輕手輕腳的過來上了茶水果子,二小姐喝了口茶才道了一聲:「嗯。」
二姑奶奶見此,沒好氣兒的道:「母親和弟妹也該管管,這麼和長輩說話是哪門子規矩。」
老太太捻著珠串的手沒動,自己這個二女兒出嫁多年還有點分不清誰才是唐府的主子,不鹹不淡的道:「婉姐兒的確事忙,你們一個月總也來個兩三回,難不成次次都要闔府的人候著不成。」
二姑奶奶旁邊坐著的姑娘是她的次女,約莫十七八歲已經婚嫁,她起身到老太太跟前,笑著說道:「老太太說的自然沒錯,倒真是母親挑理了,婉表妹現今管著偌大的永秀布莊,合該忙著應對管理呢,好在咱們幾個小輩都不過是閒著,才能多陪長輩們說說話。」
二小姐方才倒不是故意來的晚,確是正忙著與布莊的臨時掌櫃商討冬季布料毛皮與成衣款式。
二姑奶奶母女兩今兒上門大約是為著什麼雲夫人豈會不知,她不動聲色的坐著喝茶,有心看女兒如何應對,因此也沒有幫襯的意思,一旁侍立的魏媽媽倒是露出擔心的表情。
孟姝就在二小姐身後,見二小姐放下茶杯後就專心的盯著氈毯上的紋樣,聽到堂姐的話只微微點了點頭,表示你說的對我的確很忙。
這位表小姐和二姑奶奶性子一脈相承,只見她走到二小姐跟前,對著二小姐身上的鏤金絲鈕牡丹花紋蜀錦褙子嘖嘖稱讚:「表妹身上穿的就是永秀布莊出的新款式吧,當真是華貴雅致,氣派非常,也不知咱們姐妹幾個有沒有福氣穿上這樣好的衣裳。」
這次跟二小姐來福安居的是孟姝和夢竹,夢竹一向穩重,聽了這話也微不可察的皺上了眉頭,表小姐這話就差明著要了,真是......直接呀。
「表姐這回可是看走眼了,這身衣裳是我的大丫鬟前兩日新做的,做工倒的確不錯,老太太也是誇了的。」二小姐淡淡回應。
老太太簡直對這個外孫女沒眼看,就順著轉了話頭:「孟姝這丫頭的繡活出眾,該賞。」
二小姐伸手拍了拍孟姝的手臂,孟姝立即往旁邊挪了一步,行禮後笑著謝道:「奴婢多謝老太太的賞,奴婢的手藝還稚嫩,遠不如您身邊的木槿姐姐,瞧著您的衣裳不論做工和花紋都極細緻妥帖,奴婢日後還要多學著呢。」
藉著老太太的話頭兒,再藉機多奉承幾句準沒錯,老太太果然很高興,指著孟姝和雲夫人道:「把她指給婉姐兒倒是沒錯,瞧瞧這張巧嘴兒,你也該賞她。」
雲夫人笑著回道:「母親說的是,婉姐兒生辰在即,她們幾個大丫鬟伺候婉姐兒有功,等過後要好好賞她們。」
老太太像是想起來什麼一樣,點頭道:「上次說把冬瓜指到雲意院當差,趁著婉姐兒生辰,雲意院的小廚房也緊著建起來,屆時也方便待客第79章籌備生辰宴
二小姐生辰在九月底,和老太太壽辰只差不到半個月,每年這段時間都是唐府最熱鬧的時候。在二小姐生辰這日,永寶樓會特意打造一套精緻華麗的頭面獻上,永秀布莊也會準備一連三套從未展示過的成衣,臨安的女眷們甚至能以得了唐府的請帖為榮。
表小姐順著老太太的話,奉承道:「婉表妹生辰總能在臨安掀起熱潮,多少各家的貴女們都翹首以待呢。」
二姑奶奶不願自己的女兒在娘家人面前如此賣乖討巧,便替她開口道:「虹兒的幾個小姑也都想來瞧瞧熱鬧,弟媳吩咐總務房的人也給王家送幾張帖子。」
臨安王家是不起眼的小門小戶,這門親事是宋秀才親自訂下的,宋虹的丈夫是童生,宋秀才看好的是他的學識,卻不知這王家雖是寒門小戶,但家裡人員情況卻極其複雜,光未出嫁的小姑就有三個。宋虹是重蹈母親覆轍,日子過的並不甚順心。
雲夫人看向婆母,這時若拂了姑奶奶的意,老太太面上也無光,便笑著回道:「這也不算什麼,雯姐兒若有交好的,也一併帶過來熱鬧熱鬧。」
裴雯是大姑奶奶的女兒,大姑奶奶早些年生的兒子沒立住,母女兩都是畏縮的性子,在裴府一向沒存在感,竟讓小妾姨娘在頭上作威作福,若不是唐顯和老太太時常派人過去敲打大姑爺,她們的處境還不知多艱難。
裴雯聽了又驚又喜,急忙起身謝雲夫人,大姑奶奶也感激道:「弟媳一向妥帖,處事周全。」
二姑奶奶撇過頭,見不得大姐姐這樣低聲下氣的討好,冷聲道:「這都是應該的,大姐姐難道忘了,在京城時若不是咱們看顧著顯兒,他又怎會有機會創下這樣的家業。」
雲夫人這次就沒回話了,老太太沉下臉:「在幾個姐兒面前說的什麼渾話,你且隨我過來,我正有話要問你。」
老太太在素問攙扶下徑直起身去了後面的佛堂,二姑奶奶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踟躕著不敢上前,還是宋虹拉著她起身,才不情不願的跟著花楹去了。
雲夫人對婆母的教養之道,頗有些不知說什麼好,在京城嫁過來前人人都說老太太最是精明謹慎,身為庶子媳,在侯府的生存環境裡遊刃有餘。但端看她對兩個女兒的教養,一個被養的低眉順眼行事畏縮,一個張揚跋扈又蠢而不自知,全不懂得韜光養晦。
老太太當眾離席,可見氣的不輕,雲夫人只好陪著大姑奶奶說話,宋虹這位表小姐則一臉熱絡的和二小姐搭話,話裡話外都在問何時去永秀布莊巡鋪之類的瑣事,二小姐耐著性子回應。
「虹表姐若缺衣少裳的,重陽前老太太給二姑姑送去不少好料子,若都瞧不上眼,是想讓表妹回頭親自去布莊給您挑兩匹?」
宋虹訕訕的,她哪裡是瞧不上眼,從母親那得來的幾匹料子剛帶回家就被婆母和幾個小姑瓜分了,丈夫又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她今兒就是打著表妹臉皮薄手頭松,想再得些好處。
五小姐和三小姐六小姐三個小的湊一起商量給二小姐的生辰禮,四小姐也快解了禁足,到時也會參加生辰宴,三小姐免不得也要替妹妹一併想著送什麼禮。
到了午間,眾人陪老太太用了飯,姑奶奶們就各自離開唐府,府裡的小姐們也就各自散了。
孟姝幾個跟著二小姐去雲歸院。
雲夫人坐下後第一句話就是:「這次婉姐兒的生辰宴由雲意院上下籌備,我將房大家的調過去幾天任由你驅使,你意下如何?」
二小姐沒料到從天而降好大一樁麻煩,硬著頭皮道:「女兒願意盡力操辦。」
雲夫人見狀頗不滿意,教養之道,在於寬嚴相濟,自己這女兒這麼多年成長都太單薄了些,完全是在蜜罐兒裡養起來的,沒受過磨練。
「不是盡力,而是一定要做好。
往常家宴你也隨我見了不少回了,總不過是人員調度,迎來送往。
凡帳設、廚房、茶酒、臺盤,再至油燭、香藥、排辦,都有底下伺候的丫頭僕婦們去做,若辦事不力者盡早換人,你要記住,你是主子,只管著發號施令,自有底下的人去辦。」
孟姝心中一凜,夫人這是讓小姐學著真正的掌家理事,也是在告訴她們幾個丫鬟,要有本事才能留在小姐身邊伺候。
雲夫人停頓了一會才繼續道:「為娘能教你的時間不多,往後許多路都要靠你和身邊信任的人,一步一步走下去。」
二小姐臉色羞紅,也激發了心中的鬥志,「多謝母親教導,女兒一定能辦好此事。」
雲夫人這才面容稍霽,魏媽媽親自帶著房大家的到了堂屋,雲夫人緊著吩咐了幾句,就讓二小姐帶著一行人等離開雲歸院。
等人都走了,魏媽媽一臉欣慰的和主子說起孟姝之前提議的事,雲夫人聽了心裡頭松快不少。
「難為小丫頭有這樣細膩的心思,她一心為主,咱們唐府自然也虧待不了她。」
周柏的消息已經有了眉目,外面的人手正加緊去地方探查,相信很快就能有確定的消息傳來,雲夫人這樣想著,又突然想起陸姨娘那事。
「孟姝這丫頭有這樣的提議,一定是聯想到了什麼,也算文姨娘的這招兒誤打誤撞,不過還是要讓甄大夫師徒盡早查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
魏媽媽點點頭,她心裡也一直懸著,若不及時查清楚,文姨娘再故技重施,夫人和小姐豈不是危險。
雲意院。
二小姐剛進繡樓,就吩咐夢竹趕緊收拾間屋子將房大家的安頓下。
雲意院年紀最大的就只有秦媽媽一個,要操持這麼大一樁宴會,心裡其實很沒底。
房大家的也是自小看著二小姐長大的,寬慰道:「二小姐,舉辦一場合格的宴會雖然不易,但事先統籌安排,中間查漏補缺,宴時準備好緊急情況如何應對,宴後再根據下人們的表現賞罰即可。
您需要做的是擬好賓客單子,專注人情往來,咱們也好對每位客人的喜好做調整,至於場地規制,咱們府裡都有例可循的。」
房大家的這番話說的是舉辦一場宴席的基本思路,孟姝趕緊豎著耳朵仔細聽,房管事不愧是雲夫人身邊最得力的管事,寥寥幾句說的全是重第80章冬瓜進雲意院
下半晌,安管事就喜氣洋洋的親自帶著冬瓜來了雲意院,後面跟著一連串兒小廚房的小丫頭們,人人手裡都捧著許多廚房裡用的傢伙事。
孟姝和夢竹幾個在二門處迎接,三人互相對視,都有些目瞪口呆。
安管事這架勢極隆重,知道的是雲意院的小廚房進人,不知道的彷彿以為冬瓜要嫁到雲意院一樣。
再仔細看冬瓜今天的穿戴,就知道一定是被安管事捉著仔細捯飭了一番,雙丫髻兩邊戴的是粉色珠花,鴨蛋形臉面上也薄薄的施了一層粉黛,配上府裡丫鬟的制式衣裳,藕合色綾襖,青緞掐牙背心,和下面一身水綠裙子,活脫脫的冬瓜本瓜。
蕊珠感慨:「冬瓜幾世修來的福氣,安管事是真是把她當孫女兒一樣疼愛。」
雲意院的小廚房安置在後罩房一側,冬瓜和孟姝睡一個房間,安管事指揮著小丫頭們將帶來的東西歸置在小廚房裡,白案的,紅案的,各種廚具炊具,鍋碗瓢盆,不出半個時辰就堆了個滿滿當當。
除了冬瓜,老太太讓素問在福安居小廚房也挑了幾個安分的,雲夫人也從雲歸院指了幾個穩重的廚娘和婆子,雲意院的小廚房班底就徹底組建成了。
房大家的和安管事湊在一起說話,兩人都負責生辰宴,見了面自然而然就有了話題。冬瓜則羞答答的去繡樓給二小姐磕頭認主。
二小姐讓孟姝將她扶起來,柔聲道:「你和咱們院兒裡的人都是熟識的,往後當差也各有照應,孟姝回頭將雲意院的規矩和冬瓜講講。」
冬瓜急忙點頭答應,二小姐破例賞了她一副紅翡翠滴珠耳墜子。這耳墜有講究,只有孟姝夢竹蕊珠三個近身伺候的大丫鬟才有,這是沒有明說,但按的是大丫鬟的月錢份例,是二小姐給冬瓜的體面。
錦書進來上茶,一眼就看到冬瓜手裡的耳墜,暗自惱恨之餘,一顆心涼了大半。
眼睜睜的看著大丫鬟的名額在自己跟前飄走,她覺得委屈極了,明明自己也是福安居里出來的,怎麼就輪不到自己?心裡憤懣著腳下就不穩,險些將茶盤打翻,秦媽媽侍立在二小姐身後耷拉著眉眼掃過,錦書如墜冰窟。
上次秦媽媽依著規矩打了她十個手板,若不是同在府裡的老子娘求情,還不知要怎麼處置呢。
孟姝見了錦書的異樣,暗自留神,其實到了這會兒她豈會看不出雲意院要大變樣了。
增設小廚房只是開始,後續添置的人員職司會越來越多,內外管事,針線廚娘,浣衣打掃,老太太和雲夫人這是要將散漫的雲意院進行大改造,聯想到這幾日二小姐的異樣,心事重重又三不五時的盯著一處發怔,孟姝完全有理由確定,重陽那日祭祖定然發生了什麼事。
安管事隨後也依著規矩過來給二小姐磕頭,抬起頭時一張老臉滿是慈愛,「二小姐,老奴這不成氣候的徒兒就交給您管教,她若做的不好,您只管打罰,老太太也說了的,您不用看是福安居出去的就另眼看待。」
老太太這是藉著安管事的口,叫其它人也都警醒,二小姐知道是老太太一片苦心,「安管事言重了,冬瓜一向最討人喜歡。你是咱們府裡的老人兒了,以後也短不了要來咱們雲意院小廚房指點才好。」
安管事聽了這話極受用,臉上的褶子都被熨平整了些,暗暗覺得現在的二小姐真是變了樣,話說的十分動聽,回去和老太太可有的說了。
忙碌了一下午,到了晚上輪到蕊珠值夜,趁著天兒還不太晚,孟姝揣上禮物,拿出小本子和筆墨叫上冬瓜夢竹,敲響了房大家的屋門。
房大家的在宴會前都住在雲意院,渾沒料到第一晚幾個小丫鬟就深夜來訪,熱情的邀她們三個進屋。
「二小姐可已歇下?」
「回房管事,蕊珠在伺候著盡可放心。咱們幾個年齡還小,處事難免不周全,對宴會籌辦的事項正發愁,因此厚著麵皮叨擾您指點。」
孟姝乖巧的很,將筆墨放在桌上,從懷裡取出一方藕色綢繡牡丹紋手帕,一枚碧玉鏤雕石榴式香囊,恭恭敬敬的拿出自己的誠意。
冬瓜憨憨一笑,將手裡拎著的食盒放在桌几上,「房管事,奴婢笨笨的,就會做點心,這是和師傅新學的石榴面果兒,下半晌剛做的您嚐嚐鮮。」
夢竹呆了,嘴角不自覺的歪了歪,好你個孟姝呀,剛只說來請教房管事,也沒說要帶禮啊!
其實這還需要怎麼提醒呢,對外交際求人辦事難道空著手來不成?冬瓜就能想到帶點心再上門。
好在孟姝也有準備,她在暗處從袖子裡取出一枚小小的福娃娃不倒翁,「這是咱們夢竹給您小女兒帶的,她臉皮薄不好意思拿出來。」
房大家的小女兒才兩三歲,以後是要服侍府裡的小七小姐的,她拿起那枚不倒翁,面上露出笑容:「夢竹姑娘有心了,童兒極喜歡這樣有趣兒的小東西。不過你們倒是都有心了,又是帕子香囊又是點心的,有什麼想問的儘管開口便是。」
夢竹鬆了口氣兒,遞給孟姝一個感激的眼神,「童兒妹妹喜歡就好。」
房大家的頭一回仔細觀察二小姐身邊的這三人,一個聰慧機敏但生的顏色太好,一個大智若愚瞧著喜慶,至於夢竹,雖是中規中矩,但也是穩重的。因著她們今晚特意來求指點,也讓房大家的對二小姐院裡的人好感增加不少。
熱情的邀了孟姝等坐下後,房大家的就撿著重要的說了起來。
大戶人家後宅裡舉辦宴會,名頭不一而足。
四時有不同的宴會,比如春日有賞花宴。節日宴會,比如乞巧宴,中秋宴。還有閨秀們聚在一起玩樂的詩會雅集,裙幄宴等等。若將來到了京城,那才叫講究。
房大家的和魏媽媽都是雲夫人的陪房,在京城住過半輩子,現下因為生辰宴想起以前尚書府裡的風光很有些感慨,當初自家小姐嬌養著長大,在京城的閨秀裡都是極出眾的,可惜因為一場宴會,中了繼母的算計,大好婚事被繼妹奪了去....第81章真心提點
.....時光總是輕易把人拋,也總要經過風浪才能把人心看明白,如今小姐嫁作他人婦,遠離京城在臨安這流水的日子裡,也不知心裡頭是否痛快。
房大家的心裡頭很有些替主子難過,收斂了心緒才細細展開講了些唐府宴會的流程。
孟姝三人認真聽著,小姐的生辰宴多是邀請同輩相交的閨秀以及她們的長輩們,但正如二姑奶奶提過的,屆時也會有不請自來的賓客,作為貼身丫鬟要有眼色,該迎的和不該進的要斟酌著主子的心思,替主子出面攔人也是有的。
能預想到這是一個棘手的點,孟姝急忙攤開隨身攜帶的本子記下來。
到後面,甚至聽著聽著,孟姝覺察到唐府的宴會還有些不同,那日永寶樓,永秀布莊,香坊,脂粉鋪子也都會有掌櫃們家裡的女客到訪,孟姝私以為除了賀喜應該還帶著推銷性質。
「除了前面提到的賓客名單,投送請帖,宴會的整體布置也十分緊要。
先前夫人提到的帳設,便是指在府中選擇何處布置宴席,桌煒、搭席、簾幕、屏風、繡額、畫帳都要依房間或地勢歸置妥帖,甚至桌布、臺布的布料紋樣也要切合宴會形式。
廚房,屆時安管事會負責,冬瓜你也要仔細著學,你師傅之前在小廚房做管事十幾年從未出過差錯。安管事會和主子擬定席面上的菜單子,之後就涉及菜蔬、果子、蜜煎的採買,廚房管事掌管席面上的生熟看食,打料、批切、烹炮、下食,當然,對於賓客的口味咱們都要從側面去打聽了解。
再則,你們幾個作為二小姐身邊得力的丫鬟,在宴席當天,需幫二小姐迎送親友、奉茶斟酒、傳語遞物,頂重要的一點是要機靈。
宴會上各色人等,難免有意外發生,如何應對全憑臨場發揮,既不能唐突了賓客,又不能傷了咱們府裡的顏面......」
房大家的不可謂不用心,除了上述說的流程與布置的講究,又推演了幾種突發情況。
「假若賓客在席面上不小心弄髒了衣裙要如何處理?若幾位賓客間出現爭執又如何,咱們二小姐辦宴的地方選在府中哪裡最為適宜,若有閨秀帶了家中兄長幼弟來參宴要如何安置?座次如何排序,或當日天氣不當該作何調整,還有,賓客如果說了不該說的話犯了忌諱,咱們又要如何應對......」
直把冬瓜聽的一個頭兩個大,捏石榴面果兒裡的石榴籽都沒這麼難,大大的眼睛寫滿迷茫,和二小姐最近三不五時發怔還有些像。
夢竹則是越聽越緊張,以往伺候二小姐參加了大大小小幾十場宴會,唯一一次稱得上意外的就是上次詩會大小姐準備起花招,被孟姝識破阻止,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倒是從未想過舉辦宴會還有這麼多門道。
這種面對面教導的機會不多,孟姝聽的痴迷,在心裡默默將這幾條記下等著回頭仔細想應對之法。她做丫鬟時日尚淺,對這類差事又幾乎沒有經驗,也只跟在小姐身邊參加過兩次無聊的詩會。
房大家的連番講解也說累了,冬瓜急忙趁著間歇倒了杯瓜片茶,又將食盒裡的點心端出來。房大家的微微點頭,呷了口茶才擺手道:「不必急著回答,明天開始二小姐才擬賓客單子,時間充裕,你們盡可多思多想。」
話鋒一轉,就是她看在禮物面上的真心提點了:「但話又說回來,萬事俱備也難免不出錯,咱們做下人切忌慌亂,只要時刻記得,首要的是以主子為重,再力求周全罷了。」
孟姝深以為然,起身帶頭行長揖禮以示敬重,謝過房大家的指點。
次日,林先生還未回臨安,自然不用去暮雲齋進學,二小姐早起請完安,回到雲意院後就去書房擬名單,她昨夜應思量過,不出半個時辰便將孟姝喚到跟前。
「將這份名單送到雲歸院,讓母親過目把關,若無疏漏,即刻交給總務房的人盡快制請帖,使『折帖』形制,大紅銷金紙套封,雲箋紙書寫。」
孟姝俯身接過,薄薄的一張紙上列的名單並不長,只有十幾個府邸名字,掃了一眼心裡覺得似乎有一絲不妥。
昨夜房管事才提過,宴會應酬,唱和往來,是各府聯絡感情的絕佳機會,這名單請帖就要顧慮周全,姻親,好友,門客,生意往來,應該面面俱到才是?
再看二小姐列的幾個府邸,俱是詩會上交好的小姐和寥寥幾位姻親的府邸。孟姝有心提醒,又打眼見秦媽媽就在一旁伺候,她只好小心將名單收攏到袖子裡,退了一步方行禮告退。
剛出雲意院大門,就遠遠的看著素問和安管事不知怎麼湊一塊過來了,後面跟著一連串兒十幾個婆子僕婦,抬箱籠的,捧漆匣子的,抱書畫的,最顯眼的是排在隊尾,六七個婆子抬著的四扇楠木櫻草色刻絲琉璃屏風。
孟姝趕忙讓看門的婆子去交夢竹過來接應,等素問二人走近才側身行俯首禮,「給素問姐姐和安管事問安。」
素問微微點頭回了一禮,道:「你有事自去忙,二小姐生辰在即,院裡也添了不少人,老太太讓咱們開庫房取了幾樣用得著的陳設送來。」
孟姝點頭答是,隱約記得蕊珠說起過琉璃屏風,是大爺昔年從京城帶回來的,異常貴重,想不到老太太今兒送到二小姐這裡了,也可見上頭的主子對生辰禮的重視。
夢竹帶著幾個二等丫鬟出來迎,素問就帶著婆子們進了院子。安管事不著忙,拉著孟姝的手到一旁說話,孟姝因著冬瓜的關係對安管事也極敬重,忙道:「安管事盡可放心,冬瓜在咱們院裡受寵著呢,今兒早上二小姐還誇她做的桂花酥餅味道極好。」
安管事笑呵呵道:「本以為能多留她在身邊幾年,渾沒想到老太太安排提前了,你和她最要好,平日多勸她別折騰新鮮花樣,省的老婆子我提心弔膽的。」
安管事大概有了心理陰影,因此才這麼說,孟姝心裡也覺得暖暖的,身為奴婢有人這麼掛心冬瓜確實是個有福氣的。
「是,不過這段時日院裡忙呢,冬瓜也沒時間瞎琢磨。」
「宴會咱們都是做熟了的,廚房的差事你們幾個還小不用操心。」安管事大手一揮,給孟姝吃個安心丸。
和安管事道別,一路到了雲歸院,孟姝本以為冬瓜歸位,補的是最後一個大丫鬟的缺兒,誰知雲夫人還有另外的安第82章處置與進人
雲歸院,雲夫人在堂屋見了孟姝。
從魏媽媽手裡接過名單,只掃了一眼便將其丟在一邊,道:「回去告訴你們二小姐,最晚到未時,再重新擬了名單送來。」
雲夫人轉頭看向下首站著的孟姝,淡聲道:「你可知錯?」
一時間冷汗浸滿後背,孟姝先跪下認錯,頗為懊悔方才為何沒有提醒二小姐,暗自自省,安逸的環境待久了,自己好像逐漸失了往日的謹慎。
「說說你犯了什麼錯。」
雲夫人隨手撿起桌上的一本帳簿,邊翻邊輕飄飄的拋了一句問話。
孟姝略打了腹稿,跪在地上斟酌回道:「回夫人的話,奴婢有錯,身為貼身丫鬟失了體察規勸之責。」
「這麼說,你事先已知這份名單不妥?」
一句話一個坑,每次來雲歸院都是成長!孟姝只得硬著頭皮道:「奴婢愚笨,方才來的路上遠遠看到琅琊院,才意識到二小姐的生辰宴,除了和二小姐交好的閨秀,姻親,與咱們唐府生意往來的人家,乃至依附咱們唐府的門客也理應一一照應著才妥當。」
雲夫人表情從來都是和緩的,她只輕輕點了一下頭,身旁的魏媽媽便親自上前將孟姝扶起,口中寬慰說道:「難為你小小的人兒能一下就思慮這麼多,往後當差仔細著些就是,咱們夫人一向賞罰分明,你且安心。」
這就是不怪罪的意思了,孟姝忙再給雲夫人行禮。
誰知剛站直身體,雲夫人突然問道:「方才你們二小姐擬名單時,是誰在旁邊伺候?」
孟姝心中一凜,心中掀起巨浪,還未開口就又聽到雲夫人的聲音。
「可是秦媽媽?」
疑問的語氣,表露的是篤定。雲夫人語氣帶了些失望,「傳我的話,秦媽媽撫育二小姐有功,如今年老體衰,恩賞出府到莊子裡榮休吧,也和家人團聚享幾年福。」
秦媽媽一家的身契都在唐府,選做奶娘的,一般都如魏媽媽這般等小姐出嫁時做陪房,若不得力,因種種原因,一般主家都不會輕易放契,去莊子榮休這輩子也就止於此了,甚至也連累家裡的小輩不能在主子跟前出頭,懲罰不可謂不重。
當著孟姝的面做處置,未必沒有存著敲打的意思,但孟姝心裡倒沒有特別的感受,這幾個月端看秦媽媽做事,在雲意院其實大多時候只是個擺設,對外沒有做好替二小姐維護交際的職責,對內管教底下的小丫鬟們也多有寬恕,間接的也導致以前院裡的散漫。
孟姝自然也沒傻到替她求情,乖巧的侍立在魏媽媽旁邊,保證自己的規矩不出錯。
隨後孟姝跟在魏媽媽身後離開堂屋,走到二進院的垂花門處,就見一個眼生的婆子帶著五六個比自己年齡略大些的丫頭進了正院。
錯身讓路時,孟姝觀察到這幾個人骨架頗大不說,走起路來也身姿挺拔,瞧著英氣十足,不由得想得多了些,自大爺帶著浮光錦去京城後,府裡就發生了一系列細微變化。
魏媽媽讓孟姝在垂花門處等候,過了會兒帶著兩個二等丫鬟過來,丫鬟手裡捧著兩匹錦緞和一隻鑲嵌雲母的紅漆錦盒。
回了雲意院,魏媽媽給二小姐請安,之後孟姝還來不及和二小姐通氣,她們幾個就被吩咐離開花廳,只留秦媽媽說話。
緊接著還不到午時,孟姝剛從小廚房出來,就見秦媽媽滿臉淚痕和二小姐告別,二小姐似乎也心中不捨,寬慰了秦媽媽幾句,又從夢竹手裡取過包裹遞給秦媽媽身後的小丫鬟。
秦媽媽感激的給二小姐磕頭,之後就不捨的隨著魏媽媽離開了雲意院。
這場變故從發生到結束,前後不到兩個時辰。
雲夫人面上用一份不周全的名單做由頭,實際對秦媽媽或許早有剔除二小姐身邊之心,拿了錯處後一出手便雷厲風行。但讓魏媽媽傳的話又十分漂亮,還賞了布匹首飾銀兩,面子裡子也都有了,任誰都要說一句夫人仁慈,體恤下人。
二小姐面上也沒有不快,等用了午食,只叫了孟姝一人陪著在園子裡消食。
秋高氣爽,風吹竹林,發出蕭蕭聲響。
孟姝心裡有些不踏實,落後一步跟在二小姐身後,因她前腳去送了趟名單,後腳小姐身邊的奶媽媽就被趕到了莊子上,因此她踟躕著,準備開口解釋。
二小姐卻率先開了口:「我知你不會和母親亂說什麼,秦媽媽離開也好,她性子寬仁,對內管教不好下人,對外穩重有餘機變不足,往後跟著我也......」
二小姐沒有再說下去,轉而讓孟姝向前一步與自己並肩而行,一路欣賞著秋景,和她商量起賓客名單和宴會的菜單。
孟姝在來雲意園第一個月時就對和小姐交好的閨秀們做過了解,在琅琊院當差對唐府的各產業店鋪也有耳聞,因此說起來頭頭是道。
但她也不會直說,只著意引導,比如姻親,兩位表姐的妯娌小姑要不要留帖,和府裡幾位小姐交好的閨秀用不用考慮,在臨安的掌櫃家眷則要視重要程度才有資格參宴,另外就是門客,林先生屆時會回臨安,還有大爺身邊得力的心腹,男人們隨著去了京城,家裡的女眷們自然要照應起來......
孟姝無比慶幸昨晚去請了房大家的指點,否則她萬萬不會想的如此周全,二小姐邊聽邊點頭,也說道:「原是我想的簡單了,名單擬出來也合該給房管事請教才是。」
孟姝指著一隻恰好落到秋海棠上的斑斕蝴蝶,輕聲寬慰道:「小姐,上午時夫人跟奴婢說過一句話,咱們年齡還小,即便犯了錯也不打緊,『山不讓塵,川不辭盈,天長日久,花開蝶自來。』」
未時,雲歸院。
雲夫人對著名單總算露出一抹微笑,提筆在其上增添刪減過後讓魏媽媽交給二小姐,「往年你的生辰宴,只露一面便與閨秀們躲在雲意園戲耍,先前思慮的不周全也是有的。」
二小姐滿面愧意,「女兒日後跟著母親多學。」
「菜單子擬的不錯,安管事做事老道,回頭將名單也給她一份,她自會斟酌著賓客喜好增改。」
二小姐輕舒了口氣兒,和孟姝相視一笑。雲夫人看著主僕二人的眉眼官司,拍了拍手,隨著聲音落下,從門外走進三個丫頭,正是孟姝上午在垂花門遇到的那幾個。孟姝捏著袖子,心思略轉了轉就知另外三個想必是被雲夫人淘汰了。
「婉姐兒,這三個小丫頭是你父親親自讓鄭山選的,身段相貌是其次,要緊的是身手不錯,你挑選一個貼身伺候第83章明月和大少爺的賀禮
這一幕出乎主僕四個的意料,不過二小姐很快回過神想明白母親的用意。
夢竹與蕊珠相處日久,二人面面相覷。夢竹陡然生出幾分危機感,魏媽媽雖是她的姑姑,但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姑姑掌握的很有分寸。對於二小姐要入王府的事,魏媽媽便是一點口風都沒露。
但夢竹到底是在雲意院待的時間最久的小丫鬟,自從那晚和孟姝冬瓜一起求房大家的指點時,她已經意識到自己與孟姝幾個的差距。
目前要補進一個會武的大丫鬟,夫人良苦用心可見一斑,那相比之下,自己還有存在的必要嗎?論聰慧自己不及孟姝,討巧賣乖不如蕊珠,冬瓜有靈敏的嗅覺和白案手藝...
這一刻,夢竹的心前所未有的慌亂,她不自覺的就看向姑姑,一個十二歲的家生子奴僕出身的小丫頭,頭一次升起對未來的擔憂。
蕊珠則轉動了幾下靈動的眸子,將目光投向孟姝,暗自決定伺候好主子之餘要緊跟在孟姝身後,她最識時務,知道目前孟姝才是二小姐和老太太夫人都認可的,跟著強者總不會錯。
明堂內的其他人自然不會注意到兩個小丫鬟的異色,只有魏媽媽在局外,她輕輕搖頭,隔空給了夢竹一個安撫的眼神。
三小個當中只有孟姝是冷靜的,她沒有既得感,也就無所謂得失。而一個會武的大丫鬟對二小姐來說又十分有必要,這就夠了。
能被雲夫人選中,這三個丫頭的身世自然清白,因此二小姐也沒細問,只依著感覺問了幾個問題,諸如年齡,學的招式,又擅長什麼之類。
要不說二小姐這個人極妙,在得知三人都是十一二歲,武藝也都師出同門以後,她挑人就端看眼緣了。
二小姐回身掃過夢竹她們,再仔細瞧眼前這三人,指了中間相對不太高的那個。
「你叫什麼?」
「屬...奴...回二小姐,奴婢叫明月,是咱們中最小的。」
中間的小丫頭似乎沒想到自己能被挑中,她的長相十分英氣,且與尋常小丫鬟梳著雙丫髻不同,而是以木簪束髮,再用紅色髮帶隨手扎了個結。
二小姐點點頭,和夫人對視了一眼,選她是因為和自己身高差不多,骨架也不誇張,帶出去不會突兀。
其它兩個小丫頭見二小姐選了小師妹,心中全無嫉妒,幾乎同時抱拳與雲夫人和二小姐行禮,年齡看起來最大的那個道:「夫人,既如此,小師妹就留在府裡,家主和師傅還有任務,屬下便帶著她們回去了。」
雲夫人似乎也預判到自己的女兒會選明月,開口道:「重陽時永安藥鋪新送來兩支五十年份的鮮參,你帶給周娘子。」
魏媽媽接過大丫鬟捧來的錦盒,親自送她們出了院門。
明月有些不捨的看著師姐們離開的背影,很快挺直腰背,自動站在二小姐身後。
「你父親來信提過,明月天分極好,能服侍你全憑著周娘子對咱們唐府的情分,你不可欺辱了她去。」雲夫人正色道。
二小姐剛坐下急忙起身稱是,恰好有婆子來傳話,雲起院的人帶著大少爺的賀禮求見。
自大少爺去京城的鹿山書院,每年都是沐風替大少爺跑腿送賀禮,這次換成了兩個婆子抬了一口檀木箱子。
二小姐臉上露出一抹微笑,不知哥哥今年準備了什麼生辰禮。雲夫人自重陽祠堂那日,第一次見女兒真心的笑意,心裡也頗感慨。
「咱們臨哥兒對你是極上心的,這幾年沒少在京城搜羅好東西。」雲夫人打趣道,吩咐身邊的大丫鬟快快打開箱子,大丫鬟見夫人興致難得,麻利的打開後,等看清楚是什麼東西,不由得驚呼出聲。
孟姝跟在二小姐身後上前,怪不得大丫鬟驚訝,實在是箱子裡林林總總的物件兒足有三四十之多。
最底下是十餘冊古籍,接著是瑪瑙鎮紙,筆墨紙硯,首飾頭面,香料口脂,還有各種精巧的小東西,放在最上面的赫然是一支攢金絲牡丹紋緞盒。
二小姐的眼神剛落下,孟姝便彎腰將盒子捧到了跟前,二小姐素手接過,打開後微微吃驚,孟姝定睛偷看,原來是一張房契,似乎是京城近郊的一處莊子。
雲夫人見到後眼神有瞬間閃爍,很快掩飾過去,笑著道:「想不到臨哥兒送的生辰禮竟是一處莊子,他的眼光倒是極好,這已算是近郊風光最好的所在了。」
孟姝隱在二小姐身後,視線在房契上停駐,幾乎瞬間意識到:唐府或許要舉家搬遷至京城了。
二小姐不知作何感想,只把房契收到盒裡隨手遞給夢竹抱著,又從箱子裡挑了幾樣首飾準備送給在雲歸院住的五妹妹。
禮物看完,魏媽媽也回了屋,雲夫人正說起生辰宴在雲熙院舉辦,那裡裝飾華麗,本就是待貴客的院子,不光地方大景致也好,亭臺樓閣,小橋流水,不論是在外辦席還是在花廳也都適宜。
二小姐對此沒有什麼想法,遂指了孟姝出來,吩咐她一會和房大家的去雲熙院看看,明日起便要開始布置,安管事那裡的菜單子明日也需定下,菜蔬由莊子上供給,魚蟹果子蜜煎等需提前採買。
孟姝一一記下。
就這樣,來的時候是主僕四個,回去時就變成了五個,後面跟著雲起院的兩個婆子抬著大少爺的禮物。
明月不苟言笑,老老實實在二小姐身後護衛,對待孟姝幾個也很客氣,只是客氣中似乎帶有一絲警惕,蕊珠感受到了便有些不高興,孟姝留意的時間久,暗自認為應該是常年訓練出來的習慣,其人並無惡意。
到了雲意院,二小姐召來房大家的說了說宴會的布置,片刻後孟姝跟在房大家的後面去了雲熙院。
稟退身邊的丫鬟,二小姐將哥哥帶來的禮物一一取出,終於在一本名為日知錄的古籍中掉下一枚雲箋,筆鋒遒勁,灑脫飄逸。
其上寥寥寫了幾個字,『海壓竹枝低復舉,風吹山角晦還明。』
二小姐盯著看了半晌,望著窗外清風樹影,臉上不知是哭是笑,點滴淚痕灑在雲箋上。她通讀詩文,自然知曉這句出自前朝陳與義的觀雨。
下一句是『不嫌屋漏無干處,正要群龍洗甲兵第84章人教人,事教人
孟姝心滿意足,跟著房大家的走這一趟果真受益匪淺。
雲熙院以前她也是來過的,跟著高嬤嬤學規矩便是在這裡,只覺得雲熙院格局雅致,處處雕梁畫棟,氣派之極。
房大家的卻能依著宴會的規格和主子的心思,很快圈了以弄月亭為中心,方圓七八十丈的地方。
「秋季觀景,以葉為最,弄月亭外山丘樹林錯落有致,但又高闊平和,臨湖和戲臺,周邊屋舍可充歇榻之所,席面不懼是亭內曲水流觴還是在幾間屋子打通了的花廳都合適。」
房大家的指著遠處一排屋舍,「孟姝需記著,宴會上賓客們帶來的丫頭和備換的衣物箱籠,屆時派人接引到後罩房安置,整個雲熙院當天要十步一人,明日你自去與崔管事協調,盡早派人演練。
小丫鬟們起接引指路,乃至警示之用,那日府裡的下人們需穿戴統一,包括頭花耳墜,與針線房魏媽媽協調商量。」
孟姝暗暗欽佩,不敢分身他顧,緊緊跟在房大家的身後,這時總務房的內管事過來,兩位管事又說起當日席面用的桌椅規格,桌布樣式,甚至油燭香料等物事。
房大家的有心提點,將孟姝拎到身前,時間有限,招著內管事一行人急急的從雲熙院直到與前院一牆之隔的總務房內庫,教她木料選擇,桌椅的樣式,分別應匹配何種席面。
如此折騰了半下午,直到夕陽墜至屋簷,於瓦面上灑下片片碎金,房大家的才放孟姝離開,她自去雲歸院回稟進度,雲夫人雖說要讓二小姐督辦,又怎可能放心?因此事事都要回稟。
孟姝的手臂腿兒都溜細了,回到雲意院跟二小姐細細說了宴會接下來的安排,就到了要用晚食的時辰。
二小姐指了錦書等幾個二等丫鬟伺候,「明月初來,你們幾個還有冬瓜和明月也親近親近,接下來事忙,今兒晚上我讓李媽媽安排了桌席面,夢竹也不用緊著伺候,下去用飯吧。」
這是二小姐給的體面,孟姝夢竹兩個心裡自然感激,拉著明月給二小姐磕頭道謝。
夢竹不放心,一邊走一邊擔心錦書幾個伺候的不周到,剛穿過月亮門,見小廚房的李媽媽帶著小丫頭們去繡樓擺飯,夢竹一個箭步跟上前,端莊也不見了。
「孟姝,明月,你們先去小廚房找蕊珠和冬瓜,我伺候著小姐用完飯再過去。」話音剛落地,已跟著李媽媽又回了內院。
明月侷促的釘在原地,乾巴巴的問道:「......還是夢竹姐姐仔細,咱們是不是也應該伺候了小姐再......」
夢竹下午在雲歸院的患得患失都落在孟姝眼裡,她便道:「不用,夢竹伺候小姐時間最久,也許...這樣她心裡好受些。」
明月聽了就沒往心裡去了,她頭腦有些簡單遇事不會往深了想,此刻拋開夢竹,她仔細瞧孟姝這張小臉,十分認真且真心的道:「孟姝,你長的真好看,是我遇到過的人裡第一好看的。」
「嗯?」孟姝沒料到這個話頭轉的這麼風馬牛不相及,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有心試探她。
「難道明月覺得咱們小姐不好看嗎?」孟姝一臉促狹,明月捂住小嘴,立刻搖搖頭,頭髮跟馬尾一樣抖個不停。
「不是,不是,咱們小姐自然是好看的。」
心裡不由暗自懊惱,師姐說的果然沒錯,還是得警惕些,和城裡人說話得留個心眼才好。
孟姝這次是真忍不住笑了,將明月的手拿開,「我逗你的,第一眼我也覺得你十分好看,英氣十足,你會武藝,日後可要護著二小姐和我們幾個。」
明月順勢捏捏孟姝的手臂,「好說好說,沐風那種的我能打十個,保準不會讓小姐受到危險,否則師傅也饒不了我。」
這下輪到孟姝吃驚了,沐風十六七歲,身材也極高大,瞧著身手應該也不錯。見孟姝不信,明月鼓著小臉,四下張望後,輕輕躍起,凌空點在旁邊的柳樹上,再落下時手中捧著一鳥窩,裡面還有五六枚白白的鳥蛋。
明月顯露出一絲俏皮,伸出大拇指豪邁的擦了擦鼻子,得意道:「今晚讓小廚房加個餐。」
孟姝駭然,暗暗驚訝唐府真是不可小覷,女子有這樣俐落的身手應很少見,唐府能隨隨便便找個五六個人選。她看明月性子不錯,也露出幾分相交的真心,「在府裡不允許這樣,現下夫人還沒安排新的管事嬤嬤,等之後萬萬不可這樣跳脫。」
「還有,你這身衣裳還有頭髮髮飾也要換成咱們這樣。」
孟姝心裡嘆了口氣,這些小事下午這麼長時間,理應夢竹提醒讓下頭的人帶著明月收拾才是,一下午過去明月還依舊,不管是什麼原因,都是夢竹失了穩重。
耽擱了些時間,等孟姝二人到小廚房,蕊珠正幫著冬瓜一起布菜。
桌上已擺了五六道,蜜漬豆腐、醉魚、香酥燜肉、炒血鴨,另外有一道甜品桂花糯米藕,蕊珠手裡端著的是滑滑的熘雞片,香味四溢,令人食指大動。
蕊珠擺好盤盞後抬頭見夢竹沒來,孟姝照實說了,蕊珠無奈道:「由她去吧,咱們多等一會就是,冬瓜做了點心,明月你要餓了先墊一墊肚子。」
明月自進了小廚房的門,一雙眼睛就在桌上沒下來過,聞言尷尬道:「不急不急,等夢竹姐姐。」
冬瓜擦了擦手,招呼孟姝幫忙,片刻後桌上多了雞筍粥、三鮮湯和兩個冷盤,最後冬瓜端來雲豆卷和八珍糕,她第一次見明月,開口和明月打招呼,第一句話就是:「她們都叫我冬瓜,聽說你會武藝,想必胃口好,先嚐嚐我親手做的雲豆卷。」
藉著屋內燈光,孟姝離得近才發現明月居然是一個極容易害羞的人,現在面上兩坨紅暈,和飛身掏鳥窩的時候判若兩人。
「冬瓜姐姐,這是我掏的鳥蛋送給你烤著吃。」
冬瓜眼睛一亮,「瞧瞧瞧瞧,人家新來的都知道送見面禮,你們倆吃了我多少點心,回回來小廚房就張著一張小嘴等投餵。」
蕊珠慣會撒嬌,抱著冬瓜胖胖的手臂蹭了蹭,「還不是因為你的手藝好,這才兩天我都胖了許多,對了,上次你做失敗了的飲子要不再做一回?聽府裡的姐姐和婆子們說瘦身效果極好的。」
冬瓜黑著一張臉作勢就要撓蕊珠,明月不知前事,只管盯著雲豆卷發呆,孟姝瞧著小屋裡溫暖的燈光和眼前人,心裡有一刻是極感謝鄭東家和唐府的。
這一桌席面也沒持續多久,等夢竹回來,大家說說笑笑吃了些,只有明月小小的身子大大的胃口,和冬瓜比著賽似的風捲殘雲。
入夜本輪到孟姝值夜,二小姐卻讓錦書過來傳話,今夜由夢竹伺候。
明月被安排在蕊珠她們的房間,孟姝躺到床上時,聽冬瓜幽幽道:「連我都看出來了,這一下午蕊珠和夢竹從夫人院裡回來就不對勁。」
「出了什麼事?你...幫幫她們?」冬瓜頓了頓才輕聲道。
孟姝的雙眼在黑暗裡眨了眨,蕊珠好說,夢竹其實是很有些固執認死理的,這又和無依無靠的綠柳不同,夢竹是有和魏媽媽的一層關係在,因此孟姝並不想過多干涉,她學著冬瓜幽幽道:
「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就會了。」
綠柳不就是這樣第85章試探
隔了兩日到雲歸院請安時,二小姐首次帶齊了四個大丫鬟隨行,明月早已換了府上秋季的制式茶色彈花暗紋長裳,孟姝幫她梳了雙丫髻,戴上紅翡翠滴珠耳墜子,和夢竹三人站在一起多了一絲鮮活。
二小姐應與夢竹說過什麼,現下夢竹波瀾不驚,依著規矩落後一步在二小姐身後,孟姝與她並肩,蕊珠明月緊隨其後。
許多人事有時無需上面首肯,在潛移默化中就能形成新的變化。
自從上次二小姐指了孟姝去雲熙院布置後,孟姝在四個大丫鬟裡的角色就類似老太太身邊的廣白,對外管事交際多由她出面。
夢竹則在魏媽媽授意下,有意學著素問的行事,管著二小姐的庫房以外對內院小丫頭們也行管理之責,明月是寸步不離二小姐跟前的,蕊珠私下求了孟姝,搭上花楹這個名副其實的福安居大丫鬟,學了許多髮式和衣裳搭配的技巧。
這是無形中的競爭與比較,她們不需要督促,自覺的就能按著雲夫人這位當家主母的心思,努力站穩腳跟。
雲夫人這兩日也沒閒著,充分展示了當家主母的手腕。
陸姨娘事件後,雲夫人回府第二天立即將風隱院封鎖,裡裡外外檢查了個遍,香料及制香的一應設施轉移到了其他院子。
至於二少爺,自然順勢留在了福安居,有奶娘照顧,也用不著老太太勞心,老太太也樂得含飴弄孫,精神狀態都好了不少。陸姨娘餘毒雖已清除但已傷了心脈暫時無法行動,因此心裡再不願意,也沒有置喙的地方。
而對於文姨娘此人,雲夫人接下來的操作,令孟姝頗覺得耐人尋味。
「文姨娘禁足期間病了一場,如今大病初癒,這幾日就不用急著來請安了。」文姨娘一臉病容剛行完禮,雲夫人指著大丫鬟們看座。
文姨娘穿著靛藍色寶相花纏枝銀絲紋的刻絲褙子,在日光下映襯的臉色倒更蒼白了一分,她挨著椅子的邊坐下,「夫人,妾不礙事,只是有些精神不濟,出來走動總動也好。」
等文姨娘的話頭落下,雲夫人好像無意的捻起桂花香珠手串,「陸姨娘制香確實好本事,她常說用對了香對身體也極好,就像這香珠手串,聞之靜心。」
文姨娘附和的笑了笑,「陸姨娘確有好本事。」
這時,魏媽媽帶了一個姑娘進了花廳,正是風隱院的慧心,雲夫人噙著笑意,指著魏媽媽手裡的線香道:
「說來倒也巧,文姨娘重陽時送了陸姨娘一本香譜,裡面記載一種旃息安魂香的香方,我尚在京城閨中時就聽過,據說是陳氏後人所創,遺失多年。
慧心姑娘近日復刻了出來,魏媽媽,送些給文姨娘帶回去。」
魏媽媽俯身應了,「老奴剛從風隱院回來,陸姨娘適才也見了這香,說慧心制的極好,陸姨娘聽聞文姨娘精神不濟,說晚間點燃此香可安眠。」
文姨娘心虛的扯了扯嘴角,起身謝過雲夫人,「......多謝主母掛心,一會妾身再去謝陸姨娘。」
等雲夫人帶著幾位小姐們去福安居時,文姨娘藉口大病初癒怕過了病氣給老太太,準備回蘭亭院時,雲夫人突然開口道:「秋來乾爽,蚊蟲毒物還未蟄伏,聽甄大夫說起,安魂香不宜與其它香料同用,文姨娘可別忘了。」
文姨娘聞言臉色變了變,努力壓下心中驚駭後嘴角才扯起一絲笑意,緩緩俯身行禮告退:「多謝主母提醒,妾定會注意。」
雲夫人看在眼底,去福安居的路上沉思半晌,和魏媽媽道:「讓甄大夫師徒試一試安魂香......與重陽那日的瑞麟香同燃,會有什麼後果。」
魏媽媽也是人精,幾乎聽雲夫人剛說起就反應過來,忙和身後的大丫鬟使了個眼色,急匆匆往前院去了。
福安居內,幾位小姐與老太太說了些趣事,孟姝估計時辰提醒二小姐,主僕幾個提前和老太太與雲夫人告罪從福安居出來,今日要出府巡鋪,中午在外面用飯,回了雲意院,冬瓜已和錦書一起收拾好東西等著了。
然後錦書眼睜睜的看著二小姐帶著五個走了,她壓下心中醋意,眼珠轉了轉去總務房找老子娘,這幾天她也想通了,二小姐這邊自己無論如何也出頭不了,就這樣她自然不甘心,聽說老太太身邊的幾個大丫鬟到了出嫁的年紀,若有機會能再調回福安居倒是個出頭的機會。
沒人知曉她的想法,孟姝幾個上了車就嘰嘰喳喳的說了一路,二小姐在她們面前一向也不拘著,指了冬瓜道:「一會可要看你的本事。孟姝今日都有何安排?」
「回二小姐,咱們先去書鋪,書鋪開張已有幾天,新掌櫃是從府裡總務房調過去的,之後再去香坊,最後是布莊,中午在布莊用飯,奴婢已提前知會過了。」
二小姐點點頭,書鋪她並不用心,但臨安的書鋪眾多,雖沒機會一一走訪,但也派人去查問過,竟發現京城裡許多書目,臨安這裡居然都沒有,經史子集用於科考的大多只有寥寥幾本,大多僅供現場抄錄。
為何出現這種情況?孟姝其實早有發現,外祖父讀了一輩子書,收藏的卻大多是遊記山水、工學藥典、雜家文論一類,經史子集類的書籍甚少。
後與林先生溝通一番才知詳情,林先生對二小姐能有此問竟頗欣慰,仔細講了些前朝舊事,隱晦指出原是前朝尚武,這是當時控制民眾,即『愚民』的手段之一,又因江南等地富庶,大多人家都有獲取書籍的渠道,因此直到現在這種情況也不被人重視。
孟姝總結,底層人士的困難,無人發聲便只能被動接受。
因此二小姐去和唐顯商議,結果在臨安開了間印刷坊後......也令孟姝對二小姐刮目相看。
在大周,印刷行業在官府嚴格管控下,也不知唐顯使了什麼法子,不出月餘就在臨安遠郊建了一間工坊,從京城工部引來的雕版,主印經史子集及歷代舉子心第86章名聲與閨譽
這件事對世家大族來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沒人關心寒門子弟有無書可讀,但恰恰是這麼一件小事,竟讓二小姐與唐府在臨安讀書人眼裡有了許多名望。
端看書鋪的熱鬧就可知曉,唐府的馬車尚在書鋪百丈之外,就聽得外面人聲熙攘,孟姝與明月反應迅即,一個立即吩咐車夫停下,一個警惕的守在車廂二小姐身邊。
孟姝撩開一角車簾,見無數穿著粗布袍衫的年輕人攜親帶友往書鋪去,從書鋪出來的人,竟有一老叟抱著幾冊書忍不住熱淚盈眶,「唐家仁德啊,《四書章句集注》居然真可以買下來,且花費的銀錢也不多,真乃大善。」
《四書章句集注》是一套對四書的經典註解書,二小姐的書房便有,足足有厚厚的四冊,若要抄寫......恐怕要數月之功。
「聽書鋪的鄭掌櫃說,全仰仗唐府的大少爺和二小姐,京城的鹿山書院院長出面,才能從京城千里迢迢求了官府審批,又運了母版來咱們臨安,不然在京城這冊書要近八十兩銀子。」
孟姝遠遠的聽見,不由挑挑眉,剛才這聲音很有些耳熟,似乎在琅琊院當差時聽到過。
繼而恍然,這恐怕是唐顯有意為之......
這樣深沉的心思,孟姝真心佩服家主,能很快順著二小姐的提議,暗暗籌謀至此,再經過書鋪的宣揚,不論是對大少爺明年春闈的名聲,還是對二小姐的閨譽都有數不盡的好處。
臨安府城乃至周邊各縣的寒門學子,若日後取仕焉知不會感恩今日之恩德?
「二小姐,人多事雜,書鋪咱們今天......」孟姝感慨道。
二小姐也沒料到開張了幾天還能有此盛況,估計是消息剛擴散出去,便道:「既如此,直接去香坊吧。」
馬車調轉方向,等過了幾條街,就到了脂粉鋪子集中的新溪橋附近。
唐家的香坊是唐顯來臨時時最初的產業,本在不起眼的街角,如今幾次擴建,已佔據橋頭最緊要的位置。
主僕幾個在香坊後院角門下車,唐掌櫃親自帶著人在門口候著。
冬瓜跟在最後面,剛進後院走了數十步,就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二小姐失笑道:「唐掌櫃派人帶冬瓜去庫房認認香料,孟姝同去。」
孟姝點頭稱是,冬瓜紅著臉局促不安,擔心給二小姐丟人。
唐掌櫃笑道:「冬瓜姑娘不必憂心,咱們這裡味道駁雜,只有嗅覺極靈敏的才能識得玄妙有此反應。」接著指了旁邊站著的一位三十餘歲的婦人,「廖娘子帶兩位姑娘過去,用心招待。」
廖娘子性子爽朗,笑著應了,帶著孟姝二人去了後院左側的小樓。
「香料的儲存極要緊,不能受潮,亦不可混雜,因此家主早在許多年前就建了這樓,香料都在二樓存放,有七八間庫房近兩百種香料。
咱們事先得了信兒,倒也不必一間一間去瞧。」
廖娘子徑直帶著她們進了二樓靠近樓梯的一間屋子,裡面條桌展臺上密密麻麻擺了許多盤盞,其內放的都是各種香料。
冬瓜進了屋簡直就像重陽那隻毒蠍一樣躁動,她只好極力忍著,但還是沒忍住瞥了眼孟姝,真是我的好姐妹,讓我沒苦硬吃。
孟姝掛念著夫人的任務,渾沒注意身邊的冬瓜異樣,香坊裡的小丫頭帶著冬瓜上前查看,孟姝便與廖娘子閒話。
以陸姨娘當年在香坊的傳奇經歷切入,幾句話下來就讓廖娘子更熱絡幾分,「陸姨娘天分極高,在前輩們的香方基礎上,獨創了十幾種香型,尤善以花入香,才讓咱們唐家香坊在臨安名聲大噪。」
安魂香的香方孟姝前幾日在雲夫人身邊見過,她便問起方子裡的幾種香料,其中與檀香類似的香料,因為冬瓜提起過,因此孟姝記憶很深刻,她約莫八成是因為這味香料陸姨娘才出事。
「你說的應是旃息香,也叫旃檀香,一般寺廟內大雄寶殿才會燃此香,有空靈靜心,煩擾盡除之用。咱們香坊也有,你且瞧......」
「旃檀香?」孟姝心中一動,暗怪自己大意,一字之差自己早該想到才是。靈樞藥典中有記載,旃檀,性味為辛、溫,歸入脾、胃、肺經,有理氣、和胃功效,難道摻雜其他香料會有別的作用?
等冬瓜暈頭暈腦的出來,彷彿大病了一場,把孟姝給嚇壞了,但第一句說的卻是:「都記住了沒。」
冬瓜苦著臉道:「味道都記下了,但可能對不上......」
孟姝:「......」
她忘了冬瓜不認識字,腦子時靈時不靈,見廖娘子正吩咐小丫頭收香料,孟姝急忙問能否帶回唐府,廖娘子點點頭,讓小丫頭收好放到馬車上。
從香坊出來時,孟姝手裡抱著幾本香料紀要的書,其上有記載數十種香方和相生相剋的案例。
在布莊巡鋪倒是一切正常,等用完飯歇息了片刻,就有女夥伴帶著幾個繡娘送來幾套成衣,都是二小姐生辰那日要穿的衣裳。
孟姝打眼細看,第一套是用螺紋緞制的裙裳,螺紋緞是永秀布莊秋末正準備推出的布料,以螺紋狀的經緯線交織而成,質地厚實,正合做換季過渡之用。而且這種螺紋可以繡成各種繁複的圖案,呈給二小姐的這一件是繡折枝堆花福裙,外罩雲紋縐紗袍外衫。
二小姐對這套成衣還算滿意,她都做了五六年模子,都習慣了。每次生辰禮過後,穿過的幾件衣衫不論布料還是樣式,永秀布莊都能供不應求。
依孟姝來看,這不僅是用以布莊的推銷,似乎也有在刻意營造二小姐貌美名聲的嫌疑。二小姐的樣貌更像雲夫人,五官線條優雅,尤其是鼻梁挺直,給人一種大氣磅礴卻又溫婉可人的感覺,像古畫中走出的仕女,小小年紀在臨安貴女中已是極出眾的人物。
回了唐府後,二小姐帶著孟姝去了雲歸院。
「今日去了香坊有何感受?」雲夫人這話是直接問的孟姝。
雲夫人有意教二小姐與孟姝,既然孟姝能意識藥材香料的互生互剋,正好以陸姨娘事件的蹊蹺,教她們如何推敲還原整個事件的關鍵之處。
不過雲夫人一向擅於觀人識人,從蘭亭院的眼線和文姨娘的異樣就能推測是她主導,但卻藉著香料的由頭,有意引導孟姝去探查引起毒蠍異動的具體原因。
孟姝已經有了結論,斟酌道:「回夫人的話,奴婢今日和香坊的廖娘子閒話,她提到安魂香香方裡的旃息香,也叫旃檀香。奴婢適才回來的路上突然想起靈樞藥典有過記載,旃檀,與廣藿、茅蒼朮同燃,有......致毒蟲異動之效。」
而瑞麟香正好用到上面兩種香第87章津南來信
此話一出,魏媽媽先是無法保持鎮定,下半晌她去前院找甄大夫師徒,甄大夫試了同時點燃安魂香和瑞麟香,不出半炷香時間,甕中躁動的毒蠍險些把魏媽媽嚇出個好歹。
雲夫人面上沒有任何波動,只勉勵了孟姝幾句,「不錯,還算心細。」
「此事到此為止,不可對外宣揚。文姨娘這事做的隱秘,就是算到咱們即便查出來也拿不出確鑿的證據,你們只消知道,後宅算計不可謂不凶險。
後日就是婉姐兒的生辰宴,請帖已經讓總務房的管事派人去送,明日你們要再核對幾遍。安管事廚房那邊倒不用擔心,要緊的是安置各府家眷,二姑奶奶帶來的人要仔細些。
還有,林先生明日晌午到碼頭,屆時魏媽媽和崔管事去迎接,婉姐兒也需去暮雲齋瞧瞧是否妥當,不可唐突了林先生。」
「是。」
二小姐低頭稱是,雲夫人撫了撫鬢角,魏媽媽便含笑引著孟姝去外間,二小姐坐在下首,顯然雲夫人是單獨有話要說。
孟姝隨著魏媽媽出了堂屋,本想著魏媽媽會指小丫鬟帶她去抱廈處候著,沒想到魏媽媽從袖中取出兩封書信。
「上午時二小姐剛離開福安居,鄭山家的信就到了老太太這,其中有兩封信是給你的,夫人就一併帶了回來。」
「鄭東家的信?」孟姝有些驚喜道。
約莫一個多月前她曾託人送信和銀子到津南縣,是拜託周牙婆去海津鎮時留意舅舅所在村子的消息,孟姝懷著激動的心情接過信,魏媽媽將她帶到廂房就出去了。
片刻後,孟姝免不得失望一場,舅舅那邊沒有任何消息,倒是周牙婆提到她去過一次孟家莊,特留意了孟姝家裡的消息,中秋前孟成文終於病死了,信中還寫到讓孟姝不要傷心云云。
孟姝看到此處冷哼一聲,只嘀咕了一句果然沒有活過今年中秋,沒有絲毫感情留給這個所謂的父親。
待看到信中稱繼母帶著她兒子在數月前已經遠走高飛,孟姝心中五味雜陳。她已經預想到會出現這樣的情況,那女子的溫柔小意也只能哄騙哄騙男人罷了,不過自己倒是小看了她的狠毒,孟姝本以為她還能伺候到孟成文病逝,屆時賣房賣地再卷了銀子另尋出路,或是就在孟家莊生活下去呢。
不過她也活不了多久了,那藥粉怎麼可能只給孟成文一個人用呢,只是劑量不同罷了。
孟姝看著這封信,彷彿能看到孟成文臨死前被折磨的死不瞑目的樣子,他到死都不會清楚自己為何會患病。
第二封信是綠柳託鄭東家幫忙寫的,信中綠柳說了些瑣事,對自己和冬瓜道謝,說在鄭氏牙行跟著周牙婆每日裡外出,這麼些天已經想通了,也說會幫忙留意舅舅的消息。
但孟姝翻到下一頁,看到鄭東家描述綠柳的表現,不禁有些無語。
鄭東家這樣寫:
「......綠柳心地純善,周牙婆第一次帶她出門,她便因心軟替人求情。周牙婆回來後,關了她三天。第二次,因她疏忽,險些放走一女娃,幸被巡防的下人捉了回來。周牙婆看在你的面上,只打了她一頓,後親自帶她去鄉下歷練。如今,她也算見過不少人情冷暖,改善良多。
人只有吃夠了足夠多的苦頭,方知以自身為要,時日久了也許可堪一用。」
鄭東家也是在提醒孟姝,綠柳成也心善,敗也在心善,在牙行日久,見過足夠多的世面,或許會是個忠心的人手。
孟姝合上信,不禁想到若綠柳和自己調換,或許早就被繼母折磨死了。周牙婆冷硬,希望綠柳真能改改性子吧,若是改不了,自己也不會再分精神照顧她。
堂屋內,雲夫人在和二小姐說話。
「即便咱們唐府後宅還算安穩,但如今一個小小的姨娘就存了害人的心思,你作何感想?」雲夫人不疾不徐的問道。
二小姐迎著母親問詢的目光,她內心實在不知該如何回答,自問日後若自己遇到這樣的危險,怕是連感知都不能,更不用說規避或發現香料的蹊蹺,若不是路上孟姝提過藥典,她是半分都猜不到的。
雲夫人耐著性子繼續道:「孟姝先前跟你說的沒錯,判斷一個人做事的緣由,就要探究她的欲望,你且記得,這也算文姨娘給你提的醒兒。在後宅討生活的女子,不論主母還是姨娘小妾,無非是一為寵愛,二為子嗣。等你日後入了王府要多思多想,才能料敵先機。」
二小姐壓著心中煩悶,點頭稱是。
「孟姝做的不錯,不光有一副敏捷心思,也知進退,房大家的近來也誇過她多次。你們雖是主僕,但遇事可多與她商量,也可斟酌參考她的意見。
主子和下人的關係,既如君臣又可如手足一般,真心待她好,日後你們情分更重,她自然也會真心待你。」
「是,母親。」二小姐對此很認同。
離離暑雲散,嫋嫋涼風起,轉眼就到了生辰這第88章禮物
才剛到卯時,孟姝幾個就將二小姐從閨床上捉起來,明月睜著大眼呆呆的看孟姝三個忙活。
梳頭的梳頭,上妝的上妝,蕊珠從黃花梨衣櫥裡取出今日要穿的第一身衣衫,孟姝捧出昨兒永寶樓送來的頭面,三人合力先服侍二小姐穿上窄袖短衣和長裙。
明月只得了一項要求,就是捧著二小姐一會要穿的蟬翼紗外衫。緊接著,夢竹扶著二小姐脆嫩的手腕,左右套上一副聯珠紋金手鐲。蕊珠從妝匣裡取出碧璽琉璃葉水品耳墜,小心給二小姐戴上後捧著銅鏡給二小姐過目。孟姝則專攻髮飾,二小姐十一歲生辰,特意梳的垂髫分肖髻,以嬌俏為主。髮髻邊緣斜插一支八寶攥珠飛燕釵,釵下別一根碧璽雕花簪點綴,只露出朵朵粉嫩的花瓣。
出門前,孟姝想了想,又往二小姐手中塞了一柄米色絹花紋金柄團扇,今天二小姐與夫人給老太太請過安後要在二門處迎客,雖不是在府外也算是拋頭露面,團扇在手也好防著不長眼的外男闖入,屆時可執扇遮面不失禮儀。
這麼折騰一番,方才大功告成。
主僕幾個下了樓,冬瓜已帶著小丫鬟們擺了一桌早食,二小姐沒胃口,只用了一碗香薷飲並兩隻水煎包,用完飯才真正醒過神來,錦書端著茉莉清茶服侍二小姐漱口。
趁著這會子功夫,冬瓜悄悄的端了許多點心,給孟姝幾個的荷包裡塞了許多。
冬瓜不用去前面張羅,因此就有些心疼孟姝她們,「一會你們餓了就先墊墊肚子,別虧了嘴。等席面結束到了晚間,我張羅些好菜犒勞你們。」
蕊珠抱著冬瓜,「冬瓜你可真是太好了,等發了月錢我給你買桃花簪。」
冬瓜不習慣蕊珠撒嬌,扯了明月的荷包,「這荷包太小裝不下幾塊點心就滿了,你用我的吧。」冬瓜的荷包是孟姝單獨繡的,比尋常荷包兒大了一倍不止。
明月:「......冬瓜姐姐,我常年習武,餓一頓也不打緊。」
孟姝忍俊不禁,冬瓜是被明月的飯量嚇到了,那日在小廚房,明月的胃口大家都是有目共睹。
今日不用去雲歸院,府裡的主子們去福安居給老太太請安,但主子們個個都極有分寸,來得早也都在福安居門外候著,等雲夫人和二小姐來了才行完禮,跟在雲夫人後面進院。
姨女人只有柳姨娘在,文姨娘前日開始病又重了。
幾個小姐身後跟著的丫鬟們都捧著大大小小的錦盒,應是給二小姐準備的生辰禮,果然等眾人給老太太行禮落座後,從大小姐開始一一取出給二小姐的禮物。
大小姐送的是一方雙池硯並兩錠蟠螭紋圓墨,算是投其所好。
三小姐也還算走心,送的是棋譜,《棋經十三篇》,但孟姝記得二小姐書房裡就有這本棋譜。輪到四小姐時,只見她裝著一副乖巧的樣子,道:「恭賀二小姐生辰,二姐姐的雲意院自是什麼都不缺的,妹妹前段時間禁足倒也學了好長時間繡活,因此繡了兩方帕子,請二姐姐笑納。」
她一邊說話,一邊吩咐身邊的福子打開錦盒,福子戰戰兢兢上前,孟姝隔著人影,看到盒內躺著兩方繡了歪歪斜斜竹紋的手帕。
三小姐見狀忍不住氣惱,她分明搜羅了一套永子棋給四小姐,棋譜和棋子,兩人的禮物正好合用。她豈會料到好好的禮物被妹妹私自換了,竟腆著臉用兩方皺巴巴的帕子充數,這是想作踐誰?
二小姐自然不會因此生氣,略看了看便道:「四妹妹心意甚好,只是還需和針線上的多學學。」
老太太闔著眼,此時連正眼都不想給四小姐,三小姐冷汗直冒,但也說不出什麼漂亮話圓場。
「請二姐姐安,妹妹祝姐姐生辰吉樂,歲歲今朝,這枚繡球是妹妹送二姐姐的生辰禮。」五小姐從錦盒裡捧出一對銀金鏤空獅子舞繡球,瞧著頗有童趣。
六小姐也取出自己的禮物,只見她面帶歉意道:「那日多謝二姐姐陪妹妹回府照顧姨娘,妹妹感激不盡,本想專門為姐姐制蘅蕪香做賀禮,只是這幾日照顧姨娘倒未來得及。」
六小姐送的禮物是一樽纏枝牡丹翠葉燻爐,「這是姨娘在香坊時偶然所得,姨娘命我送來,請二姐姐莫嫌棄。」
二小姐含著幾分笑意,道:「都是陸姨娘和六妹妹一番真心,我怎會嫌棄,妹妹回去替我多謝陸姨娘。」
雲夫人掃了一眼,魏媽媽低聲道:「這樽燻爐似乎是大爺在陸姨娘進府前賞的。」雲夫人微微點頭,陸姨娘在後宅多年不聲不響的,經過毒蠍之事倒似乎變了。
老太太心裡不知如何想,開口道:「婉姐兒生辰的好日子,你父親卻在外忙碌,臨哥兒也不在府裡,這熱鬧倒少了幾分。廣白?」
廣白應聲,幾個二等丫鬟從裡間捧了許多物件兒出來。其中一枚葡萄花鳥紋銀香囊甚是奪人目光,另有幾副金銀寶石頭面和珊瑚玉石盆景,一株通體用翡翠石雕刻的菊花盆景更是栩栩如生,不用說孟姝幾個沒見識的丫鬟,就連幾位小姐也看的眼睛都直了,老太太送的生辰禮,任何一件拿出來都能當嫁妝壓箱底了。
四小姐心裡彷彿有說不出的滋味,她用力的攥了攥手,壓下自己心底的起伏,誇張道:「老太太這禮好生貴重,怕是隨便拿出一件都能做永寶樓的鎮樓之寶呢。」
二小姐也沒料到老太太今日拿出這麼多珍貴的禮物,起身對老太太行禮,「孫女謝過老太太。」
「不過是些物件兒罷了,時辰不早,今日的宴會是由你的雲意院承辦,萬萬不可疏忽才是。」
雲夫人起身道:「母親安心,兒媳先帶著婉姐兒去待客。」
幾位小姐也立即起身準備前往雲熙院,老太太擺手道:「去吧,三丫頭四丫頭留下。」
三小姐絞著帕子,暗暗瞪了妹妹一眼,真是要被她蠢死了,哪天犯蠢不行,非要挑今天觸黴頭。
雲夫人帶著二小姐出了福安居,孟姝幾個留蕊珠帶著人將禮物送回雲意院。到了二門處,不出片刻廣白帶著花楹也過來幫忙。
二小姐首次操辦,心裡不免有些緊張,召孟姝過來低語幾句,孟姝帶著錦書等幾個二等丫鬟先去了雲熙院。
雲熙院,弄月亭附近,房大家的正指揮小丫頭們提前上茶水果子,其餘一切都早已布置好,隔著幾步就有崔管事事先安排的小丫鬟,這些人手暫由夏竹洛梅管著,亭外以山水畫屏與月牙色帳幃相隔,保證一定私密性。
「這裡都已安置妥當,孟姝去後罩房那裡再檢查一遍。」房大家的遠遠看到孟姝,吩咐道。
後罩房那裡作為安歇之處,人員眾多,最容易發生亂子,孟姝急忙緊著過第89章宴會待客
弄月亭鄰湖,孟姝沿著石子路經過遊廊,又過小橋行了幾十步,才走進一處小小的院落,這裡本就是給客人住的院落,後罩房早已打掃乾淨,院裡的粗使丫鬟見了孟姝紛紛行禮。
孟姝挨個房間檢查,並無不妥之處。
回到正院小花廳,孟姝問道:「茶水果子可備好?」
從小廚房調過來的小丫鬟上前,回道:「都已備妥,依著規矩,這裡偶有貴客換衣安歇,門窗也已檢查,屋內也燻了香,茶水準備了雲霧茶和松針茶,過一會廚房那邊會送來點心。」
雲霧茶是供給貴客,松針茶則是給客人帶來的丫鬟僕婦飲用,孟姝點點頭,今日宴會中一應飲食出現的地方都有專門的小丫鬟看顧,負責這處的就是剛回話的玉兒。
「這裡也頗為緊要,玉兒好生照應。」
後罩房這邊人多嘴雜,玉兒這人最喜歡聽人閒話,但尋常辦事倒很少出紕漏的時候,她又和冬瓜要好,安排在這把守孟姝最安心。
說起來孟姝來唐府也有半年多的時間,對雲意院的二等丫鬟們自然也有了解,誰辦事穩重可堪一用,誰又心思活絡一門心思鑽營,心裡也清楚幾分。這次就挑了幾個穩重的在雲熙院各處安置,諸如迎賓處,弄月亭四周,宴席隨侍,乃至賞菊觀湖、彈唱歌舞、戲臺等處。
但總也有人手不夠的情況,這就顯出人脈的重要性了,孟姝親自去求崔管事,又從安管事的小廚房借調了幾個或靈巧或謹慎的看顧飲食。
這次的宴會至關重要,任何一個細節都不能出錯。錦書仗著老子娘在總務房辦差,在二等丫鬟裡耀武揚威慣了,前次她耐不住去各處走動,顯然存了其他心思,因此孟姝今天去哪裡都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
從後罩房出來,湖水畔、亭榭間,零零落落地擺了數十盆各色菊花,這些盆景是老太太吩咐送來的,提前兩天就擺在了此處,孟姝又一一查看過,留了幾個穩妥的丫鬟散落在湖邊附近。
房大家的正在亭外,指揮人手將坐席上的桌布鋪放整齊,屏風後已隱約傳來絲竹之音,是養在府中的戲班子正除錯樂器。見孟姝回來,房大家的道:「夫人在二門那邊,會帶著身份貴重的官眷去福安居拜訪老太太,大小姐和二小姐只怕支應不來,這邊不用擔心,你過去幫忙。」
又低聲提醒:「二姑奶奶和表姑娘帶來的人要著重看顧。」
此次宴會的名單中,身份最為尊貴的自然是知府夫人和她的兩位千金、同知秦夫人及其女兒秦三小姐,此外還有臨安的其他官眷。
這些人之所以前來參加宴會,無非是看在雲夫人和懷安侯府的面子。畢竟如今唐府與京城那邊的關係越來越緊密,府中的大少爺更是少年英才。眼看唐家不日便可能換了門庭,因此,每次宴會臨安的官眷都會捧場。
其次便是唐家的姻親,兩位姑奶奶的夫家也會派人前來,同時還包括一些生意場上的同行及其家眷。而那些各店鋪掌櫃的家眷則處於最底層,雖然他們是最擁護唐家的,但由於身份低微,只能排在最後。
就連宴席也是分開的,雲熙院這裡大多是和二小姐同輩的小姐們在此,知府夫人等官眷在福安居,用過席面後將同至福安居戲臺一起看戲。
孟姝跟著房大家的學習了幾日,深諳宴會是賓客們交際之場所。在這個主旨推導下,再根據名單和之前收集的資訊,來的客人中誰和誰要好,誰和誰不對付,哪撥人帶到哪個地方安置,提前都是和負責接引的丫鬟們排練過的。
二門處,雲夫人八面玲瓏,站在一旁待客,作為已故老尚書的嫡孫女,她的身份在遍地貴人的京城裡不值一提,但在臨安城裡就是首屈一指。
知府姓範,範夫人來的很早,帶著精心妝扮過的兩個女兒,大的端莊嫻靜,小的嬌俏可愛。兩朵花兒穿戴一新羞答答地和雲夫人見禮。
雲夫人從端莊嫻靜的大姐兒身上掃過,再看比以往要熱絡幾分的範夫人,豈會不知對方有何心思。在範夫人眼神指示一下,兩個官家小姐和二小姐說了幾句吉祥話兒。
二小姐依著規矩回應,範夫人正要說什麼,正巧秦同知的夫人也帶著秦三小姐到場,雲夫人便和兩側的內管事示意,親自帶著幾位官眷去了福安居。
與此同時,也有丫鬟陸續領著其他客人前往雲熙院。孟姝一路行來,只覺得滿眼都是花花綠綠的,名貴布料和亮閃閃的首飾在眼前不斷飄過,至於身段和相貌,在敷了一層又一層脂粉後,看起來也都差不多了就是。
幾個管事婆子圍在大小姐和二小姐身邊,正招呼二姑奶奶與宋家表姐帶來的五六位姑娘,只聽二姑奶奶正在說話。
「婉姐兒,這是你表姐夫家的幾位姐兒,你們也熟絡熟絡,以後說不定兒免不得見面不是?」二姑奶奶說著話就將一位年約十五歲上下的姑娘推到二小姐跟前。
這位姑娘穿著紅色長裙,長的柔柔弱弱的,只一雙眼睛直直的盯著二小姐身上的衣衫首飾,瞧著說不出的突兀。
孟姝剛到,急忙上前攔著,笑著說:「二姑奶奶,既是咱們表小姐的小姑,也是唐府今日的貴客,合該緊迎著到府裡去才是。」
剩下的四位姑娘都是十三四歲的年紀,模樣先不說,俱是一副侷促的樣子,也都偷眼打量二小姐一身的行頭。
這一幕直讓雲意院的幾個丫鬟瞠目結舌,廣白上前扶著二姑奶奶的手臂:「請二姑奶奶的安,咱們老太太正等著您呢,準備了上好的金壇雀舌,等閒老太太可捨不得拿出來待客,您今兒可要多吃幾杯。」
孟姝捏了捏蕊珠的手,蕊珠忙道:「幾位表小姐,二姑奶奶去福安居請安,幾位且隨奴婢去雲熙院宴席處。」
二姑奶奶扯著年紀大的那位姑娘,轉頭道:「我帶著麗姐兒去福安居給老太太請安,虹姐兒帶著她們幾個先去雲熙院。」
大小姐作為長姐自然也在此待客,眼見虹表姐不去福安居,只得陪著往雲熙院裡去。
廣白和大小姐剛分別帶人離開,就見大姑奶奶和裴表小姐帶著一男一女來了二門第90章提起親事
孟姝與花楹對視一眼,兩人俱都蹙著眉,唐府的兩位姑奶奶真是......令人不知說什麼好,孟姝給花楹使了個眼色,又讓蕊珠去大門處知會外管事,先留住其他客人片刻。
沒等大姑奶奶走到跟前,她就搶先下了臺階上前接待。
花楹跟在二小姐身邊,與夢竹一前一後帶著二小姐避到門內,好在幾位交好的掌櫃家眷們也此時到了,永正當鋪司理的夫人最機敏,見此景,立即帶著幾位女眷熱絡的圍在二小姐身邊說話。
「請大姑奶奶,裴表小姐安,今日男客應在前院,由外管事接待。」孟姝大大方方提醒道。
大姑奶奶面露難色,「然哥兒前些日子剛歸家,難得來一趟,正想著給老太太請安,寶姐兒也是特意來賀婉姐兒生辰。」
大姑奶奶口中的然哥兒和寶姐兒是裴家的庶子庶女,大姑奶奶撐不起主母派頭,今天只怕也是被逼迫著才行此一遭。明知不妥也一副為難的樣子將他們帶到娘家。
「後宅女客都在,不如等明日大姑奶奶再帶裴家少爺來看老太太,若衝撞了知府夫人和一眾官眷,也叫咱們大姑爺在官場上為難,您說是不是?」
大姑奶奶還未說話,裴莊然已是一臉色相,瞧著孟姝雙眼放光,「母親,唐府的一個小小丫鬟竟然如此絕色,我身邊正缺一個服侍的小丫頭,不如母親求一求老太太,將她帶回咱們府裡如何?」
裴表小姐和大姑奶奶渾沒料到這樣的變故,不禁被這話給驚住了。
旁邊的裴寶兒倒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畢竟這個嫡母向來有求必應,裴莊然也才十六七歲的年紀,話剛撂下,竟直接上手準備將孟姝拉到跟前。
孟姝一直警覺著,後退一步手掌朝後打了個手勢,立即有兩個婆子上前護在左右。孟姝沉聲道:「還請裴少爺自重,大姑奶奶......」
話音未落,隨著『咻「的一聲,一枚石子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裴莊然慘叫著跳起腳,手背上赫然出現一道血痕。
明月閃身出現,將孟姝護在身後,冷冷道:「滾。」
二小姐也由夢竹扶著,執扇邁過高高的門檻,對著匆忙趕來的唐管事,冷聲吩咐:「唐管事,裴家少爺得了失心瘋,將他送回裴家,順便給大姑父帶句話,若不好好管教府中庶子,咱們唐府也能教他如何做人。」
大姑奶奶身子一震,哀聲道:「婉姐兒,然哥兒是無心之過,我這就讓人將他帶去前院。」
二小姐也知大姑姑在裴家的處境,一時有些為難。孟姝見二小姐如此維護自己,心內一片柔軟,明月適時的捏了捏孟姝的手臂,低聲道:「是二小姐讓我打他的。」
孟姝拍了拍明月的手臂,目前客人一會就會過來,得趕緊應付過去,她上前和二小姐低聲說了幾句。
「婉兒觀姑姑臉色蒼白,不如叫甄大夫過來看脈,在府中住幾日也好調理調理,雯表姐意下如何?」
裴雯心中苦悶,唯恐母親回府後被父親和妾室為難,藉著話音勸道:「母親近日身子不爽利,讓甄大夫瞧瞧也好。」
唐管事只一個疏忽沒在大門處守著,就讓外男進了前院,心中正惶恐的緊,立刻派人將裴家少爺轄制住,堵住嘴就帶了下去,順便自然也把驚慌失措的裴家小姐請出了府。
這邊出的變故算不得什麼,福安居才是真正的讓人措手不及。
範夫人帶著兩個女兒給老太太見禮,老太太最喜歡年輕的小姑娘們,穿紅著綠的,瞧著就討人喜歡,招手讓兩位姐兒到跟前仔細瞧了瞧,連著說了幾聲好,又送了兩支玉鑲紅寶石簪子做見面禮,自然也沒落下秦三小姐。
雲夫人招手,讓五小姐帶著幾位官家小姐去裡間歇著吃茶,素問引著眾位小姐到了裡間,早有丫鬟準備了茶水點心。
範夫人落座後就與老太太和雲夫人聊起家常,言語中對二小姐連同府裡的其他幾位小姐自然是誇了又誇,不一會就和秦夫人一唱一和的提到了在京城求學的唐臨,唐家大少爺。
「咱們臨安當真是人傑地靈,轉眼間,臨哥兒和秦同知府裡的哥兒也都要參加明年春闈了。」
秦夫人笑著道:「莫說是臨安,臨哥兒在京城都極有才名,看來咱們要提前恭喜老太太和雲夫人,臨哥兒定能榜上有名,奪得頭名『會元』想必也極有可能。」
這樣的恭維,雲夫人不知聽了多少,聞言道:「科舉不易,不拘能不能考上總要試一試,也是驗證他們十年寒窗苦讀的機會罷了。」
秦夫人小心看向範夫人,話音一轉就點出:「臨哥兒翻過年就十七了,這親事也該準備著了,咱們難得湊到一起,倒是免不得好奇。」
隔著一座四扇屏風,範家大姐兒坐在圓桌前,一雙手在寬大的袖袍裡絞在一起,面上倒是沒露。
老太太與兒媳對視一眼,口中笑呵呵道:「臨哥兒久不在臨安,如今他父親親自去了京城,那就讓他忙去,我這做祖母的樂得清閒自在。」
範夫人呷了口金壇雀舌,只覺得唇齒留香,再看福安居滿室富貴,唐臨不論人品才學皆貴重,更有雲家這樣的外家和懷安侯府的關係,不禁心中火熱之極。
若現在不提起,等他金榜題名,京城的世家貴女何其多,上門說親的怕不知有多少。
「論臨哥兒的才學相貌,那自然是極好的,這親事慎重些也是應該的。」
剩下的就不用多說什麼,範夫人自認娘家太原王氏也是名門望族,雖說夫家名聲不顯,但自家夫君今年考績評了個優,經營一番調回京城任個三品官也不是太難的事,她完全認為自家能主動說起這門親事,已給足了唐府的面子。
不料雲夫人直接轉了個話頭,只見她對秦夫人道:「說起來,府上的都哥兒親事也該考慮了。
咱們做父母的總是要為兒女多想著些,年前都哥兒啟程去京城備考,屆時不如去鹿山書院尋臨哥兒,我已修書一封和他說起此事。」
秦夫人大喜,立即起身道謝。她親生兒子沒了,是把這個庶子當親子一樣看待的。鹿山書院盛名之下,哪個讀書人不心生嚮往?
這時,廣白引著二姑奶奶進了花廳,二姑奶奶和老太太見禮後,又和範夫人秦夫人等人見禮,坐下後和老太太及弟媳道:
「母親,這位是咱們虹姐兒夫家的親戚,女兒瞧著十分好,特意帶來給您和弟媳婦過過眼第91章閨秀們聚會無非做三件事
這話提的突兀,尤其是在這個微妙的節骨眼兒,範夫人和秦夫人二人不由得打量這位姑娘。
麗姐兒不過是小門小戶的出身,一路走到福安居早已眼花撩亂,眼前的花廳又是她幾世都沒見過的富貴,一時愣神,在二姑奶奶提醒一下竟慌張的行了跪禮。
範夫人嘴角微翹,露出一抹嘲諷,持著手中錦帕輕輕在鼻下點了點,自來女子向自家之外的長輩行禮,恭敬隆重些行稽首禮也是有的,不過那都是和對方大有淵源或持感激之意。尋常只需行揖禮或萬福禮即可。況且她的稽首禮完全不像樣子,屈膝跪地時,手都不知往哪裡放,倒像是犯了錯的奴婢一般。
二姑奶奶臉上掛不住,只得陪笑道:「麗姐兒來前就對母親極敬重,乍然見了不免有些緊張。」
雲夫人一臉玩味的看著,老太太前幾天剛敲打過,如今這是又故態復萌,妄想在臨哥兒身邊放人,打的當不了正室做個小妾姨娘的主意?她怎麼敢?
有小丫鬟撩簾子悄悄走近,在魏媽媽跟前耳語,魏媽媽當即沉下臉,俯身和雲夫人說話。
這邊老太太看不過臉,擺手吩咐麗姐兒起身,不鹹不淡的問了幾句話,讓素問賞了個荷包兒。範夫人見此心下一松,就是打賞得臉得大丫鬟也不會只一個荷包兒就了事,目前這位姑娘顯然入不了老太太的眼。
被二姑奶奶這麼一打斷,範夫人也極懊惱,先前的話頭倒也不好再提。約過了一盞茶功夫,大小姐和二小姐帶著幾位身份貴重的賓客至花廳給各位長輩請安。
從小軒窗漏進來的日光,疏疏斜斜的打在重重帳幔下,一屋子的鶯聲燕語也帶來幾多生氣。
女眷們和老太太與雲範幾位夫人請了安後,雲夫人瞧著老太太面露疲色,起身道:「母親,聽房管事說婉姐兒將雲熙院布置的格外雅致,前兒花房送來的各色菊花也開的正盛,兒媳帶範夫人她們去院裡賞賞景兒。」
老太太的笑容輕柔如棉,「去吧,也讓這些花兒朵兒般的孩子們舒展舒展。」
等雲夫人帶人離開,老太太輕捻著佛珠的手指頓住,在素問攙扶下起身,繞過屏風和兩側多寶閣,從裡間的隔扇門出去,寢室內,隨行的丫鬟給老太太換了身輕便的赭石色團碟繡百花秋衫。
老太太臉色不虞,過了半晌:「讓那兩位不成器的來佛堂見我。」
雲熙院內,三十幾位錦繡裝扮的女眷們自動分了兩撥兒,一撥以雲範二位夫人為首,她們俱是正室主母,或官眷或富貴,閒適的坐在在弄月亭內話家常,房大家的在一旁使喚小丫鬟們服侍。
這也是雲夫人有意為之,且讓二小姐在外面支應。
另一撥就以二小姐和範知府的兩位千金為首,大小姐和秦三小姐隔著幾步遠,與相熟的閨中好友閒話,官眷子女與行商女眷涇渭分明,分別和二小姐說了幾句賀詞,就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交際。
這邊是孟姝主持,一隊隊穿著胭脂色羅裙的小丫鬟穿梭其中,茶水,蜜餞,點心,應季的飲子,流水似得擺放在黃花梨花鳥紋桌案上。
閨秀們聚在一起無非做三件事。
膚淺些的比衣裳首飾,四小姐正說的天花亂墜。
清高些的詩文唱和,再說一說德容言功。
如六小姐這般務實的,則和有同樣愛好的湊一起,聊聊制香的法子,繡工上的針法。
亦或是做一做閨閣中的幾樣遊戲,中間也不免穿插著東家長西家短的八卦趣聞。
孟姝打著手勢,幾個小丫鬟們把早已準備的各種道具捧到空地上,諸如花繩,投壺,雙陸,藏鉤,射覆,擊鼓傳花等等用到的精緻東西,小姐們在遠離弄月亭的地方盡情舒展,二小姐也親自下場與範家大小姐一塊投壺玩樂。
絲竹聲聲悅耳,熾碎的陽光透過垂絲海棠,在重重煙帳上灑下斑斑點點,映出閨秀們如雲的鬢角,一切都很和諧。二小姐頗滿意的看著這番情景,心裡默默的對房大家的和孟姝的表現給予肯定。
範家二小姐性子活潑,和同樣活潑的五小姐關係最好,兩人湊在一起翻花繩,一邊聽著身邊年紀較大的姐妹說起大小姐的婚事。
範家大小姐與唐府大小姐年齡彷彿,因著身份不好湊近,便捏著帕子豎著耳朵聽,對自己未來的夫婿充滿了遐想,腦海中模糊的背影重疊轉身,依稀是唐臨的模樣。
大小姐臉皮薄,又有秦三小姐在場,便將話頭轉到旁的上面,說起永寶樓的新首飾,立即吸引了大批閨秀們的目光。
永寶樓龔大掌櫃的夫人是個妙人,順勢就打開了話匣子,說起首飾來那叫一個頭頭是道。
從二小姐頭上戴的八寶攥珠飛燕釵和碧璽簪子珠花,說到聯珠紋金手鐲。彷彿各個都有典故,每件首飾都浸透了永寶樓工匠們無數心血一般。
虹表小姐也聽的津津有味,她帶來的幾個小姑踟躕著不敢上前,在外圍打轉之餘,瞧著前面個個都穿的典雅秀俊,衣料不見得多名貴,但繡工必是一流的,再看戴的首飾釵環,又無一不富貴華美。
再瞧自己穿的衣衫,雖說從嫂嫂那邊強要了不少料子,但又怎能和這些小姐身上的相比,心裡免不了泛起酸水兒,繼而一臉落寞。
巨大的落差感襲來,想起自家一介寒門,不過出了一個秀才哥哥,家中幾十畝薄田而已,若不是依著嫂嫂身份,這等宴會怕是一輩子都無法見識。
麗姐兒也在其中,在花廳出的醜她自然也意識不到,但要到龔夫人跟前她也不敢,就這樣神思不屬下,一腳踩空,正好把前來奉茶的錦書撞了個趔趄,承盤內兩杯雲霧茶摔在地上。
隨著聲響,孟姝就在附近巡視,立即帶著人手上前,好在兩人都沒摔傷,只是麗姐兒的衣裙染上茶水泅了一片。二小姐吩咐孟姝將她帶下去換衣。
虹表小姐眼珠一轉,「麗姐兒新來乍到,我隨一道兒去。」
幾人過了小橋,往後罩房的方向,虹表小姐吩咐道:「麗姐兒來的匆忙,沒準備換的衣衫,孟姝去雲意院取套表妹的過來。」
孟姝打量身邊這位姑娘身姿,裝作為難道:「......表小姐,這位姑娘比二小姐高些,怕是不合身,房間內有針線房準備的幾套衣衫,不如先換上可好。」
「針線房備用的又能是什麼好料子,麗姐兒以後可是要......」虹表小姐及時打住,生硬吩咐:「你去大小姐院裡取一件便是第92章三小隻泡澡
這說的哪門子話,難道自己一個小丫鬟,還能有權力空口白牙的去大小姐院裡要衣裳不成?
聯想到二姑奶奶一早上親自帶這位姑娘給老太太請安,又聽了表小姐這半截話,孟姝心思急轉下立刻清明。
不由在心中嘆道,這對母女就是雞子硬往石頭上磕,簡直不知死活。活了這麼久都摸不清楚,她們可以在這個府裡纏磨唐顯這位家主,也可以在老太太跟前賣慘要些好處,唯獨不可以觸到雲夫人的弱點!竟膽大包天敢打大少爺身邊人的主意!
那能有什麼好下場,端看蘭亭院的文姨娘就知道了,病好後也得裝病不能下床,就連文姨娘這樣詭譎的心思都得老老實實,何況你們兩這沒腦子的。
既想通,那就不需要客氣了。
孟姝直接道:「表小姐此話不妥,且不說大小姐同不同意,正經閨秀們參宴誰不知要帶備用衣衫,這位姑娘沒參加過宴會,表小姐難道不知?」
宋虹聽了,眉毛險些皺到髮髻上,怒聲罵道:「好呀,你一個伺候主子的下人,膽敢以下犯上?不過是讓你取件衣裳,難道咱們唐府還缺布料不成?」
孟姝經過早上大姑奶奶那樁事,心裡膈應的緊,見四下無人便回擊道:「表小姐這話也不妥,您可知一表三千里的道理,『咱們唐府』這樣的話可不好出自您口,若傳出去讓您的秀才夫家聽到,豈不是離心離德。」
「好一個牙尖嘴利的小丫頭,以前竟是小看了你,你......回去讓夢竹過來伺候!」
孟姝:「......」
還未等宋虹再提出什麼混帳主意,遠遠的過來一人,孟姝見了有幾分眼熟,是福安居的丫鬟。
「表小姐留步,老太太和姑奶奶正在福安居等著您,讓奴婢過來尋您過去。」
宋虹冷哼一聲,指著孟姝道:「等我見了老太太,你就等著被發賣吧。」
麗姐兒嚇出一身冷汗,好像第一次見識到嫂嫂霸氣的一面,在家裡她可從未這樣囂張過,孟姝渾不在意,對眼前這姑娘也沒什麼好感,引著去後罩房交給玉兒就回了弄月亭。
蕊珠在亭外等著,見了孟姝笑嘻嘻道:「剛才你可錯過了一場好戲。」
在孟姝疑惑的目光中,蕊珠迫不及待要一吐為快,原來表小姐有位小姑見弄髒了衣裙能換華美的衣裳,便找了機會往桌子上撞,被明月一個飛身帶離。
見一計不成,又琢磨著去湖邊散步,衣裙還沒挨著湖面,又被明月一把抱走......
然後福安居來了人,將這些小姑們一併帶走了。
孟姝聽完瞠目結舌,並表示難以理解,蕊珠一針見血,「這有什麼,往日來府裡化緣的八竿子打不著的姻親,做一下的事才叫啼笑皆非。」
見雲夫人幾位也已離開雲熙院,蕊珠解釋道:「夫人說她們在,小姐們也不自在,索性帶範夫人她們去雲歸院品茶,等席面之後,再同去戲臺看戲。」
接下來這場宴會沒了波瀾,官家小姐們規矩嚴,且與二小姐交好的都喜舞文弄墨,幾人聚在亭中賞景賦詩,商戶女與掌櫃們的家眷湊在一起談天說地,兩方都沒逾越。
席面上也沒出錯,安管事果然了得,一道蓴菜鱸魚羹就虜獲眾小姐芳心,更有一位小姐大談此羹典故,將宴會推向高潮。
飯後賞菊消食,等到未時,孟姝約莫著時辰,與房大家的商議過後,由二小姐帶著眾人前往福安居聽戲。
福安居內,等眾人在戲臺前落座,孟姝忙著帶小丫鬟們上茶水,打眼掃視后,二姑奶奶和表小姐果真不在其中。
魏媽媽看著孟姝一本正經之餘又帶有一絲偷感,將其招到身邊,不由促狹道:「且安心,有咱們夫人出手,任是什麼魑魅魍魎,都得現出原形。」
宴會結束,晚上在澡房伺候二小姐沐浴時,孟姝才知道二姑奶奶先是被老太太訓斥了一番,又收回了一個莊子,夫家那邊的丫鬟僕婦也招回了不少。
「母親說二姑父人品學識都不錯,只在科舉上缺了運道,即便與二姑姑離心也沒有納妾,偏二姑姑一門心思喜歡富貴。母親勸過老太太多次,要從根子上解決問題,這次老太太難得狠下了心。」
孟姝聽了倒是很能理解老太太,老太太覺得當初分家那兩年,耽誤了兩個女兒花嫁,多有虧欠想要彌補罷了,也是一番苦心。
「小姐,怎麼大姑奶奶沒有在府中小住?」
二小姐渾身放鬆的泡在池子裡,一抬眼見夢竹在左邊持著雙耳壺澆水,孟姝在右邊端了清茶,「忙了一天了,下來陪我。」
夢竹:「......小姐,這不合規矩......」
話還沒說完,夢竹睜著大眼睛呆呆的望著孟姝,孟姝已俐落的褪去外衫,輕笑道:「這是主子給的恩典,咱們受著就是。」
等三小隻全部埋在熱氣騰騰的水池裡,孟姝一寸一寸挪到小姐背後,和崔管事學的推拿手法派上用場,夢竹則拘謹的沿著池壁站著,右手還從邊上取了一籃子花瓣,貼心的灑在水面上,二小姐也由著她們去。
在一片氤氳水氣裡,二小姐的聲音飄飄渺渺。
「大姑姑......立不起來,母親稟了老太太,裴家一應錢財田莊都收了回來,另派素問和唐管事前去敲打,老太太也從莊子上調了位老嬤嬤,去裴家替大姑姑撐腰。」
「素問親自去了一趟,才知之前的陪嫁,有幾個靠不住投了小妾,也一併發賣了......」
二小姐雙手捧起一汪清水,望著它們從指縫中傾斜而出,「出嫁後,任是娘家再得力,自己立不住也只能過水深火熱的日子。」
孟姝機靈的舉起玉勺接住,貼著二小姐的手臂道:「小姐,咱們自是不怕,有夢竹,有蕊珠,有明月這個打手,等小姐嫁了人,斷不會由著被人欺負了去。」
夢竹把花籃撇下,立即豎起右手錶忠心,「小姐,奴婢會一直陪著你的。孟姝,你還沒說你呢?」
「我?」孟姝舀起一勺水倒在自己頭上,繼而笑嘻嘻道:「我自然也在。」
『完成母親遺願找到舅舅後,他會和浣雲好好生活下去,至於我,母親去人生只剩歸途,日後陪著小姐,有冬瓜有蕊珠有夢竹還有明月小可愛,這樣過一輩子也不錯...吧,嗯!』
孟姝這樣想著,和二小姐鬧到一塊,又拉上夢竹,將兩個慣常喜歡端莊示人的,迫不及待拉下了水。在三個小丫頭嬉鬧的笑聲中,這一刻沒有主僕。
就像老太太說的,花兒朵兒的,盡情舒第93章梅姑姑
生辰宴隔日,林先生在雲夫人授意下特地給二小姐放假三天。
午後,孟姝四個捧著帳目冊子隨二小姐前去雲歸院,生辰宴時的布置損耗與席面花銷要與內帳房核對細節,藉此實操讓二小姐對院中酒水飲食、吃穿用度等日常開支有更深了解之餘,也包括要熟悉不同種類的帳目,如收入帳、支出帳、庫存帳。並且昨日生辰各家送來的賀禮也需造冊入庫,以便往來交際。
這些繁瑣的帳目,即便在內帳房指點下,二小姐從熟悉到完成也需兩日功夫,實則休息的時間不過一天罷了。
蕊珠總是心疼小姐多一些,路上就在孟姝跟前咬耳朵,「咱們夫人端的是嚴厲,從下半年開始對小姐就管的越來越多了,又是禮儀,又是帳冊的,秦媽媽也被打發到莊子上,這樣下去小姐怎麼能吃得消。」
孟姝目不斜視,小聲回道:「也不需小姐懂得多深入,帳冊一事要緊的是知道如何查看和核對,不被下頭的人蒙蔽就好,你心疼小姐就多跟冬瓜說說,讓她和李娘子秋日裡給小姐進補進補。」
帳冊緊要嗎?自然緊要,但云夫人一貫放的重點是要二小姐人情練達,再多一些心機手腕,這非一日之功,慢慢的小姐會更忙碌。
從文姨娘之事再聯想到兩位姑奶奶,昨夜孟姝想了很多,原先不解的,抽離出來站在陌生視角一路順下來就清楚了。
兩位姑奶奶各有各的毛病,以雲夫人的手腕,再加上老太太一向看重兒媳,要治一治兩位大姑姐還不是手到擒來,如何會放任這麼長時間不管?
直到澡房裡二小姐的那番話才讓孟姝解惑,這怕是雲夫人故意留著的現成例子。
先是教二小姐如何通過反常行為琢磨小妾姨娘的心思,後有兩種出嫁女的婚後現狀,一個立不起來被夫君小妾欺辱,一個與丈夫離心離德,活生生的例子在跟前,總好過雲夫人苦口婆心的說教。
蕊珠可愛的眨眨眼,聽孟姝一說就連連點頭,不過她還補了一句:「咱們院小廚房裡李娘子手藝極好,冬瓜最近又開始琢磨新花樣了,你也避著她點,免不了讓咱們試毒......」
孟姝眼角掃過一旁的明月,憋著笑道:「放心,用不著咱們了。」
明月向來機警,小耳朵時刻豎著,什麼動靜能逃得過?「你們不許說冬瓜,她最近做了許多好吃的。」
二小姐走在前面,也豎著小耳朵呢,她道:「咱們明月是個不挑食的。」
蕊珠噗嗤一笑,上前挽住明月的手臂,「等冬瓜做成了,那自然是好吃的哈哈。」
主僕幾個說著悄悄話進了雲歸院的院門,自有小丫鬟在前面引路,幾人沿著石子路繞過中央的假山錦鯉池,只見兩側羅漢松樹形古雅,枝葉蒼翠,再邁過三級石階,穿過隔扇門就到了雲夫人的會客花廳。
書房與會客廳相連,以一扇黃花梨蓮花螭紋曲屏相隔,室內一片幽靜。芙蓉紋路窗半開,陽光斜斜的打下來,將靠牆的多寶閣染上金色。
雲夫人穿著家常便服,閒適的坐在官帽椅上,二小姐帶頭行禮,孟姝幾人小心的將帳冊擺放在几案上,就自覺的遠遠站在小姐背後侍立。
「不急著看帳,前幾天在老太太那,我就允了要照功行賞,昨日待客與席面表現尚可,也合該獎勵。」
雲夫人話音剛落,魏媽媽一張老臉笑的跟朵牡丹花一樣,帶著四個二等小丫鬟捧著許多物事出來。房大家的和安管事也在後面,俱都一臉喜意。
「婉姐兒,香梅是從小服侍我的大丫鬟,十幾年前配了雲府莊頭的次子,又作為陪房跟著我一路從京城到臨安,香梅辦事穩重從無紕漏,她們一家幫我良多。
如今我將她指到你的雲意院做內管事,你意下如何?」
房大家的在聽到一聲『香梅』後就已眼含熱淚,一顆心滾燙燙的。自小姐嫁人,自己也許了人家,小姐已經十幾年沒這麼喊過她了。
若女子無建樹,自古嫁人後自要冠夫姓,這聲脫口而出的『香梅』也喚起了雲夫人和魏媽媽早些年的記憶。
房大家的含淚叫了聲「小姐」就已泣不成聲,魏媽媽站在雲夫人身後也捏著帕子拭淚,她是看著小姐和她身邊的幾個大丫鬟長起來的,香梅,琦蘭,若竹,秋菊四個,如今也只有香梅做了陪房,若竹立誓永不嫁人,自梳後現今做雲歸院的內帳房。
至於琦蘭和秋菊兩個,在那場宴會後香消玉殞......最終也令小姐冷情冷心,絕了心思,一晃眼在臨安過了快二十年。
二小姐知道秦媽媽走後,母親會安排可靠的人手,但想不到竟是將身邊用慣了的房管事指了來,急忙上前挽著雲夫人的手,道:「母親的安排自然極好,只是房......」
房大家的跪在雲夫人與二小姐身前,「奴婢願隨夫人差遣,往後必當盡心竭力照顧好二小姐。」
雲夫人在人前一向不會表露情緒,剛抬起手臂,魏媽媽就上前將房大家的攙扶起來,雲夫人道:「你在,我自是放心的,婉姐兒也不必推辭。」
二小姐只得俯身謝過雲夫人,略想了想,轉身對房大家的道:「既如此,房管事到了雲意院,咱們稱梅姑姑可好。」
房大家的,不,梅姑姑跪地磕頭認主,抬起頭時笑著對雲夫人道:「小姐可還記得,當初在閨中時,奴婢和秋菊她們湊在一起閒話將來,當時便想著以後做個『姑姑』才威風。如今雖已嫁人生子,奴婢......也算得償所願了。」
提到秋菊幾個,雲夫人終究沒忍住,轉頭緩了緩情緒,「今兒是怎麼了,說的這些話倒叫人平白傷心,魏媽媽快些將賞發出去,沒得讓她們幾個小丫頭笑話咱們講古似的。」
這樣真摯的主僕情誼實在令人感懷,孟姝將眼神放在二小姐身上,日光透過半開的窗子,給二小姐臉龐籠起柔和的輪廓,只聽她難得打趣兒,「母親可要連我身邊的這四個也好好賞一番第94章豐厚的打賞
魏媽媽有意活絡氛圍,從身邊丫鬟手中取過承盤,上前笑著道:「二小姐放心,咱們夫人對下一向最是大方不過的。」
給房大家的是百兩銀子並一支白玉纏枝紋月牙梳,另有一面形似團扇的太平鼓,顯然是給她兩歲的小女兒玩耍用的。
給安管事的也是百兩銀子,兩匹鴉青色綢緞料子,十幾枚彩色珠花,另有兩個白瓷小罐。
魏媽媽將白瓷小罐拿在手中,遞給安管事道:「老姐姐,這是夫人特意讓人提前制的蚌蛤油,你在福安居小廚房免不得要親自燒菜烹湯,往後天氣涼了擦手擦臉正適用。」
安管事與魏媽媽年齡相仿,她跪下給雲夫人磕頭謝賞,「多謝夫人體恤老奴,置辦席面本就是份內之事,當不得夫人這麼多賞。」
雲夫人呷了口清茶,才讓身邊的丫鬟將安管事攙扶起來,「如何當不得?安媽媽是府裡老人兒,做事一向細緻,這次宴席上的菜蔬肉禽採買,若不是你盯著,倒叫旁的人鑽了空子。」
安管事心裡緊張著呢,說起來這事還要感謝孟姝。
當時擬好了菜單子,本來採買一向是公中大廚房和小廚房自行採買,但府裡規矩,為了方便攏帳,宴席時一切所需由總務房的人去採辦。孟姝提前和她提起,這次是二小姐出面首次辦宴,免不得有不長眼的中飽私囊,往日便也罷了,二小姐頭一回主事,雲夫人一定會派人事事盯著。
即便不是自己人偷奸耍滑,但旁的人在自己領域犯了錯,那也是極緊要的。在主子跟前失了信任,怕就會再無出頭之日了。
孟姝也是因為冬瓜,才好意提醒安管事,沒想到還真讓安管事發現了問題,不管是鱸魚的採買,還是席面上用的鴿子與鹿肉,就連木炭,總務房的人都貪下好一筆銀子。
好巧不巧,做主貪下銀子的就是錦書的老子娘,安管事立時上報給房大家的這邊。既已抓住把柄,雲夫人授意先放著,待宴後處置,估計這兩天就要發落了。
魏媽媽安撫道:「老姐姐的細心咱們府裡誰人不知,就連老太太都對你們小廚房誇過幾回了,這些珠花你撿著得力的賞下去,讓下頭的也知道主子們的心意,就算又幫咱們夫人的忙了。」
安管事忙不迭聲的道謝,領了賞又謝了一回,才彎腰離開書房,離開前看向孟姝,目中隱現感激之色。孟姝俏皮的眨眨眼,安管事心中熨貼。臨老了老了倒失了警惕,也渾沒想到自己對冬瓜的一番師徒情,倒誤打誤撞的救了自己一回。
接下來就該輪到雲意院的幾個大丫鬟了,雲夫人也賣了個關子,給每人賞了一個大大的荷包兒,自然也有冬瓜的份,荷包有的鼓有的癟,顯然每個小丫頭的賞也不一樣。
魏媽媽將書房內眾人帶離,留夫人和二小姐在房內。
二小姐沒想到自己也有禮物,生辰宴前父親母親給雲意院送了好多東西,哥哥又給了京城近郊的溫泉莊子。這次雲夫人從懷中取出一枚雞血石製成的鈐印。
「出示這枚鈐印,只要是咱們唐府產業,人手盡供差遣。你父親來信讓我交給你,這枚印信不光可調動人手,一切錢物都可隨取,只府中嫡出可用,你且好生收著。」
之後雲夫人因著香梅之故,心緒多少有些起伏,就召了若竹和二小姐核對帳目,回內室安歇。
孟姝四個收好荷包兒,隨魏媽媽來到一間閒置的庫房,裡面堆放的是這次的賀禮。「夫人命你們在此整理造冊,制好後去書房交給二小姐。」
臨走前,魏媽媽提點:「其中有適宜老太太所用的,你們應該要知道該怎麼辦。」
夢竹帶頭給魏媽媽行禮道謝,四人看完禮單後開始分工,孟姝負責謄寫,一份留給公中,一份供小姐閱覽,另一份放在雲歸院記檔,明月蕊珠拆箱整理,夢竹則根據各家禮品分門別類,以待日後還禮。
一番忙碌下來,誰也沒心思查看自己的荷包兒,不過都心裡癢癢的,幹起活來就非常賣力。昨兒宴會在二門處只粗略看了看各家帶來的賀禮,但大多都用華麗的木盒或絹布包裹,現在拆開了再和禮單一一對應,琳琅滿目五花八門,讓幾個小丫頭大開眼界。
「範夫人竟送來這麼多重禮!」蕊珠小聲驚呼,指著香木架子上的幾件帶有範家標記的盒子。
明月正從一隻高高的黑漆翠玉鎖雲盒中取出兩對琉璃花瓶,蕊珠打開絹布是一卷經書原稿和一幅古畫,另有一套硯臺墨錠。
夢竹與蕊珠面面相覷,明月直接道:「範知府家裡這麼有錢的嗎?我師傅原想尋經書手稿,花了好多心思,還是家主託人尋了一冊。」
孟姝執著筆桿子沉思,確實不對勁。
這幾樣禮物顯然不是都給二小姐的,經書自然是贈老太太,琉璃花瓶像給雲夫人的,上面的富貴牡丹花紋一向不被二小姐喜歡。硯臺墨錠和古畫,倒符合二小姐喜好,但似乎給的也太多了,既有古畫,那硯臺與墨錠倒顯得多餘......
但,正如明月說的,知府的年俸怕是都不夠這些禮物的零頭兒......
「夢竹,咱們要盡快跟夫人和小姐稟報才是?」孟姝轉身和夢竹說道。
如今明面上她們幾個以夢竹為首。
夢竹往窗外瞧了瞧,沒見到姑姑,便開口道:「你說的對,我先去回稟給小姐,別誤了事。」
剩下的禮物都中規中矩,富貴門第的多是金銀首飾項圈等物,尋常掌櫃家的多是地方特產。
比如永興酒樓送來的竟是兩壇醬菜,倒不是不妥,雲夫人和家主對掌櫃們的一向要求不可鋪張的,就是看著這兩壇醬菜在眾多禮物堆裡怪有趣的。
永豐糧鋪範掌櫃的夫人送來的是幾包珍惜的花卉種子和幾幅扇面。
兩位姑奶奶送的就很尋常了,對侄女的生辰也並未花費心思,兩隻模樣差不多的小匣子裡放的是紋銀二十兩......
虹表小姐禮都沒送,倒是雯表小姐送來幾幅繡品,孟姝瞧著繡工極好,紋樣也是二小姐喜歡的,明顯花了心思。
縱是親戚姻親間,關係也是分遠近的,若只是勤走動著,不真心待人,又怎好意思祈求對方無條件的回報呢。
壓下心思後,孟姝和蕊珠明月很快辦好差事,夢竹也回到庫房,她沒主動說起小姐和夫人的反應,孟姝她們也不會問,這是府裡約定俗成的規矩。你可以八卦其他人諸如幾個姨娘,但正經主子的言行與心思,縱然猜透了也不可說與第二人。
晚間在雲歸院用了飯,二小姐拿著禮單劃拉了一番,就和魏媽媽交代剩下的都分給各院,給老太太的明日她親自送去。然後就帶著孟姝幾個抱著兩罈子醬菜回雲意院。
全因明月說了句話,「冬瓜正研究醬菜呢,咱們帶回去給她嚐嚐。」二小姐自然無有不允,雲夫人讓簡止檢查過後就由著她們去了。
到了夜裡,孟姝不用值夜,她和冬瓜趴在一張床上,床頭燭臺上的火光明明滅滅,兩人拿出荷包兒同時倒在床鋪上。
「哇!發財了發財了。」
冬瓜激動的拍著自己的小圓臉,兩隻大眼睛比燭火還要第95章雲夫人的心思
冬瓜的荷包兒裡,有一錠銀子骨碌碌滾到床面上,另有一對小巧的珠花和一枚細細的鑲嵌紅寶的戒指。
銀子也摸過不少,冬瓜一上手就說足足有五兩重。
孟姝在雲歸院時就覺出賞給自己的荷包輕飄飄的,從中滾出來的也是一對珠花和戒指。
冬瓜臉上歡喜的神色轉為疑惑,看了看孟姝後,才道:「怎麼可能,夫人沒賞銀子?」
她拿起孟姝手邊的荷包,打開後居然從中取出一張銀票。冬瓜驚愕道:「居然是銀票!這幾個字我認得,這是『壹百兩正』,一百兩銀子!」
冬瓜這些日子跟孟姝學認字,認全了雲意院所有人的名字後,讓孟姝首先教她的就是認銀錢!
孟姝自然也很錯愕,她並不覺得自己有多大功勞,上手展開銀票,上面寫的確實是『憑票取永泰平足紋銀一百兩正『的字樣,更驚訝的是攆開之後,是兩張銀票,怪不得荷包兒癟癟的。
雖說主子們都很大方,二小姐平日賞的零碎的首飾也值不少錢,但只有上次老太太賞了冬瓜和她三十兩銀子,雲夫人一出手居然就是兩百兩...
「乖乖呀,我的心都蹦蹦跳,沒想到我冬瓜還有摸到銀票的一天,這比師傅領的賞都多,孟姝你做了什麼天大的好事!」冬瓜表情誇張,摸著銀票流口水,倒是沒有一絲嫉妒。
「......夫人給的...實在是...太多了。」孟姝乾巴巴的回應,繼而趕緊吩咐冬瓜不要聲張。
孟姝在沉沉秋夜中輾轉反側,最終得出一個結論,是因為自己在文姨娘一事上的表現,另外就是生辰宴上對大姑奶奶的處理,因此雲夫人才重賞?但確實如她跟冬瓜說的,給的實在太多了。
接下來的幾天,孟姝總想著尋個機會給夫人磕頭謝賞,沒想到二小姐也不知怎的,這幾日也總打賞她們這幾個小丫頭,短短幾天,讓冬瓜在外開店置鋪的心高漲了好幾分。
梅姑姑成為內管事第一天就拿錦書開了刀,明面上說的是受她老子娘的連累,一家子都打發到了偏遠的莊子上。
錦書甚至都沒機會在二小姐跟前求情,在一個灰濛濛的早上就被捆了送出府去。
老太太壽辰在即,二小姐去暮雲齋進學之餘,也和其他幾位小姐商量壽禮之事。
慢慢的孟姝也意識到了雲夫人和二小姐的心意。這還是二叔公身邊的老僕宋伯讓人遞進來的消息,才讓孟姝意識到的。
浣雲竟與二叔公成了忘年交。
二叔公前次替唐府到春風樓為浣雲贖身,最終雖未成功,但浣雲的一番做派倒確實讓二叔公刮目相看。宋伯透露過二叔公截然一身,早年是有一個女兒的。浣雲除了琴棋雙絕,茶藝也爐火純青,也許是這手藝觸動了二叔公心底的一絲情感,閒暇之餘他時常去春風樓會面。
以二叔公在臨安的名聲,倒讓浣雲的名氣上了一個臺階,有唐府的護持,春風樓的媽媽等閒也不敢讓浣雲接待其他客人。
孟姝後知後覺,二叔公或許是存了悲憫之心,但追根究柢還是因為唐府的關係,背後未必沒有雲夫人的授意。
接連得來的賞,孟姝仔細盤點過,除了銀票和碎銀,若將首飾變賣,竟已能湊夠足足有小五百兩,那贖身的三千兩銀子倒也不會再是遙不可及,雲夫人或許是存了這樣的心意。
老太太壽宴前日,孟姝沒想到雲夫人單獨召見了自己。
孟姝真心實意給夫人磕頭,雲夫人目光隱隱顯露複雜之色,讓魏媽媽將她扶起來,才開口道:「永醇茶行陸掌櫃查到了你舅舅的消息。」
孟姝聞言猛的抬頭,看見雲夫人表情後,一顆心不由沉墜下來。
她艱難開口:「夫人,我舅舅......他還......活著嗎?」
雲夫人搖搖頭,道:「不知生死,聽聞你通讀山河志,可知『懸泉置』此地?」
孟姝疑惑不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才慢慢回憶想到此地。繼而瞳孔微微一震,呼吸急促道:「奴婢對此地不甚了解,但知此地再往北就......出了大周邊境...是匈奴的地盤。」
「不錯,陸掌櫃派人一路從臨安往北,本猜測你舅舅在路上製茶磚準備販到草原賣給牧民,那麼一船茶葉在路上不可能沒有痕跡。
雖過去時日日久,也依賴你舅舅生的一副好皮囊,在沿途倒給人留下些許印象。就這樣一路查訪至邢州,竟組建了不小得商隊,又不知為何卻轉而往西,一路從昌馬河到廣至縣,最終在懸泉置驛站的亭長處得了確切消息。」
「他們在懸泉置驛站歇息休整五日,兩年前經效應縣進入敦煌郡,陸掌櫃猜測是過玉門關出了邊關。咱們近些年倒與匈奴偶有通商,但一旦進了匈奴的地盤找人就不大便利了,你可知其中難處?」
孟姝這才知夫人所說生死不知的意思,急忙跪下磕頭道謝,艱難道:「奴婢省的,這一路查訪,府裡和陸掌櫃已花費極大人力物力,奴婢心中感激不盡,無以為報。此後定當竭盡全力護小姐周全,至於舅舅.....奴婢不敢奢望府裡再有動作,一切......全憑他的命吧。」
孟姝俯身再拜,唐家確實幫助自己良多,也許夫人早已收到這個消息,才藉故送下那麼多賞,讓自己慢慢有餘力可以為浣雲贖身,這一番委婉的真心,已是天大的恩情了。
雲夫人坐在上首,過了良久,突然緩緩道:「你是個聰明的丫頭,也應該從府裡和婉兒的變化猜到些什麼,這都不打緊。今日我要告訴你,幫你這麼多,我要的,是你的忠心。」
她起身,親自將孟姝扶起來,坦誠道:「依我唐府和雲家的勢力,找個什麼樣的丫頭尋不到,這些年我選了又選,直到遇到你。
婉兒被我和老太太養的不知人間煙火,養在暖房裡的花兒,看不到往後的危險詭譎。
你有婉兒沒有的心機手腕,又一向謹慎小心,做事...果斷狠辣。但你同時又難得有一絲溫情,若不是你對待綠柳的一片心意,我倒也不敢用你。」
孟姝怔愣著,聽到『做事果斷狠辣』,無端的冒出一身冷汗,她知道夫人一定會查自己的身家背景,難道...孟成文的死,她看出了什麼?
最後,雲夫人目光灼灼道出:「我要讓你做婉兒的陪嫁,全心全意輔佐於她,護佑她後半生無憂,你可願意第96章孟姝即花顏
電光石火下,孟姝想到很多。
她不知道雲夫人和唐顯的野心,但並不妨礙能推測出些什麼,能令雲夫人如此慎重的,或許只有一個原因——小姐未來的夫家,一定是皇室......
只有皇室,夫人的手才伸不進去,才不能時時護住二小姐,才會費盡心機為小姐選陪嫁...
這半年在暮雲齋聽林先生講學,孟姝也知道皇帝已老,二小姐及笄後自然不會去服侍老皇帝,那家主此去京城,孟姝想到這裡,大腦轟的一下炸開。
家主此去,進獻浮光錦是幌子?目標是太子府,或押注其他皇子參與奪嫡之爭?
想了這麼多實則也只有一剎那,孟姝此刻並無其他心思,她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早已隱隱折服於雲夫人的心機和籌謀。
反觀自己內心的蠢蠢欲動,更昭示,她想,成為這樣的人。
如母親那般縱胸有丘壑,卻依舊認命,深陷泥潭碌碌無為的過一生,還是如雲夫人,身處後宅卻如男兒般放眼於世間。
孟姝在這一刻選擇了後者。或許,她也別無選擇。
於是她退後一步,再次跪下,道:「奴婢,願意。」
「二小姐待奴婢甚好,夫人的心意奴婢也知曉,奴婢孑然一人,願從此以二小姐為首,肝腦塗地。」
雲夫人和魏媽媽相視一笑,魏媽媽再次將孟姝扶起,雲夫人道:「你放心,我已命陸掌櫃派人在懸泉置駐守,若周柏平安歸來,自會帶回來與你相見。」
「離婉兒及笄還有四年時間,明年五月闔府搬遷至京城,屆時你們有足夠長的時間成長。」
「是,夫人。」
隨後,雲夫人從袖中取出一枚環形雲裳佩,「此物乃我雲堇(雲夫人閨名)信物,在永泰錢莊也得用,持此佩每年可取萬兩銀票,你既真心認主,我便交予你,不管是為浣雲贖身,還是另有它用,一切隨你。」
孟姝略沉思了一會,俯身接過。
舅舅生死不知,浣雲也沒有理由再待在春風樓受苦,況且自己已自願入局,她的擔心在此刻也失去意義。
不知雲夫人與二小姐說了什麼,當晚孟姝值夜時。
二小姐含著複雜的神情,將孟姝拉到跟前,認真道:「母親已對我說了,孟姝,你......你若不願,實在不必為我犧牲你的自由。」
孟姝第一次逾矩,她拉住二小姐的手掌,還未說話被二小姐打斷。
「且聽我說完,我.....不想強迫身邊的任何人,不管是你,還是夢竹她們,若不想跟著我陪嫁,我自會求母親給你們放契,不必擔心無法生存,我會給你們一份豐厚的嫁妝傍身......」
孟姝笑了笑,主子確如夫人所說,是個心軟善良的,不食人間煙火的花朵兒,她動情道:「不,奴婢是自願的,奴婢會護著小姐,一輩子像花兒朵兒那般自在。」
良久,二小姐嘆了口氣,幽幽道:「孟姝,我怕。」
「我不怕死在權力傾軋之下,我怕將來以我的能力,護不住身邊的你們。」
孟姝躺在二小姐身邊,望著床架之上垂下的床幃,一大片陰影落在自己臉上。她道:「不怕,小姐,咱們還有很多時間,只要步步得法,就能一直走下去。」
二小姐雙眼似有水光,在黑暗中笑了笑,原來安心是這樣的感受。
一直到戌時末的梆子聲敲過,孟姝突然側頭對二小姐輕聲說道:「小姐,往後幫奴婢改個名字吧。」
「嗯?」二小姐眨了眨眼,不知孟姝何意。
「如夢竹蕊珠明月一般的,今日夫人說起咱們明年要遷到京城居住,在外時喊奴婢本名有些突兀,且反常。」
孟姝進入狀態,小小的她認為自己在外人面前應該藏拙,隱在二小姐身後,最好等二小姐嫁人後,在後宅裡扮豬吃虎,所以從現在開始就要與夢竹幾個一樣為好。
二小姐沒這麼多心思,她倒有些犯難。
過了會兒才帶一絲羞意道:「在雲歸院第一次見你就覺得眉眼十分好看,不如......叫花顏如何?」
孟姝乍然聽了覺得有些彆扭,但是自己主動提的,也不好駁了主子。便道:「甚好,奴婢從今夜始,便是『花顏』。」
夢竹,蕊珠。明月,花顏,巧的是自己真是四個裡面年齡最小的。
孟姝腹誹,也還行吧......
二小姐為老太太準備的壽禮是一幅百壽圖,隔日,夢竹幾個服侍二小姐梳洗妝扮時,孟姝將壽禮裝到一隻訂製的紅漆戧金壽字紋長方匣子裡。
等蕊珠給二小姐梳好流雲髻,正要戴金釵時,二小姐提起孟姝改名的事。
「花顏?」蕊珠輕聲念了好幾遍,嘟著嘴表示好聽。「小姐偏心,給奴婢取個蕊珠的名字,外頭的丫頭總打趣兒,說奴婢是蕊豬。」
(釋:豕子,豬,民間已俗作豬。)
明月噗嗤笑了出來,也把孟姝,不,花顏給逗樂了。
二小姐道:「當初母親將你帶回來時,瘦的跟貓奴兒一樣,你本便姓『朱』,我記得魏媽媽湊巧兒給你穿了件朱紅色的衣裳,因此當初本給你取名蕊朱的。」
蕊珠立即歡喜起來,「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原來小姐還都記得。」
明月道:「名兒對咱們來說不過是代號罷了,做什麼放在心上。這麼一說奴婢倒是想起一件趣事,當初和師傅學武,院裡隔一段時間就來很多孩子,有學武天分的就能留下,然後按代號由師傅賜名,輪到一個叫什麼林的,竟是死活不願改,後來師傅也由著他了。」
夢竹接話,「給孟姝改名也好,這樣喊起來咱們四個才像正經大丫鬟。」
花顏給二小姐選好衣裳,今兒是參加老太太壽宴,打扮不用出挑。她道:「好了,就是個代號嗎,小姐該用早食了。」
花顏昨兒值夜,今日不用隨行,因家主與大少爺都不在府裡,老太太也無心大辦,更給兩位姑奶奶提前傳話,讓她們也不用過府慶賀,只邀了幾位交好的老夫人過府。
等二小姐帶夢竹三人離開,花顏因素日裡值夜多在二小姐的床上睡,因此也沒有睡意,她已稟過二小姐,今日要出府一趟。
叫冬瓜也與李娘子請了一日假,兩人去崔管事那換了兩身小廝的衣裳,又分別化了妝,持二小姐的牌子,在家丁護持下出了府,直奔永泰錢第97章贖身
雲夫人既然要施恩於人,自然就會面面俱到。
一輛普普通通的馬車一路行至永泰錢莊時,宋伯早已等候在此。花顏本就膚色白皙,冬瓜因在府裡養了半年多,也變白了些,兩人一胖一瘦依次鑽出馬車車廂。
宋伯看見這一幕,樂得鬍子都抖了抖。穿著小廝衣裳的孟姝,白白淨淨,又一副聰慧之極的樣子,倒有些像道觀裡的小道童。
花顏帶頭給宋伯行禮,宋伯聞聽她自稱『花顏』,怔了片刻後,不由重新審視孟姝。
他活了一把子年紀,又從小跟在二叔公身邊伺候,自然閱人無數。本還疑惑夫人突然的安排,如今哪裡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宋伯捋著鬍子,忽然道了一句:
「你這樣早慧,如今看也不知是福是禍。二小姐嫻靜溫婉,日後跟著這樣的主子,平日裡當多做善事,多積功德......」
花顏十分感懷,初初入府在琅琊院做粗使丫鬟時,自己有意接近討好二叔公主僕,但宋伯從一開始,就不問緣由給予她善意,花顏心底一直記著這份情。
那句宋伯不好說出口的『慧極必傷』,是他老人家的擔心和勸告。
花顏俯身抱拳,真摯衝宋伯一揖到底,「花顏謹記,多謝宋伯。」
宋伯輕輕搖搖頭,微微側身沒有受她這一禮,他不禁想起琅琊院險些走水那日,家主曾對主子說過的一句話,「可惜是個女兒身。」
錢萬來死後,永泰錢莊繼任的掌櫃姓葛,宋伯帶花顏冬瓜從偏門進入錢莊後院。
院內護衛眾多,孟姝依著規矩沒有東張西望,冬瓜進院感受到森然的氣氛,早像個窩瓜一樣,不聲不響的緊緊綴在花顏後面,大氣都不敢喘。
雲夫人已交代下去,因此葛掌櫃親自接待了花顏。
客房內,花顏從懷中取出環形雲裳佩,葛掌櫃不敢拿大,將雲裳佩放在一面特製的雲紋形模具內,確定嚴絲合縫後,又背對花顏,仔細翻開玉佩底部,核對完才交還。
「一大早夫人已傳下話,不知姑娘準備取多少銀子,或是讓錢莊幫您辦事也可。」
花顏絲毫沒有猶豫,「勞煩葛掌櫃,我要取五千兩銀票。」
葛掌櫃暗嘆夫人料事如神,自懷中取了一沓銀票,從中取出五張遞給花顏。「這是五千兩銀票,姑娘且收好,在這張特製的呈文紙上簽字畫押即可。」
等花顏從客房出來,沒有耽擱時間,請宋伯同上馬車,直奔春風樓。
「勞煩宋伯,一會到了春風樓,直接與樓裡的人辦相關手續,將浣雲姐姐的身契贖回,等我帶她出來咱們再去官府辦戶。」花顏取了三張銀票遞給宋伯。
宋伯接過,道:「不用和浣雲姑娘說起?」
「不用,浣雲姐姐....她的堅持毫無意義,我會和她理清楚。」花顏舒了一口氣,她與浣雲終究不同,兩人雖只相處不到半個月時間,浣雲心地是好的,但未免瞻前顧後和太過依賴一個人的真心。
花顏尚不懂情之一物,即便當事人涉及到自己的舅舅......
時隔半年後再次來到春風樓,一切心境都不同了。
留冬瓜在車內等候,花顏下了馬車,小小的她抬頭望了一眼聳立的三層小樓,兩側一排排通紅的燈籠隨風擺動,人間的喧鬧與裡間的靜謐,只隔了一座門樓。
這是兩個世界。
然後,花顏隨宋伯一步步走進這座在白日裡無聲無息的,埋著無數可憐人的墳塚。
當初的自己怯懦無助,將匕首藏在鞋底,夜裡也只敢假寐,回憶起那些深一腳淺一腳的日子,花顏吸了吸鼻子,雙手在袖子裡狠狠握成拳才讓自己冷靜下來。宋伯適時的伸出溫暖的大手,在她背後輕輕撫了撫。
龜爪子認識宋伯,忙去後面召媽媽過來,春風樓的魏媽媽一臉喜意的過來時,見到眼前小廝覺得似曾相識,正要開口說話,宋伯便直接道出來意。
魏媽媽讓人端了茶待客,恍然中帶了一絲惋惜,道:「合該如此,浣雲是個傻的,心心念念要贖身,又甘願放棄大好機會,你們是不知道,讓咱們樓裡的姑娘們為她可惜了好久。」
她做慣了生意,自是知道如何最大化自己的利益,「既是二叔公看上了她,咱們也不會坐地起價,她雖在我春風樓待了幾年,但媽媽保證她確是清倌人,當初我問那傢伙郎要兩千兩銀子,那就還收兩千兩。」
這自然不是光賣給二叔公面子,也忌憚二叔公背後的唐家。
宋伯不動聲色的看向花顏,花顏微微點頭,然後便由一位婢女引著,從後門出來進入偌大的後院,一路到浣雲所在的停雲坊。
打發婢女離開後,花顏打好腹稿,穿過月洞門,就見丁香正在廊下給花澆水。
「丁香姐姐。」
噹啷一聲,銅壺掉在階上,丁香定了定神,不敢肯定的問道:「可是...孟姝?」
花顏眉眼彎彎,上前拉住丁香的手在她耳邊低語幾句,丁香激動的捂著嘴,臉上似哭還笑,忙不迭聲的點頭。
「丁香,怎麼了?」
臥房內傳來浣雲清脆的聲音,丁香也沒理,直接撩開簾子闖進裡間,不由分說的打開樟木衣櫃,從裡面扯出一塊布攤到桌几上,手腳俐落的從衣櫃裡挑了幾件小姐平日常穿的衣裳就開始打包。
「丁香,你...莫非魔怔了不成?大白天的做什麼收拾行李。」浣雲一身居家便服,赤足踩著地板出了臥房,扶著多寶閣的架子問道。
花顏隨後進的門,將頭上的布巾帽子輕輕摘掉,笑著道:
「浣雲姐姐,孟姝代周柏舅舅親自來接你。這一次,姐姐能不能隨我離開第98章安置
浣雲渾然沒料到還會在春風樓見到孟姝,她不敢置信的揉揉眼睛,驚喜很快變為驚嚇。
「真是你,孟姝,你不是在唐府二小姐身邊當差,怎麼會來春風樓?」唯恐孟姝出了變故,浣雲急忙上前仔仔細細的圍著她端詳了個遍。
丁香兀自收拾完幾件衣裳,又拎著塊布走到梳妝檯前,打開妝奩,「譁啦」一聲將裡面的釵環悉數倒在布頭上,飛快的打了個結。
花顏攔住要勸阻的浣雲,與她細細說了唐府這幾個月的查訪結果。
良久,浣雲灰敗的臉上擠出一絲僥倖,指甲嵌進掌心,似乎只有疼痛才能讓自己清醒。「不...不會有事的,周郎當初發誓,說會回臨安找我......」
花顏扶著浣雲雙肩,正色道:「浣雲姐姐,恕我直言,在邊境做生意本就是富貴險中求,想必舅舅也是盡快籌錢才會鋌而走險。
退一萬步說,若舅舅...那你要一輩子老死在這裡不成?」
浣雲悽然道:「若...我活著也不過是白過日子罷了。」
「你糊塗啊,舅舅也不會想看到你如此消沉,如今有機會離開此地,那咱們出去後自也有機會尋他。女子存活於世本就艱難,抓住一切機會籌謀才對。」
浣雲的一顆心像擱淺的魚兒一般彷徨,聽到她的話突然頓住,摸著花顏的小臉,急促問道:「你是不是答應唐府什麼了,我...我與你不過是幾日情分,就算看在周郎的面上,也實不該由著你為我們犧牲。」
花顏無奈道:「姐姐是當局者迷,我既已入唐府為婢,生死早已皆不在己。這是夫人和二小姐的好意,上次二叔公替唐府出面贖身,不管你同不同意,咱們實則都已承了這份人情。
有時候,人情不是放著不用,就不用還的。」
雲夫人身在高位,拿捏人心的本事駕輕就熟。難得的,是她有耐心和細心在春風化雨中一點一點滲透。她本不必為花顏做什麼,難道捏著死契,就不能讓她就範?
只需二小姐待花顏的心意,雲夫人什麼都不需要做,花顏自問也斷不會做出背主之事。
由此可見,雲夫人要的忠心,另一方面,也是要下人們的『心甘情願』,因此孟姝才會主動提及改名,也是在以這種方式,向夫人表明她的『忠心』......
浣雲一時想不到這些,正如雲夫人曾和魏媽媽剖析過的,『既不想讓孟姝背負唐府的人情,又在賭一個男人的真心。』
花顏也不管她在不在聽,自顧自的將最近的事撿著能說的告知浣雲,又道:「浣雲姐姐,有舅舅這一層關係,在唐府以外,我唯一信任的是你,我現在有事需要你幫忙,你能不能幫我?」
浣雲這才清醒幾分,立即握住花顏的雙手,「你是周郎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他還曾跟我提起過有一個很聰慧的侄女,你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花顏忍著笑腹誹,早知道這話有用,自己也不至於囉嗦這麼多。
等丁香收拾完行李,花顏盯著浣雲收拾貼己,她也得以見到,浣雲一臉羞澀之意的從枕下取出三樣物事,來自舅舅身上慣用的荷包和帕子,一枚應有定情之意的玉佩,和一把與自己收到的生辰禮樣式無二的匕首。
花顏不禁感慨,『未免有情那遣此,元來不及有情痴』。
為了情情愛愛,甘願放棄機會繼續深陷囹圄,花顏依舊表示尊重,但不理解。
好在一切都解決了。
三人從停雲坊出來,花顏正與浣雲主僕二人提及以後的打算時,抬眼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只見前面一個瘦弱的姑娘,正費力的提著一桶水從浣洗的院子出來,花顏喊道:「應春姐姐?」
應春聽到聲音,一時沒認出人,不過她得過浣雲的好處,便上前行禮。
丁香疑惑問道:「你認識醜奴兒?哦對,我記得你當初剛來時燒糊塗了,多虧後院的醜奴兒和春丫照顧。」
應春也認出了花顏,很為她高興的問道:「孟姝,半年不見你長高不少,也更好看了。聽說你被唐府的人領回去,怎麼又來這地方?」
正好前頭的宋伯不放心,差了丫鬟過來找,花顏只得和應春簡單說了幾句話,便帶著浣雲二人去了前頭。
「浣雲姐姐覺得她如何?」花顏走了幾步路,轉頭問道。
浣雲道:「醜奴兒?她也是個可憐人,和丁香一樣從小被人牙子賣了幾回,我當年來這裡時她就在了,臉上的疤是自己劃傷的,在這裡失了容貌也就沒了依仗,魏媽媽也沒再發賣,罰她在浣洗房做事。」
丁香撇嘴道:「那個老虔婆存心把她放在後院,震懾後來的姑娘罷了。醜奴兒倒是心善,什麼髒活累活都肯幹,也是個實心眼兒的。」
若有狠心故意損傷容貌的,下場就和終日做苦力的醜奴兒一樣。花顏若有所思,到了前頭,贖身的私人手續已辦妥,魏媽媽派龜爪子隨宋伯去衙門說明情況,屆時衙門開具文書,再重新辦理戶籍,浣雲主僕從此就可恢復成良籍。
臨出門,花顏剛邁出門檻的步子收了回來,轉身問道:「魏媽媽,不知為應春贖身需要多少銀子?」
魏媽媽早已認出小廝打扮的是當初被賣身的小丫頭,她心中一凜,自知今時不同往日,滿臉堆笑道:「後院的醜奴兒,她容貌毀了不值幾個大錢兒。」
隨即她轉了轉眼珠,「您既問了話,若想要她,咱們隨手送了也沒什麼。只是春風樓的規矩,進了門的姑娘,再邁出這道門檻兒,怎麼也算重新做人了,因此多少也要出些銀子......」
「媽媽直說需要多少便是。」
宋伯倒有些欣慰,能有心思解她人之危,時刻心存善念,便是個好的。
若花顏能知曉宋伯的想法,『......您實在高看我了。』
魏媽媽既能捨棄一千兩銀子賣對方個好兒,自然也不會沒眼力的獅子大開口,她伸出三根手指,「當初是三兩銀子買的,就還要三兩銀子如何。」
浣雲急忙從隨身荷包裡取出一粒碎銀遞了出去。
只過了一盞茶功夫,應春如墜雲裡霧裡,等意識到自己得了自由身時已處在車廂中了。
宋伯一行人剛走,春風樓就來了一個陌生面孔,是雲夫人派來掃尾的人手,春風樓上下之後對浣雲的事諱莫如深,不敢對外說出什麼閒話。
從官府辦完戶籍出來,浣雲三人立了女戶,戶主自然是浣雲,丁香應春二人立在她名下,不過是以姐妹的身份。
馬車將宋伯送回永正當鋪,花顏幾人從偏門進去,給二叔公磕頭謝恩,二叔公問及浣雲之後的打算,花顏道:「多謝二叔公對浣雲姐姐提攜善待之心,奴婢有意讓浣雲姐姐先離開臨安。」
二叔公聞言也覺得理所當然,臨安本就不是浣雲的故鄉,念及往後或許無緣再見,另親自選了幾幅書畫贈給浣第99章告別·新生
與此同時,唐府,福安居。
雲夫人正陪老太太與參加壽宴的賓客逛園子,魏媽媽悄無聲息的走近,在其耳畔說了幾句話。
趁著老太太談興正濃,雲夫人緩步至假山後,對魏媽媽道:「小丫頭動作倒快,知道夜長夢多的道理,那位浣雲姑娘心思雖正,但未免沉溺於情愛,不值一提。」
主僕之間向來沒有秘密,魏媽媽斟酌著,將埋在心底的疑惑問了出來:「夫人,雲裳佩......」
雲夫人從魏媽媽捧著的乳白色瓜稜罐裡取了些魚食,隨手灑在湖面,望著爭相搶食的幾尾錦鯉。淡淡道:「奶娘認為她不值萬兩銀子?」
「她自求改名,不光是在表明她的真心。就說單單這份心思,就勝過身外之物百倍。」
湖的對岸傳來嬉笑聲,是幾個小姐簇擁在一起玩鬧,只二小姐獨獨坐在亭中。雲夫人將視線收回,才閒閒說道:「奶娘,你從小看著我長大,當知人的性子養成了便輕易改不了。我在閨中時或許就缺了一份果斷與狠辣,才會一遭不慎,讓秋菊她們白白送了命。」
「你再瞧婉姐兒,將花顏留在她身邊,我和大爺才會放心。」
雲夫人自己也說不清,若選不到合適的陪嫁丫頭,她還是否會一意孤行,將女兒送到那修羅場?
魏媽媽對花顏並無意見,只是想起那事,心中總會泛起一絲寒意,「夫人的心思老奴知曉,她父親當真是被......」
雲夫人露出一絲笑意,渾不在意道:「一個能在短短半日功夫,就可以下判斷並利用莊頭制衡菊裳的人,再加上熟讀靈樞藥典,其真相如何,奶娘還看不出來嗎?」
接過魏媽媽遞過來的帕子,雲夫人仔細擦了擦手,道:「瞻前顧後難成大事,我倒是欣賞她的果斷。況且還要養在身邊幾年,若她起了不該有的心思,咱們怎會沒有後手。」
魏媽媽壓下心思,稟報導:「葛掌櫃派人傳話,孟姝取了五千兩銀子,春風樓只收了兩千兩,順便還給一個叫應春的丫頭贖了身。」
「無妨,她要施恩於人培養自己的勢力也是有的,派人盯著津南那邊。」雲夫人再度看向對岸,婉姐兒臨窗而坐,雖有夢竹幾人在一旁伺候,背影卻無端落寞。
今天是難得的好天氣,雲夫人扶著魏媽媽的手臂走在石子路上,突然抬頭嘆道:「也不知京城的秋日,是否仍舊如往昔。」
乾元四十三年的秋風,帶著微微潮意,漫過廣闊的江南大地,掠過唐府大大小小的院落,最終化做微涼,積起一片沉重的雲彩,飄過運河上帆檣如雲的客船,在去往北方的路上,順便見證了一場小小的告別。
自永正當鋪出來,二小姐派來的護衛正等在門口,他們會護送浣雲三人一路乘船北上,前往津南縣。
寬大的車廂內。
應春含淚跪謝花顏贖身之恩,適才冬瓜已經知道了前因後果,急忙將應春攙扶起來,「孟...花顏當初生病得了你的照顧,如今她為你贖身也是應當。」
應春眼睛紅紅的,「不一樣,即便沒有我照顧,孟姝也會慢慢恢復,但若沒有她為我贖身,這輩子...」
花顏將浣雲三人的手拉在一起,不願再聽感謝的話,打斷道:「這是屬於你們的新生。以後到津南縣落腳,那裡沒人認識你們。」
馬車在碼頭前停下,丁香與應春下了馬車,留三人在車內說話。
今日這場變故突然,浣雲方才一直在花顏背後掉眼淚,此時她傷感道:「我這樣的身份不能入唐府為婢,其實留在臨安也無妨,我和丁香會做工養活自己,咱們也能有個照應。」
花顏正色道:「浣雲姐姐,我也相信舅舅不會出事,夫人派人在懸泉置駐守,若舅舅露面一定會傳消息回來。但咱們也不能總依靠外人,你此去津南,先在鄭東家處落腳,綠柳也在那裡可以照應,這裡兩封信。」
花顏從懷中取出書信,「其中一封交給鄭東家,護衛會一路護送你們到鄭氏牙行。另一封我有詳細交代你們在津南縣要做的事。」
隨後又取出三千兩銀票,也一併交給浣雲。
浣雲推辭:「我也存了些細軟,足夠生活,你...你已丟了名字,等周郎回來我都不知如何和他交代...」話還未說完,又已泣不成聲。
「浣雲姐姐,旁的不算什麼,二小姐真心待我,若她有難我萬死不辭。有些情況不便與你細說,等你們落腳後,四年內我希望你幫我組建一......」
冬瓜暈暈乎乎聽了好長一番話,弱弱的示意道:「孟姝,要不,我先下車......」她不喜歡叫孟姝為花顏,在冬瓜樸素的觀念裡,這世上沒有永久不敗的花,這個名字只會令她莫名覺得傷感。
花顏忍著笑意,和冬瓜解釋道:「不是你非要跟我出來說見見浣雲姐姐的?咱們說話自然不必避著你。」
冬瓜腹誹,主要是自己聽不懂......她執意下車,花顏也只好由著她去。
等浣雲聽完,消化了好長時間,才喃喃道:「我雖不知你準備做什麼,但在春風樓過了這麼多年,我自認看人識人還有些能耐,此後定會竭盡全力助你。」
花顏最後道:「待我稟明二小姐,會盡快派會武的女護衛保護你們安全。至於舅舅的消息,你萬不可多想,咱們目前能做的只有等,待有餘力再做其他打算。」
浣雲不由得點頭,從隨身包裹裡翻出匕首,擔心道:「你也要小心,這把匕首是當日周郎留下,你且拿去防身。」
這把匕首比周柏送給花顏的要長一倍有餘,是舅舅尋常用來防身的。花顏不禁好笑道:「我六歲生辰時舅舅也送了我一把。」
浣雲撫摸著匕首上的花紋陷入回憶,花顏不由又嘆了口氣。
臨開船前,一向貼心的冬瓜還去碼頭各處買了許多吃食,讓丁香帶到船上,花顏心裡藏著許多事倒是疏忽了。
送別浣雲後,兩人又在城內逛了一回,幾次出門都是陪小姐巡鋪或參加詩會,冬瓜等閒沒出過唐府,唯一一次還是帶綠柳回她那糟心的家,兩人絕口不提這件叫人倒胃口的破事。
冬瓜沒少攢銀子,這次出門足足帶了十兩,原想著這麼多銀子怎麼可能花完嘛,結果就是被打臉!她發出豪言要請好姐妹去飯莊用午食,卻發現十兩銀子連招牌菜都點不了兩道。
「看來還是要多攢銀子,師傅偷偷跟我說起年後要去京城,那咱們買鋪子置地的事又要耽擱了。」冬瓜愁眉苦臉,轉角遇到賣糖葫蘆的,雙眼一亮就給包了圓兒。
「還是這種街頭吃食好,便宜又開胃,你說這糖葫蘆除了用山楂,用柚子做行不行?」
花顏感慨冬瓜的想法總是如此跳躍,還沒過半盞茶的時間,能從買鋪子扯到柚子糖葫蘆......
「好像也不是不行,除了柚子其他果子也可以試試,等做好了,你先拿給明月嚐嚐。」
能有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絆住她也好,花顏望著川流不息的人群,再回頭看著扛著糖葫蘆的冬瓜,可憐的冬瓜這輩子恐怕都完不成開鋪子的美好願望了,做小廚房的管事還可行。
走著走著花顏發現自己被冬瓜傳染了,她方才竟突然被自己的念頭驚到。
若夫人和家主大事可成,那冬瓜......是不是還能有機會做御廚啊....第100章年末
沒有兩位姑奶奶作妖,老太太的壽辰順利之極,若說有什麼可值得大書特書的,也就只有範夫人又藉故送來了一份厚重的賀禮。
到了晚間,老太太留兒媳說話。
「範知府夫妻二人的心思,你這個做臨哥兒母親的怎麼說?」
雲夫人從未考慮過範家大姐兒,因此親自給老太太倒了一杯秋梨飲子,「母親,咱們這一支只有一房,除了偏遠的侯府和雲家,臨哥兒別無助力,親事便尤為重要。」
「今兒在席面上,範夫人言語中提及知府大人年末考績亮眼,若去京城做官,對臨哥兒也是一個助力。且範夫人出身太原王氏,範家大姐兒也是知書達理......」
雲夫人呷了口茶,掩飾住眼底的輕視,過了半晌才道:「大爺上回來信,言說範家不是良配。知府大人在臨安一任六年,官聲只是平平,這一兩年雖巴望上了異姓的詹王爺,但要想再進一步也是難於登天。
還有,詹王爺囑意的未必是九皇子。」
這下老太太就沒言語了,她疲倦道:「你和顯兒深謀遠慮,也罷,臨哥兒的婚事日後也不必過問於我。說起來陸姨娘都已能下地,文姨娘卻病了有些日子,讓府醫緊著給她瞧瞧,顯兒不在府裡,後院的事你多操心才是。」
雲意院。
花顏並未避開梅姑姑,服侍二小姐用完晚食,細細說起對浣雲的安置。
二小姐對此並不在意,她更樂意聽冬瓜對於市井的見聞。下半晌冬瓜在雲意院出了好大的風頭,畢竟扛著那一柱子的糖葫蘆,樣子實在惹眼。
冬瓜回府後倒也立即嘗試了用其他果子做糖葫蘆,不過雖然味道尚可,但都不如山楂帶給人酸酸甜甜的口感,只能無奈作罷。
就這麼鬧了會兒,幾個丫鬟才開始各司其職,鋪床的,服侍更衣的,準備書本筆墨的,再過一日就恢復進學,二小姐自中秋開始就放了大假,總也要完成林先生的課業。
緊接著輪到明月值夜,花顏幾個規規矩矩的去後院聽梅姑姑的晚訓。
梅姑姑來了也有幾日了,整個雲意院的氛圍簡直直逼雲歸院。
粗使丫鬟不敢偷懶了,因錦書被發落,二等丫鬟們也沒了旁的心思,就連蕊珠這幾日都老老實實的,更不用提角門的婆子如鋸了嘴兒的葫蘆,再不敢和其他院兒裡的婆子傳播姨女人的八卦了。
讓花顏幾個大丫鬟還少了些樂子,畢竟八卦是人人愛聽的。
梅姑姑在雲意院的權力僅次於二小姐這位主子,總結起來她日常主要做三件事。其一是管理下人,教導規矩,細緻到考核獎懲及調配。其二是協助二小姐管理庶務,諸如大到帳目管理,財務保管,小到膳食安排等等。最後一項則是對外交際,如辦宴籌備,安排行程,協調府外的關係。
晚訓,是第一項中每日必不可少的環節,屆時雲意院的下人們聚在後院廂房,夢竹協助梅姑姑點人,眾人再聽梅姑姑有針對的訓話,最後明悉次日的安排。
日子就這麼流水似得過了下去,期間除了文姨娘似乎得了極厲害的病,被送到莊子裡養著外,府裡一切都很平靜。
待下了幾場秋雨後,臨安也一日涼過一日,轉眼就到了乾元四十三年的年末。
永秀布莊緊著往府裡送了幾次厚實的布料和上好的皮料,雲夫人也開始帶著二小姐上下打點送到各處的年禮。
因家主不在臨安,原先最讓掌櫃們期待的年底議事大會也換到了在京城召開,不過臨安的府邸倒也沒有因此消停,各地的莊子也到了給府裡送出產的時候,辛苦了一年總也得讓主子看見不是?各種地方上的特產,稀罕的野味山貨源源不斷的送到唐府。
這也是莊頭們難得見主子的機會,到了年紀的家生子們也都在這時等著主子們指婚配人,因此唐府後宅上下一片忙碌。
雲意院的丫鬟們年齡還小,只有二等丫鬟缺了一人。梅姑姑觀察了一段時間,沒有從粗使裡提拔,而是看上了安管事底下的小丫頭玉兒,也不知她是如何交涉,反正玉兒是來了雲意院,頂了錦書的位置,成了二小姐身邊的二等丫鬟。
花顏忙著跟梅姑姑學做事,間或和崔管事與安管事取經,督促冬瓜學字,偶爾趁著二小姐去暮雲齋進學的功夫,獨自去雲歸院見雲夫人,常常能待上大半個時辰。
這一日隨二小姐去福安居請安,花顏不曾想到,竟見到幾位故第101章她好,你才能好
「鄭山去了京城,你一個人何苦從津南大老遠的巴巴趕來。」老太太心裡熨貼,說出的話全然一派關心的意味。
鄭東家掩口笑道:「蒙老太太關心體恤,咱們也得時時唸著老太太的情才算不忘本分呢。忽忽兒的又是一年,奴婢若不回府裡一趟,倒覺得這年過的沒滋沒味的。」
這樣討巧的話剛出口,就惹的老太太一陣好笑,廣白和花楹也跟著打趣兒。
「好了好了,就屬你嘴甜。」老太太笑著說道,「快來這邊坐,讓我好好看看你。」鄭東家起身上前,跪坐在羅漢床下的腳踏上。兩人嘮著閒話,無非是早年鄭東家做大丫鬟時的瑣碎事。其間,鄭東家又將帶來的禮物呈上,都是依著老太太喜好送的些稀罕物件,老太太非常喜歡。
聽到簾子響動,鄭東家急忙站起身後退幾步,給二小姐見禮。
花顏乍然在福安居見到鄭東家,不覺有些恍惚。鄭東家上身穿著雪緞石榴花紋短襖,這一副笑模樣,比在鄭氏牙行鮮活也讓花顏覺得陌生許多。
今兒不是例行來福安居請安,因此花廳內只有鄭東家和素問幾個大丫鬟,二小姐此來是遵雲夫人吩咐,呈禮單給老太太過目。
「婉姐兒這幾日有些消瘦,可是雲意院小廚房不濟事?」
二小姐這幾日事忙,有幾日沒來福安居,老太太瞧著孫女臉色憔悴禁不住心疼。
「回祖母的話,小廚房很好,祖母莫擔心,等忙過這一陣子就好了。」二小姐給老太太福身行禮,示意花顏將禮單呈給素問。
老太太看著二小姐身邊的花顏,不由得對鄭東家誇獎道:「秋桑看人的眼光一貫極好,這丫頭還是你送到府裡來的,你們也算相識一場,回頭也說說話。」
花顏乖巧的上前,給鄭東家見禮。
鄭東家笑著道:「老太太,這也是她和咱們府上的緣分,如今能在二小姐身邊伺候,確是個有福氣的。」
這次來府裡拜年,鄭東家也帶了許多年貨特產,老太太便讓素問帶著她下去安置。二小姐衝花顏點點頭,「你也跟著下去幫忙,不急著回來伺候。」
花顏感激的對二小姐笑了笑,又和老太太躬身行禮,綴在素問後面出了花廳。
等穿過月洞門,鄭東家才有暇仔細打量花顏,見她與初見時判若兩人,眼裡哪裡還有半分拘謹。
「你倒是會給我找事,一忽兒送回去個綠柳,一忽兒又送過來三個花兒一樣漂亮的姑娘,咱們牙行下半年可是熱鬧極了。」
花顏露出微微尷尬的神色,側頭看到素問居然翹著嘴角,她上前挽著鄭東家的手臂,笑嘻嘻道:「鄭東家最好不過,綠柳沒犯錯吧,浣雲姐姐如今怎麼樣。」
鄭東家無奈的拍拍她的小腦袋,沒好氣的道:「你自去問她就是。」
說著話三人來到角門,七八個僕婦正往里搬東西,花顏定睛細看,在門外看顧馬車的可不正是綠柳。
幾個月未見,瞧著長高了些,與車夫和僕婦們說說笑笑的樣子還有當初在琅琊院當差的影子,只是等她轉頭時,往日粉嫩的小臉上添了絲風霜。
「孟姝!」
綠柳忍不住激動喊了一聲,小跑著上前抱住她,「我終於又見到你了......嗚嗚...」
鄭東家搖搖頭,「咱們要在府裡住一晚,你們姐妹見面不易,今晚也聚一聚,明日一早回津南。」
綠柳忙向鄭東家道謝,也和素問見禮,花顏有心和鄭東家說幾句話,只是素問在跟前,也不急在一時,便攜著綠柳去了小廚房旁的院子說話。
「......鄭東家出面,在挨著牙行不遠的街上賃了處院子,如今我也搬到那裡,在浣雲姐姐身前做事。」再次回到待了四年的唐府,綠柳來不及感慨就和花顏細細說了浣雲近況。
月前浣雲剛來過信,不過綠柳說的更細緻,她們在津南落腳後買了幾個下人,如今正籌備在年前開一家繡莊,至於暗地裡要做的事都不急,人手上還要依賴浣雲培養。
「周婆婆厲害著呢,現下我雖搬出去了還隔三差五找我訓話,我也知道錯了,以後只聽你和浣雲姐姐的話。」綠柳還是愛哭,抱著花顏狠狠哭了一會。
花顏一邊安撫,一邊覺得綠柳確實變化挺大,適才說了半天話也沒過問她家裡的情況。其實花顏一直有留意,她父母過的可不怎麼好,兩個哥哥都不是好的,見沒了綠柳這棵搖錢樹,又怎會善待他們?
總歸是自食惡果,見綠柳確實沒有別的想法,花顏也放心帶著她去花廳外,等二小姐出來一併回雲意院。
綠柳自然給二小姐磕頭拜年,也拿了津南縣有名的麻花等吃食分給夢竹幾個,瞧著院子裡眾人的變化,綠柳將一絲羨慕埋在心底。
到了晚上,冬瓜特意置辦了簡單的席面,邀夢竹蕊珠明月到房裡用飯,六個小丫頭說了好一會話。中途花顏取出包裹踏著月色出門。
鄭東家剛從雲歸院回來,客房內,花顏鄭重的給鄭東家磕頭道謝。她雖是做的人牙子的行當,但確實是花顏遇到的第一個貴人,這幾個月不管是替她留意舅舅的消息,還是收留綠柳和浣雲,這份情都得記著,來日自當回報。
「夫人來信讓我助你時,我是渾沒料到你能這麼快就在二小姐身邊嶄露頭角。浣雲那邊你不用擔心,你要的各色人手咱們牙行本就一直有留意,現下也只是多了浣雲那邊一個去處而已。
說起來浣雲這個姑娘確實不錯,別看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待人交際是十分熟絡,繡莊的事都是她出面打理,進展很快。」
花顏展開包裹,裡頭是她有空繡的帕子做的衣裳,都是送給鄭東家做謝禮的,「往後還需多仰仗鄭東家,年後待大小姐出嫁,咱們也該去京城了。」
鄭東家正瞧帕子上有意趣兒的花樣,聞言嘆了一口氣,許久才道:「白日裡在老太太那,我說來唐府是你的福氣,只是也不知這福氣能不能護住你,往後是榮華富貴還是......只願你牢記夫人和老太太的愛護之心,一切以二小姐為重,她好,你才能好。」
鄭東家因夫家的關係,這些年一直在外做事,對於府裡主子的打算也知曉幾分。
「奴婢謹記。」
花顏這段時間在雲歸院聽了不少京城的秘聞,那些高門大戶間錯綜複雜的關係,還有後宅裡說不盡的腌臢爭鬥。
比如外人並不知曉的,詹王爺的王妃和三皇子的側妃有拐著七八個彎兒的姻親,比如二小姐以後要嫁的九皇子,早早定下的未來正妃,是二品勳暉將軍府蔣家的嫡幼女。
京城朝堂內,老皇帝在世一天就還是一潭死水,但水面之下,各方勢力已盤根錯節,正醞釀一場風暴。唐顯的籌碼,也在一步一步累第102章唐臨
年節的熱鬧無需贅言,只是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當老侯爺病逝的消息傳到臨安唐府時,時間甚至還未出正月。
作為旁支,唐顯本人也在京城,侯府的喪事其實並不必雲夫人親自出面,但唐顯來信讓雲夫人回京城一趟。
就這樣一直到二月中旬,小廝提前來傳話,雲夫人竟要帶著唐臨回臨安。
老太太與二小姐得了消息,都不知發生了何事,只得每日翹首盼著。花顏也心驚不已,如此看來,不知是時局的變動還是出於別的考慮,總之乾元四十四年三月的春闈,唐臨是不會參加了。
這一日的天氣不怎麼好,臨安的冬天不如北方疏朗,泛著一股溼冷。
唐府府門大開,二小姐五小姐面上掛著笑意,帶著花顏幾個過來時,柳姨娘已帶著大小姐早早候著了。陸姨娘帶著六小姐幾乎與二小姐同時過來,只是二小姐看到後面奶娘抱著二少爺,一時也不知說什麼好。
花顏冷眼瞧著,陸姨娘病了那一場後如今身體也恢復的差不多,只是雲夫人不在府裡,二少爺又在老太太跟前養了幾個月,她是決計不敢提出抱回去養著的,自己又是個姨娘的身份,不好總時常在福安居露面,因此氣色也說不上多好。
素問和廣白也被老太太派了來,過了半盞茶功夫,三四兩位小姐在丫鬟簇擁下才姍姍來遲,文姨娘還在莊子上養『病』。
都是金尊玉貴的主子們,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下,若不是收到雲夫人回府的消息,也就只能在福安居才能見著這麼全了。
二小姐跟梅姑姑問道:「魏媽媽跟著去的京城,雲歸院那邊可收拾妥當?」
「二小姐放心,奴婢親自去瞧了的,也有若竹盯著,夫人院裡剩下的兩個大丫鬟都是本分安穩的,俱都收拾妥當。大少爺住的雲起院也早已緊著收拾出來,老太太派人送過幾回東西,可見心裡盼著大少爺回府呢。」
廣白笑著接話道:「可不是?老太太總也有快一年沒見大少爺了,昨兒不顧咱們勸阻,親自去雲起院,將大少爺素日裡常用的,還有衣物箱籠都仔細看了一遍。剛還吩咐安管事,大少爺最喜歡滴酥鮑螺,也趕緊準備著。」
五小姐踮著腳尖張望,喃喃道:「也不知大哥哥給咱們準備了什麼禮物,我都跟範家二姐兒說了大話,若是不如去年,那可就丟了麵兒。」
陸姨娘抱著全哥兒,滿心期盼著大少爺能看在出來迎接的面上,對他多一些好感。
柳姨娘落在最後面,將手中的銅鏨花瓜稜手爐遞給旁邊的丫鬟,握住大小姐雙手,聲音因激動都有些變形,她小聲暗搓搓道:「想不到春闈在即,臨哥兒會跟著夫人回來,為娘這次是真放心了,夫人定是吩咐他回來給你送嫁的,有嫡子親自出面,也讓津南宋家那些土包子們見見真正的翩翩公子,往後也不敢欺辱了你去。」
大小姐無奈的讓姨娘噤聲,婚期在四月底,何來這麼一說?好在姨娘一向在嫡母面前恭敬,否則自己遠嫁又如何能放心她一人在府裡生活。
眾人也沒等多久,車輪聲遠遠的傳來時,五小姐歡喜的拉著二小姐率先衝到了最前面。
花顏來唐府就要滿一年之際,也第一次見到傳聞中的唐家大少爺。
從第二輛馬車上率先下來一位少年,只見他身披雲貂狐裘,上身一件煙藍色圓領右衽窄袖衫,腰束一條牡丹鏤金皮革蹀躞帶,鴉羽般的長髮用白玉簪綰在腦後,儀容端正,姿態閒雅,確是個光風霽(jì)月的翩翩少年。
唐臨眼見府裡眾人都在候著迎接,不由露出淺淺笑意,徑直去第一輛馬車旁將雲夫人攙扶下車,二小姐帶著眾人給母親和哥哥行禮,花顏跟著屈身,剛低下頭,就瞄到唐臨腰帶上別了個青碧色繡鯉魚形紋樣的荷包,針角粗陋,是二小姐的練習之作。
二小姐和五小姐許久沒見哥哥,湊著上前說話,五小姐拉著哥哥的手左瞧右看,非常親暱。
雲夫人由魏媽媽扶著,旅途勞頓,面有疲倦之色,眼角掃過眾人,「難為你們大冷的天兒還出來迎接,這些日子府裡可好?」
二小姐急忙跟在雲夫人身邊,眾人往府裡走去,「回母親的話,府裡一切都好。」
陸姨娘抱著二少爺給夫人和大少爺請安時,雲夫人簡直有些沒眼看,這樣的天氣抱孩子出來獻的哪門子殷勤,倒更顯的生分。
唐臨這次回來帶了不少行李,正準備吩咐沐風幾句話,就看見他一臉呆滯,不由的跟上他的眼神,就看到綴在二妹妹身後,雖都是穿著小丫鬟們清一色的冬衫,但明顯有一個更清麗些的背影。
沐雨在背後輕輕給了他一拳,沐風打了個激靈,結結巴巴道:「大...大少爺有何吩咐,哦哦,這...這些行李,咱們和沐雨幾個都知道如何安置的。」
唐臨若有所思,「孟姝?」
沐風沒反應過來,傻愣愣的點點頭。
唐臨淡淡道:「我突然想起有一事忘了辦,此次回臨安短時間也不能回京,給婉姐兒的那處溫泉莊子沒可靠的人手接管,你明日便回京城打理打理罷。」
等唐臨進府,沐雨低聲罵道:「你呀你,真是被鬼迷了心竅,二小姐身邊的丫頭你都敢肖想,若傳出去算什麼話,你若趁早斷了念頭,這幾年我在大少爺身邊替你說情,將來未必沒有回來的時候,不然你就在莊子裡自生自滅吧。」
沐風這下徹底慌了,失魂落魄的看著唐府大門,他想不明白,只是一個小丫鬟,一向溫和的主子為何無端生了這麼大的氣。
到了府裡,雲夫人遣散眾人,留二小姐和五小姐一路回雲歸院。
等換身家常的衣裳,略洗去一路風塵,雲夫人才單獨召二小姐與花顏,「京城時局不甚明朗,除了二皇子早早被打發到藩地,聖上遲遲不給其他幾位皇子封王就藩,如今朝堂中三皇子七皇子黨羽眾多,聲勢逐漸浩大。
太子又在此時大病了一場,這個節骨眼兒倒很耐人尋味,若不是御醫妙手回春,京城怕是已經亂起來了。
九皇子明面上根基還淺,特傳話與你父親,言稱如今是一攤渾水,讓臨哥兒不妨韜光養晦,三年後再入場第103章雲『歸』·京城
二小姐與花顏面面相覷,她們對朝堂自然一知半解,但也知道皇帝一共有十個兒子,依據嫡長子繼承制,皇長子兩歲就被立為太子,之外還有二三七九,四位皇子在世。
二皇子的生母多年前犯了忌諱於宮內自縊,連帶著二皇子也不受歡迎,早早離京就藩,聽說再也沒召回過京城。四位皇子中,又以三皇子身份最顯赫,生母乃最受寵的淑妃,還有武將血脈。
七皇子天資聰穎、待人寬和,在朝野中素有賢名。至於九皇子,生母位份低微,年齡又最小,一向與世無爭,在京城中名聲不顯。
在花顏看來,九皇子的機會實在渺茫,但通過這段時間雲夫人的教導,花顏也逐漸揣摩出大概九皇子善於隱忍,一直在隱藏自己的鋒芒和野心。
這些說起來都是男人們的爭鬥,但這爭鬥一旦落到實處,受到連帶的首先就是後宅裡的女人們,不過雲夫人對此倒並未表現出擔心。
經過這麼一回,包括唐顯在內都蟄伏起來,浮光錦一事倒進行的很順利,不過等花顏最終知道唐顯是走了三皇子的門路後,驚愕之餘,只能嘆一句老狐狸......
等唐顯從京城回來,也到了大小姐出嫁的日子。
唐府的嫁妝自然是十分豐厚的,從鋪子田產,到各式家具和擺設,四季衣裳,頭面首飾,古玩字畫,藥材香料,足足有六十四抬。
另外就是陪嫁,柳姨娘親自選了兩個陪嫁丫鬟,四個二等丫鬟,一家陪房包括三個僕役,馬夫也在其中。
雲夫人和老太太看在這段日子柳姨娘母女安分守己的面上,各在公中的份例之外又添了一成,別小看這一成,要知道光陪嫁的壓箱底銀子就有五千兩之多。
很快到了嫁人這天,一大早大小姐在扶柳院絞面上妝,二小姐帶著幾個妹妹過來添妝,除了六小姐送的自製的香料,其餘都送的頭面首飾。與大小姐交好的各家小姐也紛紛圍攏過來,添完妝說些貼己話。
柳姨娘從昨兒開始就哭了一場,如今見自己的女兒一身大紅嫁衣,更是忍不住流淚,拉著她說了好些話,盡顯一片慈母之心。
隨後,大小姐在送嫁嬤嬤陪同下去福安居給老太太和嫡母磕頭,這個功夫,津南宋家的迎親隊伍早已到了唐府門前,唐臨正帶著臨安各家的公子哥兒攔門。
花顏和明月被二小姐派出來看熱鬧,兩個小丫頭隱在門內眾人身後,透過縫隙,見到新姑爺宋承銳果真生的人高馬大,手長腳長的,下了馬站在大少爺跟前抱拳行禮,足足比唐臨高了半個頭。
宋承銳十二歲入軍營,尋常打交道的袍澤兵士都是粗人,何曾見過如此玉樹臨風的翩翩公子?不過他一向心大,也沒有自慚形穢的念頭。
此時倒也不緊張,他呆呆的瞧著唐臨出神,直把唐臨看的有些不自在。誰也不知宋承銳正暗自欣喜,琢磨著新娘子雖和唐臨不是一個媽生的,但也定然生的十分好看。於是面對做一首催妝詩的要求,這個武夫拍著腦袋竟直接念了幾句打油詩。
腹稿兒都沒打,大大剌剌喊道:
催妝急,喜洋洋,
紅妝待嫁映晨光。
莫負良辰吉時到,
換上嫁衣拜喜堂。
一句比一句聲大,喊到最後還衝唐臨憨笑,露出一口整齊的大白牙。見唐臨怔住,才不好意思的摸摸後腦勺。「大舅哥兒,咱是個粗人不會作詩,這幾句是軍營裡的兄弟們唱的。」
唐臨滿腹詩書,被這四句打油詩給雷的裡焦外嫩,
「噗嗤——」花顏掩嘴輕笑,明月拍著手偷偷道:「這打油詩不就順口溜兒嘛,不過姑爺的功夫應該不錯,你細瞧,虎口和指腹上的繭子應是時常拉弓射箭所致。」
最後自顧自的下了個結論,「眼神銳利,呼吸深長,十個我也打不過他。」
花顏:......
唐臨再是風光霽月,此時也笑罵一句「狗屁不通,一塌糊塗」,隨即要求耍一套拳,宋承銳在細皮嫩肉的大舅哥兒面前有意賣弄,與迎親的軍中兄弟表演了一場,又灑了大把喜錢才通過。
等宋家迎親的隊伍進了唐府,宋承銳面對唐家潑天富貴才心虛起來,心裡默唸著大嫂臨行前的囑咐,一步一個腳印的到了雲歸院。
大小姐從雲歸院出嫁,柳姨娘按著規矩不能近前,只能含著淚緊張的躲到假山後瞧著姑爺進院,身份之別令人唏噓。
不管大小姐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思,總歸是順順利利的嫁到了津南,花顏跟著二小姐出府送別,回唐府的馬車上,二小姐輕聲道:「聽你們說起來,瞧著應是個好的,大姐姐也算有福氣。」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唐顯大部分時間都在外忙碌,議事會改成半年召開一次。老侯爺去世後,嫡長子繼任懷安侯,按輩分是唐顯的伯父,這位懷安侯四十多歲,本就在禮部任閒職,順勢在家丁憂也卸了差事。
四季輪迴,一年又一年,轉眼就到了乾元四十七年。
這一年花顏長到了十四歲,在雲意院已經是首屈一指的大丫鬟,可惜冬瓜還沒有能接替李娘子的小廚房管事一職,不過倒也折騰了幾樣新鮮點心,攢的銀子越來越多。
浣雲在花顏與鄭東家授意下在京城開了繡莊,因花樣出眾,料子也十分珍貴,做的是富貴人家的生意,在京城口碑愈來愈好,常有閨閣中的小姐或大宅院的管事光顧,因此浣雲這兩年前親自去了京城駐守。
遺憾的是到現在都沒有舅舅的消息,花顏二人也沒放棄,好在浣雲這幾年有了人力物力,不光派了人前往懸泉置,也著意與邊境的商隊打聽消息。
唐府在這三年中也發生了許多事,最值得說的便是唐臨的婚事定下來了。
三月春闈,唐臨金榜題名,殿試時被陛下欽點為乾元四十七年的探花郎,彼時,十年寒窗苦讀,一朝鯉躍龍門成為天子門生,二十歲的探花郎打馬遊街,在京城出盡風采。
但臨安唐府在京城中逐漸展露頭角的原因,卻不僅僅是因為唐家大少爺探花郎的身份,而是一紙婚約。
唐臨才華橫溢,風度翩翩,自然有不少高門大戶都想將自家女兒許配給他,其中就有雲夫人心目中最中意的兒媳人選。
蘇閣老的長孫女,現任光祿大夫的嫡長女,蘇綰綰。據說,她不僅容貌出眾,而且才情過人聰慧伶俐,是京城眾多名門閨秀中的佼佼者。
兩家火速定下婚約後,整個京城都為之轟動。
也終於,二十六年前狼狽離京至臨安的這一侯府旁支,到了闔府重新遷入京城的時候。
搬遷前幾天,老太太攜唐顯去了莊子上的祠堂小住。
雲歸院內上下一片忙碌,雲夫人枯坐在一把黃花梨木交椅上,透過芙蓉紋路的窗子望向北方,離京二十年,也到了『雲歸』的日子,不知繼母與繼妹,這些年安睡第104章此後再沒有回過臨安
雲意院這邊早在半年前就已逐漸歸置,主要是二小姐庫房裡的好東西太多,二小姐與梅姑姑和花顏三人一起商議了幾次,琢磨著臨安這邊應該不會再回來,因此要帶走的東西著實不少。
包括院裡的人也要安置,臨安這處宅邸,前院後宅都要留下人僕婦看管。雲意院的人員去留,也早在半年前都仔細過了一遍。
比如梅姑姑與花顏四個大丫鬟自然要跟著小姐去京城,二等丫鬟中只留了冬瓜和玉兒,小廚房的李娘子和角門的婆子選擇留在臨安,至於其餘粗使和小廚房灶上的丫頭,雲夫人遞了話,都不必跟著。
不過對冬瓜來說有一個天大的好消息,因李娘子不去京城,安管事被老太太指到了雲意院伺候,師徒兩個終於又可一起共事,冬瓜的心變得異常柔軟,抱著師傅喜極而泣。
去京城自然千好萬好,天子腳下,貴人如雲,府裡的大少爺又入朝為官,整個唐府的門第都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但也並不是所有下人都想離開故土。
針線房的管事跟魏媽媽遞話,言稱年事已高,眼睛也不成事了,準備乞雲夫人憐憫準予榮休,類似這樣的要求雲夫人傳下話,不想離開的都恩准留下。
府裡的下人自發的去雲歸院磕頭謝恩,他們會被安排在臨安各處莊子或鋪子裡做事。
離開前五日,魏媽媽來雲意院,與二小姐交代各院需派人帶著箱籠細軟先行一步,京城的宅院是早早就買下的,下人們提前過去打掃安置。
這事二小姐心裡已有計較,安排梅姑姑帶著夢竹蕊珠冬瓜玉兒四個先行。庫房一直都是夢竹管著的,她這幾年也越來越細心,蕊珠機靈些素日裡最討梅姑姑喜歡,冬瓜和玉兒去了也能先安置廚房諸事。
魏媽媽傳完話準備回去時,花顏撩著簾子進了繡樓花廳。
花顏微微笑著,依規矩給魏媽媽屈身行禮,抬頭時卻捕捉到魏媽媽眼中一絲異色。魏媽媽下意識的避了一回,衝花顏道:「這幾日事忙,大少爺的院子有你和香梅照應,夫人很滿意。」
時值五月,探花郎唐臨四月底回了一趟臨安給祖宗進香,如今已返京。
「都是二小姐的吩咐,咱們也不過是多盯著些罷了。」花顏道。
等魏媽媽離開,花顏微愣了片刻,被蕊珠叫著去庫房,便不再多想。
雲歸院,雲夫人見魏媽媽魂不守舍,道:「這是怎麼了,婉兒那裡可有事?」
魏媽媽上前為夫人捏背,垂下眼眸:「二小姐近來行事越來越有章法,已安排妥當。」
「不怕夫人笑話,老奴越來越看不透花顏這丫頭了,在雲意院是一個乖巧周全的模樣,出了雲意院就像換了一副面孔,老奴知道她做一下的那些事,至今還會有些心悸......」
雲夫人搖搖頭,眼裡只有欣賞,回手拍了拍魏媽媽的手臂,「不是她心狠,是老太太年紀大了越來越仁慈。」
「唸著菊裳丈夫救主的恩情是沒錯,可也放了她兒子身契又提拔她做管事,這恩情便算結了。當年老太太又心軟放她一條生路,她就應該立即帶著不成器的兒子兒媳離開臨安......」
否則也沒有機會被花顏碰巧遇見,最後落的一個悽慘下場。
細說起來,連雲夫人也要對花顏的手段刮目相看。事後雲歸院派人追查,那是半年前,花顏隨小姐出府送別林先生,在碼頭搭車回府時,上車的間隙無意中看見了一個像菊裳的身影。
只一眼就留了心思,回府後立刻去信到津南,在浣雲處調了人手,派人日夜在碼頭四處查探。
當年花顏在府裡藉著安管事的便利,就已知道菊裳只是被老太太趕出了府,家業被賭坊的人奪去抵債。
說到底,對老太太這樣的主子來說,這只不過是一個管事犯了錯,她唸著情分又顧忌著名聲,自然不會送官法辦。菊裳的身契雖還在老太太手裡,她若不想真處置,誰也不能說什麼。
從花顏發現蹤跡到設局動手,除去調集人手與查訪的時間,滿打滿算也不過半個月。當年沒有餘力報的仇,多年後,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春丫招弟受過的,菊裳的兒子也有機會嘗了個遍。
當菊裳最後尋到破廟,看到的是被一群乞丐凌虐至暈厥的兒子,又親眼見著他醒來後羞憤之下撞柱自盡,菊裳當場便也瘋了。被花顏派去的人連夜押著送到船上,如今正在津南一處青樓的浣衣房做苦力,這輩子怕是再也出不去了。
「魏媽媽不覺得十分痛快?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一個十四歲的小丫頭能有這樣的心思,不正是這麼多年咱們見過的最好的人選。」
雲夫人越來越覺得花顏有幾分自己的影子,但她也不準備打消魏媽媽的『忌憚』,魏媽媽足夠謹慎,對花顏存著防備的心思,她自也樂意如此。
梅姑姑帶人隨船隊先行後,雲意院一下就空曠許多,最後三日唐府應付的是兩位姑奶奶。要說唐府搬遷至京城,最傷心的人就是這兩位姑奶奶了。
二姑奶奶一路哭哭啼啼到了福安居,看到廣白木槿,一問才知母親和弟弟去了祠堂,只得揣著心思不情不願的轉道去了雲歸院。
雲夫人根本就沒見這位大姑姐,一輛馬車就給送去了莊子裡。
她們是母女,是姐弟,沒得讓自己這個弟媳夾在中間的道理,合該唐顯自去煩惱。不能讓她們去京城,是雲夫人的底線,也是唐顯與她的共識,因此她也不擔心。
大姑奶奶倒是真的擔心母親回到京城後,再遇到大房二房的刁難,裴雯勸道:「有舅舅與表弟在,母親又有何可擔心的?咱們是個沒本事的,如今父親與姨娘不敢再像以前欺辱母親,母親放寬心做好裴家主母才是正經。」
以上種種,二小姐自是不用理的,她忙著與臨安交好的閨秀們告別,秦三小姐日日來雲意院說話,或是跟著二小姐去參加送別的宴會。
秦同知連任,秦家都哥兒三年前中了三甲一百七十八名,排名不高,秦家起點低了些又並無助力,藉著唐府的關係才謀了津南縣縣令的差事。
緣分真真兒的不可言說,當初柳姨娘妄想讓大小姐嫁到秦家,結果大小姐嫁到了津南縣,自己的公爹現下成了秦縣令的副手......
臨安的瑣事不再贅述,一切就緒後,唐府的府門打開,又關上,自此這處府邸就成了唐家這一支的過去。
真正的離別沒有長亭古道,自然也沒有折柳送別的橋段,甚至對雲夫人和唐顯這樣的主子來說,只是一個和往常一樣的清晨。
但花顏站在十四歲的二小姐身邊,兩人幾乎同時回頭望向關閉的府門,這裡承載了她們少女時期無憂無慮的,值得日後時時拎出來懷念的閨中時光。
「出發。」
唐顯毫無緬懷之意,攜著夫人上了同一輛馬車。
大周乾元四十七年仲夏。唐青婉與花顏主僕二人進京,此後再沒有回過臨第105章平宣坊唐家
京城附近的漕運碼頭張家灣是北段運河的終點,素有「大運河第一碼頭」之稱。花顏站在甲板上極目遠眺,隨著福船越來越接近岸邊,就看到胖胖的冬瓜擠在最前面的位置,使勁揮著一方紅帕子。
「小姐,梅姑姑也帶了冬瓜幾個接咱們了。」
花顏揮手回應,隨即小步疾走進入二層船艙,麻利的給小姐戴上帷帽。明月小臉蠟黃,此時和病貓兒似的,誰能想到一跺腳就能翻到屋頂的明月居然暈船......
「花顏,你去和魏媽媽說一聲,讓人將明月抬下船。」二小姐臉色也不太好,旅途勞頓,在船艙硬生生憋了近二十多天,來前還是五月,如今已是六月中旬了。
明月硬撐著起身,羞愧道:「真真是丟人丟到家了,大師姐必會將奴婢罵個狗血淋頭...」
花顏笑了笑也沒時間安慰她,去隔壁房間和魏媽媽知會了一聲,船隻就已靠岸。
不愧是第一碼頭,此刻,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帆船、貨船、客船交織在一起,桅杆林立,帆影重重,等唐顯攜老太太和雲夫人率先下船,二小姐也和其他幾位小姐在眾丫鬟攙扶下走向碼頭旁的馬車。
唐府女眷眾多,因此唐臨早早吩咐管家佔據最好的位置,只等唐家的客船靠岸,就急忙帶著懷安侯府的唐文迎過來,下人們自發的圍成一圈,直到馬車附近,外人也不知是哪個大戶人家出行,只看派頭就知是極富貴的,因此也只敢遠遠張望,不敢近前細看。
老太太氣色還不錯,握著唐文的手說了幾句話,言稱安頓好後改日再遞帖子去侯府拜見。此時人多嘴雜也不便細說,在素問攙扶下上了馬車。
花顏帶著二小姐和五小姐緊隨其後,別的小姐自有內管事照應。
梅姑姑老道的很,二小姐剛下船就帶著冬瓜幾個過來噓寒問暖,還沒半盞茶功夫,二小姐已穩穩當當的坐在鋪了牡丹紋織錦地毯的馬車車廂裡。
花顏不放心明月,忙和梅姑姑說了一聲,冬瓜拍了拍腦門:「我就說怎麼好像少點什麼,小明月居然暈船?我去背她。」說著話轉身就衝到了船上。
蕊珠口快:「咱們院安排了三輛馬車,梅姑姑就怕二小姐受不了船只顛簸,後頭那輛馬車鋪了軟被,小姐儘管放心。」
夢竹握著小姐的手,眼睛紅紅的,自從五歲起伺候小姐,兩人還沒離開過這麼長時間。
車廂內燻了以前繡樓內常用的薰香,二小姐頗覺安心,接過夢竹遞過來的茶水,道:「梅姑姑做事向來周全,你們也辛苦了,回去都有賞。」
外面,雲府也派了管家來迎,雲夫人只淡淡回應了幾句,雲府管家也知主母與昔日大小姐的恩怨,想著主子的囑託,又頗眼熱的看向唐家大少爺,對雲夫人越來越恭敬。
八十餘年前,武朝覆滅,周高祖遷都至如今的燕京,沿襲了前朝都城長安的布局,整個京城以皇城為中心,內城與外城層層環繞,仍屬「回」字形的布局,沿街建築較臨安更雄渾大氣。
馬車一路行駛,花顏透過車簾,腦海中將這一兩年內雲夫人提及的內外城各坊市一一對應,張家灣臨近延興門,距唐家位於平宣坊府前街的新宅不算太遠。
通過延興門進城,便是新昌坊的地界,這裡最出名的是香火鼎盛的廣緣寺。因處於內城外圍,五品以下小官的官眷和附近幾個坊市居住的人們都喜歡來此上香。
據魏媽媽所說,這處寺廟最讓人稱道的是求姻緣,極靈驗。
『噠噠噠』的馬蹄聲融入市井喧囂,不出半個時辰就過了新昌坊,陸續經宣平,永寧二坊,轉道往北,就到了平宣坊,這裡可真真兒是好地段,說是寸土寸金也不為過。
因再往北經棋盤街,過護城河直行約摸半盞茶時間就是安上門,這道門以內那就屬於皇城的範圍了。有司衙門皆在此處,比如翰林院便距此不遠。好巧不巧,唐臨現下便在翰林院任編修,這等清要之職,也是蘇閣老有意擇唐臨為孫女婿的重要因素。
這樣好的地段,等閒之輩有銀子也買不來,還是在六年前透過侯府與雲府的關係才一舉被唐顯拿下。這處府邸雖比臨安園林式的建築規模小的多,但在京城也算不小了。
因為他買了兩處相鄰的住宅,又打通修葺,比尋常官宅大了三倍不止!
花顏下了馬車,望著重重屋簷不由感嘆,銀子真是好東西。這些年也多賴雲夫人賜下的雲裳佩,否則繡莊也開不到京城,值得一提的是府前街距繡莊所在的東市也並不甚遠,當初賃鋪子時也是有計較的。
卻說一連十幾輛馬車滾滾而至,聲勢可謂浩大,沿街左右前後的鄰居也都大多是官員,紛紛派了門房出來,因唐臨已在此住了一陣子,自然也有幾位交好的公子哥兒過來拜訪。
瞧著遠遠走過來幾位錦衣公子,梅姑姑垂著眼眸側身擋在二小姐一側,花顏與夢竹二人立即引著主子進了府門。
裡面極軒敞,收拾得也整潔,府裡提前來的下人們侍立在門房外兩側,恭迎主子們進院。雲夫人攙扶著老太太當先往裡走去,柳陸二位姨娘帶著小姐們緊隨,至於文姨娘,她沒有來京城。
後宅依舊分了幾個院子,雲歸院自然佔據最好的位置,陸柳兩位姨娘住在後排,與福安居以一處花園子隔開。在園子另一側是二小姐住的雲意院,包括三四小姐的蘭亭院。
五小姐如今十一歲,按規矩也得起新院子學著些事了,雲夫人親自書寫『雲禧院』三個大字,在挨著雲意院的地方新起了一處,現下是五小姐六小姐住的地方。
花園距前院最近的牆壁一側,開了個葫蘆形的洞門,穿過去原本是另一處宅邸的後院,如今預備做唐臨與未來夫人婚後的居所。
幾位主子在廊房前的桂花樹下分別,各自回院安歇,這一通忙亂才算接近尾聲。
二小姐帶著花顏幾個,隨梅姑姑進雲意院的院門,只見前院是座雅致的合院建築,只是沒有配置倒座房,兩側廂房前的小院子被打理成了小型的花園子,留了一條寬闊的石子路進入正房,正房被布置成了書房與待客的議事廳,二小姐住的屋子則是正房後的一座兩層繡樓。
樣式與臨安的繡樓別無二致,只小了幾分。看到這裡,二小姐的嘴角翹起來,「得益於父親母親一番苦心,叫咱們在京城也自在些。」
梅姑姑笑著說道:「小姐請往裡看,繡樓內格局擺設完全與臨安一致,奴婢們來前夫人就特意囑咐過的,讓咱們務必要完整還原。」
「梅姑姑也辛苦了,待歇息片刻,咱們再去母親院裡道謝。」
花顏的房間冬瓜早已收拾妥當,兩人依舊住在一起,此時夢竹蕊珠服侍二小姐上二樓換衣休憩。梅姑姑將花顏拉到一旁。
「如今的侯府夫人按輩分是咱們二小姐的堂祖母,這一兩日要緊著去拜見,侯府的主子多,規矩也大,你這兩日在小姐身邊警醒著些。
另外侯府二小姐前兩日派了人來,說要帶二小姐和五小姐認識幾位京城裡的閨秀,咱們也得準備著。」
二小姐頭一次去侯府,除了見長輩,更多的是與同輩的小姐們相處。在京裡與其他貴女們交際,梅姑姑也不適宜跟著,因此她自然要緊著提點花顏。
花顏道:「多謝姑姑提點,恐怕還不止,咱們與蘇府既已有婚約,蘇家大小姐那邊這幾日應該也會送帖子。
侯府二小姐的性子乖張,認識的貴女們有幾位著實不好相處,好在咱們早已提前有了認識。知己知彼,屆時再見招拆招,梅姑姑放寬心。」
過了片刻,花顏急問道:「梅姑姑,浣雲姐姐可派人往府裡傳過消息?」
適才在碼頭,花顏遠遠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是先前對付菊裳時,從津南繡莊調來的第106章絛絲閣的情報
「浣雲姐姐確實派了人來,約你抵京後見面。」冬瓜剛把明月安頓好,一進正房便插話道。
梅姑姑拍了拍腦門,「瞧我這記性,浣雲姑娘昨兒下半晌遞的消息,繡莊開在東市街,鄰近咱們唐府永秀布莊,冬瓜去過的。」
若無緊要事,浣雲等閒不會派人來府裡傳信,想必是京裡出了什麼事。
花顏道:「現下小姐歇著,左右無事,梅姑姑,車馬房那邊?」
「車馬房的老範跟我家裡的熟,你去前面就說是房大家的有事要辦。」梅姑姑說完又心疼道:「你一路也累了,不如休息休息再去?」
「無妨,剛到未時,正好出去一趟。」
花顏與冬瓜回屋,房間裡的擺設和臨安時也是一樣,讓花顏不禁恍惚,這處新的府邸處處有臨安的影子,只是人不同了。
唐府作為侯府旁支,再加上唐府諸多產業,在臨安的地位超然,除了明面上宴會時以知府家的小姐為尊,實則二小姐才是被捧著的那個。
如今到了京城,她也得勸誡著二小姐及時調整心態,家主無任何官職,二小姐在外行走的身份是翰林編修嫡親的妹妹。
在京城諸多貴人眼裡,怕是也算不得什麼。
縱然有雲府這個外祖家,但花顏冷眼瞧著,這麼多年雲夫人對雲府的疏離,也影響了大少爺和二小姐。大少爺當初雖在雲府啟蒙,但剛滿十二歲時,便藉故去了鹿山書院。
至於與侯府的連帶親戚關係,這兩年花顏逐步借浣雲建立的情報,說句不中聽的,懷安侯府是真的破落了......
花顏收斂精神,俐落的換了套小廝的衣衫,與冬瓜一起去車馬房。
浣雲的繡莊名『絛絲閣』,與永秀布莊隔了幾個鋪子,門面不大,但內部裝飾無一不精緻。一層接待尋常富貴人家,二層則多用於接待官眷小姐。
這樣的規定自然有吸引人的手段,除了名貴織品,接受圖案訂製外,冬瓜製作的飲子和類似面果兒的點心也大受青睞,時日久了,儼然是一處休閒的所在。
浣雲如今盤了髮髻以婦人身份露面,明面上是江南繡娘,花顏見到她時險些沒認出來。
絛絲閣後院一間小小的靜室內。
「浣雲姐姐,你的樣子......」浣雲的樣子比實際年齡大許多,不算滄桑,但容貌遮掩了三四分,除了氣質依舊出塵,瞧著與尋常婦人沒什麼區別。
浣雲輕撫臉龐,笑著說道:「拋頭露面做生意,容貌自然也要變一變,往年齡上做做功夫,既不讓人小瞧了,也可多有遮掩。」
丁香進來上茶後,不敢打擾花顏,拉著冬瓜去外面說話。
「著急找你來,是因半月前來了一撥客人,為首的是一位穿著錦緞的姑娘,聽其與旁人說話,似乎是來自劉尚書府。」
「尚書府,劉?」花顏輕輕念了一句,很快道:「莫非是禮部尚書劉同升劉大人?雲夫人提過侯府二小姐的父親在禮部任員外郎。」
「不錯,在絛絲閣裡幾人小聲交談,言語中提及探花郎的名諱,那姑娘說了一句『蘇家小姐何德何能,遠不及我家小姐』之類的話。」
花顏:......竟是和大少爺有關係。
「侯府二小姐素來與劉尚書家的千金交好,浣雲姐姐的擔心不無道理,不過這事倒不好知會夫人,畢竟只是捕風捉影。」花顏想了想才道。
浣雲又另提了些別的消息,大部分都是之前花顏提供的各家名單,這份名單內都是侯府,雲府,以及與他們兩家交好或關係不睦的人家。
其中也包括了未來有可能是九皇子正妃的蔣家女,以及三皇子的正妃與幾位側妃的姻親。不過這些細節並不會和浣雲說就是了。
名單列有足足兩張紙,這些門第與相關的貴女,本就是雲夫人和魏媽媽這些年逐漸與她提及過的。
「想必你在府裡也知道,京中有兩則傳聞,一為當今有意廢太子,二為七皇子九皇子選妃,其中七皇子生母敏妃選定了一品大將軍陸家長女,至於九皇子,我在閣中和撒出去的人都沒有任何消息。」
回到府中,冬瓜去小廚房,花顏一路回自己房間,逐漸浮現愁緒。
京城局勢複雜,陸家世代驍勇,就連在津南孟家村都聽過陸家軍的名號,若七皇子當成娶了陸家女,九皇子本就不佔優勢,豈不是更勢單力薄?
不過這也不是她一個小丫鬟該操心的,如今要緊的,還是二小姐免不了與各家貴女們的會面,各個方面都需要考慮到。
但云夫人要的並不是讓二小姐在宴會上出風頭博一個名聲,而是要求花顏,在二小姐成為側妃前,不出錯,以拙立身....第107章莊孫何楊四家
進京後的第一日,各院都還在安置的時候,家主與雲夫人帶著唐臨先備禮走訪了左鄰右舍。
臨出門前,雲夫人喚人去雲意院叫了花顏,讓她隨在魏媽媽後面跟著。
府前街住的多是四品五品的文官清流。唐家這處住宅修繕日久,府中所用無一不是上好的木材石料,不光有從薊州水運送來的虎皮石,珍稀的太湖石也花費了極大的人力物力一氣兒運來了兩尊,這些做派沒有避著人,令左鄰右舍乍舌的同時,也逐漸認識到唐家的富貴。
其實對於唐家的認識只從大周各地『永』字頭的商鋪就能窺見一二,如此大的家業,修繕住宅鋪張些也是有的。
但文官清流大抵都看不上商賈,本來都存著遠著的心思,誰知新科探花郎竟出自唐家,唐家又與蘇閣老府上成了親家,一時間各家的心思紛紛轉變,都不約而同的囑咐自家的子弟多與唐臨交好。
也有的則是早早打探到唐府的主子身上,便也知道唐臨有幾位妹妹。雖還沒見到人,單看唐臨的樣貌風采,便知那幾個姐兒都不俗。
雖然唐家大小姐已經出嫁,但探花郎嫡親的妹妹不正是含苞待放的時候?因此家裡有適齡少年的,也存了些不可言說的心思與雲夫人交際。
雲夫人是何等樣人,都不用聽話音兒單看眼神就瞧出幾分。從隔壁何御史府上出來,魏媽媽道:「何夫人倒是一派和氣的樣子,說的話也動聽,適才何府兩個姐兒出來給夫人見禮,也挑不出錯兒。」
花顏低著頭嘴角翹了翹,雲夫人等回了府才說了句,「何御史家的這處住宅風水好,可惜......」
「花顏適才可瞧出什麼了。」雲夫人坐下呷了口茶問道。
花顏跟著這一個多時辰進了四家府邸,她略修整腹稿,道:「回夫人,何府後宅比起其它三家布置最尋常,不過奴婢看了一道兒,私以為這尋常中透露一絲刻意。
奴婢素來喜歡針線織品,因此便多注意了些這些小物什。兩位小姐身邊跟著的大丫鬟,腰間的荷包兒是用的散花錦,繩結處墜著一顆黃豆大小的碧璽珠子。若說大丫鬟得寵,主子賞些好料子也是有的,但後院裡的丫鬟婆子們雖穿著粗衣,所用帕子的料子卻也不......」
順著花顏的話,魏媽媽恍然,忽道:「花顏這麼一說,倒是叫老奴回過味兒,方才何夫人招待夫人用的青花山水紋茶具,老奴還當是何府節儉用的茶具都是尋常貨色,但現下回想起來,茶杯與盞託卻不像是一套的。」
雲夫人淡淡道:「一隻定窯的盞託,勝過十套青花杯。」
魏媽媽頗懊惱,雲夫人好整以暇的道:「繼續。」
花顏道:「夫人,咱們先去的是府前街官職最高的門第,莊大人高居中書侍郎一職,府裡下人規矩極嚴,莊夫人待人接物如沐春風,奴婢見識淺薄,還瞧不透。」
「前面那兩處,楊夫人似乎過於熱絡,有些......巴巴的奉承您。孫家夫人雖則冷淡些,但奴婢揣摩著,咱們自臨安赴京,算是新來乍到,孫夫人在當下這樣的場合,或許是最謹慎適宜的應對之策。」
既不表現的過於熱情,往來禮數做的也周全,雲夫人帶的『贄見禮』(後有備註)是臨安土儀與茶葉,孫夫人回的是阿膠,價值相當不說,臨走前也特意和雲夫人道了一句是娘家弟弟從老家帶來的。
花顏認為這種交往距離,拿捏的恰到好處。
鄰近的這四家往上數,也只有太常寺少卿孫家算是百年世家,家風清正,孫老太太與雲夫人的祖母當初在閨中也是相識的,只是今日孫老太太出城去寺廟禮佛,因此只孫夫人接待而已。
也快到午時,雲夫人對花顏今兒這一番見識覺得十分滿意,面上卻繼續問道:「你認為這幾處府邸,哪家的姑娘值得咱們婉姐兒相交。」
花顏心裡也一直在琢磨,夫人叫自己跟著,最後的落點定然在二小姐這裡,果然如此。
「孫家,莊家。」
「何以見得?」
花顏沉思道:「奴婢方才見了孫家小姐,孫小姐與二小姐年齡相當,與夫人的言談中不卑不亢,最主要的是孫家夫人目光清正,教導出來的女兒定然不差。
至於莊家......」
花顏目光閃了閃,廳內只有她們三人,才小心道了一句:「奴婢聽聞,莊家小姐與蔣家幾位小姐相交。」
魏媽媽忍不住問道:「那楊家小姐呢?」
「楊家小姐雖沒露面,但楊夫人的心思都寫在臉上,日後必有所圖。咱們唐府雖有唐雲二府的關係,但大少爺如今只是編修,楊夫人如此巴望著,倒顯得有些急功近利的意味。」
恰好安管事遵二小姐的吩咐,給雲夫人送師徒倆新研製的櫻桃蔗漿的飲子,雲夫人才揮手讓花顏下去。
等花廳裡只剩下雲夫人主僕,魏媽媽呆若木雞,喃喃道:「夫人,老奴真真是自愧弗如。」
「這丫頭是成精了不成?既觀人識人,見識又老道。今兒這一遭,倒襯的老奴這一把年紀渾像活到狗身上了......」
魏媽媽難得說這些胡話,令雲夫人開懷一笑。
這一笑,整個花廳好像才鮮活起來。魏媽媽見自己的目的達到,咧嘴笑著將蔗漿飲子端給主子,又去門外叫人添冰盆。
明日就該去雲府請安,夫人的祖父母皆已不在,雲府令夫人牽掛的人寥寥無幾,魏媽媽心疼夫人明日要不得不面對繼母,因此才說了這麼一句胡話逗她開心。
雲夫人此刻確實暢快了不少,一則是因為花顏,這三年總歸沒白培養。二則,魏媽媽終究不懂她,她哪裡會不想見那位佛口蛇心的繼母,盼了這麼多年,這一面已是晚了三第108章不妨盛裝出行
花顏回雲意院時,二小姐剛用完午食,八仙桌上擺了七八道精緻的菜餚,瞧著沒動多少。
見花顏臉色紅通通的,二小姐擔心道:「京城的暑熱最難耐,蕊珠你趕緊帶她下去歇著,緩緩熱氣兒,莫貪涼喝冰水。」
蕊珠笑嘻嘻的上前挽住花顏手臂,對二小姐道:「小姐放心,咱們定把院裡的大紅人兒安排妥當。」
梅姑姑也才從外頭進來,笑罵:「小蹄子越來越不像樣子,院裡也已安頓好,下半晌公中管事帶新的丫鬟過來,今晚合該開『晚訓』了。」
花顏揮著手,道:「多謝小姐關心,奴婢不礙事。梅姑姑,可是要給院裡選人了?」
「老太太和夫人各從院裡撥了兩個二等丫鬟,公中總務房也會調幾個供小姐再從中選兩個,另有幾個粗使,大門處的婆子,另外也選了擅做北地菜色的廚娘兩名。」
說了會兒話,花顏和蕊珠回房,貼心的大冬瓜已擺好飯食,蕊珠出去一趟搬回個冰盆。「京城比臨安熱多了,等到了七月豈不是要像蒸籠一樣?」
「小姐好像沒什麼胃口,冬瓜你和安管事提一提,晚間做些可口的。」花顏沾了巾子擦臉,轉過身提醒冬瓜。
冬瓜有些一言難盡,囁嚅道:「哪裡是沒胃口啊......」
蕊珠悄悄坐遠了些,「......小姐貪涼,多用了幾碗櫻桃蔗漿飲子,還是加了碎冰碴兒的。」
花顏語塞,不覺沉著臉坐下,「你和夢竹伺候,因何不勸著?梅姑姑事忙,咱們在小姐身邊更要仔細著些。」
冬瓜將飲子遞到花顏手裡,好聲好氣的道:「怪我怪我,做什麼研究冰飲子。不過真的挺好喝,你嚐嚐。」
雲意院的幾個丫鬟,潛移默化中,不知不覺的就以花顏為首,就連夢竹也自願退後一步。花顏自己意識不到,自從她對外籌劃掌管外面的繡莊,費了很大心力。包括要求浣雲那邊要培養何種人手,在京城留什麼樣的釘子,著重收集哪些消息。
幾年下來她身上已隱隱有些氣勢,這種氣勢比魏媽媽身上的更凌厲,日積月累下來,蕊珠幾個慢慢的也有些小小的畏懼。
就像魏媽媽說的,在雲意院是一副模樣,在外面的花顏,或許才是真實的她自己。
蕊珠一貫會看人臉色,立即認錯,愧疚道:「我知錯了,回頭一定及早規勸小姐。」
花顏湊到她跟前,給蕊珠夾了她愛吃的熘雞片,柔聲道:「咱們做奴婢的,首要的不就是照顧好主子?甄府醫師徒還未回府,若小姐病了,咱們一時也找不到可信任的大夫。」
花顏一邊說,一邊倒也提醒自己了,對於京城裡各大藥鋪醫館,名醫,還有最重要的太醫,擅長病症,人品性情,家世背景,都要查一查以備不時之需。
等查清楚了,若當真緊要,也需提前找個契機認識維護起來。雲意院這邊不好出面的,夫人自然有辦法。
這就是唐家不如百年世家的地方了,唐家縱然在民間商業上有極大的能力,但百年世家的底蘊體現在各個方面,他們為官多年,姻親故舊遍地,行事便利之極。
下半晌,崔管事親自帶了幾個丫鬟僕婦,梅姑姑熱絡的邀崔管事下去喝茶。花顏站在二小姐身後,給端坐在桌前的二小姐打扇。
二小姐膚白,微施粉澤後臉頰泛著一抹極淡的嫣色。今兒穿了一件鵝黃色的挑線裙子,黑髮如雲,鬆鬆垮垮的挽著彎月髻,只用一支白玉嵌珠翠玉簪定住。花顏在側邊瞧著,覺得二小姐當真是清麗嫻雅之極,思緒不由得慢慢飄遠,胡亂想著,也不知九皇子是何等容貌......
只見二小姐峨眉輕蹙,蔥白的指節翻過花名冊。花顏也正打量眼前這些人,有種隔著層薄紗看到當初自己的錯覺。
除了老太太和夫人送來的準二等丫鬟,其它人選有的來自京城的牙行,有的是鄭東家事先選送,被府裡管事重新遴選過的,也有家生子。雖都來自不同地方,但身世家底應該都是清白的。
瞧了片刻,花顏又瞧出些不同,除了家生子,這些人大多被賣身很長時間,最小的也有十二三歲。被賣身時間長,也就意味著在別的府邸當過差,花顏不禁分出幾分注意力。
二小姐耐著性子對著名冊一一叫上前問話,改名的改名,留用的分派差事,不合心意的就讓崔管事退回到總務房,唐府目前不再接待掌櫃們,因此崔媽媽這段時間也換到總務房當差。
粗使丫鬟便罷了,不過是日常打掃庭院,看管照顧花草。
二等丫鬟六個,加上玉兒和名義上的冬瓜就有八個了。目前這六個就被二小姐重新分配,有的到茶水房,負責烹茶端茶。有的在內室伺候打掃,門外值勤等。有的做針線,縫補拆洗。這樣安排下去,也讓花顏幾個輕鬆不少。
等忙完,與二小姐回到書房,花顏才得空說起前半晌鄰近的府邸諸事。
「你考慮的確實周全,我也聽母親說起過孫家,如你所說,我倒是對那位孫小姐好奇起來。」
「時間久了總能見到,小姐明日隨夫人去雲府,雲府裡的幾位表小姐性情各異,咱們也得準備應對才是......」
「左不過是過去做做樣子罷了。」二小姐隨意道。
寫了會兒字,突然對花顏道:「記得六七歲的時候隨母親到京城省親,繼外祖母倒還罷了,鄒姨母話裡話外很有些瞧不上商賈之家。」
二小姐口中的鄒姨母便是雲夫人的繼妹,榮興伯爵府的伯夫人。
榮興伯爵府三十年前是名副其實的大周顯貴,不過自從上一任榮興伯過世,如今已經大不如前,花顏收集到的資訊中,就有榮興伯爵府的趣聞。
這位繼任的榮興伯,年輕時也是一位在京城極有風采的公子,詩文寫的是花團錦簇,最愛做的便是呼朋喚友飲酒賦詩,原本這等風流人物在京城名聲還算不錯。
豈料大婚後不久,竟本相畢露,顯露出『真風流』的本性。小妾姨娘納了一房又一房,庶子庶女生了一大堆,如今俱都到了嫁娶的年紀,又自詡顯貴,聘禮陪嫁自然要拿得出手,近些年榮興伯爵府不知虧空了多少。
花顏揣著明白裝糊塗,榮興伯的小妾姨女人八成有雲夫人背後推波助瀾,因浣雲探聽到榮興伯有三位姨娘皆來自江南,算著時間也就是雲夫人嫁到臨安後的一兩年內.....
「小姐,既然如此,明日咱們不妨盛裝出行,也讓鄒姨娘好生瞧瞧『商賈之家』的富貴。」
二小姐嘴角上揚淡淡道:「也好第109章雲府一日遊
到了晚間,門房著人送來張帖子,二小姐翻看後詫異道:「楊家遞的帖子?」
花顏近前,解釋道:「楊家是府前街左邊那家,楊家老爺在工部任職,彷彿官職不大。楊夫人今日十分熱絡,只是上午楊家小姐並未出來拜見。」
二小姐將帖子放在一旁,「既如此,先放著吧,不急著接觸。」
幾個大丫鬟服侍二小姐梳洗的功夫,蕊珠捧了明日要用到的首飾過來給二小姐過目。
二小姐與花顏盯著一支金燦燦的鑲寶石鳳蝶赤金大釵發了會兒呆,再看承盤中三四兩重的赤金鐲,金累絲攢珠項圈,流蘇赤金耳環,上面綴的紅寶石明晃晃的耀眼。
明月上前近觀,驚道:「這麼多金子戴二小姐頭上?那豈不是要累壞了,咱們小姐又沒有練過武。」
夢竹也道:「這些過於打眼兒,倒像是小姐故意去外祖家炫耀似的,不好。」
蕊珠:......不是要著盛裝,那釵環自也要貴重的才映襯,這話她也只敢小聲嘀咕,紅著臉又去妝奩裡挑選。
花顏道:「不用選其它的,就挑永寶樓在京城推出的,夏日裡最時新,不易買到的為先。」
二小姐好笑的覷了花顏一眼,點了點她的腦袋,「你呀,剝開了八百個心眼子,明兒可要讓姨母不好受了。」
蕊珠這才福至心靈,從妝檯一側取出今兒永寶樓新送來的黑漆螺鈿匣子,從中取出一套精緻的頭面。
第二日一早,花顏帶著四個二等丫鬟進屋,手裡分別端著臉盆香胰子茶水茶壺等物事,伺候二小姐洗漱完,等蕊珠給二小姐梳好流雲髻,夢竹從妝檯內側抽屜裡取出一堆精緻的瓶瓶罐罐,輕點花露香膏,給二小姐從頭頸到手臂手指統統抹勻,再輕輕按摩。
如此操作下來,蕊珠已備好青雀頭黛,專心為二小姐細細畫了纖細修長的眉型,花顏則將瓔珞紅寶福鎖項圈取出來,二小姐睜開眼就道:「還是別為了不相干的人不痛快難為自己了,這項圈看著就重。」
等二小姐到雲歸院見到母親時,暗道自己的妝扮倒也不算過分。
雲夫人今日端的是華貴高雅,頭上一支玉潤渾圓的海珠就勝過所有。「婉姐兒這身行頭不錯,魏媽媽,記得給雲意院的幾個大丫鬟賞。」
魏媽媽笑著道:「老奴記下了,今兒福安居傳話無需請安,大爺在前院等著了。」
雲夫人攜二小姐五小姐,奶娘抱著如今已三歲的七小姐出了門,二小姐身邊跟著的是花顏與明月,眾人過穿堂,進入前院,唐顯看著盛裝的妻女,鬍子不由得抖了抖。
雲家自老太爺病逝後分家,如今四房還住在一處,雲夫人回娘家理當先去拜見長房的大伯父,不過雲家大房任戶部侍郎已上值,大伯母提前派人傳話,讓雲夫人先去拜見自己的父親繼母。
花顏跟著二小姐進了府門,由四房的管家引著,眾人繞過海棠垂花門,沿著石子路走了半盞茶功夫,往右轉繞過一屏照璧進入院落。
唐顯與嶽丈見禮後就跟著去了書房,後宅花廳內,四老太太含著笑意要拉雲夫人入座,雲夫人不著痕跡的側身,自顧自坐下。
二小姐帶著五小姐,奶娘領著三小姐,上前請安行禮,四老太太忙讓一旁的丫鬟捧著託盤送上三個荷包兒。
二小姐接過荷包兒,回身時遞給花顏,花顏捏了捏,裡面像是一隻手鐲的形狀,暗道這老太太果然只是面上功夫,誰家送手鐲送單隻來著?
雲夫人這位繼母五十餘歲,保養得宜,倒映襯身旁的兒媳有些老態。四老太太正要說話,就見鄒姨母帶著一位正當妙齡的姑娘姍姍來遲,她比雲夫人要小兩歲,臉色卻十分憔悴,眼角處的皺紋隨著臉部動作擠作一團。
「姐姐竟來的如此早,到底是唐府後宅清閒,姐姐也樂得自在。」
鄒姨母一進花廳就看見雲夫人所穿所有無一不富貴精緻,後頭跟著的幾個丫鬟竟穿的都像大戶人家的小姐,心頭不由一窒。
雲夫人淡淡回道:「妹妹來的晚些也是有的,伯爵府家大業大,妹妹執掌中饋,吃喝嚼用出帳入帳的,管理是得上著心。」
四老太太見狀垂下眼眸,心中暗恨,誰知算計來的一門親事,空有一座伯爵府,這些年自己明裡暗裡不知貼補了自家女兒多少。不過她心裡有別的主意,只得先按住心思。
鄒姨母的女兒閨名鄒秀兒,作為晚輩自然也要跟雲夫人行禮,雲夫人擺擺手,從魏媽媽手中接過一支鎏金點翠簪。
鄒秀兒欣喜接過,抬頭就見二小姐頭上戴的比這枚簪子貴重不知多少,落座後羞憤的拋給身後的丫鬟。
所有人都知道不過是維持面上的關係,等丫鬟們奉完茶,四老太太還是好一頓誇讚了唐臨這位名義上的外孫,又說道:「臨哥兒出息,在府裡求學時先生就誇他天資聰穎,如今做翰林編修,前途廣大,雖定下一門好親事,但有更多依仗才能官運亨通。」
話剛撂下,四房的兒媳張氏便起身帶二小姐五小姐與鄒秀兒避開,言稱要與二小姐去園子裡逛逛。二小姐起身,給花顏遞了個眼神便隨著離開。
明月緊隨其後,花顏則隱在魏媽媽身後當一隻安靜的人形大花瓶。
見雲夫人不回應,四老太太只得繼續道:「榮興伯和錦兒的嫡子昆哥兒尚未婚配,年齡與婉姐兒相當,本就是表親,待明年婉姐兒及笄......」
花顏抬眼看向鄒姨母,只見她正仰著一臉傲意,目光灼灼的盯著雲夫人。
雲夫人站起身冷聲道,「還是別說出口的好,昆哥兒,呵,也虧你們母女撥的一手好算盤,一個十七八歲上就有四五個通房的浪蕩子,咱們商賈人家可高攀不上。還要拜見大伯母,便不奉陪了。」
花顏隨雲夫人出了院門,留四老太太母女面面相覷,她們覺得伯爵府的嫡子配唐家女,自然是唐家高攀了。有伯爵府這樣的一門親事,不也對唐臨是助力?若不是為了唐家豐厚的嫁妝,她們還瞧不上呢。
雲夫人壓下恨意,對魏媽媽道:「給鄭山和周娘子傳話,起用伯爵府裡的釘子,若還留著他們,等婉兒......總歸是大麻煩。」
花顏心中一凜,莫非夫人拿住了榮興伯爵府的把第110章一張床絕對睡不出兩種人
後宅發生的事,前頭書房內也正在上演。
面對老泰山,唐顯顯然不能像雲夫人一樣拂袖而去,但這個老狐狸自然也有辦法,三言兩語就將老泰山拿下。
只聽他不慌不忙道:「親上加親,嶽父的提議是甚好。不過,也要堇兒與伯夫人當真情同姐妹,那才相得。」
雲四老爺禁不住一愣,他自然知道自己這兩個女兒長大後關係不睦,只是小女兒與老妻在他跟前吹了幾次風,他是個耳根子淺的,便忽略了前頭的不睦,以為她們是真中意青婉。
唐顯出身也不算低,自小也是在母親身邊學著嚴苛的規矩長大,行事十分儒雅。此時他卻有些坐不住了。想到夫人和小女還在後宅,不知被那老虔婆如何刁難,垂下的眼眸帶上冷意。
於是他直言道:「嶽父不妨細細琢磨,一個連名字都要和我家雲兒爭搶的女人,女婿又豈會放心將婉姐兒嫁過去給她當兒媳。」
這話說的直接,雲四老爺老臉一紅。
雲堇,雲錦。
兩個女兒相差一歲半,因閨名同音,外人倒只以為雲家四房只有一個女兒。小女偏激,素來要強,卻又處處比不上前頭娘子生的大姐兒,就養成了事事與姐姐爭搶的性子。直到後來,竟連夫家也......這是四房的一樁醜事,他依稀記得,當初還連累大姐兒身邊的兩個大丫鬟送了命。
這樣回憶起來他才自覺虧欠大女兒,見女婿挑明,雖心中不快,也只好將此事放下。
唐顯佯裝喝茶不去看老泰山臉色,剛呷了口,還未入喉就不覺蹙眉,好在他有一副好涵養,沒當場失禮。
去歲年底時唐顯親自過目送到嶽丈府上的年禮單子,只名貴的茶葉就足有兩三種,更添置了龍鳳團茶這等只怕雲家大房也不易得的貢茶。現下看來,大概都讓便宜嶽母送到伯爵府貼補親生女兒了。
唐顯眼中晦澀不明,心中更添了幾分惱怒,伯爵府的浪蕩子算什麼東西,也敢覬覦我的婉姐兒?
老話說的好,一張床絕對睡不出兩種人,他現在的想法居然和夫人不謀而合。
事實上,當年也是他主動尋上了當初還在閨中的雲堇,雲家大小姐。可以說雲夫人是他費盡心機求來的。
同樣是被家族背棄,丟了一城的失意之人,也許註定會走到一起。
當年的情怨暫且按下不表,花顏循著石子路,沿途問了兩個婆子才在偏僻的園子裡找到二小姐一行。舅母張氏不在,只有三個小姐在園子裡賞花。
鄒秀兒自覺身份高貴,不屑與二小姐五小姐為伍,又被二小姐一身的好東西吸引,有心想上前問話,卻也拿捏著身份不想先開口。
二小姐五小姐都沒分心思注意她,百無聊賴的在園子裡閒逛,除了明月,其它幾個丫鬟遠遠的在一旁侍立。
「這園子粗鄙,東一叢西一叢的,遠不如我們伯爵府,也沒什麼好逛的。」鄒秀兒乾巴巴的開場。
五小姐詫異,不解道:「鄒表姐就是這樣在外祖府上做客?任你們伯爵府的園子再好,這樣大剌剌的說出來也是失了禮數。」
鄒秀兒身邊一個大丫鬟出列,傲聲回道:「五小姐將禮數掛在嘴上,也應知尊卑才是,我家小姐貴為伯爵府嫡女,又豈是你能說嘴的。」
明月聞言氣血上湧,握著拳頭就想打將上去,無奈又知不妥,暗暗惱恨自己嘴巴笨。
二小姐轉身將五小姐護在身後,冷聲道:「只聽聞伯爵府詩書傳家,卻不知一個小丫鬟竟敢如此狂妄。」
鄒秀兒愣了愣,微笑道:「婉表妹這是說的哪裡話,況且翠嵐說的也沒錯,伯爵府自然為尊。」
「即便伯爵府再尊貴,這裡也是外祖家。表姐怕是忘了這是在雲府,不是你們的伯爵府。」二小姐直視著鄒秀兒回道。
花顏剛走近,聞聽小姐的反駁不禁皺眉,暗道不妙。
果然,鄒秀兒不無得意,隨手掐了一朵粉紅色繡球把玩,「婉表妹,尊貴與否只看出身,有何不對?」
花顏急忙快步上前,先依著規矩屈身行禮,之後站在二小姐身旁,轉移關於以出身、長幼論尊卑的話頭。
「請表小姐安,五小姐適才好意指出表小姐在外祖家言辭不當,正合『禮儀之道不可違』之意。自高祖開國以來,難道不是一向以『孝』以『禮』治國?」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鄒秀兒頓時有些下不來臺,她身旁的丫鬟還要再說些什麼,被她抬手止住。「罷了罷了,左右不過一些花草,我也不與你們計較。」
鄒秀兒本準備帶丫鬟離開,忽然轉身又道:「你們這些從小地方來的,不知京城的花樣,見識淺薄些也不算什麼。也是我憑白多說嘴,本想好意帶婉表妹去京城裡真正的權貴才能去遊玩的園子漲漲見識,看來倒要白費一番苦心了。」
「那裡非達官顯貴不可踏足,若不是由我帶著,你們怕是都進不了大門呢。」
五小姐氣不過,嗤笑道:「難不成是皇宮的御花園不成。」
鄒秀兒面露一絲嚮往:「五妹妹不知,那處溫泉莊子等入了秋,尋常官宦家的小姐,怕是都要等上許久才能預約上。就算臨表哥是探花郎,怕是無人受邀也去不成呢。」
這話一出,二小姐突然回身看向花顏,主僕兩人神色有些微妙。
當年二小姐生辰,大少爺曾送了一處位於京郊的溫泉莊子,因前幾年不在京城,二小姐只能看到一幅圖紙,後得了花顏啟發,讓人按江南園林的構造,開了一處適合富貴人家辦雅集的莊子。
二小姐本想建一所園子,屆時入京也好有個休閒的去處。
不曾想居然在京城非常紅火,為雲意院賺了大把銀子。甚至到後來,花顏在著手建立繡莊後靈機一動,提議二小姐與雲夫人:這處莊子只開放給京城權貴官宦。
當時雲夫人立即接手,似乎是以唐家拓展產業為藉口,許以重利,最終藉著郡主府的名頭合作做了此事。
若京城沒有第二處開放的溫泉莊子,鄒秀兒說的應該就是二小姐的那處......
雲府一日遊最終在雲家長房這邊用了飯,雲家二房三房謀了外放不在京城,席面上四老太太藉口身子不適也沒出面。
唐顯帶著妻女回府後,與雲夫人在書房待了許久。
二小姐帶著花顏明月回了雲意院,吩咐花顏將溫泉莊子近日的帳冊取出來。
「沒想到當初你的一個小小的提議,竟有如此收穫。」二小姐翻了幾頁,就把帳冊放下,將底下的另一冊名錄拿在手裡。那是自莊子開放以來,所有去過的權貴名單。
花顏道:「奴婢不過是提個醒兒,都是夫人派人操辦。」她最近半年也在莊子上安插了幾個人手,當然都是在稟報雲夫人後才安排下去的。
「小姐,榮興伯府近些年不值一提,但侯府二小姐若是知道這處莊子在您名下,怕是有些麻煩。」
二小姐點點頭,輕聲道:「如此一來,咱們還是先別去了第111章侯府諸事
也是因唐家經年的補貼,將侯府的一些人的胃口養大了,侯府二小姐便是個伸慣了手的,若知道溫泉莊子在二小姐名下,難保做出什麼事來。
唐家新來乍到,雲府侯府必然都要走動。雲府只是雲夫人的娘家,輪到侯府這邊時,就專門挑了唐臨休沐的日子。唐府所有主子出面,由老太太備禮,親自帶著一家子老小登門拜訪。
懷安侯府是高祖時賞賜的住宅,坐落在皇城西邊的永平坊,離順義門不遠。
花顏幾個跟在主子們後面,只聽夢竹不禁偷偷感嘆,到底是侯府,佔地頗大,與臨安唐府也相差無幾。府裡的建築極合規制,開闊莊重,不過園子裡的景致卻寥寥,無甚出奇。但單看丫鬟僕婦們的規矩禮儀,可窺見來自延續了百餘年侯府的底蘊。
對侯府這樣的門第來說,從前院的管家、護衛、小廝,到後院裡的管事、奶娘、嬤嬤、丫鬟,大多都是世僕出身,賣身契於她們而言並非是禁錮,反會以此為榮。
她們全家甚至全族依附於侯府,通常十來歲上下便在府裡當差。因此這樣一代代言傳身教下來,禮儀、舉止和人情世故、眉眼高低是最先被教導,刻在骨子裡的。
凡事皆有兩面,世僕固然比買來的下人忠心得用,但隨著主子指配,人群數量便極龐大了。養著這些人,日積月累下一應花銷自然也不少,這也是大家族的通病。非到有抄家滅族之禍,為著維持家族體面,等閒也不會遣散或發賣。
唐顯這一支為沒這樣的煩惱而煩惱,雲府也算不得世家,因此夫妻二人才會著力培養人手,這是興旺家族最重要的布局之一,由此可見,青睞鄭山周娘子、花顏明月等人,便也不足為奇。
閒話敘盡,言歸正傳。
眾人進了府門後,侯爺聞訊(現任懷安侯,唐德,唐顯堂哥)早已在前院垂花門處等候,按禮要先去後宅壽安堂給侯府唐太夫人請安,太夫人與老太太是同輩妯娌,論親戚血脈的關係雖遠了些,妨礙這麼多年源源不斷的年禮節禮,彼此也早都很熱絡了。
(註:前懷安侯足足活了七十多歲才病逝,他的嫡子也已早逝,如今的懷安侯是前任懷安侯的孫子,也是唐顯的同輩堂哥)
魏媽媽年老成精,曾與花顏透露,侯府前面兩位侯爺資質平庸,如今這位侯爺一門心思要延續侯府榮耀,需要唐家銀錢上的支持,現下正是蜜裡調油的時候。
花顏私下揣測,恐怕不光是因為唐家的富貴,唐臨的仕途對於侯府來說同樣是一個拉攏的理由,暗地裡,唐顯與侯爺也應就二小姐的婚事達成過共識。
到了壽安堂,唐顯唐臨與唐太夫人請完安略敘了幾句家常,接著侯府的兒孫輩上前見了禮後,就由侯爺領著去了前院。
花廳內剩下的都是各房有名有姓的主子了,年齡長的個個都是二小姐的長輩,二小姐帶著妹妹們隨著自家祖母的一一介紹,上前喊著各種『堂祖母,伯母,嬸娘,堂嫂,堂姐堂妹』之類的稱呼。
花顏四個跟在二小姐身後,半晌午的時間著實嗑了不少頭行了不少禮,二小姐自然也收到了無數荷包兒。
但相比老太太與雲夫人送出去的,價值當真是大打折扣。
蕊珠這個機靈鬼兒偷偷注意著呢,光老太太身邊的素問幾個,這麼會功夫遞給老太太的荷包兒已有七八個之多,更不用說身後的丫鬟捧了許多首飾與文房四寶之類的物件。
那是依著對方喜好,給侯府裡幾位嫡出的見面禮。
花顏揣著二小姐收到的荷包兒,了不起裡面裝的就是些鎏金的簪子與尋常珠花,老太太與夫人給侯府小輩兒的可都是明晃晃的小金魚小金豬,用明月的話說,『這麼些荷包兒夠把咱們四個買上個百十回不止。』
插一句題外話,五小姐回府後手持小巧的金算盤,扒拉了幾下便和二小姐抱怨:「虧了虧了,細數了下來,我自己都不知道居然有十七八位堂姐堂妹,幸虧妨礙『七歲不同席』的規矩,堂哥們沒有一氣兒出來見禮。母親的荷包兒是我帶著身邊丫鬟準備的,每個裡面都塞了兩對小金豬!」
侯府大小姐唐玉兒,二小姐唐靈兒作為侯府長房兩位嫡女,依規矩給老太太見禮,分別得了老太太送的一對銀絲鑲粉紅芙蓉玉鐲子。聽聞唐玉兒正議親,雲夫人便送了一支赤金累絲嵌紅寶雙鸞步搖,送給唐靈兒的是赤金纏絲瑪瑙釵。
這兩樣首飾十分貴重,雲夫人八面玲瓏,為著不引庶女們嫉妒,自然會配一隻漆木匣子盛著。
老太太(二小姐祖母)見自己這一支的大房二房沒來,就知道妯娌思慮周全,沒讓不相干的過來礙眼,覺得熨貼不少的同時,說話也更親近一些。
長輩們各自敘話,小輩兒們見完禮便各自告退,跟著侯夫人(懷安侯正妻馮氏)身邊的管事離開花廳。
該說不說,唐靈兒得了好處她是真辦事,只是辦的合不合對方心意她似乎考慮不到那麼多。此時她熱情的引著二小姐幾個去自己的院子。
「總也盼著呢,堂妹可算來了。因著曾祖父過世,哥哥丁憂錯過那年會試,結果不曾想臨堂哥也缺席,讓我憑白等了你三年。」
三年未見,唐靈兒也有極大變化,不光是眉眼漸漸張開,性子也更活潑了些,往日與二小姐倒是沒這麼熱情的。
花顏再暗暗觀察一旁的侯府大小姐,唐玉兒身形消瘦,穿著綠繡長枝花卉的薄緞紗衫,容貌有七八分豔麗,與莊重嚴肅的神態結合,讓人不好與之親近,又同時奇異般的不惹人生厭。
待的時間久了,二小姐也發現這位大堂姐禮數周全,也不會從門縫裡看人,對她們一行也不遠著也不親近,這樣的距離倒讓二小姐覺得舒適。
反觀唐靈兒,現下正眉開眼笑的表示要帶二小姐融入京城閨秀圈子,彷彿立時就要辦雅集下帖子邀各家閨秀介紹給二小姐認識似的。
「劉尚書府上的雨荷姐姐好奇的緊,正想瞧瞧京城永寶樓背後大東家的女兒是什麼模樣,婉堂妹初來京城,不如在家裡辦場宴會。
一來也邀臨堂哥同年好友家的姐妹,二來我也順便邀請幾位京城裡的閨秀,她們家世好,人品也好,正是堂妹可結交的。」
二小姐與唐玉兒聽了第一句話就微微蹙眉,唐玉兒冷肅著臉,直言道:「妹妹此話不妥,沒得叫堂妹失了身份。」
『大東家的女兒』這樣的渾話,外人說說也就罷了,絕不可出自同族人之口。
況且自唐臨出仕後,唐家的門第會水漲船高,唐青婉在京城行走,自然不會也不可被冠以『商戶之女』的名第112章女眷和政客
這樣淺顯的道理,唐靈兒豈會不知,她也不是個真憨傻的,只是在她固有印象裡,都還停留在臨安時唐家的商賈之家而已。
「大姐姐教訓的是,不過雨荷姐姐確也提過有想與婉堂妹結交之意......還有我的幾個手帕交,對婉堂妹也好奇的緊。」
唐靈兒這話說的,好像二小姐就合該由著給人看熱鬧一樣。花顏四個侍立在二小姐身後,除了懵懂的明月,心中都著實氣悶,只是她們身份低微,在主子跟前沒有說話的份。
二小姐打量著房間中的擺設,淡淡道:「麻煩二堂姐一番苦心,於我而言,不管是尚書府的千金還是公侯權貴家的女兒,不過是些不相干的人,見了或要徒增煩惱。」
唐靈兒聞言,先是有些不可置信,接著眼底浮起一抹慍色,「幾年不見,婉堂妹倒還是這樣的冷淡性子,京城裡的貴人多,保不齊就有求人的時候,婉堂妹如此拒人千里,老太太與雲嬸嬸怕是該失望了。」
唐玉兒聽了二小姐的話,倒對她有些刮目相看,「婉堂妹新來乍到,確實不宜這麼快就辦宴出風頭。」
如今朝堂上關於廢太子的傳聞逐漸甚囂塵上,三皇子七皇子鬥法也愈演愈烈。聰明人都會選擇蟄伏,比如九皇子便尋了由頭出了京城,沒見到最近許多官宦都停了嫁娶?正是怕鬧出大的動靜,被老皇帝的耳目看見,若惹的皇帝不痛快,那他肯定有許多法子叫你不痛快。
因文姨娘沒來京城,三小姐四小姐在唐府更沒了存在感,此時四小姐忍不住道:「堂姐姐說的難道不對?咱們初來京城,不正要多認識些閨秀,也好為哥哥增添些助力。」
花顏這個人形大花瓶聞言不禁一言難盡,文姨娘的兩個女兒是一點都沒繼承她的心機。四小姐哪裡來的錯覺,認為自己一個庶女能結交京城裡的貴女?怕是給人做跟班都輪不到。
唐靈兒與花顏是一個想法,因此也沒回應,也因為二小姐這句話生悶氣,臉色便有些不好看。
房間內一時間冷場,好在唐玉兒與二小姐都十分習慣,兩人姿態閒適,一個目光虛無,端坐在靠背椅上出神,一個閒閒的盯著茶杯上的花紋。
至於五小姐,正暗自心疼母親送出去的小金豬,一開始就無心搭話。六小姐則是從不爭搶出頭,給人的感覺一直很慵懶,此刻鼻尖聞嗅,暗自分析屋內薰香的方子,最後得出結論,杜松子放多了,聞多了令人不適。
只有三小姐緊張的看向三位嫡女,一時因為妹妹口不擇言覺得難堪極了。
因昔日高嬤嬤教導,加上梅姑姑每日晚間的訓話,花顏四個眼觀鼻鼻觀心進入入定狀態,其他媽的鬟一開始就一動不動,顯然是深諳丫鬟就是一隻人形大花瓶的精髓。
壽安堂傳來陣陣笑聲,是侯府太夫人與老太太正細說後宅舊事,老太太如今也終於能將不堪回首的前半生付諸笑談。
老太太在入京之前,就把自己這一支其他兩房的境況打探得明明白白,她聽得越是詳細,嘴角就翹得越高,即便是長途跋涉於客船之上,那份舟車勞頓之感也似乎減輕了許多。
果然,看到對手境遇不及自己,著實是一件能讓人身心愉悅的快事。
雲夫人隨著眾女眷淺笑,眼角看向的方向是前院。
女眷們湊在一起,品茶賞花,姿態嫻雅,人前聊起的都是鮮活愉快的光景。男人們共處一室,談及的則是與家族息息相關的政事。
侯府前院。
雕花窗欞之外,幾株翠竹隨風輕搖,竹葉的沙沙聲與遠處的鳥鳴相應和。書房內,懷安侯唐德與唐顯隔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桌相對而坐。
片刻後,唐顯開口:「九皇子得了巡按使之職巡視江南等地,日前派人送了密信,命我近日藉著檢視浮光錦的由頭前往臨安,看來明面上要對詹王府出手了。」
第一任懷安侯以排頭兵的開局,在和武朝最重要的一場戰役中衝鋒陷陣,因『先登』之功,最終翻身改命,因此唐家人有武將血統。這一點在唐德身上體現最為明顯,單看他寬額闊鼻的長相,就定要以為是一名武將。
此時,他沉聲道:「堂弟此去萬事小心,拔去詹王府,三皇子就失了最重要的倚仗。七皇子那邊?」
「自是要齊頭並進,打他一個措手不及。敏妃走了一遭錯棋......」
等要事談完,唐顯才狀似無意的提到一件小事,「侯爺,因太子生事,皇帝或許正需一個發洩的口子,榮興伯爵府犯的事倒可以往前遞一遞。」
唐德不由看向唐顯,自己這位遠房堂弟著實心狠,對連襟出手也毫不留情。「有你提供的證據,劉尚書會順理成章的收到檢舉,想必幾位御史大人必會聞風而動.....第113章狗不嫌家貧
前朝的諸多事端還沒發酵,遠到不了能影響後宅的程度。
雖說現下不宜嫁娶,但侯府的太夫人作為唐玉兒的祖母,免不得要操心孫女兒的婚事,只是懷安侯府空有個侯爵的架子,內裡虧空不說,前院的男人們除了懷安侯任禮部侍郎外,其他人少有出息的。就連唐文,今年會試也名落孫山。
但如今峰迴路轉,唐玉兒能議親的人選範圍,倒因唐臨多了幾個選擇。
唐府與侯府關係日益密切,因此探花郎的身份也能間接影響侯府裡幾位小姐的親事,不用管唐府這門親戚遠不遠房,唐玉兒總是探花郎的堂妹不是?
「玉姐兒素日裡冷冷淡淡的,在京城這麼多年也沒幾個閨中好友,這樣恬淡的性子太單薄了些,我這做祖母的總擔心她嫁了人後在後宅裡受委屈。」
太夫人當著老太太與雲夫人的面,將話題拐帶到小輩兒身上,老太太也有幾個如花似玉的孫女兒,聊閒的興致愈加高昂。
花廳裡坐著的都是各房年長的太太夫人們,其中坐在雲夫人旁邊的是侯夫人,即唐玉兒的母親馮氏。見唐老太太寬慰了婆母幾句,她接著話道:「玉姐兒如今十六,年初倒也有不錯的門第私下露了想要結親的意思,只是侯爺卻說不急。」
雲夫人淡笑道:「玉姐兒說起來年齡也不算大,多留一兩年也說的過去。」
如今朝中官員大致分了四隊,只忠於天子的純臣,太子黨,三皇子黨,七皇子黨,至於九皇子,在朝中人眼裡遠不成氣候。但侯爺背地裡站位了九皇子,如此一來,侯府的姐兒們嫁給哪家目前來看都不是最好的選擇。
不過又能有幾個內宅婦人能像雲夫人這樣聰慧,她們少有機會也無見識能明晰朝中局勢。事關重大,就連侯夫人也不清楚懷安侯的謀算,因此她便顯得有些急迫,一門心思琢磨著不能耽誤了玉姐兒的花嫁。
雲夫人只提點了這麼一句,多餘的再不會多言。
因侯府的嫡子唐文與唐臨情同手足,唐文一年前議親時,雲夫人藉著唐顯之口,向侯府隱晦的提了觀文殿大學士的嫡女,結果唐文最終與馮氏的侄女定了親。馮家的門第雖說也不算低,但根基在西南,在文哥兒未來仕途上的提攜並不大......
轉眼接近晌午,主子們在花廳內男女分席用飯,花顏幾個連同唐府一同來的丫鬟們也被侯府的人引著到下院,那裡是一處專門招待丫鬟僕婦的地方。
夏日炎炎,這處院落不光位置偏僻,下人們自然也沒有用冰的資格,蕊珠打著扇子納涼,衝花顏抱怨道:「還是咱們唐府好,大丫鬟以上的下人夏日裡每日也能領一盆冰用。」
雲意院的待遇好的離譜,她們幾個也算養尊處優。花顏也不禁感慨,自從來了唐府跟著二小姐,吃穿所用無一不精心,現下只受了一點苦,竟也覺得吃不消。
當真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夢竹提醒:「噤聲,這不是在咱們雲意院,休要胡亂說話。」
花顏小臉微紅,方才她內心也有些抱怨來著,急忙找補道:「夢竹說的對,蕊珠,當初咱們可得罪過侯府二小姐身邊的翠湖,當心被她拿住錯處。」
蕊珠聞言『陰險』的笑了笑,低聲道:「翠湖最嫉恨的就是你了,當初你可是公報私仇重重的打了她手板。」
夢竹見沒人注意這邊,也忍不住促狹道:「若當初明月在就好了,她手重。」
花顏:......好呀,夢竹你更是個狠的,外表的端莊都是裝出來給你姑姑魏媽媽看的吧!
明月呆了,頓時覺得自己錯過了好些歡快的時光,蕊珠見狀一肚子的八卦呼之欲出,急忙坐到明月旁邊悄悄咬耳朵。
不消片刻,侯府廚房的僕婦送來兩菜一湯,和雲意院下人們的吃食自然不能比,但也勉強能入口。花顏幾個正用飯的時候,翠湖翠綺兩個還真來了,花顏急忙帶頭站起來相迎。
翠湖原本就比花顏她們年齡大,一進門就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們,不顧翠綺的阻攔,冷聲道:「倒叫婉小姐身邊得寵的大丫鬟們委屈了,怕是都瞧不上咱們侯府的飯菜吧。」
蕊珠眨巴著大眼睛,看看翠湖,再期待的看向花顏。
花顏淡淡道:「不知翠湖姐姐這話何意,有道是『狗不嫌家貧』,翠湖姐姐此言豈不是忘記根本?「
翠綺將翠湖拉到身後,陪笑道:「翠湖不會說話,你們別見怪,咱們好歹相識一場,也是怕廚房的下人們招待不周,特意過來看看。」
翠綺這話說的客氣,又親熱的上前邀花顏幾個坐下,陪著說了幾句話,才突兀的轉了個話頭第114章替主子拿主意是大忌
「當初咱們也算一同陪著主子受高嬤嬤教導,如今又都在京城。方才主子間鬧的有些不愉快,花顏妹妹是二小姐身邊最得寵的,應該知道咱們做下人的,理應勸和才是,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花顏不置可否,只微微笑著,沒有緊著回應。
翠綺只得將她拉到一旁,小聲道:「我們小姐也是沒辦法,素日裡往來的都是各府貴女,上次小姐參加宴會,都是話趕話才不得已應承過了,說是等你們小姐來京,定會設宴相邀......」
花顏也清楚,這是因為二小姐乃探花郎嫡親的妹妹,貴女們之所以想見見二小姐,大約都是受家族授意。
一則觀摩唐府,畢竟唐府富貴的名聲在臨安可是人盡皆知。二來嘛,自然是有人打起了二小姐的主意。
二小姐正當妙齡,在外人看來,明年及笄後也合該提前物色親事了,現下二小姐身份雖是低了些,但嫁妝必然是豐厚的。耳聰目明的人家大概也派人打聽過唐府大小姐出嫁時的嫁妝,一個庶出的都如此風光,輪到嫡女出嫁,不知要煊赫成什麼場面......
花顏這兩日整理滌絲閣的消息,知道京城的貴人們一貫會踩高捧低,依著這個思路,說起來侯府大小姐大概都比不上二小姐。
翠綺話音再轉,就說出了這回來的最終目的。「聽說府上是兩處住宅並成了一處,其中原來有一處是國子監孔祭酒的老宅,後院布置的十分雅致在京中很有些名氣。」
花顏聞言臉色立即冷淡了些,不著痕跡的將翠綺挽著的手拿開,翠綺依舊自顧自道:
「花顏妹妹不妨勸勸貴府二小姐,身處京城還是入境隨俗的好,我們小姐總歸也是一片好意。雖說現下大肆辦宴不合時宜,但閨中小姐間的遊戲,即便傳出去也不算誇張。藉著我們小姐提供的機會,二小姐既能認識權貴家的小姐,又能將名聲傳出去,豈不是一舉兩得?」
難為翠綺說了這麼多,但這話與花顏卻說不著。
花顏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慢慢開口:「翠綺姐姐言之有理,只是姐姐也知道,咱們跟著高嬤嬤學規矩,最後一日嬤嬤曾對咱們提點過。
『不管任何時候,須知替主子拿主意是大忌』,咱們這些做下人的,要緊的是安分守己做好份內之事,旁的卻是不好插手的。」
言盡於此,花顏回到座位坐下。
侯府二小姐或許真沒有存著壞心思,但翠綺提到原先隔壁的住宅,肯定是有心人對侯府二小姐單獨提過的。唐府兩處住宅合併,其中翠綺說的那處是大少爺現下居住的雲起院,是府上為大少爺的親事另行布置,且大少爺已經入住一段時間了。
躥騰著二小姐在此處辦宴,這人的心思未免有些太直接了。花顏眼眸垂下,將劉尚書府上的小姐提到了警戒名單上。
翠湖見翠綺也沒辦成事,冷哼一聲道:「我就說咱們也是白來,都是一群上不得臺面不識好歹的東西,如今身份還沒倒個兒呢,倒像是咱們侯府巴望著唐府了。」
花顏轉身,臉色一沉,道:「翠湖姐姐這些年毫無長進,莫非忘了當初挨的手板子,侯府唐府本就血脈相連同氣連枝,何來巴望一說?」
她走到翠湖跟前,「翠湖姐姐存心挑撥,一會少不得要問問大小姐身邊的人,依侯府的規矩應如何處置。」
雖只短短半天時間,但花顏綜合以往收集到侯府大小姐的消息,知她是一個規矩極嚴之人,看其身邊的丫鬟行事也能佐證一二。且侯府大小姐對二小姐這位妹妹的血脈壓制還是很有效的。
翠湖聽了麵上果真浮現一絲懼怕,兀自嘴硬:「你...你...休要胡說,我幾時有挑撥之意。你一向巧言令色,又長了狐媚子的模樣,也不知雲夫人怎會放心將你留在二小姐身邊。」
明月忍不住起身上前,沒好氣道:「你要不要聽聽你說的什麼渾話,說不過我們花顏就攻擊些有的沒得,難道你長得醜還不允許旁人生的好看?」
翠湖鼻翼兩側生了痤痱(痘痘),形如黍屑,聞言不自覺的拂面遮擋。
蕊珠終於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翠湖姐姐莫氣,人要衣裝,咱們這些做下人的不能穿紅戴綠壞了規矩,但胭脂水粉遮遮瑕,效果還是有的。」
夢竹因翠湖冒犯二小姐,正覺氣悶,忍不住接話道:「咱們府上的胭脂鋪就在東市街,姐姐不妨去瞧瞧。」
蕊珠立即給出了最後一擊:「不知府上下人們的月例可夠用,我們小姐近日賞了咱們一罐桃花珍珠粉,效果極好,不過價格不菲,若姐姐買不起,挑些下人們慣常用的也聊勝於無。」
翠湖漲紅著臉掩面逃離,翠綺一時也覺得難堪,心裡對花顏與唐府二小姐也多有腹誹,自家小姐這次雖莽撞了些,但總歸也是為她們好不是?翠湖說的也沒錯,果真不識好歹。
花顏憋著笑意,轉頭看到翠綺臉色不虞,暗忖倒也不好將關係鬧僵,便與翠綺同出屋外。
「翠綺姐姐莫氣,府上二小姐一片好意,我們小姐自也是領情的。只是咱們唐府剛到京城時日還短,一來府上總也要歸置一段時間,二來因著與京城各府還沒有交際,若此時辦宴有些唐突不是。」
花顏說著話解下腰間一枚葫蘆形荷包兒,塞到翠綺手上,「還要勞姐姐將此間思量與主子解釋一二。」
翠綺面上稍霽,推心置腹道:「妹妹善解人意,也叫咱們好與主子回話,花顏妹妹也別怪姐姐多嘴,我們小姐雖貴為侯府嫡女,其實在外處境也極艱難。」
花顏便難得提點了一句,「臨近七月,暑熱難耐,在府裡避避暑倒也極好。」
等回了唐府還沒兩日,花顏便聽到消息,侯府二小姐身子不爽利,拒了幾個宴請。
二小姐聞聽後,與花顏道:「她雖貪婪,本性倒不壞,如今也添了一個『乖覺』的優點。」
花顏正在研墨,思量道:「應是侯府大小姐出了麵,奴婢私下瞧著,侯府二小姐對大小姐有些懼怕。」
二小姐點點頭,「大堂姐不常露面,但是個心有成算的,可惜.....第115章旱情
可惜侯夫人不太聰明,顯然沒有把侯爺和雲夫人的提點放在心上,最近巴望著參加過幾個貴婦宴會,一副要給大小姐議親的架勢。
此時晌午過半,二小姐為老太太抄寫經書,才約莫半個時辰,突覺一陣氣悶。
菱花形格子的窗子半開,外間的暑熱彷若實質,一陣陣熱浪襲來。夢竹將置冰盆的高幾搬到離桌案不遠處,持團扇徐徐扇動。「小姐可也覺得奇怪,今年暑夏似乎比往年更熱些。」
蕊珠端著漆盤探頭探腦進來,覷著花顏的臉色,見她點頭才敢呈給二小姐。「說的是呢,原以為北地更涼快,沒想到比咱們臨安還難熬。」
今年確實反常,綠柳在津南繡莊傳來消息,言稱牙行最近很熱鬧,周牙婆等人都不必外出,許多戶人家就攜兒帶女尋到牙行。綠柳本身是因糟了水災被賣,在這方面便很敏感,北方大旱已很嚴重了。
「小姐,這是安管事和冬瓜受新來的北地廚娘啟發,煮的乳茶,在井水裡鎮了半個時辰,現下喝正涼爽。」
這種乳茶前些天冬瓜就開始琢磨了,嘗試了幾天做了無數回,羊奶的羶味總也去不掉,後來將上次做茶酥的方法,嘗試將磚茶改為茉莉花茶才有效,又換綠茶和烏龍茶做比較,反覆調整比例,最終去鹽加糖,口味才確定下來。
冬瓜也是謹記花顏的提醒,經甄府醫驗看後才敢呈給主子們。
這麼多回二小姐也習慣了小廚房的奇思妙想,望著眼前冒著寒氣的一小碗乳茶,已覺口舌生津。用小勺輕輕攪動,竟看到碗底幾枚圓圓的小丸子上下浮動。
花顏笑著解釋道:「這是縮小了的浮元子(古代湯圓),用糯米粉混了加熱水攪拌成的黃糖糖漿,揉成小小的元子,再煮熟後放在乳茶裡的,既可以喝也有的吃,別有一番趣味兒。」
二小姐嚐過後,鬱氣盡消,只覺得身心愉悅。
揮手道:「賞。」
「夢竹,取祁掌櫃送來的兩匹料子賞安管事,給冬瓜挑幾對永寶樓時興的珠花,小廚房的人這個月月例翻倍,囑咐梅姑姑,從雲意院的私帳出。」
夢竹點頭應聲,將團扇遞給蕊珠,自去辦事。蕊珠眉開眼笑,她最近常與冬瓜廝混,「奴婢先替冬瓜謝過小姐,待會一準安管事就帶著她來給小姐磕頭謝賞。」
安管事是積年的老人,規矩是不會忘的。二小姐並不在意,吩咐明月下去,讓冬瓜多做些給各院也送些。
「小姐,乳茶寒涼,老太太不宜飲用,不過乳茶也可做成溫溫的,風味更佳。」花顏急忙提醒。
明月翹著嘴角領命,她本就不是個被拘束的性子,心兒早跑到小廚房裡去了,這段時間也一直都是她為冬瓜倒騰的各種點心飲子做第一個試吃。
「小姐,溫熱的乳茶極好,老太太定會喜歡。」明月說了一聲便行禮告退。
花顏觀二小姐若有所思,不一會就聽二小姐道:「昨兒母親給蘇府遞了拜帖,咱們屆時登門自要去蘇小姐閨房相見,取兩壺乳茶做見面禮也使得,花顏覺得如何?」
蘇綰綰(念wan)與唐臨定了親事,原本唐府來京後,雲夫人理應前去蘇府後宅拜訪。
花顏沉思道:「這乳茶用羊奶熬煮,也不知合不合蘇府小姐口味,不如叫安管事也順便做些臨安的點心和麵果兒帶過去。」
蘇府的主子們做事老道,知曉唐府來京事務繁多,一開始便差人送了安家禮,並遞話兒給老太太和雲夫人,言稱不必急著應酬,這就很通情達理,為唐府著想了。
蘇府與唐府的聯姻,論起來是唐府高攀,因此第一次見面這見面禮便不好拿捏分寸。
若送的重了,以二小姐的輩分自然不妥,若送的輕了,彷彿不重視似的。要花顏來看,這些年二小姐跟著雲夫人成長了許多,這次思慮的極周到。
既定了親,理當像家人般相處,送些府里特有的飲食,方有真心親近之意。至於雲夫人給蘇府小輩們的見面禮,自然不用二小姐操心,雲夫人一向周全。
雲歸院,花廳內。
雲夫人正與魏媽媽檢查禮單。
與蘇府的婚事流程,四月裡已進行納吉儀式,下了聘書。接下來便是納徵和請期,不過兩家已達成共識,婚事定在年底。
雲夫人估計以九皇子的行事,九月前朝中定有變動,再經兩個月總也平息不少,加之年底喜事多,唐臨的婚事便也不扎眼。
這次去蘇府拜訪,是唐府來京後第一次會面,待檢查過並無紕漏後,雲夫人突然問道:「甄府醫那邊進行的如何?」
魏媽媽聞言,低聲回道:「鄭山為簡止準備了新身份,年底太醫院的考核也疏通了關係提前報了名,憑他的本事考進去應該不難。」
「如今簡止依著吩咐正在北地晉州行醫,夫人,津南還好,晉州、汾州、邢州大旱,傳來的消息說餓死的饑民不少,京城的牙行和幾家商行都帶了糧食前去換......」
「大災之年,發人口財的人必然不少。大爺去臨安有些日子,想必那位對北地的旱災不會坐視不管。
下半晌給漢景傳下話去,吩咐底下的掌櫃們萬不可如此。晉州等地的唐家產業鋪子,可斟酌接濟災民,但需辦的隱秘些,不要過於惹眼。」
魏媽媽十分感懷,跪下感激道:「夫人仁善,老奴替晉州災民謝過夫人。」魏媽媽老家便在晉州,她的父母當初也是因旱災,一家子在逃荒路上遇到還只是戶部侍郎的雲夫人祖父。因此魏媽媽對晉州老家的旱情也很憂心。
雲夫人親自俯身將魏媽媽拉起來,莫名覺得這次旱災對九皇子來說,或許是一次轉機。
與此同時,花顏也寫了封信傳到津南,命留守在津南繡莊的綠柳與應春,根據她之前下發的選人標準的冊子,從逃荒的災民中選人,但這次只選女子。
大災之年,逃荒路上最先拋棄的便是女兒,例如綠柳。若旱情再嚴重,易子而食的事情也必然會發生,被當兩腳羊送出去的,也大多是女兒為先。
在這樣的時刻,花顏背靠唐府,也有了些許能力幫助她第116章精通相術
晚食前,大少爺抱著一隻卷軸來了雲意院,後面跟著的沐雨捧著一隻精巧的漆木匣子。
甫一進院,前頭的婆子就派了人過來傳話,等二小姐帶著花顏下樓,穿過樓前的一片小小的池塘造景,通過後門進入正房花廳時,大少爺也剛好由夢竹領著進來。
蕊珠適時的將溫溫的乳茶呈上,便遠遠走開站在花顏背後,大少爺滿意的點點頭,淺飲了一口便道:「滋味甚好,二妹妹院子裡的小廚房果然名不虛傳,下頭的人管理的也極有規矩。」
大少爺今日穿著寶藍色點素團紋交領長衣,領口和袖口均鑲繡銀絲流雲紋。一雙星目深邃明亮,帶著幾分在別處沒有的溫柔之意。
兄妹倆剛說了幾句話,二小姐抬頭,有些意味深長的看向大少爺。
揮手讓夢竹蕊珠二人離開,二小姐將字帖收起交給身後的花顏,打趣道:「哥哥怎也學會繞彎子了,適才剛聊起宋學士的詩文字帖,轉頭又說了一次乳茶甚合口味,沒得以為哥哥吃了酒,來我這裡消遣來了。」
二小姐在府裡也只在大少爺跟前會露出些俏皮的小女兒姿態,花顏忍著笑意,將沐雨臉上的微妙看了個清楚,目光掃過他手上捧著的匣子。
字帖是賄賂,匣子裡的物件要給誰,就有些不言而喻。
大少爺俊臉微紅,沐雨乖巧的將漆木匣子遞到他手邊。令花顏詫異的是,沐雨在彎腰時明顯與她使了個眼色,花顏一時有點摸不著頭腦。
她與沐雨之間並無交集。
沐雨見狀,只得指了指外間,趁著取茶的功夫,沐雨湊上前。
花顏方知,原是央求她給沐風帶話的。
說起來自從三年前沐風被大少爺派到溫泉莊子上做事,她們之間已沒有往來。
「你是說,大少爺準備為沐風指一門親事,你讓我規勸他成親?」花顏喃喃道,「他難道還能拒絕主子不成?」
沐雨小心翼翼道:「你們之前多少也有些交情不是,沐風被派出去三年,大少爺言說,若他成婚後便可回雲起院,若不想,咱們少爺也不會強迫,只恐怕他就再也不能回到少爺身邊服侍......」
花顏再是對感情遲鈍,也早已慢慢從枝微末節裡咂摸出些什麼,她本以為時間久了沐風早已放下。
「傳話就不必了,沐雨小哥應知道,咱們這些做下人的,要緊的是依附在主子身邊。想必沐風會想清楚的。」
其實花顏並不能切身體會『愛意』這種情感,自然也不理解沐風僅在驚鴻一瞥中,就將她深深烙印在心裡。她只莫名覺得,荒謬......
花廳內,二小姐正盯著眼前兩件物事發怔,也不太能理解哥哥的心意,精緻的漆木匣子裡是一枚醜兮兮的雕玉蘭花木簪,明顯是來自他不成熟的手工,好在底下還有一隻和田玉半月形鑲珠玉梳。
「這木簪很...好,只是下次還是送些別的為好。」
唐臨給了二小姐一個爆慄,「你一個小姑娘懂什麼,忘了母親教過,送禮貴在心意。」
花顏端著茶進來,一眼就看到二小姐手中的醜簪子,心中感嘆,大少爺倒的確不會無的放矢,根據浣雲提供的消息,大少爺在鹿山書院時便有意接觸過蘇小姐的兄長,估計對蘇小姐的脾性愛好都有所了解。
雲夫人自是一早就選定了蘇家小姐,約莫也和唐臨溝通過此事,只待大少爺高中,立即派了官媒上門。
等次日到了蘇府,雲夫人帶著府裡幾位小姐與蘇府各位長輩見禮後,二小姐也如願見到了未來大嫂蘇綰綰。
只見蘇綰綰薄施粉黛,身穿碧綠的翠煙衫上衣,下罩月白素緞細折兒長裙,低垂鬢髮斜插一支碧玉簪子,顏色生的並不如何豔麗,但通身氣質如華,出水芙蓉般,一顰一笑皆讓人覺得十分舒服。
她低頭屈身給雲夫人行了萬福禮,雲夫人笑著拉到近前,說著話間就將一對水頭兒極好的翠玉鐲子褪到蘇小姐細白的手腕上。
與蘇老太太寒暄了幾句之後,雲夫人三兩句話又將蘇府裡的幾位姐兒都捎帶上,「瞧瞧府裡的幾位姑娘,不愧是書香世家,個個兒氣質出塵,今兒我也帶了家裡的幾個姐兒過來,也盼她們姐妹多跟著學學才好。」
蘇閣老立過規矩,府中男子三十無子方可納妾,因此後院很清淨,府裡的姑娘們俱是嫡出,姐妹間關係也都很融洽。與雲夫人一一見禮,也都得了雲夫人給的荷包兒。
蘇老太太很開心,不由得拉著雲夫人的手感慨道:「一晃二十餘年沒見,今兒乍見,瞧著很有幾分你祖母的模樣,她是個有福氣的,你的福氣也在後頭呢。」
雲夫人想起逝去的祖母,心中黯然,面上自然不顯,輕輕反握住老太太的手。「老太太說的是,以後我有綰綰這樣的兒媳,可不是有天大的福氣在後頭?」
蘇夫人聞言心中熨貼之極,待二小姐幾個也十分熱絡,只是等二小姐當先行禮時,蘇夫人抬眼先看到的卻是二小姐身後的花顏。
花顏低著頭仍感受到一束探究的目光。
目光僅停留片刻,蘇夫人再看向二小姐時,更忍不住盯著二小姐的眉眼出了會神,才道:「婉姐兒品貌極好。」
等身邊的婆子端了幾枚荷包過來時,蘇夫人卻沒接,而是從腰間解下自己貼身的荷包遞給了二小姐。
二小姐微微詫異,很快接過,依著規矩俯身行禮道謝。蘇夫人拉著她的手揉捏了會兒,手指掠過掌紋,笑著道:「今兒也算認了門,往後也無需遞帖子,要多來走動才是。」
雲夫人心中微動,緊張的看向蘇夫人。
外人或許不清楚,但她知道蘇夫人家世淵源,娘家本姓「卜」,祖上乃姬姓旁支,最關鍵的是,她自幼承襲家學,精通相第117章與鳳之姿
蘇老太太自然也注意到了兒媳的異樣,有意說些旁的話題,顧忌著一旁的姑娘們,便招手讓蘇小姐帶她們自去玩兒。
蘇府佔地不大,庭院布置的極為典雅,一草一木皆似雕琢,有江南『一步一景』的意味。蘇小姐帶著二小姐幾個沿著鋪就的石子路,穿過兩個月亮門去了自己院子。
也不知是蘇小姐天性活潑還是做事向來周到,院裡已安排了眾多遊戲花樣,廳裡備著茶水點心,外間投壺、雙陸所用器具等也皆已齊備。
只是二小姐揣著哥哥的心思,也沒興致投壺。吩咐花顏將帶來的乳茶和南方的點心拿出來,給蘇府的幾位小姐嚐嚐鮮。
眾人嚐過都道了聲「好」,蘇小姐心裡也高興的緊,對二小姐的客氣中帶了幾分真心接納照顧之意,見二小姐心事重重的模樣,便推讓旁邊的嫡妹帶姑娘們出去逛園子,將二小姐帶進自己閨房。
蘇小姐的閨房之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淡雅香氣。窗扇皆是用上好的檀木所制,雕著精巧的纏枝花卉圖案,糊著的窗紙潔白細膩,陽光透過,在地上灑下一片斑駁。
就在這麼一片靜謐的氛圍下,二小姐有些心虛的先將和田玉梳取出來,梳子有「結髮同心」之意,蘇小姐見狀微怔,羞赧的接過,忍不住握在手中把玩,不一會便注意到半月形的玉梳中間鐫刻一個『綰』字,心中泛起一絲漣漪。
「......他有心了。」
花顏夢竹二人在一旁當人形大花瓶,蘇小姐身邊的丫鬟彩月彩霞為自家小姐開心,熱情的拉著花顏二人去側間說話,話裡話外都隱隱似探問大少爺院裡的情況。
夢竹穩重慣了,平常連多看大少爺一眼都不敢。花顏知道雲夫人與大少爺對蘇小姐十分滿意,若什麼都不說倒顯得心虛,便藉著話頭隨意道了些大少爺院裡極清淨,一個通房都沒有之類的。
蘇府的人自然在下聘書前都著人打探過,如今由花顏的口說出來,她們便格外安心。
因此彩月彩霞互相對視,更是欣喜。彩月挽著花顏的手臂,思量著小姐嫁過去便是少夫人,理應與唐府的下人們交好,只是又覺得花顏二人不論穿戴或首飾,在丫鬟中都是極出彩的,一時間倒不知道用什麼打點了。
花顏豈會瞧不出彩月的為難,攔住彩月的手道:「彩月姐姐如此客氣倒顯得生分,只等到了年底,咱們就都是一家人,屆時可要多來雲意院和我們好好親熱親熱。」
彩月覺出花顏是個妥帖的,便道:「妹妹說的是,往後有的是時間相處。」
二小姐那邊,已難為情的拿出一隻小小的長匣,「蘇姐姐,這...這是哥哥...親手做的。」
蘇綰綰好奇的接過,打開看到檀木製成的玉蘭花簪子不由一愣,繼而滿面羞紅,她獨愛玉蘭花,打聽出來不難,難得是能有一片心意,親手雕琢玉蘭花形的簪子。
幫大少爺做的事辦完,二小姐放鬆許多,與蘇小姐閒談更隨意了些。窗邊擺著一張琴案,一架古琴橫臥其上,二人便就著古琴聊起。
兩位小姐性子也有些投緣,蘇小姐更是在聽到二小姐曾跟在林先生門下進學時,表示出一絲興奮與震驚。
「林先生詩文極好,在京城很有名氣,只聽說她這幾年去江南小住,沒想到竟是去了你們府上。」
蘇小姐說完,突然想起一事,「林先生這段時間在京城,聽說她準備辦一個詩會,屆時會發帖子邀各家閨秀前往。」
二小姐已提前接到林先生消息,點頭道:「不錯,因晉州等地大旱,林先生託了郡主,中秋前在京郊的溫泉莊子上辦詩會籌集善款,郡主也準備了一對轉珠鳳簪做彩頭。」
作為林先生弟子,二小姐自要前往。花顏這幾天也在著手準備,詩會那天主子的穿戴行頭與出行路線,對參與詩會的閨秀們也要有所了解,至於場地,倒最好說。
溫泉莊子本就在二小姐名下,莊子內的建築布局都出自二小姐與花顏之手,想必外人自沒有她們熟稔,無形中也可減少許多麻煩的發生。
聽說屆時將軍府的蔣家小姐,與國公府的小姐都會同往,更有諸多官眷,對花顏來說,是難得的一次面對京城權貴的機會。
蘇府花廳內,只有蘇老太太婆媳和雲夫人三人。
外間風止林梢,唯有蟬鳴陣陣,直吵的雲夫人心中煩悶難消。
「不知蘇夫人適才觀小女面相,可有不妥?」
蘇夫人眉梢微動,側身看向婆母。在蘇老太太微微點頭後,才緩緩道:「與鳳之姿,極貴驗也。」
雲夫人心中猛的一沉,是『與』不是『成第118章貴,而利主
花廳內落針可聞。
雲夫人袖中捻動香珠手串,方定了定神。又妨礙身份不能大庭廣眾問一個丫鬟的命格面相,罕見的露出一絲慌張之色。
許是蘇夫人相面之術果真了得,須臾後她眼波閃了閃,突然道:
「婉姐兒星眸璀璨,身形端正,姿容相貌極好。尤其是鼻梁挺直,宛如峰首,撐起五官格局,確是貴人之相。
雖鼻翼略顯單薄,但夫人不必憂心。或可尋一尊泰山石置於婉姐兒所居院外右側,亦或可消災解難。」
說到這,她攔住雲夫人要起身拜謝的動作。話鋒一轉,徐徐道:「婉姐兒重情重義,往後多有外力藉助。方才她身後那個俏麗的丫鬟,便隱有,貴,而利主之相。」
其餘的話,蘇夫人不會再多說,雲夫人壓下心緒,微微點頭。
等雲夫人一行午後離開蘇家,蘇夫人難掩驚奇,喃喃道:「也不知雲夫人從哪裡尋到這樣的丫頭。」
蘇老太太鶴髮童顏,倚在羅漢床上的靠墊,聞言不禁由身邊的丫鬟扶起來,好奇問道:「可有不妥。」自己這個兒媳等閒不會替人佔卜看相,今日卻屢有反常之舉。
蘇夫人搖頭,招手讓伺候的下人們退去,起身緩步至羅漢床前,挨著老太太前面的繡墩坐下。
「說來慚愧,此女眼如日月,目秀而長,面相比之唐府二小姐還要好些。可惜相術有盡,亦有不能堪破之人。兒媳淺薄無力參透,只是感嘆在京中多年,倒從未遇到過女子能有此吉相,也不曾料到,竟會是一個小小的丫鬟。」
蘇老太太沉吟不語,良久才道:「你不是多話的性子,那句貴而利主......」
蘇夫人道:「婆母放心,兒媳倒也不會無的放矢。唐府這位二小姐雖有貴人之相,但人中平漫模糊,或有...早夭之相,因著咱們二府聯姻,兒媳才將我父親生前留下的一枚佩蟬給了她。
若雲夫人聽進了我的話,加上泰山石的布局,或能扭轉。
不過關鍵還在方才那位丫鬟身上,二小姐與她相處日久,這『運』便亦能藉助一二,消災解厄的作用倒大於前者。」
蘇老太太默然,「太子難登大寶,帝位懸而未決,咱們這樣的人家在這個關口,嫁娶更要慎重,不能單單看人品相貌,更要看其背後家族長遠的謀算,與朝堂之爭也息息相關。
透過今日之事,倒叫我老婆子走了眼,誰承想昔日商賈之家,亦有凌雲之志。」
蘇夫人倒沒有這樣的擔心,她寬慰道:「婆母寬心,公公歷經兩朝,咱們蘇家什麼動靜兒沒經歷過?雲夫人雖說智計過人,但心腸不壞,對綰綰也真心呵護。
況且唐臨儀表堂堂,京城中哪家公子能及得上?就連詩文策論都是被公公誇過幾次的,兒媳瞧著咱們綰綰對他也心有所屬。」
這便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蘇夫人對唐臨那真是沒得說。
蘇老太太遂也不做他想,促狹道:「你呀你呀,過幾年都能當祖母了,還改不了看臉的毛病。」
蘇家婆媳的閒話暫且不提,且說雲夫人這邊。
出了蘇府大門,雲夫人便讓魏媽媽請二小姐過來同乘一輛馬車回府。
待母女二人坐在寬敞的馬車車廂中,雲夫人眼看著二小姐從暗紅色的荷包兒中取出一枚古樸的蟬形玉佩,外表油潤光滑,顯是經常把玩之物。
雲夫人上手小心的輕輕摩挲,周身泛起一股冷意。
是『蟬』,蛻殼羽化,亦有涅槃與重生的含義。
雲夫人疲憊的闔眼,有一刻心思不禁輕輕動搖。二小姐不知發生何事,怔忪的看向母親,莫名覺得有些緊張。
這時,花顏在車外輕聲問道:「夫人,小姐,林先生的詩會在即,奴婢與明月可否出去一趟?」
雲夫人緩緩睜開眼,魏媽媽緊著撩開一側車簾。雲夫人的目光凜冽猶如實質,順著簾子一角看向花顏,只見少女眉眼疏朗,菱唇不點而朱。
「去吧。」
初秋微涼,在人聲鼎沸的鬧市,車廂中,雲夫人不再猶疑,親手將佩蟬輕輕繫在二小姐腰間。
花顏應聲,拉著明月上了僕人乘坐的馬車,車夫依舊是車馬房的老範。
老範駕駛著馬車,在下一個路口拐出街市,轉道向東,停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樓前。等花顏明月二人下車時,已換了身小廝的打扮。
浣雲與丁香主僕早已等候多時,見了花顏寒暄幾句,丁香便帶著明月去了門外。
「這是參加詩會的人員名單,浣雲姐姐瞧瞧其中標註的幾家,近日可有什麼事發生。」
......
轉眼就到了八月十三日,詩會這天。
自二小姐來到京城後,這也將是第一次進入世家小姐們的視線,早在前幾日花顏便寫了一個小冊子,集中與二小姐商議了幾個臨場應對之策。
等正式出行時,二小姐帶著花顏幾個前去雲歸院給雲夫人請安。
雲夫人看著女兒一身素雅衣裙,滿意的點點頭。囑咐道:「花顏是個心裡有數的,這身行頭沒有出錯,今日明面上是林先生邀眾女眷參與詩會,實則是為籌集善款或施粥安撫災民,天災面前,你需記著低調行事。
永平郡主是睿親王嫡女,身份貴重,她與林先生在閨中時便是手帕交,你是林先生弟子,想來也會照顧你一二,倒也不用過於緊張。」
這次詩會林先生與永平郡主邀請了四品官以上的官眷,唐臨目前只是七品編修,其實唐府在貴人如雲的京城,目前實在湊不上數。但誰讓林先生大有來頭,溫泉莊子又是唐府的產業。
更關鍵的,能讓永平郡主親自下帖的真正原因,還是因為唐家的富貴。
有慈善的名頭,總也得事先找幾個「冤大頭」將面子撐過去不是,因此雲夫人自然也受邀參加,只不過她是撒銀子去的。
唐府的三輛馬車出了府,在府前街路口與太常寺孫少卿家的夫人小姐會合,過親仁、安邑二坊,往東從春明門出城。
今兒花顏稟明了二小姐,特意帶上了冬瓜,現下夢竹明月陪二小姐在一輛車上。花顏與冬瓜蕊珠三人在一處,蕊珠剛將二小姐備用的衣裳首飾整理妥當,就見花顏正攤開一張圖紙低聲與冬瓜交第119章各府丫鬟們
「山莊總共有大小六個院子,其中最大的院子便是瓊華閣,此次詩會就在瓊華閣內的九曲亭舉行。雲夫人、孫夫人等被受邀的主母,則會由永平郡主親自在瓊華閣旁的蓮心齋接待。
記住我先前囑咐過的話,尤其要注意侯府二小姐與劉尚書府上的小姐,以防出差錯。冬瓜,你……」
花顏嘰哩咕嚕說了一通,冬瓜拍著胸脯保證,「行,我死盯著。」
一旁的蕊珠卻不以為然,畢竟是參加郡主舉辦的宴會,又能有什麼閃失?
花顏似乎看穿了蕊珠的心思,伸手拉住她,「蕊珠,你最機靈,等咱們進了莊子,二小姐會和蘇府小姐匯合,那時你就待在蘇小姐身邊,跟彩月彩霞一起。」
「為何要在蘇小姐身邊?」
蕊珠非常不解,如果不是因為一向信服花顏,她怕是已經要跳腳了,沒得去蘇家那裡獻殷勤。花顏耐心地指著圖紙上的一處,解釋道,「九曲亭臨湖,湖對岸就是郡馬與各家公子的宴會……」
京城的秋天,涼爽和煦,比臨安遼闊高遠。
到山莊大門前的這條路並不寬闊,遠遠的便能看到前方堵著許多輛馬車,其中最顯眼的是撫遠將軍府陸家,其次是國公府與丞相府,之後才輪到侯府伯府等勳貴,再就是三四品官員的家眷,孫家也才勉強挨著門檻,至於唐府,則自覺排在末等。
以示敬重,總要等前面的顯貴先行,這是京城約定俗成的規矩。
雲夫人讓魏媽媽傳話給孫家夫人,讓她們先行一步,時辰尚早,唐家要在路旁稍待。
魏媽媽傳話還沒回來,花顏便聽到軲轆轆的馬車聲由遠及近傳來。車夫老蔣探頭望去,很快小聲稟報說是榮興伯府到了。
鄒姨母顯然也認出了唐府的馬車,心中疑惑之餘,兀自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
畢竟這樣好的機會可不是輕易能夠遇到的。
她連忙吩咐馬夫將車向前趕去,並親自撩開車簾,語氣十分傲慢:「真真是想不到,姐姐這樣的府邸居然也能收到郡主的請帖。不過臨哥兒官位尚淺,恐怕要等到最後才能進去了。與其在這裡苦苦等待,不如跟在我們伯府後面,這樣也能省些時間不是?」
然而,還沒等雲夫人做出回應,前方突然來了一位嬤嬤。只見那嬤嬤走上前,恭敬地問道:「雲夫人和唐二小姐可是在此等候?」
雲夫人與二小姐對視一眼,隨後下了馬車。花顏見狀,立刻快步跟上站在二小姐身後。
雲夫人向嬤嬤點頭施禮,嬤嬤急忙側身避過,從大丫鬟手中接過請帖也沒檢查,對雲夫人與二小姐屈身行禮,微微點頭客氣道:「郡主與林先生有請,請夫人和小姐先行一步。」
這裡的動靜不小,有丫鬟僕婦早就聽著聲音過來打探,此時看了個大概紛紛回去向主子稟告。雲夫人帶著二小姐一行隨嬤嬤往前走去。
鄒姨母驚疑之下,絞著帕子發洩怒意,「她一個臨安來的小小門戶,郡主因何要如此優待?」
鄒秀兒穿著甚是豔麗,正在車廂內整理儀容,聞聲道:「母親何必與她們置氣,唐家不過是有些銀錢,在遍地權貴的京城還能翻出什麼花兒來?郡主說不定是準備拿姨母當冤大頭呢。」
鄒姨母仔細想了想,心下一松,笑道:「秀兒說的在理,你這姨母今天免不得要撒大把的銀子,否則得罪郡主,臨哥兒的仕途也就到頭了。」
前頭引路的嬤嬤口齒伶俐,依著身份只慢雲夫人半步,路上與雲夫人略略解說今日宴會上的行程——有些話自然是不宜寫到請帖上的。
小姐們參加的確實是詩會,但郡主藉機將各府的夫人們聚在一起,則是在後宮授意下,讓京城的權貴們自發賑災,獻糧捐銀子。
國庫空虛,事也有先例,各家的夫人都是人精,這樣的場面也都見過幾回了。
前頭的陸家等權貴已當先進了莊子,其他官眷正下車慢行,見郡主身邊的嬤嬤引著的一行人格外陌生,都不由多看了兩眼。
雲夫人自小學的是世家規矩,風華不減當年。至於二小姐,端莊嫻淑的做派在外也是做慣了的,因此這段路走的毫無壓力,也讓孫家莊家等人暗自點頭。
等進門一路進入瓊華閣,花廳就不是花顏等人能進去服侍的了,自有丫鬟帶她們去一旁等候。二小姐隨著雲夫人進去與郡主和諸位夫人見禮。
京城裡的每場宴會,大約都有一個恆定的主題。聯絡感情之餘,一則讓自家的女兒們在各位夫人面前露露臉,二則也讓女兒們結識些投緣的貴女,若能做手帕交,閨中時也有貼己的聚在一起打發時間。
花顏幾個跟著下人去了旁邊一處偏院等候,不多時便見蘇小姐身邊的彩月彩霞,還有侯府二小姐身邊的丫鬟進來。
「適才在門口就見著你們跟著嬤嬤先進來的,我們小姐本也派了人,只是慢了郡主一步。」彩月拉著花顏的手解釋道。
「這有什麼打緊,咱們小姐也惦記著蘇小姐呢,現下肯定已經湊到一塊了。」
翠綺本想上前和花顏說話,被翠湖扯住手臂,「搭理她們做什麼,人家的主子得了郡主青睞,想來也認不得咱們侯府這門親戚了。」
翠湖嗓音不小,原本熙熙攘攘的聲音立時靜了下來,院裡的人都是各府小姐身邊的貼身丫鬟,聞言都豎著耳朵看向這邊,有對唐府格外注意的,便是一臉八卦探究之色。
花顏吐出一口濁氣,翠湖在府裡幾次三番找碴也就算了,在外人面前竟也敢如此!她帶著明月上前,成夾擊之勢,低聲威脅道:「禍從口出,翠綺姐姐還是看著身邊這不長眼的為好,否則......」
大庭廣眾下不便多言,花顏只衝明月眨眼示意,明月背對眾人,揚手瞬間將翠湖髮髻上的珠花取下,不等翠湖反應過來,就齜牙兇道:「若再多話,便如此物。」
手指用力一捻,便將一粒珠子捏的粉碎,然後若無其事的把珠花重新戴到翠湖頭上,拍了拍翠湖肩膀。
翠湖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她何曾遇到過明月這種莽撞不按常理的!
花顏冷聲道:「侯爺對唐府都以禮相待,自也不會介意一個丫鬟的死活。」
翠湖呆若木雞,當下把頭搖的手搖鼓似的,縮到角落再沒開過口。翠綺張了張嘴也沒敢說什麼。
夢竹尋了個位置,邀彩月彩霞和孫家小姐身邊的丫鬟過來坐,二小姐與孫家小姐投緣,這一個月裡聚過兩回,因此她們也算熟識。
見旁的人依舊將目光停留在這邊,花顏便笑著走到侯府大小姐身邊的丫鬟跟前,大小姐身邊的丫鬟都很有眼色,親熱的拉著花顏明月說話。
眾人見沒了熱鬧便不再理會,三一簇四一叢的湊到了一起。
門第的高低體現在各個方面,丫鬟間的關係與小姐的家世息息相關。這麼多人湊在一起,自然有爬高踩低,曲意逢迎之輩,也有府裡規矩嚴的,話不多,但也不妨礙引導旁的人說些有的沒的。
當然,大部分丫鬟都恪守規矩,對主子的私事不敢多嘴。
約莫過了小半炷香時間,花顏耳聽八方,再把從雲夫人與浣雲處得的消息逐一印證,也就知道哪些人是服侍哪位小姐的。
比如撫遠將軍府陸小姐身邊的丫鬟,身上穿的頭上戴的都極精緻,圍著的人最多。國公府裡的丫鬟最規矩有禮,行事說話都極有章法。其中,花顏覺得最出眾的,還得是勳暉將軍府蔣家的丫鬟,方才引著旁人說話的便是她們,和將軍府相關的是一點沒露。
這樣比較下來,禮部尚書府劉小姐的人著實有些沒眼看。
這兩位穿著碧色衣裳的大丫鬟,一直打量彩月彩霞二人,眼神都不加掩第120章少年陳林
九曲亭位於瓊華閣東北角,此刻正對著湖水對面的拱橋旁。
一名十三四歲的小少年向身邊的少女拱手道:「師姐安心,沐管事在郡馬那邊盯著,那人我也會親自留意。」
這少年身形挺拔,皮膚白皙,即便身穿一身小廝的衣裳,也難掩俊俏姿容,尤其是左眼下那顆小小的淚痣,極為醒目。
少女正是當初帶明月去臨安唐府的大師姐,周娘子首徒明舞,她囑咐道:「你一向細心,目前卻犯了個錯。」
少年第一次出任務,正暗自詫異方才哪裡做的不對。就聽明舞繃著臉冷聲提點:「好歹將臉擦黑些,否則一會去席面上服侍,當心被哪位公子強要了去。」
少年聞言臉色漲紅,他也不敢爭辯,急忙轉身從腰間繡著竹葉圖案的荷包兒內取出一塊碎布頭包著的木炭,囫圇著將膚色塗勻,又用帕子揉了兩把。
「......師姐,這樣行嗎?」
明舞扶額,將手中一隻拇指大的瓷瓶重新塞進袖中,不管如何,這次回去她一定要跟師傅好好說道說道,陳師弟大抵的確不適合做這行。家主在晉州需要人手,倒可以派師弟過去。
與此同時,瓊華閣。
有下人到偏院傳話,各家的小主子們都已見完禮,馬上要去九曲亭參加詩會,讓院裡的丫鬟們依著次序出去。
花顏幾人到花廳前時,二小姐正與蘇小姐孫小姐在一處,侯府大小姐唐玉兒站在二小姐身前,旁邊則是唐靈兒與其交好的三位小姐。
「魏媽媽隨母親去蓮心齋參加郡主娘娘的宴會,咱們這就去九曲亭吧。」
花顏明月邁步上前,蕊珠對花顏點點頭和彩月彩霞站到了一起,夢竹與冬瓜則在一側,遠遠綴在這一行人後面。
林先生出身雖不顯赫,但其父輩與睿親王府淵源頗深,因此,林先生從小就在王府裡長大,並和郡主一同受皇家教導。之後又受邀去各府私學任教過幾回,在京城中名聲極好,世家府邸都以能請到林先生教導自家女兒為榮。
此次詩會更是別具一格,只見林先生身著一襲淡雅的青色儒衫,手中握著一卷書冊,靜靜地坐在亭子前。二小姐悄悄與花顏對視,兩人都有好像在暮雲齋進學的感受。
須臾,兩名丫鬟捧著幾樣物品來到桌几前,輕輕放置好。林先生站起身,輕咳一聲,朗朗道:「晉州等三個州府受大旱之苦,郡主憂心忡忡,特地囑託我舉辦這場詩會。本次詩會以『五穀』為題,勝出者將獲得郡主娘娘賞賜的一對轉珠鳳簪作為彩頭。」
說罷,她指向桌上擺放的黍米等穀物,一側承盤內紅色錦緞上,一對鳳簪光彩奪目。
一炷香為限,亭外以帷帳為界,場中二十多位小姐分成兩列,恭敬地跪坐在亭外。不消片刻,兩隊侍從捧著筆墨紙硯依次上前,小心翼翼地擺在每位小姐面前的桌几上。
花顏開始鋪紙研墨,夢竹幾個在帷帳外等候,期間冬瓜依著花顏的吩咐去湖邊,山莊內除了郡主府的下人,其餘皆來自唐府,因此冬瓜上前也沒人驅趕。
眾位小姐自然都不是才學出眾之輩,侯府二小姐便有些苦惱,依著規矩跪坐在桌几前,雙眼無神。
她是個連打油詩都寫不出來的。
好在唐玉兒知曉自家這個妹妹斤兩,約莫盞茶功夫,寫了一首不出眾的小詩交給身邊的丫鬟傳了過去。
陸家小姐端坐在桌几前專心塗畫,自有身邊培養的人代寫。
有不通詩文的小姐在前,自然也有二小姐這般,苦思冥想後開始落筆的。花顏將注意力放到蔣小姐身邊,先前打探到的消息,蔣小姐雖是將門之女,但詩文女紅皆造詣不凡。現下也能看出一二,只見蔣小姐只略略思索片刻便已提筆。
陸小姐與唐靈兒之流如此光明正大的作弊,林先生卻也不管,她閒閒的閉目養神,覺得無聊了便讓身邊的丫鬟抬了圍棋到九曲亭中,著手研究一局殘棋。偶爾放下手中棋譜,朝二小姐的方向望去,目光卻不自覺放在了花顏身上。
『當初在暮雲齋上棋課,婉姐兒身邊的這個小丫頭倒更聰慧些。』林先生呢喃,搖搖頭不做他想。
時辰過半,劉雨荷拿著寫好的詩文,起身踱步到蘇綰綰桌几前,臉上帶著笑意說道:「聽聞蘇閣老文采斐然,在朝堂中被皇上讚許過幾回,想必蘇姐姐得閣老啟蒙,定能一舉奪得彩頭!」
蘇府與劉府向來沒有什麼交集,蘇綰綰有些疑惑,但還是禮貌地擱下筆,起身回道:「劉小姐過譽,場中眾人無不是家學淵源之輩,蘇某實不敢託大。私以為此次詩文關鍵,並不在於文采。」說罷,便準備重新坐下,只當是一場普通的寒暄。
不料劉雨荷攤開詩稿,湊上前假意親熱道:「蘇姐姐太過謙虛,妹妹正想與姐姐討教一二。」
變故突然,彩月彩霞反應不及,半乾的筆墨便『不小心』汙了蘇綰綰的袖衫。
聽到彩月驚呼,場中各家小姐的看向這邊,劉雨荷見自己闖了禍,驚慌道歉,取了帕子擦拭,自然越擦越髒,一團墨跡暈染開來。
蕊珠隔著帷帳看到這一幕,頓時目瞪口呆的看向花顏,竟還真有花招......她一直盯著蘇小姐這邊,比任何人看的都真切,方才是劉小姐故意將詩稿貼到了蘇小姐身上。
花顏見狀默然,依著劉小姐的計劃,下一步是不是就該他的表哥上場第121章鄒姨母借銀子
蘇綰綰蹙眉,起身退了一步,二小姐已吩咐花顏明月將劉小姐隔開。與蘇府交好的兩家小姐也緊著上前,其中一個身材高挑的貌美女子,挑眉看向劉雨荷。
「劉家妹妹莫不是故意的,在場之人誰不知道我們綰綰詩文出眾,你是打量著時辰就要到了,故意搗亂汙了綰綰衣裙......」
花顏提前了解過各家小姐,低聲對二小姐介紹,「這是觀文殿大學士曹家次女,與蘇小姐自幼交好。」
說起來曹家滿門清貴,曹小姐出身自然不低,又難得的脾性耿直,最是懂得大是大非。是當初雲夫人有意為侯府提過的,可做未來侯府主母的人選,可惜......
劉雨荷將詩稿遞給身後婢女,轉過身眼睛已經通紅,一副被欺負了的樣子。「曹姐姐即便與蘇姐姐交好,卻也不能顛倒黑白,方才我不過是想與蘇姐姐探討詩文,豈會存著別的心思。」
就在這時,突然從對岸隱約傳來呼喊叫好聲,花顏側耳傾聽,是綠樹掩映下的水榭居——郡馬爺招徠了一群世家公子,看時辰,應也是同樣在舉行詩會。
劉雨荷聽到喧鬧聲,急問:「蘇姐姐可曾帶了備用衣衫?不如我讓丫鬟去馬車取一套,你先去瓊華閣安排的房間換上可好?」
曹家小姐嗤道:「你什麼品味,怎好意思讓綰綰穿你穿過的衣衫?綰綰,我陪你回瓊華閣。」
蘇綰綰攔下曹小姐,「無妨。彩月帶了的。時辰所剩不多,星臨,婉兒,你們先繼續參加詩會,我換了衣裳再過來。」
彩月福了福,轉身快步離開。
二小姐拉著蘇綰綰的手,一臉關切。「讓花顏陪你去吧,她做事一向周全。」
劉雨荷見幾人沒理她,咬了咬嘴唇,「今日之事是雨荷唐突了,還望蘇姐姐莫怪。」說罷帶著婢女回到座位,看著蘇綰綰的背影露出一絲猙獰。
蘇綰綰拍了拍二小姐的手,「不用擔心,我很快就回來。」
花顏捕捉到劉雨荷的表情,笑著說道:「蘇小姐,我們小姐這裡左右無事,讓奴婢隨您去吧。」
有明月在二小姐身邊,花顏很安心。
瓊華閣後面是一處花園子,右側是一處用竹林分割開的院子,是專為女眷們歇息或補妝換衣準備的,花顏跟在彩霞後面,出了九曲亭看到冬瓜正在湖邊,暗自點頭。
彩霞攙扶著自家小姐,心裡有些憤憤不平,小聲道:「小姐的詩還未作完,依奴婢看,那位劉尚書家的小姐確實像曹小姐說的,沒安好心。」
蘇綰綰想起母親昨夜的一番話,招手讓花顏上前,笑著問道:「依你看,這次詩會誰會獨佔鰲頭,得到郡主娘娘賞賜的鳳簪?」
花顏沒料到蘇小姐會有此一問,垂首道:「回小姐的話,奴婢私以為文采立意皆在其次,因此誰能取勝,倒不好妄下判斷。」
彩霞疑惑道:「比詩文不看文采立意?郡主娘娘和林先生難不成會堂而皇之的作假,讓在場身份最高的陸將軍府的小姐取勝?」
蘇綰綰抿唇,點了點彩霞的腦袋,「你啊,真要與花顏學學人情世故。詩會只是舉辦這場宴席的藉口,夫人們為著皇家御賜的鳳簪,少不得要出些銀子了。」
「那這次詩會肯定是唐二小姐奪彩頭了。」彩霞略想了想,嘻嘻笑道。可見唐家的富貴當真是人盡皆知。
花顏輕輕搖頭,蘇綰綰見狀腳步頓住,好奇問道:「難道彩霞說的不對?」
左右以後都是一家人,花顏思量下覺得也沒什麼可忌諱的,輕聲解釋:「蘇小姐,今日宴會中身份尊貴的夫人何其多,咱們雲夫人應不會表現太過打眼。」
這倒是讓蘇綰綰意想不到,她和母親都以為雲夫人會在眾世家官眷面前風光一回,也好讓唐府正式在京城露個臉。
走到岔路口,往左便是去往歇息的院子,只見明舞等在路旁,已將取衣裳回來的彩月攔了下來。
待斂衽施禮後,明舞看了一眼花顏,微微點頭,才對蘇綰綰道:「還請小姐去角門處的偏房更衣。」
蘇綰綰一頭霧水,花顏忙在其耳邊道:「蘇小姐安心,明舞是我們二小姐的人。」蘇綰綰有一瞬間的驚愕,簡直要被未來夫家震懾住了,好在她反應極快的點點頭,四人隨明舞往右側行去。
左側院屋後的竹林中,陳林站立在後窗前,腳下躺著一名穿著儒衫的年輕男子。
蓮心閣內。
雲夫人坐在末尾,閒適的飲茶,與蘇夫人孫夫人言笑晏晏。
永平郡主略說了幾句晉州旱情,命身邊的嬤嬤取了空白的冊子,「前有皇后娘娘帶頭,淑貴妃與敏妃也發了話,後宮中各娘娘都將一年的月例銀子獻了出來,如今晉州等地天災頻發,咱們這些後宅裡的女人們也應為皇上和娘女人分憂,以解百姓之難才是。」
陸夫人帶頭回應了幾句,其他夫人自然也要有所表示,無非是奉承娘女人體恤百姓,郡主與林先生慈悲心腸,自家府邸也願捐糧施粥以賑濟災民之類的話。
「九皇子從江南轉道,往北直上晉州,近日著人快馬傳來消息,三個州府災民累計已達十餘萬之眾。皇叔已從國庫中撥了十萬兩白銀賑災,只是災後重建何其難也,這本冊子將會如實記錄各府善款,最後呈給皇叔與皇后娘娘閱覽。」
這樣一來,幾位夫人才眼睛一亮,發自肺腑讚揚道:「郡主娘娘大善。」
榮興伯夫人如坐針氈,臉色十分難看,她事先不知捐銀之事會上達天聽,隨身只攜帶了四百兩銀票,無奈之下,只得藉著喝茶的功夫側頭看向雲夫人。
好在永平郡主做事極有分寸,她先是藉口更衣,留夠了各家夫人們思慮的時間。
鄒姨母有了緩機,狠狠舒了一口氣,待郡主離開,立即起身來了雲夫人這邊。
「妹妹想借銀子?怎麼,堂堂伯府還缺銀子不成?」雲夫人並未刻意壓低聲音,因此近旁的幾位夫人不由地看向鄒姨母。
鄒姨母臉色鐵青,氣的柳眉倒豎,欲拉扯雲夫人到偏廳說話。魏媽媽昂首挺胸,往前略略邁了一小步,就將鄒姨娘與夫人隔開。
花廳內的夫人們都三三兩兩的湊在一起商議,也無心看熱鬧,只有蔣夫人留了個神。
雲夫人並未起身,淡淡道:「妹妹稍安勿躁,倒也不用急著在郡主面前露臉,想來你們伯爺自有所表示。」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伯爺他......」
話還未說完,蓮心齋的下人帶著榮興伯爵府的大丫鬟進來傳話,這丫鬟一臉惶急,在鄒姨母耳邊低聲說了什麼,鄒姨母聽完哀嚎一聲,竟直挺挺的往後倒第122章榮興伯爵府抄家流放
變故不算突然,因為魏媽媽原本站在鄒姨母身後,但她靈活的邁了小碎步,飛快挪到了雲夫人這邊。鄒姨母身邊的婆子正拉著丫鬟問話,就這樣一個沒注意,鄒姨母便砰的一聲摔到了地上......
場面混亂暫且不表,此時蘇綰綰按下心中疑惑,換完衣裳帶著花顏三個往九曲亭行去。
劉雨荷耐著性子,幾乎是一瞬不瞬的盯著通往偏院的方向,見蘇綰綰完好無損的回來,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她一邊遣身邊的丫鬟前往偏院,一邊將手中重新謄抄的詩稿交給林先生的侍女。
能來參加郡主娘娘的詩會,自然都是京城的或清流或權貴之家,各家姑娘的站位也能看的出來。
圍著陸家小姐附近的多是武將勳貴家的小姐,其父兄多半在軍中謀職,或衛戍禁軍,最差的也是在軍中掛了虛銜的。
懷安侯祖上乃武將出身,原本唐玉兒唐靈兒兩姐妹應該與陸家、蔣家更親近才對,只是前幾任懷安侯棄武從文,懷安侯府已與勳暉將軍府這樣的門第漸行漸遠。
累世為官的清流人家,則以丞相府家的小姐為首,劉雨荷的父親官任禮部尚書,此時她便和莊家等幾位小姐湊在一起和丞相府小姐說話。
剩下的如孫家蘇家曹家,乃至二小姐,既會妨礙父兄家族的言傳身教,也因脾性等原因,輕易不會和這兩撥人有太過密集的交流。
曹星臨上前拉著蘇綰綰,隔著人群白了劉雨荷一眼,可惜道:「綰綰,詩會已結束了,可惜你的詩還未做完,不過適才唐府的二小姐替你填了最後一闕,我瞧著結構意境甚是相合,便做主轉交給林先生了。」
「蘇姐姐的詞寫的甚好,以景抒情,方才林先生都讚過的......」
這麼一會功夫,二小姐已罕見的和曹小姐一唱一和,花顏見她們湊在一起暢談詩文,便轉頭向身邊的蕊珠和明月二人,詢問剛才有沒有發生什麼異常。
明月揚了揚下巴,低聲道:「你們走了以後劉家小姐便一直很緊張,三不五時往瓊華閣方向瞧,明顯心中有鬼,還派了丫鬟過去,不過到現在還沒回來,應是被夢竹找人藉故纏住了。」
趁蘇綰綰換衣裳時,明舞已將院裡的變故告知花顏,花顏便道:「無妨,接下來應該沒什麼事了。不過還是警醒些,不要掉以輕心。」
其實劉雨荷的心思並沒有多麼複雜,話說陳林拿下的那位儒生,正是尚書府劉夫人娘家的侄子。而自從花顏示意浣雲派專人留意劉府以來,這位年輕人在這段時間內頻繁地出入劉府。浣雲自然會多留個心眼,暗中調查一番,結果這一查探就了不得了,也從側面證實了花顏並非空穴來風。
這一切都得回溯到劉小姐藉助唐靈兒之口,有意讓二小姐辦宴,她便可藉機前往唐府拜訪。當時唐靈兒無意間提到過唐府隔壁的住宅,也就是原來國子監祭酒精心打造的園子,如今是大少爺居住的雲起院後宅。
聯想到之前大小姐詩會上發生的玉佩之事,加上先前浣雲提過滌絲閣中劉府丫鬟說過的話,花顏不得不倍加警覺起來。劉雨荷和唐靈兒關係甚好,自然有可能見過大少爺,極有可能對唐臨芳心暗許。
浣雲查到的就是此事,劉雨荷確實對唐臨有別樣的心思,甚至劉尚書也有意招徠唐臨為婿。
但誰能料到,雲夫人的動作竟然如此迅速,唐臨剛剛高中,便與蘇府小姐訂下婚約。
綜合這些消息下來,花顏也就完全有理由和根據來推斷,這回赴宴,二小姐新來乍到不會出什麼意外,蘇小姐卻難保不會出事。
若因愛生妒,在林先生舉辦的宴會上毀掉蘇小姐的清白,甚至都不需鬧大,這樁婚事恐怕也會不保......
因此花顏只好請示雲夫人,這才能派明舞過來,有備無患。
此時絲竹之聲響起,林先生在亭內整理著詩稿,期間不時將一些出眾的詩稿撿出來放在一旁。對岸的水榭居隱約也已結束,高談闊論的聲音不時傳來。
林先生略評論了一二,之後讓郡主府的嬤嬤帶著小姐們前去瓊華閣,郡主在閣中準備了席面。侍女抱著詩稿隨林先生當先離開。
冬瓜正百無聊賴的望著湖面發呆,她水性甚好,是特意被花顏安排在湖邊以防萬一的,此時見幾位小姐三三兩兩的簇擁著,漫步到湖邊觀賞錦鯉,冬瓜的一顆心立刻提了起來。
好在二小姐幾人已隨著林先生腳步往瓊華閣,沒在湖邊駐留。
冬瓜見此也就不往心裡去了,準備隨著離開。
鄒秀兒此刻正笑意盈盈地站在湖邊與蔣府小姐殷勤的說著話,只是蔣小姐並沒回應,鄒秀兒正欲再開口,就有兩個婆子急匆匆找過來。
原來是皇上不知為何下了旨意,將榮興伯貶為庶民,全府上下一百三十七口流放邊疆,永不許回京。
另一名婆子焦急地補充道:"夫人得知這個噩耗時已經暈厥過去了!"
聽到母親暈倒的消息,鄒秀兒心中更是慌亂,眼前突然發黑,身體搖搖欲墜。她原本站得並不穩當,此時更是失去平衡,一頭栽進了冰冷的湖水中。
只聽見"噗通"一聲巨響,隨後便是一片混亂和驚叫第123章保全自己為要
變故陡生,冬瓜急的撓頭,花顏只是吩咐讓她守在湖岸,以防二小姐和蘇小姐出事,誰知掉下水的是伯爵府的小姐,且她還聽蕊珠提過幾次榮興伯爵府的劣跡,正猶豫要不要救人。
眼見鄒秀兒在水中胡亂掙扎,很快就嗆了幾口湖水,岸邊的丫鬟臉色慘白,只知道大聲呼叫全然沒有其它補救措施。
到底是一條人命,冬瓜嘆息一聲,噗通跳下了水,虧了她還記得將珠花等髮飾摘下來丟在岸邊......
好在鄒秀兒離水面不遠,冬瓜沒費多大勁就拉住了她的手臂。奈何這位嬌養的大小姐著實蠢笨惡毒,全身上下只有頭還沒沉下去,嘴裡仍兀自喊著:「你......快救本小姐,若救不了我,我娘饒不......」
她體力本就透支,等冬瓜到跟前拉住她,竟整個身體貼住冬瓜,求生的本能讓她雙手死死的環住了冬瓜的脖子。
花顏她們剛走出去沒多遠,聽到呼救立刻圍了過來。
花顏見冬瓜被鄒秀兒拖住,一陣寒意蔓延到全身,明舞不在,她和明月等人都不會水,若被拖的時間久了冬瓜定然危險。
讓夢竹明月照顧好二小姐與蘇小姐,花顏焦急的讓人尋木頭樹枝等物搭救。
冬瓜只覺得自己重逾千斤,暗自運真氣,此時真想把這個蠢姑娘丟下不管,眼看力氣被一點點消耗,饒是膀大腰圓的冬瓜也有些吃不消。
湖對岸水榭居的少爺們聽到動靜,有幾個冒失的已經上橋準備過來,夢竹當機立斷,與明月拉著二小姐幾個避到亭內。
陸蔣幾位小姐自然也遠遠避開,花顏趁著混亂將竹竿遞往冬瓜方向。
「冬瓜!」
冬瓜一隻手撲騰著水面,聽到花顏的聲音看向這邊時,花顏避著旁人急促的做了個撒開的動作。
花顏身體緊繃,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她心裡冬瓜與二小姐一樣重要。憨冬瓜,掉下去的又不是二小姐,自身安危要緊做什麼要救不相關的人!
遠遠瞥見橋上有小廝攔人,花顏才鎮定幾分,再看湖面,就見冬瓜一頭撞到鄒秀兒腦袋上,鄒秀兒本就已經六神無主,這一撞就暈死過去,雙手也卸了力道,冬瓜吐出一口水,轉過身右手奮力划水,左手略一翻轉將鄒秀兒半個身子拉到腋下。
花顏見此也鬆懈下來,蕊珠急忙撐住她的手臂,安慰道:「放心吧,冬瓜會沒事的。」
林先生已命人取了毯子和毛巾子,等冬瓜爬上岸,花顏和蕊珠立即將她包裹起來,至於鄒秀兒,她們自然不會多管。
曹星臨拍手讚道:「婉兒,你帶來的丫鬟力氣好大,要知道救溺水的人最是危險,幸好沒事。」
蘇綰綰半個時辰前就好奇二小姐身邊怎麼好端端的少了一個胖丫頭,如今才明白,居然一早就被派在岸邊警戒著呢。
轉念再想,就不只是驚訝了。
今天不過是參加一場宴會,就明裡暗裡布置這樣周全妥當,雲夫人和二小姐的心思不可謂不縝密。甚至包括自己更衣前出現的變故,也得益於唐府的縝密才避過一場劫數。她雖不知為何尚書府算計於她,心中惱恨之餘,對唐府是又感激又欽佩的。
鄒秀兒額頭上紅腫一片,好在吐了幾口水後清醒了幾分,不容她有何反應,林先生就吩咐婆子們將她抬了出去。
花顏也顧不得其他,與二小姐告罪一聲,攙扶著冬瓜準備去馬車上更衣。
二小姐關切吩咐,「莫要讓冬瓜著涼了,我的馬車暗層有棉被火炭,花顏去取了來,好生照料冬瓜。」
二小姐也來不及咂摸姨母府上的變故,今日事故頻發,先是劉雨荷,又是鄒秀兒落水,一時間二小姐心情複雜之極。
對岸石橋上,陳林隔著很遠距離,望著一抹熟悉的背影出神,他下意識的捏了捏腰間荷包。
喃喃道:「......花顏,大師姐口中的花顏,會是...孟姝嗎?」
這場詩會的前半程以榮興伯爵府出事,鄒姨母母女雙雙暈厥結束。雲夫人神態自若,全程未做出一絲一毫關切的作態,這樣的態度令在座的夫人們出乎意料,畢竟雲夫人與伯夫人名義上還是姐妹。但對前因後果有所了解的人來看,雲夫人此舉是明哲保身,外人也不能置喙什麼。
後半程便是席面,花顏沒有服近前侍。
冬瓜沒什麼大礙,在馬車上緩了緩就依舊生龍活虎的,花顏放下心的同時也暗暗自責。
「冬瓜,都怪我自大又莽撞,下次斷不會再讓你置身危險之中。」花顏垂下眼眸,嗓音有些低沉。
來之前她能推測到的,只有蘇小姐可能會遇到狀況。二小姐在京城初次露面,宴會上的夫人小姐們或許會因炙手可熱的探花郎,繼而好奇二小姐樣貌品行,想來不會遇到什麼危險。
因此部署時,吩咐蕊珠跟著蘇小姐身邊的彩月彩霞,以便能時時關照。二小姐這邊,有自己和明月貼身照顧,再加上熟悉山莊的地形布置,又和雲夫人要了明舞在山莊接應提防劉家侄子。這樣下來便盡可能的將意外排除。
唯有九曲亭臨湖,極小的可能會有落水的危險,而雲意院只有冬瓜水性尚可,因此花顏才將冬瓜派到湖邊以防萬一。
「你這是說的什麼話,若不是那鄒姑娘蠢笨,下水救人又能有多危險?」冬瓜從食盒裡取出一塊綠豆糕,邊吃邊道。
花顏沒再開口,挽著冬瓜的手臂,將腦袋貼在冬瓜肩膀上,莫名的感覺安心踏實許多。
不管是冬瓜當初將積攢的細軟拿出來,憨厚的說借給自己為浣雲贖身,還是當街攔車為綠柳買許多種糖,亦或是一門心思的在點心和飲子上下功夫。無形中,是赤誠的冬瓜給了她許多力量。
花顏清楚自己是個心冷的人,只有在冬瓜和二小姐面前才會變得柔軟。
「保全自己為要,無關的人不值得拚命。」
末了,花顏這樣囑咐冬瓜。
冬瓜吃了口綠豆糕,也不忘掰一塊餵給花顏。突然,她想起一事,悄聲道:「適才不知是不是看花了眼,我本來一直躲在花叢,鄒小姐落水前,陸小姐身邊有個穿淡黃色衣裳的丫鬟,似乎正要伸手推她......」
「淡黃色衣裳?」花顏坐直身體,今日丫鬟僕婦眾多,著淡黃色衣裙的丫鬟,只有山莊的下人,還有蔣家和莊家的丫鬟,難道她們中有意加害陸小姐?但又怎敢選在郡主娘娘的宴會上!?
「事關重大,你可看清容貌?」
早有傳聞七皇子母子有意迎娶陸將軍府的嫡女為妃,若陸小姐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事,就很耐人尋第124章得賜鳳簪
冬瓜縮了縮脖子,先是搖頭:「我能注意到也是因為適才一群人圍著陸小姐,嘰嘰喳喳的很吵。然後有伯爵府的婆子過來報信,就在眾人都轉頭時,依稀看到有一隻手往陸小姐腰間探去。」
緊接著就是鄒秀兒落水,冬瓜猶豫了片刻跳下去救人。
花顏點點頭,暫時將此事擱在心底。
約莫到了午時,蕊珠拎著一隻食盒到馬車上,「冬瓜好些了吧,咱們託了明月的福,這是明月大師姐從山莊廚房裡帶過來的。」
冬瓜早聞到了飯菜的味道,不由得眉開眼笑。「我身子骨好著呢,本也沒什麼事,花顏吃完趕緊去主子那裡照顧,別因著我耽誤差事。」
蕊珠翹著嘴角,從出現時就一直嘿嘿傻樂,花顏打開食盒,問道:「發生什麼事了,難道在席面上郡主娘娘賜了二小姐鳳簪?」
「花顏!咳咳.….真是神了,這都能被你猜到!」蕊珠被花顏的猜測之精準震驚到,嘴巴都沒合攏。
花顏聞此眉頭緊蹙,這確實是意料之外,以夫人的行事風格,似乎不應在宴會上出風頭。
「郡主娘娘看過詩稿後,在席面上先是將蔣小姐的詩文誇讚了一通,之後看到蘇小姐的詩,忍不住讚了一句『不愧是閣老的孫女兒,無論是立意還是文采,都堪稱上乘之作。』」
冬瓜的目光離開食盒,好奇道:「既如此,那鳳簪不應賞給蘇小姐嗎?」
蕊珠嘴角微微上揚,談性大濃,「是蘇小姐推說後半闕是咱們小姐填詞,然後郡主娘娘看過小姐的詩文後,也當眾讚揚了一番。
那鳳簪本是一對,就分別賞賜給了蔣將軍府和咱們唐府,至於陸小姐那邊,則沒有賞賜。不過郡主娘娘今日似乎很高興,聽說蘇府與咱們唐府有婚約,親自賞了蘇小姐兩隻前朝官窯的青花瓷瓶擺件。」
花顏仔細思量,大約是蓮心齋裡出現了什麼變故,或許也跟朝堂變動有關,否則身份最貴重的陸小姐沒有理由不得到賞賜。
「席面上眾人反應如何?」
蕊珠一下子頓住了,片刻後慚愧的低下腦袋,「我......我一時替小姐高興,沒注意到旁的人......不過侯府大小姐、蘇小姐和曹小姐都上前恭賀了咱們小姐。旁的夫人小姐們,大約都有些眼紅吧,但有郡主娘娘在,也沒發生什麼特別的。」
「無妨,只是二小姐經此事,以後在京城裡也有了聲名,怕是宴會詩會的帖子能收到不少。」
這都是可以預見的,花顏淡淡道了句。
用完飯,花顏便徑直進了瓊華閣。現下郡主娘娘的席面已經散了,姑娘們像雨後山裡冒出的蘑菇似的,這一叢那幾朵兒的散落在花園子裡賞花觀景兒。花顏在角落裡抬頭觀察了一陣,郡主娘娘與林先生帶著幾個夫人正在閣樓說話。
她與明月對視了一眼,悄悄溜到二小姐身後,唐靈兒正嘰哩咕嚕的和劉雨荷聊閒,也有幾個小姐湊趣兒,說的都是京城裡最近流行的戲曲班子,時新的髮釵手鐲樣式,或是嘀嘀咕咕猜測關於榮興伯爵府出事的原因。
也有不長眼的直接詢問二小姐,二小姐的回應乾脆俐落——「與伯爵府不熟。」
附近的幾位小姐都饒有趣味,蔣家小姐眼神晦暗不明,她插話道:「這話透著奇怪,難道鄒夫人不是二小姐的姨母?」
二小姐佯裝不解,依著蔣小姐的句式回應:「有何奇怪?難道將軍府沒有幾個不熟的親戚?」
花顏心中一緊,暗自為二小姐捏了一把汗,唐家在二品將軍府面前不值一提,這樣回話豈不是得罪了蔣小姐,好在曹星臨反應極快。
只見她忍不住噗嗤一笑,上前挽住二小姐手臂,卻促狹的對蘇綰綰道:「綰綰,我可太羨慕你了,以後有婉兒這樣好玩的小姑作伴,全然一派孩子天性,我喜歡。」
蔣小姐瞧了曹星臨一眼,沒再說什麼。
花顏這才放鬆下來,感到頗有些疲累。
宴會前幾天對二小姐集中培訓過的策略,到了真正的場合,居然全被親愛的二小姐丟下啦!
花顏熬夜寫下的宴會手冊第一則!『多傾聽少反駁,巧妙應付挑釁。』
其重點就是不得罪人!
看來對二小姐的性子還要大刀闊斧的調整,否則若將來當真身處宮牆之中,必會步步驚心,稍有不慎就可能殞命,護主之路任重而道遠。
話說回榮興伯爵府,花顏私下隱約感覺與雲夫人有關,榮興伯後院裡的幾個姨娘,極有可能都是雲夫人早些年安排進去的。再一個,高門大戶裡的腌臢事本就不少,尤其鄒姨母是個不容人的主母,只看榮興伯有七八個庶女,一個庶子都沒有,就能看出端倪。
另外伯爵府的嫡子被榮興伯和鄒姨母過度寵溺,養成了飛揚跋扈、目中無人的性子,行事向來毫無顧忌,每每在外惹出諸多事端,在京城的名聲非常不好。
想了一陣後,花顏開始集中精神搜尋穿著淡黃色衣裳的丫鬟們,就是園子裡的莊家,蔣家,先暫時排除了山莊裡的人,回頭與明舞核對驗證便可。
莊家的人規矩嚴,跟在莊小姐身後從不主動與外人接觸,莊小姐其人更甚,明明是異常端莊有禮的樣子,但總讓人感覺透著一股子疏離,因此與之接觸的小姐並不多。
陸蔣兩家同為將軍府,只品級不同,蔣小姐對陸小姐十分熱絡,蔣家丫鬟正也是穿著淡黃色制式衣衫,兩府裡的丫鬟們約莫是時常接觸,趁著主子們賞花,也都湊到一起說話。
短時間內,兩家倒確實如街面上傳聞的,乃通家之好。
從表面來看,莊家沒有加害陸小姐的理由,中書侍郎這些年深得帝心,對外從未站隊過太子或三皇子。花顏從冬瓜說及此事,便合理懷疑勳暉蔣軍府,因為她清楚蔣家家主背地裡已做了和唐顯相同的選擇,若陸家嫡女成為七皇子妃,對九皇子來說是最大威脅。
武將之間的同氣連枝,遠不及自家家族前程來的重要。
但席面上陸小姐沒獲得鳳簪,花顏不由的提起幾分心思,隱晦的看向閣樓。郡主娘娘,或是她背後的睿親王,似乎在藉此對外顯露關於七皇子這樁婚事的態度。
那雲夫人對七皇子與陸家的動作,此時又作何感想呢?近三年內,花顏常以夫人為鏡,每每行事都思及若夫人遇到這樣的情況會怎麼做,以此自省與改進。
雲夫人全然不知自己用心培養的陪嫁丫鬟,竟以自己為楷模,若知道此事不知面上會是何表情。此時她正站在二樓,憑欄遠眺,看其方向正是榮興伯爵府。
魏媽媽站在身後,低聲回稟道:「夫人放心,適才明舞傳話,聽聞皇上大怒,已派了內監宣讀旨意,這個節骨眼上,大人們無不雷厲風行,等咱們回府,或許鄒家都已被押送出京了。」
雲夫人收回眼神,吐出一口濁氣,「魏媽媽,你說我那好爹爹,如今是在奔走打點,還是閉門謝客第125章宿命回演
魏媽媽眼角抖了抖,不敢對老主子有任何揣測,雲夫人捻著手串,念及父親的涼薄,嗤笑:「他大抵是閉門不出,且正緊著勸我那繼母也別有任何動作,以防授人以柄。」
主僕二人說過這事便也不再多提。
孫夫人因婆母與雲夫人祖母關係親近,對雲夫人與鄒夫人之間的過節最清楚。她是外冷內熱,愛憎分明的性子,冷眼瞧了雲夫人今日表現後,反倒更親近一分。
閣樓中,郡主娘娘一反常態,與蔣夫人、丞相夫人和莊夫人等人言笑晏晏,眼角眉梢掃過陸蔣軍夫人時又很快移開。
雲夫人與孫夫人正在二層靠窗的位置品茗閒聊,兩個人精片刻後同時感受到閣樓中的氛圍,視線都一致瞟向被郡主娘娘冷落的陸夫人。
陸夫人娘家也是武將世家,她讀書不多但粗中有細,今日前半程宴會上對於賑災之事,明明陸家出力不少,但郡主娘娘還是有意疏離,其意再明白不過了。
這對陸家來說,當真是無妄之災。
陸夫人心中腹誹,七皇子是挺好,但誰愛要誰要,咱們鎮國將軍府是真心不稀罕!
若七皇子爭位失敗,愛女免不了落一個香消玉殞的結局,但若七皇子真登上寶座,則會更令陸家惶恐。有道是君心難測,陸家已兩代鎮守西南邊陲,本就已是武將巔峰,新皇豈會允許如此強大的外戚存在?
況且,在陸將軍看來,七皇子近幾年全不懂得韜光養晦,表現過於明顯,用力過猛勝算不會太大。
當務之急是想辦法趕緊打消這樁還未落實的婚事,陸夫人是一刻都不想在這裡待下去了。
孫夫人趁著眾人與郡主娘娘攀談之時,對雲夫人道:「看來陸家無意。」
雲夫人笑了笑,陸家之所以無意,怕只是沒看好七皇子罷了。
「中秋後,朝堂也該有個結果了。」雲夫人提了一句,就換了話頭。
從二樓往下,正好看到花顏站在女兒身後。
儘管花顏已和花楹學了妝扮,每每刻意隱藏自己的容色,但少女初初長成,已有窈窕之姿,只消她站在那裡,就是一道風景。
雲夫人垂眼,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真是羨慕她們,正是人生中最好的時候。」
說話的是勳暉將軍府的蔣夫人,雲夫人微微頷首,道:「蔣夫人說的是。」
「林先生這幾年不在京城,原是去了臨安教導府上的二小姐,今日一見,貴府小姐果真文采斐然,當得起『才女』之名。」
雲夫人淡聲道:「昔年林先生遊歷至臨安,承蒙先生不棄,才讓小女有此師生緣分。」
蔣夫人遲疑片刻,對雲夫人的話是半分不信,以林先生的身份,因何會上趕著教導商賈之女?這些日子將軍府對唐家多有留意,便也查到高嬤嬤也曾去過臨安。
唐家對嫡女的教養可見一斑,蔣夫人不得不重視起來,因林先生早年時常與郡主在一起,與九皇子也相識。至於高嬤嬤,明面上與九皇子沒有關係,但蔣夫人知道,高嬤嬤早些年得過九皇子生母庇護。
兩處巧合,很難不讓將軍府擔心,九皇子是否同樣承諾過什麼。
唐顯夫妻布局多年,雲夫人對蔣夫人的試探心知肚明,此時虛虛應對,也不怕她看出端倪。
宴會後半程無波無折,唐府第一次在權貴世家面前露面,因郡主青眼有加,倒也收穫了一些善意,只是唐府畢竟只有一位嫡子出仕,縱是探花郎,在世家面前也算不得什麼,因此更多的人家對唐府的態度多是觀望。
等結束後,唐府馬車徐徐進城,在城門口果真如魏媽媽所說,正好遇到榮興伯爵府一百餘口被遣送出城。
兩隊人馬,一進一出。
就連魏媽媽也恍然,這一幕彷彿宿命回演,二十多年前她隨小姐出城遠嫁,依稀記得也是走的春明門。
只是小姐經過此門,往後當真春和景明,與大爺相敬如賓,生兒育女。如今鄒姨母出了城門,怕是再無回京的一天了。
隔著車窗,花顏看向流放的隊伍,昔日高高在上自詡風流的榮興伯穿著囚服灰頭土臉,他或許至今還不知為何到了今天這般田地。
鄒姨母披頭散髮,麻木的隨著隊伍,看到沿途唐府的馬車時狀若瘋癲。
「雲堇!是唐府的馬車,我知道你在車裡,憑什麼,當初本應該是你嫁到伯爵府,今日之禍也應該你受著才對!」
鄒姨母歇斯底里,衝著馬車的方向大喊。她內心的不甘與恐懼讓面孔逐漸扭曲,明明自己贏了,做了二十多年伯夫人,怎會落的這樣的下場,她樣樣不如這個同父異母的姐姐,唯獨在姻緣上先下手為強最終也成功了,嫁給了勳貴,而姐姐只能灰頭土臉嫁給商賈。
自己怎麼會淪落到這樣的結局呢?鄒姨母雙眼噴火,喊的嗓子嘶啞仍在怒吼,押送的兵丁揉了揉耳朵,朝鄒姨母后背甩了一鞭。
榮興伯唯恐碰見故人,本在以手遮面,聞言猛的抬起頭,神色震驚,當年婚後他便知道自己娶的正妻並非雲家四房嫡長女,怎奈自己先犯錯入了迷局。
唐府的馬車並未停留,榮興伯自始至終都沒見到過真正的雲府大小姐。
雲夫人端坐在車廂,對鄒姨母的話無知無覺,冷聲道:「吩咐鄭山沿途打點,伯爵府後院的釘子和那兩個姨娘,都要妥當照顧。」
「是,老奴已安排下去了。」魏媽媽回道。
「流放上千里路,別讓我這妹妹妹夫中途得了病,安穩到達礦山才是。」
魏媽媽道:「夫人放心,大爺定會安排妥當。」
雲夫人嘴角勾勒出一抹溫和的笑,「他從不食言第126章「奴婢會一直陪著您」
另一輛車上,花顏原本正與二小姐梳理宴會時的表現,驟然聽到鄒姨母的喊叫,二小姐眉峰微蹙。
明月撩開車簾,正好看到鄒姨母癲狂的面目,和呆若木雞的鄒秀兒。
夢竹寬慰道:「小姐別放在心上,伯爵府是罪有應得,有這樣的下場也不奇怪。」
蕊珠不會放過說嘴的機會,她緊著補充:「對,小姐,奴婢們剛來沒多久,與孫家莊家的下人們說嘴,就聽說鄒昆仗著伯府的門第欺男霸女,在京城的名聲都臭大街了,這次定是招惹到了硬碴,鄒姨母管教不嚴自是活該。」
其實哪裡只是因為鄒昆的惡行,榮興伯爵府之所以被抄家流放,最根本的問題是榮興伯最近幾年巴望上了詹王府。
大周開國之初,周高祖共封三位異姓王,一朝天子一朝臣,近百餘年過去也只剩下詹王府一脈。世襲罔替的到了這一代,詹家的根基轉移到江南,不知什麼時候成了三皇子的錢袋子。
這要追溯到二十餘年前,江南水患頻發,詹王爺時任欽差大臣親往賑災,其偽造帳目,侵吞賑災銀在前,私設倉庫,囤積居奇在後,榮興伯這個沒落的勳貴沒少跟著做事,甚至唐家商行佔利最大的永醇茶行,其茶園之禍就是榮興伯私下做的。
九皇子下江南,明面上初出茅廬積攢資歷,實則是厚積薄發,以肅清江南貪吏的手筆正式出現在朝堂百官面前。
當前三皇子勢大,七皇子也必會暗地支持。
榮興伯爵府又有唐顯夫妻早年的暗手,搜集榮興伯與詹王府的往來證據不是難事,時也勢也,唐顯與雲夫人深諳其道,否則又豈會讓鄒姨母安穩過這麼多年......
可以說榮興伯爵府的下場只是開端,詹王府也會在不久後大廈將傾,三皇子的勢力自然大減。
言歸正傳。
二小姐讓明月放下車簾,淡聲道了一句,「『孝』字難解,我只擔心繼外祖母又來叨擾母親。」
花顏猜度,「聽聞小姐外家,大房的伯外祖父,最是鐵面無私。四老太太在府上沒有門路,小姐是擔心她會找上咱們府?」
二小姐輕輕點頭。
花顏思量片刻,對二小姐說:「小姐放心,奴婢私以為,四老太爺不會任由她胡來。」
道理很簡單,從收到的消息來推斷,雲夫人的這位父親最會明哲保身,況且,唐府的勢力在外人面前不顯山露水,能不能幫上忙還要另說。即便四老太太找上門來,大概也是要些銀錢上下打點,以夫人的老練,絕不會被掣肘。
一路上因伯爵府的變故,二小姐有些沉默,等花顏說起旁的,便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回到唐府,雲夫人單獨召二小姐與花顏去了雲歸院,等夫人和二小姐落座,花顏不等問話,便先細細說了詩會上的細節。
雲夫人聽完,讚許道:
「你料想的不錯,三月末放榜第二日,尚書府的劉夫人曾通過侯府遞過話,確是有意臨哥兒......倒讓我小瞧了劉家小姐,竟敢在郡主的詩會上做出此等惡毒之事。」
毀人清白,無異於要人性命。
「稟夫人,另外,冬瓜曾無意中發現......」花顏將鄒秀兒落水時陸小姐身邊的事說與夫人。
夫人聽了半晌,眼神微挑,「婉姐兒,今日宴會上,你認為誰最有可能敢對一品大將軍府的小姐出手?」
方才在馬車上花顏與二小姐說過此事,二小姐得了花顏啟發,很快整理思緒道:「女兒和花顏私以為勳暉將軍府蔣家可能性大些。」
「說說吧。」
花廳內沒有旁人,雲夫人坐在椅子上,手指輕敲扶手,姿態閒適。
二小姐緩緩開口:「......中書侍郎府莊家沒有道理對陸小姐出手,按著『因』『果』的推論,陸小姐若成為七皇子妃,對九皇子的威脅最大,蔣家將九皇子正妃之位視為囊中之物,女兒也認為蔣家的可能性最大。」
時至傍晚,涼風習習。
隔了半晌,雲夫人呷了口茶,看不出什麼表情。
「不是蔣家。」
花顏聞言微怔,打起精神細聽雲夫人教導。
「在九皇子立府走到眾人前,蔣家不會涉險在大庭廣眾下對陸家出手。
蔣家與咱們唐家不同,蔣將軍正值壯年,且位高權重,與其說他選擇九皇子,不如說是九皇子選擇他。」
這話是說勳暉將軍掌握主動權,他或許也在幾位皇子之間搖擺?
花顏到底是出身太低,即便再聰慧暫時對政局也不夠敏感,雲夫人見兩個小傢伙一個懵懂,一個恍然。
只得又剖析道:「第一,假設冬瓜沒看錯,但你們通過衣衫判斷,從一開始就錯了。
不論是莊家還是蔣家,亦或是郡主,即便要出手,絕不會在表面功夫上露出馬腳。
第二,七皇子生母敏妃雖有意陸家嫡女,不說皇帝會不會同意。只說這樁婚事,從一開始便是捕風捉影,並沒有實質進展。不管是誰,這時候出手,豈不是太早了些?
花顏面色漲紅,低頭認錯。細細想來確實是自己先入為主,一開始就想錯了方向。
這時,魏媽媽眼見二小姐主僕皆是一副無地自容的模樣,便有些心疼,端了一杯清茶給二小姐,寬言:「依老奴看,此事也可能不是要害陸小姐,或許有其他隱情也說不定。」
花顏和二小姐對視一眼,她們適才在路上推測了許久,可能真如魏媽媽所說,是她們有些想當然......
雲夫人最後道:「多思多想總是好的,此事不必再管,明舞那邊有了消息再說,旁的我會派人調查。」
至於雲夫人在蓮心齋為災情捐了多少銀子與物資,自然也不必與她們說。不過魏媽媽瞧著花顏一副好奇的模樣,送她們出雲歸院時,到底說了一些。
原來雲夫人在夫人們的宴會上,只比對著孫家這樣的百年清流人家多出兩成,正好與準親家蘇府大致相同。
但是雲夫人私下早已通過林先生捐獻了大筆物資,名分用的既不是唐府也不是雲府,而是提了嘴二小姐多年管理名下鋪子的盈餘......
只略略提個頭兒,什麼時候公布出去,林先生心裡最是有數。
二小姐腳步沉重,只覺得這一日過的比在臨安的一年還要累。臨回雲意院時,二小姐抬手望向西北方向,聲音輕柔,卻帶著很重的疲累。
「母親將我架的太高,花顏,我還沒見過九皇子,就已預見往後的日子有多難熬。」
平宣坊府前街位於京城東南,二小姐面向的是皇城的方向。
花顏依著規矩慢二小姐半步,此時她很想再僭越一回,滿腦子都是『小姐你只要少說話,有雲夫人這個不倒翁在你前程無憂呀小姐!』
可惜她不能說,她只上前挽著二小姐的手臂,柔聲道:
「奴婢會一直陪著您第127章花顏冬瓜夜話·日常
是夜,花顏纏著冬瓜問了半宿。
「欸呀,好孟姝,我明兒一早得蒸慄子糕,二小姐頭一回親自點了早食的菜單子。咱們小廚房上下都可比著上心呢。那個丫鬟打扮的人是『推』還是『做別的』,我真沒印象了。」
冬瓜在她們屋裡私下都喊花顏的真名,方才她藉著花顏的回憶重現大法,當真是一點都記不起來,甚至回憶了太多遍,到底有沒有人試圖接近在岸邊的陸小姐,冬瓜都迷糊的不敢打包票了。
花顏頭一回在雲歸院裡當著雲夫人的面受挫,心裡著實有些不好受。
眼看好姐妹被自己折騰的都有點懷疑自己了,才終於放過冬瓜。
臨睡前,花顏又特意念叨了一回,「下次遇到危險,別莽撞著往前衝!旁的人都沒有你本身重要。」
冬瓜突然一個鯉魚打挺,拍了拍腦門,露出兩顆大門牙,嘿嘿一樂:「你不說我都忘了,回府後光顧著去小廚房幫忙。孟姝,夫人和二小姐賞了我好些東西,你快挑挑有沒有喜歡的。」
她踮著腳下床,「蹬蹬蹬」從靠牆一側的衣櫃裡取出一隻小小的包裹。
「左不過是些珠花首飾,你得了那麼多次賞,還這麼興奮?」花顏睡意上湧,撐著身子看向冬瓜,促狹了一句。
「師傅說了,得主子的什麼賞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主子跟前得臉,咱們做奴婢的,存些黃白之物總有用得著的一天。」
冬瓜一板一眼,語氣和安管事如出一轍。緊接著屁股一扭,就坐到花顏床上。
花顏被這樣鮮活的冬瓜感染,也徹底精神起來,索性支著身子探手取了把剪刀,輕輕撥開燭火,準備修剪長長的燭芯。
當那剪刃剛剛觸碰到燭芯的瞬間,只聽「噗」的一聲輕響,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竟然爆出了一朵絢爛的燈花。
冬瓜扔下包裹,抱著花顏的手臂,歡喜道:「爆燈花了!小時候常聽村裡老人言,爆燈花是好兆頭,後日中秋咱們定還能得賞!」
花顏揉了揉冬瓜胖乎乎的臉頰,想起一事,「二小姐前幾日還真說起過,等中秋食蟹時,單獨分你一筐。」
冬瓜聽了險些高興的跳起來,但花顏馬上又補了一句。
「先別樂,前提是你得從安管事那裡偷兩壺,不,偷三壺新釀的菊花酒。」
冬瓜立刻苦了臉,去年中秋在臨安時安管事還不在雲意院當差,偷一壺酒不難,今年師傅可眼巴巴的盯著呢。
打開包裹,裡面果然有兩對珠花,另有小半匹適合做帕子荷包兒的錦緞,最下面是一本關於北地飲食的食譜。這本食譜花顏認得,本是有一次二小姐在書房與大少爺閒聊,讓大少爺特特搜羅來的。
「夫人賞了什麼?」
冬瓜本在翻書,她已認識許多字,簡單的食譜總算能看懂。聞言將包裹整個掀開,露出一支銀絲線繡雲紋的綢布荷包,打開後頓時驚住。
「孟姝,你快掐我一下。」
花顏也在對著一隻滴溜溜原地打轉的小小金元寶發呆,冬瓜拍了拍臉頰,喃喃道:「......夫人是不是有些賞的太重了。」
這一錠金子最少也值一百兩銀子。
「夫人賞的是你的『善心』,好生收著便好。」花顏感慨,雲夫人作為主母,用不著籠絡下人,但每回賞賜都是重重的。
冬瓜救的是鄒秀兒,雲夫人打賞的原因也是因為此,但當然不是因為鄒秀兒是她的外甥女。
恰恰是因為,冬瓜沒有因鄒姨母母女與唐府的主子有齟齬,而斷絕救人的念頭。
心存善意,並付諸行動,便值得褒獎,雲夫人意在此。
不得不說,她和冬瓜都是極其幸運的,能遇到雲夫人和二小姐這樣的主子。
當初上了同一輛馬車被賣到鄭氏牙行的夥伴,二牙子被賣去做了童養媳,換弟費盡心思巴結李牙婆,最後去了杜員外府上,但通過春月的嘴,花顏已知曉那實在不是什麼好去處。
還有陳林,不知如今如何,又在哪裡安身。
花顏一直都挺憐憫陳林的,身為男兒長的比一般女子都秀氣靈動,昭示著極有可能與賣身的女子一樣悲慘。她也旁敲側擊問過鄭東家,但鄭東家對於牙行裡買來的男童去向,一向都緘默不語。
冬瓜感慨了一陣,將第一回得的小元寶珍而重之的收到荷包裡。
「這朵珠花翠綠翠綠的,回頭給綠柳捎去。有段日子沒收到綠柳的來信了,上次她來信說海津鎮旱情也越來越嚴重。」
花顏回過神,乍然聽到『海津鎮』三個字,恍惚覺得在孟家莊生活過的十年已經很遙遠,遠到記憶裡只有阿娘的音容笑貌,還有每年固定在年節和中秋,自己生辰時,帶著好多禮物上門的舅舅。
至於孟成文和繼母,還有繼母生下的弟弟,花顏努力回想,他們的模樣在腦海裡模糊成一團人影,瞧不清楚面目。
片刻後,孟姝失笑,原來人真的會有選擇的遺忘某些不好的回憶。
也或許,他們的屍骨都已經腐爛了吧。
冬瓜見花顏又出神,晃了晃手中的珠花,「孟姝,你在想什麼呢,方才笑的有點...陰冷...」
花顏:......
「綠柳和應春如今忙著辦事,等過一陣應該就來信了。我這也有幾件首飾,到時一併送給她們。」花顏撿起包裹上的珠花瞧了瞧,說道。
等兩人終於躺下,花顏即將入眠,突然聽到冬瓜啞著嗓子說話:「上次綠柳來信,說大張莊村口的沽河水位下降了許多,也不知旱情是否影響秋收了。」
大張莊是冬瓜還是『墩子』時的家鄉。
花顏翻過身,隔著兩丈距離看向冬瓜,「冬瓜,你...是不是想家了?」
黑夜裡,冬瓜搖搖頭,乾巴巴道:「不想,被賣給周牙婆時,我就沒家了。」
只是在大張莊也有冬瓜掛念的,曾幫助過她的人,也不知旱情若再嚴重,他們能不能安穩的度過。
花顏眨了眨眼,翻開被子下地,摸著黑一頭栽到冬瓜床上,冬瓜打了個激靈,被嚇的慘叫一回,很快就將花顏一把塞進被子裡。
只聽花顏撓了撓冬瓜軟乎乎的肚皮。「這個小屋就是咱們的家了!」
次日,八月十四。
二小姐參加詩會得了郡主娘娘賜下的鳳簪,昨兒估計已傳遍京城,今兒前半晌便收到幾家下的帖子,幾乎都是賞花宴的名頭。
蘇夫人在節前親自上門拜訪老太太,顯然是知曉了昨日女兒的遭遇,不光送了府裡幾位小姐許多禮物,對唐府的態度也更好了幾第128章當真是母女情深
今年的中秋,因著災情京城各府都少有裝扮,節慶氛圍遠不如往年。
福安居。
闔府的主子們一大早都來給老太太請安。
這些時日,老太太原先在京城裡相交的旁親舊友也陸續登門拜訪,老太太也親赴了幾場宴會。俗話說的好,風水輪流轉,二十多年前老太太隻身帶著三個兒女狼狽離京,如今重回京城,不光搬到皇城腳下的住宅裡,親孫子又是當朝探花郎,無不昭示唐府如今一派家業興旺之兆。
老太太自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身子骨比在臨安時還好上幾分。現下端坐在羅漢床上,外罩方領壽紋比甲,精神矍鑠的看向兒媳和一屋子的孫子孫女們。
見雲夫人領著七小姐當先請安,笑著道:「小七來祖母這裡坐著,素問將小廚房準備的蜜乳糕和荷花酥取來。」
百官休沐,唐臨上前給老太太請安,笑道:「老太太有了新的心肝兒,看來小七把咱們幾個大的都比了下去。」
七小姐剛被奶娘放在地上,聞言拉著唐臨的大手,奶聲奶氣道:「大哥哥,別桑心,你也是小七的寶。」
五小姐帶頭笑起來,捏了捏七小姐的小鼻子,對老太太道:「老太太快瞧瞧七妹妹這張小嘴兒,還沒吃蜜乳糕就這樣甜。」
陸姨娘本抱著二少爺等著請安,二少爺聽見蜜乳糕眼睛亮亮的,在陸姨娘懷裡蠕動,掙扎著要下地。
老太太看見了,趕緊道:「陸姨娘快把小二給抱來,總也有兩日沒見到他了。」
等眾位主子落座,雲夫人先與老太太回稟:「大爺日前來信,言稱在臨安辦完事後轉道去了晉州,今年的中秋節禮都是臨哥兒操持著送到各府。」
老太太正和兩個小傢伙親香,擺手道:「你們母子辦事妥帖,往後迎來送往也不必特意來回稟,京城雖說居大不易,有你在我最是放心。」
老太太平生最慶幸之事,不是唐顯發跡一手創辦唐家商行,積攢下偌大基業,而是聽了兒子的話,親往京城雲府求娶了雲夫人。
當初她們這一支勢微之極,又做了最為權貴清流不恥的商賈,老太太起初聽說兒子欲求娶已故老尚書的孫女兒,心虛的很,險些以為兒子得了失心瘋......
等真將雲夫人娶回臨安,因舊事,唐顯不得不在同年納了柳姨娘,老太太更是深覺對不起兒媳,因此從未擺過婆婆的款兒,府中中饋也是進門那日就移交給了雲夫人。
不過雲夫人在禮數上從沒出過錯就是了。
廣白領著幾個小丫鬟上了茶水果子,素問也將點心取了來。福安居原本四個大丫鬟,其中木槿前兩年被老太太放了身契,指給了臨安一處莊頭的兒子,如今只有素問、廣白和花楹,也沒再往裡添人。
花顏和夢竹隨侍,兩人站在二小姐身後聽主子們話家常,一派和諧。
大少爺讀書多年但一點都不迂腐,每每將朝中趣聞說的妙趣橫生,引得五小姐和四小姐發出陣陣笑聲,等過了會兒,三小姐拉著四小姐起身。
「老太太,母親,姨娘一個人在臨安老宅養病也有許多年,前些日子來信說已大好了,求老太太恩典,准許姨娘回府吧。」
三小姐說完就跪了下來,四小姐繼續道:「是啊,姨娘一個人在臨安孤單冷清,任是犯了再大的錯,也該彌補了吧?況且姨娘一直敬重夫人孝順老太太,還請母親看在女兒的份上讓姨娘回京城。」
不待雲夫人回應,老太太臉色微沉,文姨娘做一下的事從未公開披露過,對外也都說的在養病,四丫頭這樣剖開,將話說在明處就不好看了。
「當真是母女情深,三丫頭四丫頭若想你姨娘,過了節便讓管家派人送你們到臨安團聚。」
在臨安還好,京城誰家不是步步為營,老太太這些時日越來越清醒,她絕不允許唐府有不安分的人存在。
四小姐渾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她倉皇的望向雲夫人,雲夫人卻連一個眼神也沒給她。
她低頭看到胞姐絞著帕子,表情非常意動,四小姐再也忍不住,立即喊道:「不......不不,我和姐姐不回臨安,若想姨娘,我們給她寫信寄些體己便好。」
陸姨娘一雙似笑非笑的眸子瞥了四小姐一眼,帶著些毫不掩飾的嘲弄。
這裡本沒有她說話的份上,奈何她是個忍不住的呀,於是眾人便聽她捏著帕子掩嘴說出的一句話:「虧了文姨娘也通文墨,教導出的女兒果真孝順有加。」
二少爺咬了一口荷花酥,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陸...姨...踉,嗦錯了,四姐姐不想...回...」
陸姨娘駭了一跳,趕忙彎腰唔住兒子的嘴,小心的覷向雲夫人,見雲夫人沒有怪罪的意思才放下心,六小姐對著姨娘輕輕搖頭,她覺得嫡出的哥哥姐姐們應該都愛聽弟弟說的這話。
等四小姐鬧了這麼一場,雲夫人才開口。「三丫頭,你可有話說?」
三小姐心中忐忑不安,經這麼長時間,心裡也隱約清楚姨娘之前犯下的禍事大抵與陸姨娘有關。但她是個心軟顧念親情的,一邊是姨娘,一邊是妹妹,她怎麼也想不通,為何到了今天這般田地。
「回母親,女兒...願......」
四小姐脆生生的打斷,急道:「母親,三姐姐她是說願和我一樣,想姨娘了便寫信給她,來京城時剛和姨娘見過,不急著回去陪她。」
三小姐閉了閉眼睛,只好點頭附和。
老太太如今極不喜四小姐,讓廣白將兩個孫女攙扶起來,指著三小姐身後的丫鬟,讓她們帶兩個小姐回院裡更衣。
花廳內氛圍重新變得融洽,陸姨娘抱著二少爺告退,柳姨娘的大姐兒出嫁後生了一子一女,她愛屋及烏也極喜歡孩子,素日裡與陸姨娘走動的也多了。
雲夫人讓幾個小姐下去,只留唐臨一人,與老太太一起商議婚事流程,六禮已走過納採、問名、納吉再過些日子就該送聘禮到蘇家了。
花顏夢竹隨著二小姐從福安居出來時,身後跟著幾個粗使婆子,人手都抱著兩盆開的正豔的名貴菊花盆景。
「也不知文姨娘知曉後作何感想。」二小姐感嘆。
「方才夫人是給了三小姐機會的,只是三小姐的性子軟,容易被同胞妹妹絆住。」
花顏並不清楚夫人如何處置的文姨娘,府上的說法是文姨娘染病需要在莊子上調養,那段日子蘭亭院總是瀰漫著藥味,應也確實如此。
福子原本伺候四小姐,自從四小姐那次禁足後,沒幾日也被送出了府。
至於文姨娘因何得病,花顏咂摸出些門道後就深深壓在心底,對誰都沒說起過。
二小姐過了九月生辰便將及笄,換言之,今年極有可能是在唐府過的最後一個中秋。雲意院的夢竹等人都後知後覺,只有梅姑姑與花顏有所預第129章與二小姐對弈
因此最近幾日梅姑姑也沒有太束縛底下的丫鬟們,蕊珠和明月喜的什麼似的,等二小姐主僕三個回到雲意院時,她們兩正嘰嘰喳喳的在院裡安排布置。
冬瓜在小廚房倒騰了許多乳茶,有用冰鎮過的,也有溫熱的加了各種浮元子的。
除了糯米粉做的,冬瓜還研製了芋頭丸子。
這麼說吧,但凡是可以蒸熟了加糖漿蜂蜜粘合攪拌,搓成丸子後不易散的,她都一一試過。芋頭只是是其中最受歡迎的一種,此外還有南瓜丸子,冬瓜丸子,慄子打磨成粉做的丸子,各種綠豆紅豆冬瓜也是一樣沒放過。
一顆顆指甲蓋大小各種顏色的浮元子浸在乳茶裡,在琉璃杯內上下漂浮,一出場就虜獲了唐府的男女老少,小廚房隔三差五就要做許多,冬瓜之名在唐府下人堆裡那都是數一數二的。
鑑於這種情況越來越嚴重,以至於甄府醫不得不跟雲夫人和老太太進言:乳茶雖好,實不可多飲。
但蕊珠私下與花顏說嘴,『香薷(唐府的女醫徒)說甄大夫都不喝茶了,每日飲三杯乳茶......』
二小姐吩咐給各院的主子們都送一些,逢節慶府裡按例是在福安居團圓夜宴,雲夫人與老太太議事,中午時各院主子自行用飯。
這是入京後雲意院裡難得的閒適時光,二小姐換了常服,吩咐夢竹擺上棋盤。
花顏見狀心中哀嚎,自從林先生不再執教,大小姐遠嫁津南,她便是二小姐指定的新『棋友』。畢竟讓五小姐下棋她寧願撥算盤珠子,三小姐四小姐等閒不來雲意院,六小姐則會一邊下棋一邊和二小姐說檀木的棋盤其實最適合研磨成粉,制哪種香......
一般到了這時候,夢竹會俐落的擺好棋盤,蕊珠沏一杯金駿眉,準備好小姐愛吃的點心,然後兩人各自站在花顏與二小姐身後。
只是這次,二小姐卻擺手讓她們退下。
雅室內,二小姐一身淡雅的羅裳,裙擺輕垂於地,與花顏相對而坐。臨近正午的日光透過雕花窗子灑在棋盤之上,似給那黑白交錯的戰場籠上一層薄金。
花顏見二小姐似乎比往日更鄭重些,斟酌著要如何下這局棋。
二小姐未開口,輕輕抬手,纖細的手指捏起一枚白子,眼神專注地看著棋盤,落子於天元。
白為陽,黑為陰,陽先於陰,是以白子先行,但二小姐先行的第一手卻放棄金角銀邊草肚,落於棋盤正中天元位置,並不符合二小姐一直以來的習慣。
下過圍棋的都知道天元容易吃緊,也會浪費第一手優勢。
花顏眉鋒微微一挑,沉思片刻,拈起一枚黑子,穩穩地落在棋盤的一角,看似防守,卻也暗藏鋒芒。
二小姐見此,不慌不忙,白子緊接著落下,頃刻間白子和黑子交錯縱橫。
只是每當二小姐故意在棋盤上橫衝直撞時,花顏都視而不見,穩紮穩打的同時也給二小姐足夠的喘息之機。
隨著棋局的深入,花顏逐漸放鬆下來,二小姐則一直微笑著,捻起兩枚黑白子把玩,突然道:
「京城縱橫如棋局,你我皆在棋盤中,花顏,我遠不如你。」
花顏驀然抬頭,莫名的情緒縈繞於心間,以至於指尖微涼,不知要如何回應。
「在臨安時每次棋課結束,你的眼神騙不過林先生,直到這段時間與你對弈,我才知林先生所言非虛的同時,也小看了你。」
花顏惶恐起身,二小姐隔著棋盤握住她的手指,「從棋藝到針線女紅,乃至謀劃策略,洞察先機,母親和老太太都知你胸有丘壑,我亦信服。
今日與你對弈是個契機,你服侍我多年,當知你的小姐不是不容人的性子,所以,你亦無需在我面前藏拙,時刻這樣謹慎。」
花顏低頭,臉色漲紅,只聽二小姐最後說了一句。
「主僕有別,情義不分尊卑。」
這是二小姐敞開心扉的肺腑之言,花顏的一顆心微微顫動,鼻子微微發酸,也有些無地自容。其實接手雲夫人親手交給的雲裳佩,著手建立滌絲閣後,她一心一意替二小姐籌謀,早就談不上藏拙一說。
只是每每面對二小姐,做丫鬟的總要有做丫鬟的本分,不可越過主子去。因此她與花楹學妝扮,會刻意將自己容色遮掩幾分。與二小姐下棋,也會斟酌著讓主子贏的漂亮些。甚至偶爾和蕊珠幾個在一起,也會特意露出憨傻的時候拉近彼此的距離。
原來這些偽裝,二小姐都看得見。
她也從未想過二小姐能對她說出這樣的話,一個高高在上的主子,溫言對她說。
你不必藏拙,你可以做自己。
你是花顏,你也是孟第130章花楹的婚事
雅室內,花顏動容道:「奴婢多謝小姐,不過奴婢依著下人的本分,從未覺得委屈。在唐府這幾年,能服侍二小姐,也是奴婢前世修來的福氣......」
二小姐隔著棋盤將手指抵在花顏唇邊,然後食指輕輕挑起花顏的下頜,語氣是難得的嬌嗔。「這次,可能陪我認真對弈一局?「
花顏莞爾一笑,然後連贏了三局.......
二小姐:......第一次有點後悔真情流露了怎麼辦!·
「花顏,你當真是在暮雲齋陪我進學時才學的棋術?」二小姐也不是聖人,她自詡棋術得林先生真傳,結果卻一敗塗地,微帶不甘的問。
花顏抿唇,回憶道:「母親的陪嫁中有外祖留下的許多雜書,後來舅舅見我喜歡,也搜羅了許多,其中有一本棋譜啟蒙,奴婢閒時常常翻閱,之後又跟著二小姐進學,也學了些。」
二小姐心累的支著下頜,她就不該問。
想想自己六歲入門,苦學近九年,竟不如人家隨便學一學。
這樣的天賦,著實羨慕不來。
花顏識趣的很,主子肯主動給你恩典是福氣,但凡事都有個度,便轉而與二小姐探討起幾局殘棋。她學的快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善於變通,這種方法尤其適合學棋。
等三言兩語解說完,也臨近午時。
梅姑姑喚蕊珠進來稟報,二小姐意猶未盡的放下棋子,到前面花廳。
到了給院裡的下人們發節禮的時候,梅姑姑已將雲意院眾人集結到一起,等二小姐出來時,烏泱泱跪了一地。
一等大丫鬟花顏四個加上冬瓜,每人得了一匹錦緞,月錢翻倍,並珠花耳墜各一對。
冬瓜作為雲意院的吉祥物,額外得了一筐肥肥的大螃蟹,喜的她和明月口水橫流。這一胖一瘦兩個傢伙胃口奇大,在雲意院都出了名了。
二等丫鬟得了珠花與半匹尋常布料,耳墜也是沒有的。至於粗使,只有兩朵珠花和一方帕子。
但月錢不論等級,都翻倍。
因此每個人都臉色紅通通的,不光二小姐在院內賞的這些,公中也發下了節禮,有點心月餅與頭繩帕子等物。
二小姐坐在上首,望著下面的兩排下人,「家生子若後半晌將差事做完,可自去與家人團聚。」
花顏領著眾人給主子磕頭,依次上前領賞,這也是粗使丫鬟和僕婦們難得的見到小姐的時候,有那機靈的,也撿著機會搜腸刮肚的說幾句吉祥話。
梅姑姑等人都領完了,朗聲道:「小姐善心,允許家生子與家人團聚。下半晌小姐去老太太院裡赴宴,晚間方回,除了花顏幾個跟著服侍,剩下的也可略微松快鬆快。
安媽媽領著小廚房的人晚間做豐盛的晚食,只一點,不可多吃酒。若誤了事,自來我這裡領罰。」
眾人連聲應了,各自喜笑顏開的散去。
冬瓜抱著一簍子螃蟹衝花顏明月擠了擠眼睛,花顏微微點頭。
也不知用了什麼辦法,冬瓜當真從安管事那裡順了三壺菊花酒。二小姐前幾年嚐過滋味後,就喜歡上了。奈何府上的規矩,小姐們等閒不可吃酒,只能在中秋或者年節的席面上過過癮。
今年安管事在雲意院裡當差,這可是難得的機會。
花顏一早就在二小姐閨房的八寶格里藏了兩壺,留著給二小姐偷偷喝,剩下的一壺,二小姐說了,讓小廚房做些好菜,晚上讓花顏幾個聚一聚松快鬆快。
冬瓜接收到信號,喜滋滋的抱著螃蟹去了小廚房。
唐府家宴,少了幾分在臨安時的隨意,福安居布置的也不再是一味的富麗堂皇,主子們賞花談笑之際,花顏也得空和花楹湊在一起說話。
花楹幫過她許多,從髮髻樣式到梳妝,衣裳首飾搭配等等,還有當初提點冬瓜被排擠一事,花顏一直都記在心上。
「聽說老太太給花楹姐姐指了門親事?」花顏笑嘻嘻問道。
前面說過,在臨安時,福安居的四個大丫鬟中只木槿嫁了人,花楹三個也早都到了出嫁的年紀,婚事上老太太前些年就在給她們觀望了。
素問和廣白是家生子,老太太給素問指了永寶樓大掌櫃龔發財的大兒子,廣白也與永安藥鋪的少管事定了親,都是年後出嫁。
到了花楹這邊,她最搶手。
許多掌櫃的家眷趁著節慶來府裡拜訪老太太時,都瞧上了她,因花楹脾氣最好,加之體態豐腴,尤其是一張小臉圓圓的,笑起來一團和氣,在老太太跟前雖比不上素問得臉,但在時下人們眼裡是難得的福相。
聽到談及自己婚事,花楹也不扭捏,點了點花顏的小腦袋,笑鬧了會兒。才道:「就連你如今也敢打趣兒我了,說起來那人你也認得。」
「我認得?」
花顏將府裡的管家小廝和商行鋪子裡的掌櫃們梳理了一遍,突然睜大眼睛,驀然想到一人。
見花顏這副表情,花楹拉著她的手走到一旁。
悄聲道:「我也不瞞你,是大少爺身邊的小廝沐風,他如今在溫泉莊子上做事,等......就調回府上,繼續在大少爺身邊做管事,屆時我就也隨著到隔壁少爺院裡做內管事。」
不等花顏說話,花楹透過屏風看向老太太,「總算也還在府裡,時常也能見到老太太。」
沐風和花楹...
花顏捏著帕子,難得的心虛了一回。
前些日子沐雨曾找她勸沐風接受大少爺的指配,她怎麼也沒想到,大少爺給沐風指的會是老太太院裡的花楹!
花楹自顧自道:「老太太問我中意不中意,我也只前些年遠遠見過他幾回,捫心自問,我也不知是否中意。但素問和廣白都嫁出府去了,我思量了許久,還是捨不得咱們府裡,就點了頭。」
花顏抬頭,看著花楹臉上的一抹紅暈,想來她應不知道沐風原先對自己有過心思......
這話不好訴諸於口,她自問也沒資格說嘴,但又著實擔心花楹婚後沐風會不好好待她。因此花顏也首次結結實實的體會了一次張口結舌的窘第131章想挖老太太的壁角
花楹沉浸在心事中,沒有注意到花顏的異常。
看著花廳內侍立在各主子身後的丫鬟們,花顏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氣。
簽了死契的下人,婚嫁其實是不能自己做主的,像素問花楹這樣自小服侍老太太又格外受寵的,主子能提前為她們盤算,而不是隨意指配,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聽說鄒姨母初初嫁到伯爵府時,為了盡快籠絡伯府裡的內外管事,就曾將帶過去的陪嫁丫鬟指配了伯府裡的管事之子,一個心智不全的痴傻兒。
素問、廣白是家生子,她們的長輩掏空心思把女兒塞到福安居伺候老太太,揣著的心思有九成九是盼著伺候一場的功勞,能得老太太恩典趁著婚嫁放還身契,從此以後後代也都是平民身份。
所以即便素問再不捨得離開老太太,也會抓住機會選擇嫁出府去。
但花楹若是跟了沐風,結果就大不相同了。
先不提兩人婚後能不能和諧,關鍵有一點就讓花顏非常惋惜。
因為沐風在出仕的少爺跟前當差,且外管事還是頂頂重要的位置,老太太和雲夫人一定不會放他們兩人的身契。
也就意味著花楹的身契就還在府裡,是奴僕身份,並極有可能會被老太太連著選出來的下人們一起送到雲起院,被未來的大少奶奶掌管。
大少爺年底成親,老太太和雲夫人這些日子正給雲起院一些重要位置上選人。
花楹的後半生,或許就與梅姑姑和菊裳一樣成為管事。
言歸正傳,其實花顏今日也是有意問花楹的。
她存著私心想挖老太太的壁角,花楹溫婉大氣,又謹慎機敏,在福安居這富貴窩裡多年,見識眼光也都不缺,尤其是對首飾搭配很有心得,若能挖到滌絲閣將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畢竟滌絲閣做的是女子生意,收集的也是後宅消息。浣雲雖然能力是有的,但在見識上比花楹差一截。
不過各人皆有自己的緣法,對於花楹的選擇,花顏也能理解。
女子本弱,花楹又是孤兒沒有母家照拂,若像素問一樣選擇嫁到商戶這樣的門第,一開始或許會因為曾是老太太身邊一等大丫鬟的身份,不被婆家為難,若時間久了,與老太太的情分淡了呢?
難道就靠著身邊的男人?但男人的真心又有幾分真?
遠的不說,端看家主對雲夫人這麼用心的男子,不也納了三房妾室......不用提前因,若要報柳掌櫃的恩,難道不能用其他法子?
扯遠了......花顏注意到花楹眼中秋波流轉,腦子裡轉了幾個圈子也反應過來,她選擇沐風也不是沒有考量。能自幼伺候大少爺,沐風的人品可見值得信任,再加上唐府蒸蒸日上的兆頭,身契之類的,對她來說便也不那麼重要了吧。
想到此處,估摸也沒有轉圜的餘地,花顏雖覺著有些可惜,也只能緊著打趣兒了幾句,言說要給她準備一份大禮云云。
兩人湊一起說悄悄話的同時,花廳內五小姐帶著頭彩衣娛親了一回,聽聞老太太談及了二小姐,花顏立即豎起兩隻小耳朵。
「九月底就是婉姐兒十五歲生辰,今年婉姐兒及笄,中秋後府裡怎麼都要開始布置規劃起來了,顯兒媳婦這幾日就與大爺飛鴿傳書,讓他九月初前無論如何要回府。」
二小姐端坐在雲夫人旁邊,因是家宴,打扮的並不如何華貴。花顏中午時為二小姐搭配的是一件窄袖束腰薄緞紗衫,下頭一條淺色直紋長裙,髮髻上斜插一支赤金花鈿式寶釵,鬢邊壓著一朵嬌嫩的玉蘭花,雖只略施粉黛,但風姿宜人,容色氣質俱是上乘。
老太太趁著興頭,越看二小姐越覺得比日前見過的京城貴女們高出去不知多少,心下歡喜。
「母親放心,大爺日前來信提過,月底無論如何也會回來,況十月裡就到了母親壽辰,大爺去年忙著沒能回來,這次說什麼也不能錯過了。
再加上朝廷不遺餘力的賑災,災情到了九月初約莫著就能解決,屆時咱們府裡也能好好熱鬧熱鬧。」
雲夫人說這些話自然是有根據的,據晉州商行傳來的消息,九皇子的智慧和手段都不缺,不光親力親為安置災民,聽說剛去三天就政績斐然,先是拿住把柄將晉州知府一幹蛀蟲擼了個乾淨,又臨時坐鎮知府衙門,將貪吏多年積累的財富用之於民。
這其中少不了唐顯在背後的出謀劃策,晉州境內唐家商行的人也發揮了重大作用——晉州知府一脈的罪證,證據皆由他們呈上,當然是神不知鬼不覺的——可不能讓未來的九皇子忌憚,唐顯深諳其道。
換而言之,經過此事後,唐府在九皇子眼中的重要性恐怕都不輸勳暉將軍府了,畢竟,還遠未到需要藉助兵力的時候呢。
老太太聞言,滿臉的褶子都熨平了,「顯兒一向最有孝心,壽辰倒是無所謂,左不過是辦個席面,但婉姐兒的及笄禮不可疏忽。」
四小姐聽了這話眼角控制不住的抖了抖,前兩日雲夫人帶著二小姐參加郡主娘娘舉辦的詩會,已經讓她十分眼紅。
說起來她也算是林先生的學生,憑什麼嫡母只帶二姐姐去?姨娘說的對,嫡母只在外人面前做一做一碗水端平的態度罷了,前程還是要自己爭取才是。若自己和三姐姐也能參加,在京城貴女面前露個臉不說,鳳簪還不一定落在誰手裡呢?
她被文姨娘養歪了,只以為二小姐奪得魁首全因雲夫人送了郡主娘娘不少銀子的緣故,因此聽了老太太這樣重視笄禮後,嫉妒之色更甚。
三小姐被妹妹折騰怕了,一直留著神,見她臉色不虞,唯恐這死丫頭再說些不合時宜的話,急忙將她袖子扯住,恰好七小姐坐不住,央著奶娘要去園子裡。
三小姐趕忙起身,滿面堆笑,說道:「老太太,母親,七妹妹還小不耐在一處久坐,咱們幾個帶七妹妹去外頭看看花兒草兒的,您們也好商議商議。」
花顏瞧著四小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也真是難為三小姐了,一母同胞,心性脾氣差異竟如此大也是一樁奇事。
魏媽媽不放心,與雲夫人說了聲,抱著七小姐出了花廳。四小姐再不想出去也只好隨著去了,二少爺養在陸姨娘院子裡,陸姨娘越來越識趣,抱著二少爺那是緊隨其後,唯恐多聽了什麼。
柳姨娘見狀,心裡急的什麼似的,她本想趁著節慶提一提大小姐。這話還未出口,實不甘心離開。
好在雲夫人說道:
「霜姐兒是個有福氣的,嫁到津南後一舉得男,這三年多也鮮少得空回娘家,我已吩咐魏媽媽去了信,讓她月底帶孩子小住一段時間,過了中秋也該啟程了。」
(昨兒有事,還有一章晚點第132章正賓
柳姨娘被一語道破心思,頓時喜極而泣,捏著帕子拭淚。
「妾身謝過夫人惦記著霜姐兒,霜姐兒每次來信,三回裡有兩回總也提,說大爺和夫人當初給她指的這門親事十分好。
宋家雖沒什麼家世,但好歹姑爺是個體貼的,婆母也不擺架子作踐,妯娌間也和睦,咱們霜姐兒真真是有個好歸宿。」
老太太見不得哭哭啼啼的做派,「好了,等霜姐兒來了你再掉貓尿不遲。這幾日也將你那院子歸置歸置,讓霜姐兒過幾天閨中的悠閒日子才好。」
嫁了人,不管什麼時候總也沒有在娘家過的舒坦順心,可見老太太對幾個孫女兒也是真的心疼的。
陸姨娘這樣一打岔,老太太就想起了自己那兩個不省心的女兒,不由嘆息一聲。
雲夫人見此情景哪裡還不知老太太的心思,柔聲道:「來京城也有幾個月了,母親壽辰時姑奶奶們也該來府祝賀。」
「罷了。」老太太一絲猶豫也無,捻著佛珠的手頓了頓。
「給臨安去個信,就說今年才來京城,府裡事忙,過壽也無需她們親自過來,明年再來便是」
花顏垂下眸子,盯著猩紅色的羊毛地毯做木頭樁子,想來老太太是傷心了。
早在半個多月前,老太太就打點著往臨安給兩位姑奶奶送了不少東西,當時是二小姐按著老太太的吩咐擬的禮單,茶葉絲綢、玉石古玩、藥材點心、京城時興的首飾布料應有盡有,唯恐兩個姑奶奶沒有娘家照拂而受苦。
結果大姑奶奶還好,早早的就往京城送了節禮,是給老太太做的四季衣裳,抹額香囊,還有臨安耐放的點心與果酒,貴重與否在其次,心意是到了的。
二姑奶奶這邊卻是沒來過一封信,更不用提節禮了。
雲夫人再是七竅玲瓏,對二姑奶奶也有點無語,大概也沒料到她竟能蠢的如此具體。因此她也著意二小姐,兩家節禮分個輕重也不算過分,二小姐理解了個透徹,給二姑奶奶送去的只有一些藥材......
花顏明知節慶日子送幾箱子藥材並不妥當,也沒勸...
素問廣白帶著花廳內的丫鬟們離開,只留了花楹在老太太跟前服侍,因此花廳內只剩下老太太雲夫人和二小姐三個主子,外加花顏夢竹。
花顏見素問二人走的毫不拖泥帶水,看來花楹的歸宿在福安居是早已定下來的了。
夢竹站的筆直,一直支稜著精神,見這架勢,捏著衣角碰了碰花顏,不知她們是不是得避開,花顏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事關二小姐,她們默認是不用迴避的。
花廳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氣,雲夫人呷了口茶,徐徐道:
「鎮國大將軍府上傳出來消息,陸家過世的老太爺生前為孫女定過一樁婚事......」
老太太表情一時沒控制好,陸家老太爺過世十多年了,這藉口找的著實有些......離譜。「陸家無意,倒也不怕得罪七皇子和敏妃,這反而是向皇帝表明心跡了。」
二小姐握著茶杯的手骨節分明,花顏不著痕跡的撫向二小姐手臂,二小姐回眸,笑容勉強。
這才不到兩日,將軍府的動作這樣快,顯然是並未有過將女兒嫁到皇家的心思。
花顏私下揣摩也預料過,陸家在京城顯赫卻並不跋扈,家族子弟的規矩也極嚴,是一門心思想做純臣只忠於皇帝。況且陸家位高權重,也不會輕易參與皇子之爭。
雲夫人轉身看向二小姐與花顏,彷彿並未察覺到二小姐異樣,淡淡道:
「上次冬瓜或許看走眼了,據明舞調查,那日確實有人混進來蓄意接近陸家小姐,不過應是遞東西的,具體如何還不得而知。」
花顏面上訕訕,不怪冬瓜,自從在滌絲閣接收京城大大小小的資訊,她就坐下了病,謹慎過頭了。不過這樣的小題大做無傷大雅,寧可做錯,凡事也要往心裡去。
雲夫人的語氣也未見怪罪,只聽她轉了個話頭,道:「母親,婉姐兒的笄禮原本也已由二叔公算過日子定在生辰那日,兒媳想著,不如就請綰綰的祖母做『正賓』如何?」
老太太沉思片刻才道:「甚好,蘇老太太出身名門,德高望重,閣老府百年清貴,又與咱們府是姻親,再合適不過了。」
「『讚者』不如就請侯府的大姐兒?」老太太撫掌,「婉姐兒覺得如何,咱們唐府與侯府同氣連枝,玉兒與你脾氣相投,讓你的堂姐做讚者也相宜。」
二小姐對此沒什麼意見,輕輕點頭。
花顏觀雲夫人表情無異,顯然也是默許了。至於老太太為何這樣提議,大概是因為正賓沒有請侯府長輩才做一下彌補,畢竟按著關係的親疏,正賓的人選由侯府的主母或老太太擔任更名正言順些。
花顏早已敏銳的察覺,家主與雲夫人自來了京城,對侯府的倚仗越來越少,大少爺取仕後兩家倒像是調了個個兒,雲夫人本身對平輩的侯夫人也只是面上熱絡些。
就連前日在山莊,侯夫人與侯府小姐的表現也令花顏有些不知說什麼好。身為懷安侯府主母,在一幹夫人面前居然還沒有雲夫人孫夫人有存在感,在京城也是頗為離奇。
九曲亭詩會上,唐玉兒姐妹二人也很低調。侯府大小姐性子一直如此,但唐靈兒,這位嬌蠻的侯府二小姐在貴女們跟前就和鵪鶉差不多。
還是二小姐回來後提了一嘴:
這還得從侯府往前數兩代說起,自侯府棄武從文後面臨的兩難局面,一來武將不恥,二來文官輕視,對他們的態度模稜兩可,再加上侯府的男兒們在讀書一道實在沒有天分,這兩代全靠祖蔭得一個無足輕重的官職。一個家族裡拋頭露面的男子不成器,也連累後宅的女人們,因此侯府夫人和小姐們在權貴圈子裡一向被邊緣化。
不然唐玉兒身為侯府嫡女,也用不著對禮部尚書家的小姐奉承殷勤。
這樣一來,雲夫人自然不願意請侯府的長輩為二小姐做笄禮上的正賓,但老太太到底是顧唸著與侯府的情分——當初她們這一支分家時,侯府的老太太母子是幫她們爭取過的,不然當初也不能順利到臨安。
這些上一輩的瓜葛都是二小姐與花顏不清楚的。
笄禮十分繁瑣,雲夫人與老太太又提及笄禮上的禮服,由公中的繡房聯合永秀布莊派來的繡女人趕製。再到笄禮上的參禮賓客、器物陳設、笄禮流程也都大略與二小姐介紹了一番。
更具體的,則之後由梅姑姑當面與二小姐細說。
末了,雲夫人看向二小姐,欣慰的同時亦難得露出一絲傷感。
二小姐彼時還不知道,等九皇子回京,婚事也就要定下來第133章二小姐放花燈
約莫申時,大少爺帶著沐雨來到福安居。
花廳內也已擺好席面,不等老太太開口,二小姐已提前吩咐安管事帶人送乳茶過來,給老太太的自然是溫熱的。
在主子跟前露面的機會,安管事是一向都將愛徒帶在身邊的,冬瓜依著規矩踏進花廳,上完乳茶後偷偷與花顏夢竹眨眨眼。
因惦記冬瓜那邊準備的大螃蟹,花顏夢竹在福安居小廚房也未吃東西,伺候完席面,等雲夫人帶著幾位小姐拜月賞月,最後放完花燈,中秋才算過完。
與之前在臨安不同,雲夫人早早的就傳下話,讓各商行掌櫃們都不用過來,這個中秋因都是府裡的主子和下人們熱鬧,花顏覺著倒是比往年更有味道。
就連選花燈時,除了四小姐別彆扭扭的打翻了兩個兔子花燈外,沒有一絲波瀾。
照例,花顏陪著二小姐去池塘邊放花燈。
池塘在雲起院這邊,花顏也只來過三四次。
藉著月色花顏隨著二小姐一路走一路遊覽,因在江南日久,加上當初改造溫泉山莊的圖紙,花顏對園子的布置也有些心得。
此時禁不住心中謂嘆,不愧是國子監祭酒的心血,園內以池塘為中心,假山怪石,造型各異的花草隨處可見,可以說是一步一景,布置的皆有章法。
二小姐方才在福安居時選了一盞蓮花燈,提著裙角親自拎著走向池塘,池塘比不得臨安的人工湖,但也不算太小,兩側岸邊皆有府上的丫鬟打著燈侍立,以防出現意外。
留意到二小姐這次難得上心,花顏拉著夢竹稍稍離二小姐遠了一步。
輕風吹動,皺起粼粼波紋,二小姐姣好的容顏倒影在水面,如夢似幻。
正值及笄之年,她又如何不知,這也許是在家中放的最後一盞蓮燈,從此中秋月圓,親人再難團圓。
滿腔不捨與對未來的恐懼,終於還是化作決絕,二小姐駐足良久後,蹲在地上伸出柔荑,蓄力將蓮燈推向遠處,一滴眼淚亦隨之墜入池水。
夢竹墊著腳尖,全神貫注的盯著漸漸遠去的蓮燈,燭火明滅,安安穩穩駛向殘荷深處。她雙手合十似在為二小姐祈福,並未注意到二小姐異樣。
花顏呆立片刻,不知作何感想,等二小姐臉色如常後,才上前攙扶。
她原先不懂,以唐家的富貴,夫人與家主為何執意將二小姐送入宮牆,但隨著在唐府待的時間越久,也自雲夫人送出那枚雲裳佩開始,她才逐漸明白,身居高位,對自小生活在京城的雲夫人夫妻二人,有著多致命的吸引。
二小姐有這樣『野心勃勃』的父母,從出生那刻,或許就註定身不由己。
夜色漸濃,水面上升起一絲薄霧,唐府仍舊燈火通明,穿過院落中間的月洞門,福安居方向傳來五小姐的嬉笑聲。
「這邊有梅姑姑支應,你們兩先回雲意院用些飯,冬瓜幾個怕也等的急了。」
二小姐循著聲音,梅姑姑正在前頭等著,她與花顏吩咐一聲,上前與幾個妹妹們一同前往花廳陪老太太賞月。
花顏夢竹互相對視一眼,應聲稱是。
剛出福安居,就見沐雨在前頭路上踱步,看見花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夢竹打著燈籠,與花顏說了一聲先回了雲意園,她們幾個只知大少爺院裡的小廝因溫泉莊子的緣故與花顏熟悉,因此也沒多想。
「......花顏,沐風讓我幫忙帶話,他已經認下了大少爺指下的婚事,等大少爺年底成婚後......」
不等他說完,花顏肅聲回道:「這話不必說與我聽,沐風前些年幫我良多,我也還了人情,我和他之間並無任何瓜葛。」
沐雨心裡將沐風罵了個遍,急忙擺手:「不,不是,你誤會了,沐風知道你和老太太院裡的花楹關係要好,託我帶話,說他會好好待花楹,也不會再肖想你了。」
花顏臉色微霽,沐風能這樣最好,花楹本也值得。
「多謝沐雨小哥傳話。此事還請對外慎言,花楹姐姐的婚事是老太太做主,暫時還未過明路。」
沐雨撓頭,神色尷尬:「是沐風之前拎不清,你放心,全府都知道我沐雨嘴巴最嚴了......」
不知為何,每次沐雨見到花顏都緊張,就連在大少爺跟前都沒有這樣的感覺,他也想不明白沐風那小子怎麼會看上花顏這個冷臉美人,長的好看管什麼用?再說,人家從未考慮過你......
回到雲意院的時候,剛進角門,就見冬瓜從門房出來,手中揣著瓜子顯然是在等她,二人與門房上的婆子說了幾句話就去往小廚房方向。
「怎麼今天這席面這麼久?以往中秋這個時辰二小姐都該回來歇息了。」
花顏又餓又渴,忙不迭聲的:「也快回來了,剛陪著小姐放完花燈,照例要在福安居陪老太太說說話。」
小廚房在後院,是一排五間打通的後罩房,安管事就住在後罩房旁邊的角院,冬瓜將晚食擺在了安管事隔壁的小房間,夢竹她們已在桌前等著了。
冬瓜為花顏倒了一杯乳茶,「先用些飯,過會咱們一同嚐嚐師傅新釀的菊花酒。師傅說了每人只可飲一小杯,不能耽誤差事。」
蕊珠也道:「時辰也不早了,咱們需快些,一會還要伺候小姐梳洗。」
這是二小姐給她們的恩典,包括這桌飯菜也是二小姐特意賞的。
五個小丫鬟有說有笑,期間免不了也聊到福安居大丫鬟們的去留,素問和廣白的婚事老太太已公布出去,聽說給準備了不少嫁妝。
菊花酒清冽卻不醉人,不過蕊珠喝了一小口小臉就變得紅通通的,她道:「嫁人有什麼好的,何況是嫁到府外,雖說擺脫了奴婢身份,但在婆家也許還沒有在府裡過的舒坦。」
冬瓜有心附和,又想起花顏交代過無論何時都要謹言慎行,她便將螃蟹拿出來給眾人分了,然後專心拆蟹。
夢竹突然開口:「我是不會離開小姐身邊的第134章晉王
明月將拆了一半的螃蟹放下,緊張兮兮的問道:「......怎麼,小姐要趕咱們走?」
冬瓜聞言忍不住咳了一聲,差點笑出鼻涕泡,她就最愛和明月玩兒,這丫頭開口準能將人逗笑。
花顏笑著解釋了一通,明月才放下心,「原來是這樣,不過夢竹姐姐比咱們大兩歲,小姐沒準真在給你選合適的婆家呢。」
夢竹:「......」
這也是她擔心的,姑姑前些日子問過她,家裡人唯恐耽誤了年齡,本就有心和夫人求恩典。
夢竹今年十七,放在外面早該成婚了。
花顏望著身邊的夥伴,心中不禁惆悵,她們幾個包括冬瓜還都不知道府裡對二小姐的安排,夢竹或許能從魏媽媽那裡猜到一二,但應也不是完全清楚。
與她們相處日久,花顏也慢慢的將每個人都發掘出了潛能。
夢竹持重,最適合查漏補缺,且花顏有意讓她教導蕊珠幾個禮儀規矩。蕊珠機靈,又喜歡八卦,最適合探聽消息,帶她出府參加宴會,能帶一籮筐各府的消息回來。明月就不用說了,身手了得,十招內能將沐雨打趴...
冬瓜的天賦在嗅覺,自從幾年前受到啟發,後得益於陸姨娘的指點,還曾在永安藥鋪待過一月。
如今的冬瓜,不僅能識別各種香料的味道,對藥材的氣味也極為敏感,甚至能分辨出同一種藥材在炮製前、製成藥膳以及熬成湯藥後的味道差異。
多說一句,最近冬瓜在小廚房都開始研製起了藥膳,連累的甄大夫頭髮都白了不少......
包括花顏自己,她們幾個雖也各有缺點,但花顏私心認為她們一起伺候二小姐,無論之後遇到任何難題,都能迎刃而解。
蕊珠嘻嘻哈哈的熱場,給夢竹夾了一筷子魚腹,安慰道:「小姐的親事還遙遙無期,遠輪不到咱們發愁自身呢,總之咱們幾個除了冬瓜,都會成為小姐的陪嫁丫鬟,護著小姐在未來婆家立足。」
冬瓜:「......」孟姝去哪裡我去哪裡,陪嫁一個廚娘怎麼了...
花顏拆了隻螃蟹遞給夢竹,湊到她跟前低聲說了一句:「安心,等二小姐過了及笄禮,夫人或有安排。」
五人用完飯又各自用茶水漱口,收拾好心情,就去福安居接二小姐。
等伺候二小姐梳洗妥當,花顏留下值夜。
夢竹幾個離開後,二小姐身著柔軟的寢衣,如瀑的長髮隨意挽起,坐在繡床上巴巴的問:「冬瓜偷來的酒藏在了哪裡?」
花顏剛點完助眠的沉香,本欲勸二小姐早些歇息,轉身時望見二小姐殷切的目光,果斷移步至黃花梨百寶嵌櫃前,開啟櫃門取出一壺菊花酒。
二小姐赤足踏上栽絨團花地毯,款款在桌前落座。
待花顏取出琥珀色的酒杯,俯身斟滿。她微微眯起眼睛,輕輕端起送入口中。不消片刻,臉頰便泛起一層淺淡的紅暈。
閨房飲酒,是二小姐十五年來首次做的出格之事,花顏這般想著,不禁對二小姐生出憐惜。身為大家小姐,一言一行都要合乎規矩,只有在閨房,這方獨屬於她的小小世界,才得片刻歡愉。
不過以防二小姐貪杯,飲至半壺,花顏便自作主張將酒杯撤去,取來清茶供二小姐漱口。
二小姐就寢前,忽問:
「花顏,若你舅舅平安回來,你......?」
嗓音略帶嘶啞。
花顏在腳榻上鋪好薄被,和衣而臥,一雙眸子黯淡下來,在暗夜中露出疲色。
自雲夫人從蘇府回來,不管是撥到滌絲閣裡的新人,還是藉著津南災情往繡莊安排周娘子的人手,花顏都看在眼裡。
這是夫人做在明面上的『防備』。也是在告訴她安分做好陪嫁丫鬟。不知當日蘇府的人說過什麼,但事到如今,即便二小姐做主放還她的身契,雲夫人也斷然不會答應。
即便她從未生出過旁的心思。
「......二小姐因何有此問?若沒有唐府照拂,奴婢或許深陷春風樓與當初的浣雲姐姐無異,進府後又得夫人悉心教導,奴婢甘願服侍小姐。
若舅舅回來,浣雲姐姐也總算有歸宿,奴婢亦完成母親心願。此後便如魏媽媽服侍夫人一樣陪著小姐。」
二小姐抿唇微笑,握緊的手指緩緩放鬆,莫名有種踏實的感覺。
此後半月,花顏隨二小姐赴了幾場宴會,坐著馬車穿梭在京城大街小巷,再也未見災民模樣的百姓,與此同時,街面上也在傳晉州以北下了幾場秋雨,旱情有所紓解。
八月底,唐臨回府。
也是在這個時候,經大理寺卿與京兆尹一同督辦的詹王一案也有了結果,詹王府轟然倒塌,據說抄家時,搜出古玩字畫,金銀無數,唯獨沒有任何與三皇子往來的證據......
九月初,九皇子回京復命,皇帝下了封賞旨意。
封三皇子為裕王,七皇子為恆王,九皇子為晉王。
『晉』的封號自然與九皇子前往晉州賑災的功績有關,隨著這道封賞旨意,郡主也公布了詩會時各府邸為晉州等地災民捐銀捐糧的數額。
其中翰林院唐編修,今朝探花郎的妹妹唐二小姐的名聲很快在京城中傳開——雲夫人當初以二小姐名下鋪子產出的名頭,捐助了三萬兩銀票。
與此同時,當初臨安書鋪的盛況也經臨安學子的口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流傳開來——早在幾年前,詩文出眾的唐二小姐巡鋪,無意發現臨安書鋪科舉書目甚少,繼而梳理補缺,建立印坊,為臨安寒門學子提供便利。
這件事發生在近四年前,為何此時才突然爆出,花顏摸了摸鼻子,還得是家主唐顯的遠見。
誰能想到當初二小姐一個小小的決定,經唐顯參與後,會有如此大的回報。
二小姐真正嫁入王府前,只頂著探花郎之妹的名頭多有單薄,但捐銀的名聲在前,為寒門學子科舉出力的名聲在後,『淑德含章』之名足以蓋過百年世家之女。
唐顯夫妻真可謂是步步鋪路,推波助瀾。
一時間唐二小姐之名,就連街面上玩耍的七八歲的小童皆知。
更有與侯府雲府交好的門第,派自家小姐親來唐府拜訪,二小姐一時不堪其擾。
這日臨近午時,花顏隨二小姐到雲歸院,給夫人呈生辰宴的賓客名單。
因也是二小姐的及笄禮,這次擬定名單,二小姐與花顏商議許久,花顏將這幾個月與唐府接觸的門第,劃分為家族姻親、知交好友、唐臨的官場往來、商行女眷幾大類,二小姐勾勾畫畫兩日方成。
雲夫人將二小姐呈上來的賓客名單略作增刪,讓府中總務房制帖子。
(要進下一階段了,卡文...更的少,見第135章姑爺高升
重陽節前,唐家大小姐唐青霜攜幼子回到娘家。
唐臨一早帶著人手親去碼頭迎接,花顏四個隨二小姐去府門處。
路上。
蕊珠嘰嘰喳喳道:「前日與扶柳院的山杏閒聊,她說大姑爺在津南立了功,也許要升官了。」
這消息不假,綠柳和丁香來信時提了一嘴。
大姑爺宋承銳任屯騎校尉多年,一個半月前奉命押送賑災糧,沒想到順路剿滅一幫匪徒,從賊窩裡搜出許多財物。秦縣令大喜,將他的功績據實以奏,這次約莫會往上升兩級。
不過花顏也不清楚的是這次剿匪鄭山與周娘子也暗中參與,否則宋承銳也不會如此順利。
二小姐扶著夢竹的手臂往前走,嫣然笑道:「大姐姐也算守得雲開見月明,昔年嫁入宋家時,她心中多有不願,近兩年來信已少有抱怨。」
「宋縣尉家風清正,難得的是宋夫人對兩個兒媳並不偏頗,因此妯娌之間和睦相處,大爺和夫人為大小姐說的這樁婚事甚好。」花顏說道。
蕊珠說話時候多有豔羨:「放眼臨安和京城,能有幾個主母會像咱們夫人一樣為庶女謀劃的,這才是大小姐最有福氣的地方。」
花顏含著一抹微笑,「這話說的好,若魏媽媽在場,定然要賞你。」
蕊珠得意道:「奴婢說的都是肺腑之言,花顏你來的晚,不也沒少看到。也就是咱們二小姐不計較,大小姐在府裡時,哪次來咱們院裡不得饒小姐的布料首飾。」
夢竹守財,管著二小姐私庫,這話一下讓她想到過去在臨安時的日子,忍了會兒還是有些心疼,「蕊珠說的是,大小姐從咱們小姐這得去的好東西,足夠在津南......」
花顏輕咳一聲,夢竹立即噤聲。
二小姐停下腳步,正色道:「這些話往後休要在府裡提起,左不過也是老太太額外賞的東西,讓她得了去也無傷大雅。倘若叫有心人聽到,豈不是傷了姐妹間的情分。」
夢竹蕊珠懦懦應聲,「是,小姐,奴婢之後當警醒。」
花顏上前扶著二小姐手臂,柔聲道:「小姐教訓的是,要奴婢來看,大小姐給二小姐來信的次數比柳姨娘還多,可見身在津南對二小姐也多有惦念,只是咱們的夢竹蕊珠是個護主的,尤其是夢竹守著私庫,也是免不得為小姐心疼罷了。」
二小姐是真的對身外之物不甚在意,說了幾句也不再提。
等五小姐她們幾個剛來到府門,就聽見軲轆轆的馬車聲。大小姐扶著丫鬟的手踩著馬凳下車,後面跟著一個三十多歲奶娘打扮的僕婦,懷裡抱著熟睡的小娃娃。
大小姐剛站定,轉過身看到府門處等候的幾個妹妹,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眼角已是隱現淚光。
將近四年未見,二小姐乍然看到婦人打扮的大姐姐,欣喜之餘也覺得有些許陌生。
花顏站在二小姐身後,見大小姐身著雙繡梅花錦緞對襟褙子,下頭一條煙柳色織錦長裙,頭戴一支鑲嵌紅寶石的喜鵲登梅簪,容顏依舊嬌豔,但眉眼間比閨中時添了一分端莊大方。
府門處不便敘舊,管家和內外管事安排隨行的宋家下人,大少爺與二小姐說了幾句話,帶著沐雨自去前院和唐顯稟報。
二小姐攜著大小姐雙手踏入府門,幾位小主子跟在後面,姐姐妹妹的說著體己話。
閨閣中曾有過的齟齬與不愉快,隔著時間與距離消散彌盡,被手足親情佔據。
一路行至福安居,就見柳姨娘領著兩個丫鬟在大門處翹首以待,母女兩見面自然又是一陣熱淚盈眶,柳姨娘念了幾年,抱著大小姐哭了一回,又拉著上上下下看了幾遍,見女兒一切都好才放下心。繼而又抱著外孫好一陣親香,粉雕玉砌的小娃娃正睡的香甜,夢中聞到一陣脂粉香氣,猛然間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柳姨娘手足無措,趕緊抱著安撫。
廣白領著幾個準一等大丫鬟(代替廣百幾個)得了信兒迎了出來,帶著一眾人去花廳。
等大小姐抱著兒子給老太太和雲夫人磕頭,老太太見到這個場面也是百感交集。
眼前這個長孫女是讓她失望過的,因此這些年她也只派人送過幾回東西,方才見大小姐進退有禮,言談間對娘家殷切至極,心裡柔軟一片。
親自抱著重外孫逗弄了一番,又吩咐素問將準備好的赤金紅寶福鎖項圈拿出來。
柳姨娘瞧著項圈十分貴重,感激的什麼似的,「霜姐兒還不趕緊謝過老太太,這枚項圈是老太太早就吩咐永寶樓打造的,原是為咱們的泉哥兒特意做的呢。」
大小姐的兒子在宋家排『啟』字輩,名叫宋啟泉。
老太太對柳姨娘這小家子氣的作派也是沒眼看,雲夫人笑著抱了抱泉哥兒,讓魏媽媽賞了一對金鎖並一匣子哄小孩子的東西。
眾人落座後說了些話,就拐到姑爺宋承銳身上。
大小姐嬌羞道:「相公剿匪立了功,得了上峰的嘉獎。說是過些日子或能調到殿前都指揮使司,只是還不知會任何官職。」
殿前都指揮使司是禁軍下的三大使司之一,宋承銳能由小小的屯騎校尉高升到京城禁軍中任職,可以說是一飛衝天。
雲夫人雖早已知曉,還是囑咐道:「姑爺高升是好事,不過免不得讓有些人眼紅,正式任命下來前,大姐兒在外不可多言,以免誤事。」
大小姐急忙俯身稱是,來前相公和公婆也都囑咐過。
午間設宴,唐顯也對這個女兒多說了幾句,不過敲打更多就是了。
全因大小姐剛嫁過去的前兩年,仰仗著豐厚的嫁妝和背後的娘家,在後宅非常作妖了幾回,過的是一地雞毛。
還是雲夫人中間派魏媽媽過去管教了一回,又有鄭東家一直在津南盯著,她才及時調轉,也幸虧姑爺是個粗中有細的,在妻子與母親之間轉圜,才沒讓婆母和妯娌冷了心。
但真正讓大小姐轉了性子的,還是原來臨安的範知府府上小姐的遭第136章廣慈寺·初遇晉王1
這就要從秦三小姐的一封信說起。
作為二小姐在臨安時的手帕交,秦三小姐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給二小姐寫信,就曾提到範大小姐。
範知府四處打點,一心謀劃正四品僉都御史之職,期間更是將女兒許配給了上峰的幼子,範家大小姐嫁人後方知,夫家後宅烏煙瘴氣,通房姨娘一大堆不說,且在她入門前,姨娘生的庶子都有兩個了。
範家大小姐閨中時是被眾星捧月著長大的,在臨安貴女圈子裡的身份比唐青霜高出去不知多少。她自幼也是跟著母親學了後宅爭鬥謀劃的,但忌憚著娘家多依賴於夫家提攜,因此過著水深火熱的日子也絲毫不敢反抗。
不論是權貴世家,還是小門小戶,若娘家不能成為依靠反是拖累,自己又無法立起來,那一輩子也就毀了。
二小姐讀完信心有戚戚,恰好聽聞大小姐在津南的荒唐行事,便修書一封將秦三小姐的來信送到了宋府......
前事已述,總之大小姐扭轉了性子,這次回娘家雖難得的閒適放鬆,也不敢做出任何出格的舉動。況且姑爺眼看是要到京城禁軍中任職,往後搬到京城少不了娘家提攜,大小姐更不敢輕易得罪老太太和雲夫人了。
到重陽這日,二小姐隨家人前往廣慈寺祈福登高。
廣慈寺與新昌坊內的廣緣寺迥異,乃城外香火旺盛的大寺,位處距通化門十餘裡外的珞珈山上,山下不遠處便是鼎鼎有名的龍首渠。
因在寺中最高處的觀音殿可遙望皇城,隱約可見琉璃金瓦,因此每逢節慶,遊人如織。
為了這次出行,花顏十幾日前便開始準備。
沿途自有唐管家和總務房的管事安排,她擔心的是在寺裡遇到危險或突發狀況,思索下主要提前做了三件事。
其一,通過滌絲閣調查,大致了解京城各府當日準備去廣慈寺祈福登高的名單。
這是為了知己知彼,花顏將其中與唐府有關係的重點劃了出來。
這些日子因二小姐的名聲在京城傳揚,有幾家家世不顯的小姐曾有意接近二小姐。不乏有被家裡人指使有意交好的,也有準備與唐府聯姻提親的,但其中有一家與勳暉將軍府關係甚密,令花顏不得不警醒。
其二,著意浣雲提前派人前往廣慈寺,留意女眷出入的山門、佛堂、齋堂、後山等處,觀察隱蔽的地方都有幾處,避免讓二小姐經過。
最後,與梅姑姑商議出行人選,讓雲意園兩個二等丫鬟兩個粗使婆子一併跟著,吩咐蕊珠準備兩套衣衫頭飾,冬瓜則準備一應茶具水壺點心等物。
馬車上。
「小姐,懷安侯府、莊府、何府、禮部尚書劉府、壽安伯爵府......勳暉將軍府今日亦去廣慈寺上香。」花顏靠著車廂一角,一一稟報。
二小姐靜靜聽著,聽到將軍府時眉頭微皺,「蔣家也去?玉兒表姐曾和我說過一回,蔣家一向去內城的皇覺寺上香祈福。」
蕊珠不知其中利害,「小姐,今日重陽,許多官眷也都去廣慈寺那邊呢,蔣家去也沒什麼不對吧?」
花顏一開始從浣雲處拿到名單時也很詫異。
皇覺寺是先皇在位時下旨建造的皇家寺廟,只接待皇族與官宦世家的家眷。
不論是大周朝還是往前數幾個朝代,凡武將家眷都尤其信佛。蔣家家主是從二品勳暉將軍,蔣夫人每逢初一十五都會去皇覺寺進香,確實沒有突然去廣慈寺的道理。
若要登高,城外鹿山書院附近的鹿首峰才是最合適也最便利的去處,聽聞鹿首峰這幾日熱鬧異常,當世大儒也會攜弟子前往。
至於浣雲能輕易調查出這份名單,其實也十分容易。凡是官宦人家出門,規矩行頭甚多,事情一多,涉及到的人手就多,總有消息能提前透出來。
二小姐與花顏對視一眼,都覺得有些蹊蹺。壽安伯夫人與蔣夫人頗有些不對付,兩人通常都會避著,甚少在同一處露面。就連前次郡主娘娘辦的詩會,壽安伯夫人都稱病沒去。
花顏凝神,將從雲夫人那裡了解到的資訊細細梳理了一遍,猛然睜大了眼睛,心中有一個猜想:
莫非晉王今日會駕臨廣慈寺?
自從九皇子前幾日被封晉王后,就如頑石投向湖面,朝堂風向霎時就有了波動,包括壽安伯在內的朝臣,有不少人動了心思。
畢竟晉王眼看著得了皇帝喜愛,又有不小的功績,王妃之位還在空懸......
蔣家投誠晉王,晉王曾許以王妃之位,這種隱秘的消息恐怕只有唐顯和雲夫人這兩老狐狸能揣摩出一二,所以明面上其他一行人等,家裡有女兒的,都巴望上晉王也能說得通。
花顏平復心思,透過車簾縫隙看向前頭的馬車。
若晉王若真駕臨廣慈寺,雲夫人為何沒有和二小姐透露此事?
雲夫人的馬車上。
「老奴愚鈍,夫人為何不與二小姐提一提,也好讓小姐做好準備才是。」魏媽媽抵不住好奇,問道。
雲夫人正閉目養神,聽到魏媽媽有此疑問,嘴角微揚,眼中卻藏著深深的憂慮。
「萬事皆備,我們為婉姐兒已提前做一下許多,剩下的路就不是我和大爺能左右的了。晉王殿下今日來廣慈寺代他的母妃進香,既是微服出行,蓄意接近並非好事。」
魏媽媽垂下眸子,將桂花香珠手串細細擦拭後遞到雲夫人手中。
為二小姐遴選陪嫁丫鬟,在她及笄前,於京城中揚名營造聲勢,事先又在太醫院安排人,掃清隨時可能傳出禍事的榮興伯爵府等親眷,這一樁樁一件件的確讓雲夫人煞費苦心。
魏媽媽不知道的還有很多,津南有唐顯許多隱秘,否則也不會安排心腹鄭山常年駐守,而且大姑爺宋承銳也是一步棋,晉王殿下會安排他進天武軍任都頭......
「魏媽媽別忘了花顏這個小丫頭,浣雲雖然查不出晉王殿下今日會去廣慈寺,花顏卻未必算不出來.....第137章廣慈寺·初遇晉王2
雲夫人緩慢捻動手串,「蘇夫人日前為婉姐兒卜了一卦,『鳴謙,貞吉』,在旨意下來前,順其自然便好。」
還有一點雲夫人沒有點明,二小姐成為晉王府側妃應該不會出現紕漏,這時候若有意接近,不免節外生枝,也落了一下乘。
馬車行了約莫一個半時辰後,終於聽到了熙熙攘攘的人聲,唐府一行人也順利抵達了珞珈山山腳下。
龍首渠靠近山腳的一側,全是密密麻麻的百姓,此起彼伏的叫賣聲不絕於耳,與車聲馬嘶匯成一片,端的是一派生平熱鬧的景象。
廣慈寺的門首僧和幾個小沙彌在距龍首渠不遠的地方維持秩序,唐府的馬車在小沙彌接引下到廣慈寺山門前。
再往裡就分了兩道門,女眷們由右側臺階進寺,雲夫人帶著二小姐、五小姐六小姐。唐顯唐臨父子從左側進入,約好在觀音殿後的齋房會面。
大小姐沒有跟來,三小姐四小姐則被老太太尋了由頭留在了府裡。
一道山門,彷彿隔絕兩個世界。
一面是人間繁華,紅塵擾擾,一面是古寺幽深,鐘聲陣陣。
蒼松翠柏掩映,禪院若隱若現。雲夫人帶著小姐們隨著知客僧步行前往半山腰的觀音殿。
一路上信眾著實不少,但皆緩行慢步,往來寂靜。
兩個粗使婆子左右護持,花顏四個緊守二小姐,冬瓜帶著兩個二等丫鬟拎著簡單的茶具和包裹等行李跟在後面,另有兩個二等丫鬟在馬車處留守。
排場不可謂不大,梅姑姑沒來,花顏就得更加一分小心。好在她一向謹慎周密,夢竹幾個耳濡目染下每次出門也都提起幾分小心。
到觀音殿前,沿著青石板路繞過竹林,正好碰到何御史的夫人帶著府上的小姐,何府與唐府同住府前街,何夫人一向對雲夫人熱絡,此時便自來熟的搭話。
何小姐俏生生站著,看向二小姐的一身行頭,眼中閃過一絲豔羨。
二小姐迎著對方的視線,只微微點頭。花顏說過何府不宜深交,二小姐都記在心裡呢。
這麼一會兒子功夫,花顏也悄悄觀察何小姐一行,竟漸漸瞧出點端倪。
何小姐身為御史之女,一向以素雅的面貌示人,日常所用穿戴頭飾皆有意用舊時的款式,今日倒是十分亮眼。
一身桃粉色交領襦裙,布料用的是名貴的織錦緞,梳著輕盈流暢的流雲髻,鬢間斜斜的插著一支白玉荷蓮紋髮簪,是永寶樓九月售賣的新款。
就連繡鞋上頭,都各綴著一枚蓮子大小的珍珠。
妝扮過於刻意,不像是來上香的,倒像是特意打扮了見什麼人......
雲夫人打量過後,嘴角微翹,隨意誇了幾句,邀何夫人一同上山。
趁著主子們在前趕路,花顏小聲在蕊珠耳旁說了幾句話,蕊珠聽完微微點頭,故意慢了一步,沒一會就和何府的丫鬟們湊到一起,等快到觀音殿時,已互稱姐妹,從衣料首飾說到這次禮佛上香了。
知客僧引著眾人先行到一處禪房,雙手合十,道:「麻煩各位善信在此等候,今日有貴主到訪,觀音殿於巳時前開放。」
何夫人母女面上浮現喜色,又很快遮掩下去,門外小沙彌端來香茶,知客僧告退,言明巳時前會有僧人過來指引。
廣慈寺殿宇甚多,觀音殿一直是香火最旺盛的,這處禪房屬於一座禪院期間的一間,另外幾處也有官眷等候。
花顏哪裡還不曉得八成就是晉王來了此處,她小心覷向雲夫人,觀其神色自若。稍稍轉了轉腦筋,心下頓時瞭然。
觀音殿。
殿內安靜祥和,一位身材纖長的男子整個人籠罩在光線中,讓人瞧著不真切。
須臾,一個小廝打扮的年輕人無聲無息的邁進殿內,躬著腰低聲道:「主子,奴才已吩咐齋房,等咱們離開時小沙彌會將準備好的素齋送過來。」
男子剛剛進完香,轉過身並未回應,隔著觀音殿寬闊的殿門,目光穿過殿前大理石圍欄,看向皇城方向。
日光還未大盛,極遠處的琉璃瓦若隱若現。
男子跨過高高的門檻,緩行十數步,背身而立。身形猶如蒼松翠柏,站在那裡便有一種氣宇軒昂之感。
一身月白錦袍染了檀香,微風漸起,掃落肩上些許香灰。
腰間的白玉帶,迎著陽光投射出一方圓形光影落在隔著幾十丈遠的禪房屋頂上。
景明躬身上前,總覺得出門不帶拂塵手都不知往哪裡放,他壓著嗓子討好道:「主子,有十幾位朝中官眷此刻都在底下等著呢,巴望著能見主子一面的不知凡幾。」
晉王撫著圍欄上的一尊蓮花形雕塑,不遠處禪房外隱現幾位女子的身影。
晉王移開視線,眼底晦暗不明,冷聲道:「母妃此舉,不過是招來些趨炎附勢之輩。」
景明苦著臉,若不是娘娘事先傳出消息,您的婚事怕是就讓皇上著宗正寺進名單了,到時候若隨意指了哪家秀女,未來談何助力?
「著衛英帶人先回去,聽聞廣慈寺後山幽靜高遠,本王前去瞧瞧,午時前回宮。」
景明:「......」
這差事越來越不好當了,自從主子由江南轉道晉州,彷彿一切都不一樣了。
禪房這邊,花顏隔著一扇門看到幾家小姐在院內或走動或駐足,偶有一兩位沉不住氣的,也不顧規矩仰著脖子往觀音殿方向觀望,何小姐就在其中。
明月低聲說:「若站在觀音殿的圍欄前,能看到此間場景。」明月事先隨浣雲喬裝,來廣慈寺勘查過地形。
「齋房外不遠,有兩處供靜修參禪的園子開放,其中一處專供女眷休憩觀賞。不過後山風景更加秀麗,山泉甘冽,用來泡茶極好。」
「廣慈寺的素齋聞名京城,其原因便是所用菜蔬皆由山泉澆灌。」
冬瓜和二小姐同時眼睛一亮,二小姐道:「陸掌櫃正好遣人送來了幾斤岩茶,取些泉水回去泡茶倒是雅事。」
話音剛落,就見花顏輕輕搖頭,二小姐輕嘆一聲,也沒了閒聊的心思。
其實二小姐心中也隱隱猜測到是晉王駕臨廣慈寺,若說不想一窺真容,那就有些違心了。
少女情懷總是詩,對未來所嫁之人有些好奇也在所難免,但她也深知不可逾矩的道理。
明月不知就裡,見二小姐起了興致,心裡還在暗暗讚嘆果然花顏不打無準備之仗,怪不得讓自己提前來『踩點』,貼心道:「小姐,奴婢知道一處鮮少人去的所在,只消穿過齋房後面的菜園,再往裡步行百餘丈就能看到一汪泉水......」
花顏:「......」現在把明月的嘴堵上還來得及第138章廣慈寺·初遇晉王3
大約半個時辰過去,唯有唐府的三位小姐穩穩地待在房間內。
二小姐心中雖略有波動,但此刻也明白花顏阻攔並非毫無道理。五小姐強忍著性子聽六小姐詳述檀香的數種功效,幾乎要昏昏欲睡。
「待妹妹回去後為二姐姐和五姐姐調配兩種香,以沉香、乳香中和檀香的香氣,再加入烘乾的花瓣和蜂蜜揉制,如此聞起來便不會像寺廟中那般濃烈,有寧神靜心之效。」
六小姐娓娓道來,這些年性子倒是活潑了些許,她常與五小姐相伴,偶爾也會給二小姐的雲意院送去她調製的香料。
五小姐撥弄著巴掌大小的算盤,拉著六小姐探討新的香方能夠賺多少銀子,就在這個時候,蕊珠回到了禪房。
「何小姐遠遠的綴在後面,跟著壽安伯爵府的小姐往觀音殿右側去了,何府的桃紅說是陪小姐去園子裡逛景兒,奴婢瞧著......倒像是尋什麼人去了。」
蕊珠低聲說了一大堆,花顏轉頭看向窗外,原先聚在海棠樹下的幾位小姐已沒了蹤影。
「看來咱們馬上就能去觀音殿進香了。」花顏道。
二小姐清澈的眸子閃動著,抬眼看向母親,雲夫人靜坐飲茶,間或與心不在焉的何夫人搭幾句話。
魏媽媽垂手,對著夢竹擺了擺。
夢竹忽然就福至心靈,「小姐,不如等回府後,吩咐管家每日來廣慈寺後山取些山泉回去,今日信眾頗多,不宜走動。」
「也好。」
二小姐放下心思,重新恢復端莊嫻靜的模樣。
又過了半炷香時間,知客僧帶著五六個小沙彌進來。
「麻煩各位善信久等,現下可隨貧僧前往觀音殿進香。」
幾位夫人款款起身,二小姐視線掃過最前頭的壽安伯夫人與蔣夫人,除了蔣家小姐亦步亦趨的跟著,另幾位小姐都還沒有回來。
觀音殿右側的石板路上,壽安伯爵府的小姐沈宜匆匆從一處禪院出來,路上正訓斥跟前的丫鬟。
「宮裡傳出來消息豈會有假,晉王定是去過靜塵院,將軍柏的樹幹上分明已寄過黃綾祈福,定是你偷懶沒看住,等回了府自去領罰。」
丫鬟兩腿發軟,戰戰兢兢道:「小姐,方才確有一行數人去了樹下,只是奴婢瞧著為首的那人,面白無須,俯身時腰間露出一截拂塵,奴婢想著應是晉王殿下身邊的內侍提前過來安排。院內戒嚴,奴婢唯恐被發現,誰知他們離開後奴婢等了許久,一直到您過來,晉王殿下都沒來過靜塵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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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靜塵院數百米開外,衛英身著湖藍色交領長衣,拿著扇子好像拎著一柄短劍,渾身覺得不舒服,就連走路都險些順拐。想想他一個堂堂侍衛頭子,卻不得不遵主子的命令打扮成這個鬼樣子......
更令他驚奇的還在後面,從靜塵院出來,沿途下山突然多了幾位姑娘,本著非禮勿視的規矩,他不得不加快步伐,但前頭那個穿桃粉色裙子的是怎麼回事,短短幾步路腰間的荷包兒和香囊掉了兩回,身後的丫鬟居然一個都沒看到!
衛英:「......」嗚呼怪哉!這是哪家的敗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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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音殿這邊。
夫人們依次進殿上香,又各添了不少香油錢,輪到姑娘們上前祈願時,只剩下蔣家小姐與二小姐。
二小姐目視前方,絲毫沒感受到旁邊有一雙眸子從始至終都在自己身上。
花顏的身份無法進內殿,她隔著高高的門檻看向前頭兩個跪拜的背影。殿內中央的觀音像手持淨瓶,無悲無喜。
二小姐穿的是一件月白色暗銀繡菊紋裙衫,背影消瘦,在豐腴的蔣小姐映襯下添了一絲清新自然。
梵音與鐘聲驟然響起,三五隻大雁原在鬥拱上歇腳,其中兩隻撲稜稜展開雙翅劃過上空,往北邊皇城方向飛去。
進完香,眾人隨僧人往後院廂房歇息,順路登高望遠,欣賞京城秋色。
蕊珠交際完過足了八卦癮,歸隊後在花顏跟前小聲八卦:「聽莊府的杏兒提了一嘴,壽安伯爵府的沈小姐好生訓斥了身邊的丫鬟,那丫鬟我瞧著眼生,在禪房時沒見過。
何府的小姐也生了好大一場氣,適才將頭上的白玉髮簪換成了尋常的,腰間的荷包兒也不見了。」
明月介面:「適才到廂房這段路,戒嚴的人也都不見了。沐雨遣人傳話說是貴主已乘馬車離開,山下的百姓也已開始排長隊進寺內的寶華殿進香。」
花顏估計幾位小姐怕是都沒有機會見到晉王,既然晉王已走,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目前幾位夫人雖身份上比雲夫人尊貴許多,但三兩句話下來,就與雲夫人聊起了後宅教養之道,言辭中時時傳出誇讚二小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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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慈寺的素齋名不虛傳,唐顯事先包了一處小院,供唐府眾人落腳歇息。
唐臨用完齋飯,甚至叫了飯堂內打掃的小沙彌去後頭傳話,讓伙頭僧多做兩份準備帶走。二小姐正夾一塊素燒鵝,面對哥哥投射過來的眼神,無奈點點頭。
大少爺這是準備讓二小姐將其中一份素齋送到蘇府。蘇夫人篤信『道』,從不會踏進佛門之地。
二小姐用完飯,讓夢竹將其中幾道幾乎未動過的齋菜都給冬瓜幾個端下去,將花顏喚到跟前。「隨我到處走走。」
花顏攙扶著二小姐起身,明月立即上前跟在後面。
主僕三個走著走著,花顏就發覺二小姐有意往後山方向,想著晉王不在又有明月護身,就由著她往前,三人走了約莫一刻鐘便聽到潺潺水聲。
過一片菜田,明月循著僧人留下的足跡快步上前,撥開草叢,果真是一汪清泉。
這裡大約是後山的中段,時近正午,陽光傾瀉至密林,光影斑斑,幽深空遠。
山泉匯成溪流,二小姐忍不住蹲下身伸出纖纖玉指劃過溪水,感受侵入皮膚的涼意。
「花顏,這裡果真景色極美,回頭讓冬瓜試試用這裡的水做乳茶?味道定能再上一層樓。」
二小姐聲音清越,如珠落玉盤,鬢間海棠髮簪搖曳生姿。
這一幕讓花顏失神片刻,自來到京城,還是第一次見二小姐如此放鬆隨意,被二小姐感染,她也甚欣喜。
「是誰在那裡?」
明月猛然起身喝道。
溪水下方,一棵粗壯的松樹後不知何時站了兩名男子,其中一位身著月白錦袍的男子,眉峰凜凜,氣宇軒昂。
花顏立即用寬大的袖袍將二小姐掩在身後,盯著對方腰間白玉帶上墜著的玉佩,心中猛的一沉。
晉王饒有趣味的看著三個小丫頭,暗嘆兩個小丫鬟倒是機敏。
方才她們三個剛到,晉王就發現了,本想離開,聽著『乳茶』兩個字又不禁起了興致,奈何身後的景明踩著一截枯枝,瞬間就被明月發現了。
花顏輕輕俯身:「還請公子轉身迴避,奴婢等人即刻離開。」
晉王嘴角微揚,好一個忠心護主的小丫鬟,將身後小姐遮的風雨不透。景明瞪著眼睛,這是哪家府上的丫頭,真是好大的狗膽,還是第一次見有人敢讓主子迴避的!
「本......」晉王道:「我二人無意冒犯,不知適才這位小姐說的乳茶乃何物第139章冬瓜的機緣又來了
明月出聲道:「你這人好生無禮,躲在樹後聽牆角就罷了,竟還妄圖……」
花顏察覺到二小姐身體緊繃,她趕忙伸手拉住明月,這位小姑奶奶在雲意院口無遮攔不要緊,可別惹惱了眼前的王爺。
果然,還沒等花顏說話,晉王身後那位面白無須之人,已向前踏出一步,沉聲怒斥:
「放肆!你們是哪家府上的婢女,竟敢如此冒犯我家主子,巳時我等便在附近觀景,誰知你們是不是尾隨過來的?」
景明開口便是誅心之語,但晉王負手而立,並未阻攔。
二小姐方才乍然聽到男子聲音,心中慌亂不過一瞬,見對方竟如此反咬一口,立時眉目肅然,若不是花顏攔著,幾欲與之爭辯。
花顏顧不得安撫,讓明月護著二小姐,直視景明,正色道:
「事關女子清譽,還請閣下慎言,適才明月無狀,並非有意冒犯公子。至於那乳茶,不過是一些茶點罷了,不值一提。」
與晉王初遇是計劃之外,花顏此時暗暗懊悔不該由著二小姐到後山。
方才透過蕊珠的打探,加上適才這位之言,可見晉王爺很不喜貴女故意接近,她又怎敢犯險讓二小姐開口?
何況,高嬤嬤也教導過,若與主子出行偶遇外男,大致分幾種情況又該如何應對。
其中最重要的一點,便是護住小姐姿容,乾脆俐落離開為上。
因此,說完話後,主僕兩人對視一眼,花顏低聲耳語幾句,由她在前遮擋,兩人遠遠的對晉王輕輕施了一禮,轉身攜著明月往齋房方向走去。
晉王本不在意對方小姐是何人,但見這位俏麗的丫鬟進退得當,這一刻也不由的對她的主子好奇幾分,忍不住望向兩個麗影。
身邊的丫鬟都如此絕色,那這位小姐姿容定然更加不俗才對......
「王爺,可要奴婢派人去查,不過衛英離開已有一段時間,估計還在寺內的夫人小姐們都以為王爺回宮了才對?」
晉王自然清楚眼前主僕三人並非故意接近,或許連他的身份都不知。於是他擺擺手,但還是道了一句:「派人去京城各處走訪,本王倒要看看乳茶是何物。」
母妃居於深宮,一向喜歡外頭的美食,就連讓他來進香,都不忘吩咐帶素齋回去。若這乳茶可口,尋了方子送到母妃宮裡正合適。
二小姐主僕三人繞過齋房回靜院路上。
花顏心有餘悸,短短半刻鐘,雖看不出對方是何脾性,但其身上帶來的壓迫感時時都在。明月後知後覺,見花顏如此慎重,大概也知道了對方身份貴重,自知差點壞了事。
「小姐,方才奴婢魯莽,請小姐責罰。」明月低頭認錯。
二小姐道:「怪不得你,不過禍從口出,往後注意些便是。」二小姐在臨安時,因家中老太太疼愛,在外也被女眷們捧著,今兒這一遭首次遇到皇家貴胄,突然就開悟了,開始反省自身。
放在以前,她何嘗不是與明月一樣口無遮攔,毫不忌諱,若不是花顏剛剛攔著,她都不知自己會說出什麼話來,說不定兒便犯下錯處。
片刻後,二小姐無聲無息的嘆了一口氣。
只是可惜花顏遮的著實太嚴密了,晉王的模樣她是半點都沒見到......雖然依著高嬤嬤教導的規矩,即便花顏不攔著,她也無法與之直視......
靜院。
雲夫人見她們主僕三個臉色各異,心思微沉,與魏媽媽低聲耳語,魏媽媽悄無聲息的退下。
想也知道這事瞞不住夫人,回程時,唐顯等人的馬車先行回府,二小姐順路到蘇府送完素齋,也沒敢逗留,回唐府後花顏即刻隨二小姐直接前往雲歸院。
雲夫人正與唐顯商議及笄禮的流程和唐臨的婚事籌備,抬眼見二小姐被丫鬟迎進門。
等魏媽媽揮手遣房中的丫鬟們離開後,雲夫人與唐顯端坐在上首,二小姐行完禮,花顏跪在地上請罪。
「奴婢有錯,求大爺和夫人責罰。」
二小姐正欲開口,雲夫人冷聲道:「今日你犯了兩回錯,你可知?」
花顏面色漲紅,低頭道:「奴婢知錯,一錯在既有貴主臨寺,奴婢卻只顧著留意同去進香的官眷小姐,失了警惕之心。二錯在未及時規勸主子,以至在後山......」
二小姐急聲打斷:「父親母親,是女兒以為晉......已經離開,才執意去後山,花顏並未做錯。」
花顏小心覷向夫人,細細將山泉旁偶遇晉王,之後的一言一行皆據實以述。魏媽媽在寺內打探不出什麼,花顏這時候講清楚細節,也能盡快安撫雲夫人與家主。
良久,雲夫人臉色稍霽,看著花顏的目光也柔和了許多。
唐顯聽完,則很快抓住重點,乳茶或可做些文章。
他緩緩道:「應對尚可,你小小年紀入府也不過五年,初來京城就能通過腰帶上的玉璋認出晉王已算機敏,見識上可見沒少下功夫。」
雲夫人捧著一杯清茶,嘴角上揚,她對花顏的本事其實最是欣賞。
她知道花顏在臨安時,藉著浣雲的關係有意與二叔公車好,估計漢景(永正當鋪的司理唐漢景)也沒少教她,所謂『見識』,對貧家出身的她來說絕非一朝一夕能養成的。
花顏能提前找機會學習各種器物品鑑,可見她心思細膩,又多少有些未雨綢繆的意味。雲夫人再一次可惜,以花顏資質,不管在什麼位置,都能如魚得水。
魏媽媽察言觀色,上前將花顏攙扶起來。
「夫人,依老奴看,花顏發揮的很好,只是明月那丫頭有些口無遮攔,合該讓香梅(梅姑姑)好好教導一番才妥當。」
雲夫人不置可否,轉身看向二小姐,口無遮攔的可並非一個明月。
往日在臨安,教導再多也不如在京城跌一次跟頭。
二小姐赧然道:「女兒亦知錯,管理院內下人亦是女兒分內之事。」言外之意便是對明月的處置不經梅姑姑。
雲夫人這才滿意的點頭。
二小姐帶著花顏離開前,雲夫人突然吩咐道:
「管家明日會派人取廣慈寺的泉水,讓冬瓜這幾日暫歇了廚房的差事,專心改良乳茶。另外,花顏協助將方子錄下來,呈給甄府醫過目。」
花顏眼神閃了閃,大致了解夫人的心思。
這乳茶的文章若做的好,比壽安伯爵府之流故意尋機會接近晉王,高明不知多少。
冬瓜的機緣又來第140章也值當特意請旨?
「夫人方才是不是過於嚴厲了些,這丫頭進退得當,縱使與晉王應對,也挑不出錯處。」
等二小姐帶著花顏離開後,唐顯道。
雲夫人神情微舒,唇角浮起一絲笑意。「花顏是極驕傲的性子,又太過聰慧,但這兩三年府中平順,她和婉兒的成長難免單薄了些。
最主要的是自從她一手組建了滌絲閣,以為處處佔住先機,也的確不知不覺放鬆了警惕。」
「今日重陽,廣慈寺人群混雜,就算明月身手不錯,也實不該由著婉兒去僻靜處。這次遇到的是晉王,下次未必有這樣的運氣。」
唐顯到底是男子,對於後宅女人們的心思也談不上多了解,只以為夫人大概是例行敲打一番罷了。
不過他對花顏的印象倒是一直極好,多年前的商行議事會,花顏初來唐府在琅琊院當差之餘,僅透過一點異常便提前發現錢萬來的謀劃,那年她也才十歲。
雲夫人轉了個話頭,繼續道:「今日帶婉兒去廣慈寺祈福,慈慧禪師倒是與蘇夫人算的同出一轍,咱們......」
雲意院這邊。
花顏的確在一路自省,偶爾望著二小姐的背影出神。
二小姐身姿挺拔,就連走路都一絲不苟,令她忍不住想起初見二小姐時的場景。
那是六月的一天,她們都才十歲。初識只覺得小姐外表端莊極了,讀書時亦一本正經,小小的人兒還曾以過來人的口吻勸她,說一些『話本子多是無稽之談,多看無用』之類的話。
直到接觸日久,也就能看到二小姐鮮活的一面,但那鮮活掩藏在一腔愁緒中甚少在人前展示,深夜飲酒大約就算是她曾做的最出格的事了。
所以這次二小姐有意去寺廟後山散心,花顏見四下無人這才沒有阻攔。
結果就遇到了本應該離開的晉王......
二小姐沒見到人,也能認出晉王並不奇怪,主要是那隨侍的男子,口音就差把『內侍』兩個字大聲讀出來了,也就明月懵懂不知。
至於雲夫人聽聞此事後,要借乳茶提前做什麼文章,花顏一時還想不到,但冬瓜確實是立功了。再舉一反三,既然晉王能對乳茶感興趣,那茶酥等點心也大有文章可做。
二小姐在前頭慢行,自覺冒失連累花顏受了委屈,正想寬慰幾句。
就聽花顏勸道:「小姐,夫人的擔憂不無道理,往後在外萬萬不可涉險。」
二小姐輕輕點頭,示意花顏與之並行。
又聽花顏說道:「夫人這次倒也給咱們提了醒,奴婢幾個心性上還要磨一磨。小姐是否和梅姑姑商議重新立一立院裡的規矩?」
二小姐想了一會,快走到雲意院時才道:
「梅姑姑總領院內賞罰,到底對你們幾個的性子不甚了解。
明月赤誠,她自幼習武,性子簡單莽撞些也是有的,蕊珠有些小機靈卻喜歡說嘴,但這無傷大雅,不觸犯到府裡的規矩,我倒也喜歡看她們鮮活的樣子,沒的像你和夢竹一樣。」
花顏扶著二小姐的手一頓,笑的眉眼彎彎:「小姐莫非是嫌棄奴婢和夢竹了不成?」
二小姐隔著圍牆望著高高矗立的繡樓一角,說出這樣的一番話。
「你和夢竹一門心思為著我,我愛重你們還來不及。
只是你近來因著京城的局勢,心思重也更謹慎了許多,讓我時常想起還是孟姝時候的你,為蕊珠出頭擠兌靈兒表姐身邊的那丫頭,明媚活潑,就像一陣風,總能在雲意院裡掀起浪花。
至於夢竹,她從四歲時就跟著我,幾年下來倒和我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味的故作端莊,我私心覺得自己這樣做已足夠疲累,看著她也免不了有些心累......」
花顏到嘴邊的話突然就有些說不出口,也意識到方才二小姐為何對雲夫人認錯——若讓梅姑姑處理,院裡的氣氛或許更不如在臨安時了。
況且二小姐的婚事目前也只有她們知曉,或許得等到確切的旨意下來,夢竹幾個才能知曉。因此二小姐不急著規束她們。
重陽這日沒過多久,雲夫人下帖邀請幾家交好的夫人過府。
宴會的重點是公布蘇老太太將做二小姐及笄禮上的正賓。蘇夫人隻身來到唐府,因年底兩家結親,蘇小姐避嫌沒來。
除了蘇夫人,侯夫人與雲家大夫人也來了,府前街上的莊孫何楊四位夫人也帶著自家女兒先後到訪。
宴會不過是尋常,重點在福安居花廳。
花顏隨侍在二小姐身邊,親眼見著雲夫人不經意的對老太太提起府裡的乳茶,老太太便順水推舟,笑吟吟的提及府裡的廚娘近日用廣慈寺的山泉做的飲子。
婆媳二人一唱一和,三言兩語就讓眾人起了興致。
素問聞聲衝花楹點點頭,不一會冬瓜就帶著一隊婢女給各位夫人小姐上了熱呼呼帶著暖和氣兒的乳茶上來。
五顏六色的小元子在褐色的茶湯中上下翻飛,在座的除了蘇夫人見識過,其餘夫人小姐們皆十分好奇,待嘗了一口後無不稱讚。
花顏摸了摸鼻子,乳茶這種飲子只在府裡有,想來晉王就是派出多少人都不易查到,最後只能繞回來通過當日廣慈寺的善信們,推測出當日所見的是唐府二小姐。
雲夫人過了幾日才順勢將乳茶拿出來待客,不管晉王是否真的對這乳茶有興致,待婚事有了眉目,對二小姐在王府中立足總歸有幾分好處。
與此同時,皇宮,乾元殿書房。
皇帝年逾五十,眉眼間老態畢露,他坐於桌案前,手中的摺子滑落到地上。
「唐編修?」
內侍張全俯身撿起摺子,提醒:「陛下,唐編修乃今科探花郎。」
皇帝聽聞,一雙眸子意味深長的看向下首的晉王,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一個七品小官的妹妹也值當他特意請旨求娶?
「原是探花郎之妹,想來姿容不俗,只是家世單薄。聽說唐家原是懷安侯府一脈,唐編修的父親這一支至臨安成了商戶。」
張全躬身又提醒了一句,皇帝恍然道:「原來敏妃喜愛的浮光錦竟是他父親呈上來的,倒也有些用處。」
言及此,皇帝看自己這個最小的兒子的目光略柔和了些,他記著唐顯當初是通過三皇子也就是如今裕王的門路,說來唐家目前也算是半個皇商。
依此看來,晉王與唐府之間應並未有什麼利益相關。倒是晉王求娶勳琿將軍府的嫡女做正妃,才值得深究。
晉王深知父皇多疑的性子,因此並未多言,只道曾在廣慈寺遠遠見過唐府二小姐一面。
隔了半晌,皇帝露出微笑道:
「準了,那就由唐編修親自擬封晉王府側妃的賜婚聖旨吧。」
張全:「......」
讓唐編修擬自己的妹妹為晉王側妃,這可真是三套丟兩套,真有一套,也不知芝蘭玉樹的探花郎擬聖旨時是什麼心第141章情愛在他心中能佔多少分量
暫且不提唐臨的心情,皇帝也準了勳琿將軍府的嫡女做晉王正妃的請求。
與此同時,皇帝亦下旨將原本就無實權的蔣將軍打發到西北駐地,這正中晉王下懷,當然這是後話暫且不表。
唐臨得了這個『真有一套』的差事時,唐府眾人還不知曉。
冬瓜提前樂壞了。
她得了老太太和雲夫人豐厚的打賞,就連唐顯為了鼓勵冬瓜推陳出新,也賞了兩隻金光閃閃的小金魚兒。
那日宴後,雲夫人與二小姐主僕透露,晉王生母姜昭儀前些日子母憑子貴終於位列妃位,封號為『蕙』,不過這位蕙妃來歷頗被後宮眾人詬病。
只因她是宮女出身,那時皇帝還是太子,代先帝南巡路上因這位蕙妃姿容不俗,於行宮內寵幸過順便帶回京城,登基時她的位分僅是『昭訓』。
(太子後院等級,太子妃、側妃、良娣、良媛、承徽、奉儀、昭訓)
也因她來自民間,是以在深宮中最常思念民間美食,晉王在外常會搜羅各地特色美食孝敬。
·
「姐妹同享!」
冬瓜捧出拇指大小的一條小金魚遞給花顏,又樂的在鋪滿布料的床上打了個滾兒。
老太太賞了兩匣子燕窩,冬瓜孝敬了師傅兩盞,現下正捧著燕窩對花顏道:
「在乳茶裡加燕窩是什麼滋味?過些日子莊子上又會給老太太送來柚子,再做柚子蜂蜜飲子時也可以加一點燕窩嘗試嘗試。」
花顏忙道:「燕窩金貴,你可別胡來,先問過甄大夫兩者是否相衝再進行除錯。」
「安管事有經驗,以往都是加了紅棗、枸杞子同燉,若是加入乳茶裡,與茶味混同怕是不妥。」
冬瓜略想了想,到底不想浪費食材,便歇了心思:
「那我便與師傅請教過後再說。還有一事,師傅私下與我提過一嘴,她老人家準備待二小姐及笄禮後請辭,回津南安娘子那裡頤養天年。」
花顏琢磨了一回,估摸老太太會答應,一則等二小姐婚事定下來後,陪嫁的嬤嬤人選是梅姑姑,等到了王府,按例側妃院裡有沒有小廚房還要另說,即便有,約摸也只能做一些點心之類的,有冬瓜也盡夠了。
還有一點,作為側妃,陪嫁過去的人數不能越過正妃去,這裡面的門道也不少,如安管事這樣的老人兒應該不在其中。
花顏瞧著冬瓜聲音逐漸低落,正要寬慰,結果冬瓜的情緒去的也有些太快了!
「我想給這金魚鑽個眼兒,你幫我編一個花繩我帶脖子上,什麼護身符都不如金子能帶來安穩。」
花顏好笑的看著冬瓜,一腔子話憋了回去。
自從當初兩人一起嘗試製茶酥後,冬瓜便彷彿打開了奇思妙想的開關。對於一直真心提攜,待她如親孫女的安管事定然不捨,但她內秀於心,有自己的處事方法,是真正的大智若愚。
「那你得去府外找工匠,只是鑽個窟窿怕是要損失好多銀子,你可要想清楚。」
冬瓜認真想了想,搖搖頭拒絕,憨聲道:「那還是算了,不能戴在身上,我時常拿出來瞧瞧也不是不行。」
「永寶樓最近藉著二小姐生辰將至,推出不少時新的首飾,過幾天我準備出府給花楹姐姐挑添妝禮,屆時咱們同去逛逛。」
府中下人每月休沐一日,她們一等大丫鬟並未規定具體哪一日,若要出府與二小姐和梅姑姑提前報備即可。
冬瓜點點頭,八卦道:「花楹姐姐的婚事可是定了?」
待花顏點頭,冬瓜道:「當初在福安居小廚房當差,花楹姐姐明裡暗裡照顧我多次,屆時我也要添妝。」
說著話,冬瓜便在一堆打賞裡仔細挑選,花顏也抽空繡了兩件外裳與裙衫,比照的是內宅管事常穿的花樣,打算等添妝那日送給花楹。
花顏也心安理得的接受了冬瓜的小金魚,姐妹之間收下彼此的禮物也不算什麼,她同樣也為冬瓜準備了一份禮物,只等去永寶樓時就能取回來。
·
九月二十日,宮中的內侍與宗正寺裡的人先去的勳琿將軍府傳賜婚的旨意,等消息傳到唐府,花顏得知時已是中午時分。
同一天,唐臨下值後也與二小姐透過話,賜婚側妃的聖旨會在二十九日宣布,那天是二小姐生辰。
也是在這一天,浣雲傳來兩個消息。
其一是鎮國大將軍府的嫡女陸華將與三品參將的嫡子履行婚約。
其二,則是京中權貴階層不知怎麼傳出一條隱秘的消息,七皇子,如今的恆王,原先已逝的七皇子妃死因或有蹊蹺。
前者花顏已經聽聞,甚至通過雲夫人,花顏還知道宮中的敏妃得了消息後,當眾將喜愛的一套茶具摔了粉碎......
至於七皇子妃的死因此時被爆出來,花顏在夜里思來想去,不由得把這消息源頭聯想到在廣慈寺後山見過一面的晉王身上。
若此事為真,那晉王便太恐怖了,就連後宅隱秘的消息都能得到,想來在各處都安插了不少人手。
再將幾處節點聯繫起來,花顏後知後覺,晉王的謀算,可謂是環環相扣。
先是藉助唐顯的商行拿到把柄除掉詹府,籍此去掉裕王的臂助。恰逢晉州等地大災,順勢以賑災的功績進入文官視野。
獲封晉王后的下一個動作難道便是對恆王出手?
韜光養晦,籌謀至此,要知道他今年才二十一歲!
怪不得雲夫人曾提起『智多近妖』,對花顏的聰慧並未有多震驚。
女子的心思本就細膩,花顏更甚,在得了二小姐成為晉王側妃之事已塵埃落定後,她心裡不知為何首先想到的卻是,以晉王的雄才大略,情愛在他心中能佔多少分量?
二小姐還是專心在後宅升級晉位,不要沉溺於情愛為好。
有家主和大少爺在外扶持,有雲夫人細心謀劃,已是順利開局,領先其他官眷小姐不知多少。往後母憑子貴,即便不能謀取後位,在後宮應也能安穩度日。
花顏這樣想也沒錯,但此時的她還不知道,真正踏入後宮,不爭,意味著什麼。
·
九月二十九日,二小姐生辰,亦是及笄禮當第142章及笄禮·其一
深閨春色鎖輕煙,繡閣幽靜日遲遲。
只是這時光啊從不等人,從垂髫到及笄,不過十五個春夏。
一大早雲意院便是一派熱鬧的場景,粗使婆子們穿著總務房剛發下來的秋裳將院子掃的乾乾淨淨,每個人面上都是歡欣之色。梅姑姑帶著人從繡樓出來一路到後罩房,和小廚房的安管事說話。
昨夜不是花顏當值,她捧著採衣進入繡樓,後面跟著的幾個二等丫鬟捧著銅盆帕子毛巾子等洗漱之物。幾人輕手輕腳上了二樓,夢竹正好打開房門。
花顏衝夢竹點點頭,當先進入房間,與二小姐行禮後道:
「時辰還早,前頭魏媽媽傳話,今天賓客們約在辰時初才登門,小姐收拾妥當用完早食,再去福安居迎接賓客也不遲。」
按規矩,儀式在老太太院裡舉行,家主與雲夫人攜唐臨在府門處迎客,二小姐只需在後宅福安居門外迎候。
二小姐睡眼惺忪,聞言微微點頭。
蕊珠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奴婢方才跟著梅姑姑又去繡房那邊確認了一遍,笄服並無問題。」
說著話的同時,幾個二等丫鬟有條不紊的將銅盆香胰子擺好,分出兩個人去收拾繡床,花顏等幾個大丫鬟服侍二小姐洗手淨面,明月捧著小刷子小心的沾了少許牙粉在一旁候著。
待小丫鬟們捧了香茶,二小姐漱口後彎著腰捧著物什退下。
花顏這才上前,加笄前應梳代表女童身份的雙鬟髻,梳完頭,夢竹為小姐輕輕上了薄薄的一層脂粉,又抹了永寶樓送來的麵脂。
蕊珠從妝奩裡取了兩枚赤金纏珍珠耳墜,二小姐打眼瞧過後就搖搖頭,指了旁邊的紫玉芙蓉耳墜。
「這枚耳墜子還是大少爺幾年前在鹿山書院時差人送給二小姐的。」等蕊珠為二小姐戴上後,花顏道。
二小姐撫向耳垂,起身由著蕊珠為她穿上採衣。
「哥哥心細,難為他一個男子專門去銀樓挑選。」
花顏頷首,今日賜婚的旨意就下來了,二小姐戴著哥哥送的耳墜不無心安之意。
——昨兒傍晚,兄妹二人遣丫鬟們離開,在書房說了許久的話,花顏沒有打探,只瞧著大少爺走出院子時神情寂寥。
「婉兒長大了,下棋已能贏過哥哥半子。」
二小姐帶著花顏相送時,花顏便也聽到這樣一句話。
王府深宅橫亙在手足之情間,往後彷彿見一面便少一面了。
服侍二小姐用完早食,臨出門前梅姑姑兀自不放心,又細細講了一遍笄禮上的流程。
二小姐微笑著道:「梅姑姑放心,昨兒夜裡夢竹連番的說了幾遍,前幾年我也是參加過大姐姐和臨安幾位姐姐們的笄禮,出不了錯。」
笄禮上,二小姐出門時候身著淡黃色採衣,花顏在領口、袖口、裙擺的位置上繡了各色花卉紋樣,等一會在笄禮上,『讚者』侯府大小姐會為二小姐換下採衣外衫,加之三層笄服。
笄服在身,採衣便會被束之高閣,也就代表二小姐的青春褪去。
每一層笄服加身,『正賓』蘇老太太便會說著吉祥話為二小姐加笄,正式宣告二小姐成人,往後便可婚嫁做他人婦。
卯時三刻,花顏帶著夢竹匆匆趕往府門,梅姑姑領著蕊珠明月簇擁著二小姐前往福安居。
唐府府門處,唐顯著深衣,頭戴黑色的緇布冠,唐臨則是頭戴代表官職的進賢冠,著一身青色玄端服。雲夫人站在丈夫與兒子後面,同樣著深衣。
三人皆神情肅穆。
(深衣是一種上衣和下裳相連的服飾,一般在莊重場合穿著)
往來賓客以雲家家主也就是雲夫人的大伯雲謙最先到來,雲謙時任戶部侍郎,雲大夫人帶著兩個女兒,雲夫人急忙帶著魏媽媽並內宅管事相迎。
緊接著是懷安侯府,懷安侯府來的人頗多,唐顯遠遠看著三輛馬車到跟前,不禁露出滿意之色,懷安侯帶著夫人與兒子和兩位女兒到訪。
唐玉兒今日擔任『讚者』的名頭,因此剛下馬車與唐顯等人見禮後,雲夫人便吩咐花顏和夢竹攜唐玉兒先行到雲意院裡更衣準備。
卯時一刻,唐府已如同燒開的滾水開始沸騰,男人女人們談笑的聲音不時從前院後宅中傳來。
花顏帶著換好衣衫的侯府大小姐到福安居時,二小姐身邊已經圍滿了女眷,唐府的幾位小姐在大小姐唐青霜帶領下有條不紊的往裡面迎人。
等穿著深紫色翟鳥圖案命婦禮服的蘇老太太在丫鬟們攙扶下走到福安居時,也是笄禮上的第一個小高潮。
蘇老太太不僅是全福人,更是一品命婦,在京城內德高望重,能請到蘇老太太做正賓,外人皆會高看唐府一眼。
老太太早已事先得了信,在素問廣白攙扶下親至門口迎接。
眾賓客一陣寒暄過後,在廳前就坐。
二小姐如提線木偶依著魏媽媽擺布,面朝南,站在堂下東側。唐顯站在堂上東邊,雲夫人位於西邊。正賓蘇老太太則站在香案的東面。
唐顯致辭後,花顏帶著一隊小丫鬟端來盥盆,侯府大小姐拉著二小姐雙手放入盥盆中洗淨,然後用毛巾擦乾。此乃沃盥禮,象徵洗去塵埃,以潔淨之身進入成人儀式。
待二小姐回到堂下原位,花顏蕊珠二人與唐玉兒一起立即為二小姐披上蜀錦交領窄袖儒裙,夢竹捧著呈盤輕盈上前,蘇老太太言笑晏晏的開始為二小姐加笄。
這是笄禮上最重要的流程之一,眾人皆斂神肅穆。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蘇老太太嗓音輕緩,不疾不徐,似有撫慰人心的力量,她含笑拿起木笄,等唐玉兒為二小姐解開頭上雙鬟髻後,將木笄插入二小姐髮髻中,是謂之『初加』,
『再加』時,二小姐身穿回紋曲裾深衣,此時呈盤中那支金光閃閃的鳳釵正是當日詩會中的彩頭,郡主娘娘所賜,堂上林先生目光輕柔望向二小姐。
唐玉兒將二小姐頭上的木笄取下,蘇老太太將髮釵插入髮髻。口稱祝辭:「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
眾人目光皆在鳳釵上盤桓,皆稱讚不已,事先得了二小姐將入晉王府做側妃的,堂上也只有懷安侯和雲侍郎知曉,二人隔空對視一眼,然後頷首望向二小姐,都滿意的點了點頭。
「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
『三加』為玉笄,三次加服,二小姐身著莊重的翟衣接受眾人祝福,唐臨目中閃過淚花,最後的祝辭之意為:兄弟都在這裡,以成就你的品德。願你長壽無盡,接受上天的福慶。
加笄禮之後是醴禮,二小姐依著規矩對蘇老太太行拜禮,蘇老太太上前將二小姐扶起,賜下醴酒,二小姐接過後含羞沾唇。
唐顯難得緊張,他與雲夫人一時有些恍惚,女兒長大成人的這十五年,也是他們夫妻處心積慮的十五年,如今正按計劃一步步實現,眼前的女兒灼灼風華,但一顰一笑都令他和夫人悵然若失。
最終,唐顯還是深吸一口氣,上前行禮,「還請蘇老太太為婉兒取表字第143章及笄禮·其二
蘇老太太有片刻遲疑,雖說笄禮上由正賓為其取表字是傳統,但她其實並無準備。
原因在於二小姐身份有些特殊。
以蘇閣老在朝中的勢力,皇帝賜婚當日便得了消息,如此一來二小姐成為側妃後,在大婚前夕宗正寺的人是會挑選吉日記錄到皇家玉牒上的。
蘇老太太本以為即便要取表字,堂上的林先生滿腹詩書,又和唐府與晉王有如此緊密的關係,大概也用不到她來賜字。
不過蘇老太太很快回神,略作思考,想起兒媳半月前為二小姐佔卜的一卦。
當日佔卜結果為謙卦六二爻,其爻辭為『鳴謙,貞吉』,正暗合唐顯夫妻為二小姐所做之事。
「取單字『貞』如何?」
蘇老太太話畢,眾人還在疑惑具體是何字時,雲夫人身形微晃,袖袍下的雙手十指緊握,目中似閃過淚光。
花顏夢竹捧著筆墨上前,蘇老太太以呈盤為案,提筆寫下『貞』字。
唐顯站在雲夫人身旁,自是知曉蘇夫人曾為女兒卜卦,貞字甚好,不光是品德美稱,在佔卜學中也稱之為吉兆,『元亨利貞』,更是乾卦四德。
侯夫人還好,雲大夫人見到這個字後眼神微眯,不著痕跡的看向堂上坐在雲夫人旁邊的蘇夫人。
眾人誇讚了一番,二小姐行揖禮拜謝蘇老太太取字。
緊接著就是聆訓,不過是走一個過場,唐玉兒上前宣唱:「笄者聆訓。請笄者父母示訓。」
二小姐跪於堂前,雲夫人起席,示訓:
「事親以孝,接下以慈。和柔正順,恭儉謙儀。不溢不驕,毋詖毋欺。古訓是式,爾其守之。」
二小姐答:「兒雖不敏,敢不只承。」
之後是蘇老太太作為正賓說了些勤勉克己、貞靜嫻淑之類的話,唐府老太太則目光緊緊鎖住面前垂首而立的孫女,語帶哽咽。
「婉兒成人,往後需要記住,謹言慎行,凡事多思多想,萬不可冒進。亦要勤勉好學,修身立德,不可辱沒家族榮光。」
二小姐頷首稱是。
唐玉兒第一次做讚者,流程進行到這一步非常順利,她悄悄舒了一口氣,正要宣讀禮成,就見唐府管家匆匆進了福安居。
唐管家也未背著人通傳,賓客們便也都聽到了宮中內侍和宗正寺的人過來宣旨,如莊孫何楊四家夫人按下疑惑,隨在唐府眾人後面進入前院。
此時前院早已事先擺好香案,董明是內侍張全的徒弟,這些年京城中的府邸大半也都去過,九日前去勳暉將軍府宣旨的也是他,但饒是見多識廣,今日來到唐府也吃驚不少。
唐府比不得勳暉將軍府疏闊,卻勝在雅致,幾乎可以說是一步一景。
董明欣賞之餘,乍然見到從後宅中走出來五六十人,也窒了一瞬,好在他是經年的內侍,什麼場面沒見識過?
唐顯與雲夫人攙扶著母親走至香案後,帶著府上兒女上前跪拜接旨,其餘賓客等董明展開聖旨時呼啦啦跪了一地。
董明清了清嗓子,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有唐氏女青婉,性行溫婉,廣施仁德,助學興文。
又於災患之際,賑災濟貧,救民於水火,功德昭彰。
朕念其賢良,特冊封其為晉王側妃,賜寶冊、珠翠,享側妃之尊榮。
望其秉持淑德,恭謹守禮,佐理王府,為皇室增輝。
欽此。」
唐府眾人恭敬地磕頭謝恩,二小姐雙手接過聖旨。
「恭喜唐編修,恭喜唐老爺,府上小姐成了晉王側妃,是唐府榮耀,屆時可要厚臉討一杯酒吃。」
唐顯唐臨父子言笑晏晏,自要好生招待,唐臨解下腰間荷包兒答謝,宣讀賜婚聖旨是喜事,董明笑嘻嘻收下,唐府到底是財大氣粗,單論荷包兒的重量就比勳暉將軍府給的重不少。
這邊是一團和氣,二小姐心情倒說不上好壞,左右她都已接受嫁入王府的結果,因此花顏攙扶她起身時,二小姐神情還算平靜。
雲夫人攙扶著老太太,雲大夫人和侯夫人蘇夫人率先上前恭賀,其餘賓客錯愕之餘也緩過神,緊著上前說了不少賀喜的吉祥話。
至於口對不對心,則只有自己知道了。
孫家小姐與二小姐最交好,見好姐妹及笄這日定了終身,夫家更是最近聲名大噪的晉王,為二小姐歡喜之餘也有一絲擔憂。
其他閨秀們則表現不一。
唐玉兒與孫家小姐脾性差不多,更多的也是對二小姐這位堂妹的擔心,聽聞太子不成事了,儲君之位空懸,這時候入王府風險大於機遇。
唐靈兒在聆聽完聖旨後一直都恍恍惚惚,和莊家何家楊家小姐一樣,無論如何也沒搞明白,為何二小姐會突然被賜婚王府。
畢竟,明面上唐府與晉王府八竿子也打不著,也並未聽聞兩府有任何往來。
花顏習慣藏身於後,細細觀察眾人反應,並將其一一記在心裡。
她見唐靈兒臉色有異,衝蕊珠使了個眼色,蕊珠微微點頭將大半心神放在侯府二小姐這裡。
花顏心下稍安,將目光拉回到唐府各小姐跟前,抬眼便看到了大小姐唐青霜神色中的不甘,不過很快她攥緊的手指微微張開——奶娘將三歲的孩子抱了來,大小姐接過孩子退到一旁,表情重新變得溫柔,渾身不甘也似卸下。
花顏輕輕喟嘆一聲,只是不知大小姐是否懂得了知足的道理。
五小姐該是場中最歡喜的一個了,她如今十三歲,正是豆蔻年華。最近多聽到市井中對晉王的讚譽聲,深以為二姐姐得了良緣,現下也許正琢磨著添妝禮要如何選了。
六小姐心思單純,但因生母是姨娘的身份,因此對嫡庶之別最清楚,看向二小姐的目光中隱含擔心。
三小姐一步不錯的拉著四小姐,豔羨之色絲毫不知掩飾,同樣的,四小姐沒來由的怨恨也落在魏媽媽和花顏眼中。
魏媽媽目光在場中逡巡,與花顏隔空相視,兩人微微點頭。
夢竹心裡有所準備,但見到賜婚的場面還是有些手足無措。至於蕊珠和明月,心驚之餘更多的是歡喜。
等夜幕低垂,冬瓜捧著兩杯煮好的燕窩,挨著花顏坐在房簷下的臺階上。
兩道身影映在朱紅的窗子上,被無限拉長。
熱湯的溫度正好,等花顏接過,杯子碰到一起,冬瓜見花顏沉默,她也沒有說話,只是左邊肩膀故意聳了聳,花顏笑著將頭靠了上第144章禮單內的人情世故
蕊珠拖拖拉拉的過來,見到花顏和冬瓜愜意的用燕窩,虎目頓時一亮。
還不等她說話,冬瓜便閒閒的往房間一指,「給你們留著的,就在桌上。」
蕊珠笑嘻嘻的道謝,正打算去端燕窩,猛的回身拍了拍腦袋。「瞧我,差點忘了,夢竹讓我叫花顏去庫房,今日小姐收到許多賀禮需入庫。」
二小姐單獨被留在福安居,花顏幾個今日也忙了一天。
見花顏起身,冬瓜也打算去幫忙,
「我去就行了,二小姐晚間沒什麼胃口,你去小廚房讓安管事做些可口的湯,等二小姐回來時用。」
花顏又吩咐蕊珠一會帶著明月去福安居候著,現下梅姑姑也在福安居,雲意院上下都聽花顏差遣。
蕊珠急忙應下,但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估計賜婚聖旨也給了她不小的驚嚇。
正午時宗正寺的人要了二小姐的八字,嫁入皇家王府為側妃,三書六禮便不如民間大戶人家那樣正式,聘書、禮書、迎書便都省去,好在六禮還是要依規矩辦的。
庫房這邊,夢竹正拿著禮單吩咐幾個小丫鬟分類,見花顏來了趕緊將禮單呈給她,親自下場將貴重的賀禮單獨收起來。
「估計明兒開始咱們二小姐又有的忙了,今兒下半晌便有許多府上送了生辰禮。」
夢竹捧著一套天青色官窯茶具,讓花顏登記。
花顏提筆添上:中書侍郎莊府,官窯茶具一套、赤金頭面一副、嵌寶石鳳蝶玉簪一對。
「這禮有點重了,先別入庫,單獨存放在一起,等明兒一早去雲歸院請安時稟示給夫人再說。」
夢竹點頭,道:「頭面玉簪算不得多珍貴,這套茶具我瞧著成色倒比前些日子云府送來的還要好。」
兩人對視一眼,均覺得有些燙手。
如今二小姐只是晉王側妃的名分,唐府竟隱隱有烈火烹油之勢,委實有些誇張。
花顏想的要更深一層,雲夫人曾提過朝中時局,莊侍郎在朝中眾人為恆王裕王爭的紛紛揚揚之時,一直持中立態度,見微知著,現下似乎有站隊之嫌......
何御史府上送來的賀禮也很耐人尋味,竟有兩件之多,其中之一倒像是臨時添上去的。
剩下的禮物中規中矩,只有雲府與侯府蘇府因為關係本就親近,送的都是二小姐喜愛之物,顯見是用了心的。
入庫時,花顏翻遍禮單,突然問道:「夢竹,這裡面沒有雲府四房的禮單?」
夢竹正吩咐丫鬟將一扇黃花梨蓮花紋曲屏抬入庫房,聞言從身後一堆盒子的上方取出一口小木匣。
表情一言難盡:「四老太太沒來,老太爺也未出席,只二小姐的舅舅露了個面,一開始也並未帶著賀禮,下半晌才讓人帶了只木匣子來。」
花顏:「......」
二小姐的舅舅與雲夫人同父異母,任從八品承直郎的小官。花顏隨雲夫人和二小姐去過幾次雲府,觀察著姐弟倆也只維持表面和諧。
為了登記入庫,花顏微微抬頭,示意夢竹打開。
木匣內是一柄翡翠玉如意。
二人錯愕片刻,花顏將名單登記下,又單獨謄抄一份與莊府的賀禮單子放在了一處。
月前榮興伯爵府抄家流放,四老太爺確如花顏意料中的,並未對雲夫人開口,倒是四老太太以身體不適的藉口打發人請雲夫人回府。
雲夫人回去的那次帶上了二小姐與花顏,在四老太太房中待了不到半刻鐘,等雲夫人出來時,花顏隱約聽到屋內有摔杯子的聲響,之後四老太太偃旗息鼓彷彿真的病了。
透過薄薄的幾張禮單,看透幾多人情世故。
禮物不在貴重與否,端看對方有沒有用心思,花顏在眾多禮物中看到一件令人眼睛一亮的——前朝陳與義的字帖。
夢竹微微笑著,捧著字帖道:「曹府不愧是觀文殿大學士,這卷字帖二小姐讓大少爺尋了好久都沒找到。」
花顏接過,將之與蘇小姐和孫小姐的賀禮放到一處。「曹小姐有心了,郡主娘娘的詩會上曹小姐仗義執言,咱們小姐對她印象也極好。」
「可惜曹小姐近日去了濟南舅家沒能來,但賀禮這樣用心,顯見是接到帖子時便仔細準備了的。」
花顏點頭,單獨記錄下各府小姐送來的賀禮名單,並將其中符合二小姐喜好的讓夢竹單獨存放。
以往夢竹管著庫房,都是分門別類後記錄在案,並未有花顏這樣仔細,等收拾的差不多後夢竹揮手讓小丫鬟們離開。
庫房內燭火搖曳,夢竹躊躇道:「你...早已經知曉?」
花顏合起禮單冊子,抿唇道:「事以密成,所以之前未知會你和蕊珠。」
夢竹的心思比蕊珠敏感,花顏覺得有必要將事情攤開,若她心裡有什麼疙瘩趁早解決,往後入了王府必定要齊力同心方可。
「夢竹姐姐從小伺候二小姐,在二小姐心裡的地位毋庸置疑......」
夢竹急忙擺手,上前挽住花顏手臂,「妹妹會錯意了,我一開始確有些嫉妒,但這麼長時間我早沒了這樣的心思。姑姑說的對,相比於我和蕊珠,你更適合輔佐小姐。
我只是心中忐忑的緊,小姐入了王府,皇家不光規矩極大,上面又有正妃壓著,以小姐的性子怕是會吃虧。」
花顏頓了頓,說了一句。「夫人自有手段,咱們辦好差事就好。」
陪嫁人選還未最終確定,夢竹是有些擔心的,她的年齡雖不算大,但她思來想去,有梅姑姑和花顏這樣全能的珠玉在前,她不如蕊珠機靈,沒明月的武力,更沒有冬瓜的手藝。
若要捨棄,怕是會輪到她。
福安居。
老太太也確實在和雲夫人等人討論陪嫁人選。
「聽宗正寺的話音,正妃大婚的日子怕是就定在年底,不知婉姐兒會否是同一天?」
唐臨沉思道:「孫兒在擬旨時,聽說宮裡的蕙妃娘娘頗為著急,約莫婉兒應也在年底。」
唐顯看女兒臉色緋紅,安撫道:「為婉兒準備的嫁妝這些年早已備妥,年底雖倉促也來得及。」
從二小姐出生時,唐顯和雲夫人便準備起來,都存到臨安一處莊子上交由可靠的人手看守,現下也應發消息讓人送來了。
雲夫人見女兒不自在,尋了由頭吩咐梅姑姑帶二小姐離開。
「雖說陪嫁不能越過正妃,但這人選上,除了花顏是一定要入府的,雲意院其他的......」雲夫人的目光從二小姐漸漸遠去的背影上收回來,開口第145章陪嫁人選
唐顯道:「無妨,晉王府初建,想來多陪嫁幾個丫鬟也不是難事。」
花廳內並無旁人,唐臨嘆息道:「可惜勳暉將軍府規矩森嚴,沒能事先安插進人手,也不知他們如何安排。」
老太太捧著茶杯的手停在胸前,疑道:「聽說蔣將軍秋後便要遠赴西北,竟是連女兒大婚都不能參加。」
「當今有疑慮也是有的。」唐顯心知晉王盤算,換了個話頭道:
「說起來西北靠近懸泉置,數日前漢景傳來消息,有一則疑似花顏那丫頭舅舅的消息。」
雲夫人撫著珠串,沉聲應道:
「雖沒有確切消息,但據邊境販皮毛的商人曾言,數年前在匈奴王城見過一少年客商出入匈奴王庭。」
一時間廳內眾人皆沉默了幾息。
末了,老太太放下茶杯,幽幽道:「花顏陪嫁入王府前,這消息還是不要瞞著她,所謂忠心也是相對的,與其防備,倒不如一開始就坦誠以待。」
這話倒讓雲夫人刮目相看,婆母此言不虛。
「至於夢竹幾個,過幾日問問婉兒意見,確定下來人選後,著人好生教導一番。」
唐顯與雲夫人起身稱是。
這一日顯得格外漫長,恰逢花顏值夜。
等夢竹幾個服侍二小姐卸下釵環離開後,室內只剩下主僕二人。
二小姐閉目坐在浴桶內,任由花顏為其按摩,
「倒讓我想起在臨安時府上的浴房,京城居,大不易,如今的雲意院雖好,到底比不上臨安時舒適。」
花顏也不禁想起四年前小姐生辰,自己和夢竹陪小姐一起泡澡,當時雲夫人正藉著由頭收拾了大姑奶奶的夫家和二姑奶奶。
彼時二小姐感嘆『出嫁後,任是娘家再得力,自己立不住也只能過水深火熱的日子。』
花顏想起夢竹一本正經的在水中起誓,說要一直陪著小姐,還追問自己。
想到這,花顏嘴角上揚,將庫房禮單事無大小的向二小姐稟告了一遍,最後提到夢竹。
「夢竹似在害怕小姐嫁人不帶著她。」
二小姐靠在浴桶邊緣,聲音透出疲憊。「我確無意帶她入府,不光是她,我也給你選擇的自由。」
察覺到肩膀上的雙手有瞬間收緊,二小姐回手捏了捏花顏的手臂。
「你且放心,昨日在母親院裡我已將你們幾人身契帶了回來,我思來想去,若是嫁入尋常門第自問還能護住你們......」
花顏也只停了一瞬,重又恢復力道輕輕按摩。她的二小姐總是這樣。
總能在人柔軟的心裡注入暖流。
「奴婢自改名花顏以後,願追隨小姐的初衷從未變過。」花顏的聲音也變得柔軟。
二小姐嘆道:「我知你對我的一片心意,但你與夢竹蕊珠不同。」
「陪嫁到王府的人選雖還沒最終定下來,但按制,自王妃以下到側妃、奉儀,都可指一名陪嫁作為選侍。依你的聰慧,當知母親有意於你。」
選侍相當於通房。
花顏力道未變,語調故作輕鬆。「這樣一飛衝天的機會,旁人都羨慕不來呢,小姐無需多言,夢竹的心思奴婢猜到幾分,私以為她們幾個也不願離開小姐。」
「主僕情分在這,小姐固然是一番好意,但縱使夢竹到了婚嫁的年紀,等到王府咱們為她物色良緣也未嘗不可。初入王府,小姐身邊自要用信得過的人才是。」
二小姐沉默不語。
花顏再道:「小姐,奴婢僭越一回,優柔寡斷瞻前顧後不可取。」
及笄禮過後幾日,夢竹寸步不離的跟著二小姐,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最終確定了陪嫁人選。
花顏、夢竹、蕊珠、明月、冬瓜成為陪嫁丫鬟,梅姑姑作為陪房,安管事也正式請辭求了老太太恩典,准許在二小姐大婚後回津南頤養。
剩下的二等丫鬟,屆時便歸到五小姐和六小姐院裡。
這段日子唐府喜事將近,府中氣氛非常歡欣,先是府中大少爺過了納徵禮,聘禮十分豐厚,雲夫人為遮人耳目特意將聘禮箱子裝的嚴絲合縫,在外人看來與尋常權貴家的聘禮規模無二。
蘇府也在次日送來了蘇小姐的嫁妝單子,花顏隨二小姐去雲歸院時有幸見過一回。
凡金銀細軟、衣裳布料、家具梳妝、文房四寶、田莊地契林林總總鋪滿了長長的三折禮單,花顏看的細緻,就連棺材都備上了,真真是從頭到腳,由生至死都考慮進去,可見蘇閣老對孫女的一片愛護。
也就是前後腳的功夫,晉王府亦送來了聘禮,一切都依著王府側妃的位份,與尋常權貴不同的是大部分聘禮皆是御製,頭面首飾、綾羅綢緞、古玩玉器等等,擺滿了雲意院,幾位小姐過來湊熱鬧,皆讚嘆皇家富貴。
令雲夫人安心幾分的是,晉王府連著聘禮送來兩隻綁著紅綢的聘雁。
唐顯見到後也微微放鬆。
十月裡又恰逢老太太壽辰,這次唐府大擺宴席,就連勳暉將軍府亦派人送來賀禮。
至此,原本名不見經傳的臨安唐府,在京城無人不知。探花郎迎娶蘇閣老嫡孫女,唐府二小姐嫁入晉王府做側妃,時下京城之人無不感嘆唐府滔天的運勢。
雲意院裡。
自從定下人選,花顏與二小姐和梅姑姑商議,本想請高嬤嬤過府訓導,宗正寺的人便遣了宮中的教習嬤嬤來府中教導二小姐。
花顏幾個自然也在其中。
不過冬瓜卻被花顏安排給甄府醫當助手,只因冬瓜嗅覺天賦,甄大夫是又愛又恨。
這日藥房這邊又傳來甄大夫氣急敗壞的聲音。「每種藥材的氣味你這丫頭倒是辨認的快,但藥理狗屁不通,認出藥材又有何用。」
冬瓜聽著甄大夫訓話,狗腿的把乳茶遞上,甄大夫喝了一口,繼續大罵。
相生相剋的兩種或者數種藥材融合導致何種後果,冬瓜初聞便頭大如斗,能透過味道將幾百上千種藥材分辨出來,已耗盡心力。無奈之下,她只得苦著臉把花顏拉來。
花顏花費三日功夫,將甄大夫藥房內醫藥典籍全部過了一遍,結合幼時背誦過的藥典,做到心中有數。接受甄大夫考較後,甄大夫直呼:「此等天賦,實不該埋沒!」
時節剛進入臘月,二小姐大婚的日子終於定了下來,與蔣家小姐同日,最終定在了翻過年的上元節前夕,即乾元四十八年正月十四。
二小姐也終於鬆了口氣,好在是在哥哥大婚之後。
這日傍晚,夕陽如火,花顏獨自走在去雲歸院的路上,魏媽媽遣人傳話,永醇茶行尋到了舅舅的消第146章與其是旁人得寵,不如是你
「早兩個月前便得了消息,之所以沒當時就告訴你。」
雲夫人的話音停了一瞬,魏媽媽斂眉看向花顏,只見花顏規規矩矩的站在下首,面上並無明顯變化。
「一則是邊境近來不甚安穩,漢景遣人去驗證消息也需要時間謀劃。二則,也本想等周柏的消息落實,才好告知於你。」
花顏的手指不自覺地開始顫抖,掌心因緊張沁出汗漬,溼漉漉的讓她更加不安。
她跪在地上,強作鎮定後才問道:「夫人,不知奴婢的舅舅如今可安全?」
「我也不瞞你,那名皮貨商人在匈奴王庭見到的有九成是周柏,但那也是五六年前的事了,漢景的人只隱約查到周柏似乎換了匈奴的名諱......事關重大,家主下了手令,命鄭山那邊派了一隊人手前往調查。」
花顏頹然,夫人說的事關重大,言外之意豈不是懷疑舅舅有投敵叛國之嫌。
「夫人容稟,奴婢母親在世時總說舅舅雖不好讀書,卻最剛正不阿,在海津鎮做生意亦靠的是誠實守信,還有,奴婢外祖祖籍並非在海津鎮......」
花顏外祖父祖籍西北廣陽府,因逃兵災才到了津南海津鎮落戶,廣陽府雖不在西北邊境,但也時常聽到匈奴擾邊的戰事,以舅舅的性格斷不會做賣國之舉。
雲夫人親自起身將花顏從地上扶起來,語重心長道:
「無需多言,或許此事有隱情也說不定,恰逢勳暉將軍前往西北,我大周國富民強,邊境即便有摩擦也當無事。約莫年後鄭山那邊也該傳來消息了。」
魏媽媽看著花顏出色的亭亭玉立,從一旁桌上端了茶水,遞給花顏時順便說道:
「大爺與夫人都花了心思,鄭山與周娘子那邊派出去的均是好手,你且安心便是。」
花顏接過茶杯,急忙屈膝向魏媽媽道謝。
這些年過去,魏媽媽對花顏的看法也有所改觀,二小姐對內的性子軟了些,有花顏在身邊護持倒的確令人安心。另外夫人本準備讓夢竹留在府裡,是花顏和二小姐說情才能跟著陪嫁,魏媽媽是承花顏這份情的。
雲夫人略提了幾句關於懸泉置的消息,話鋒一轉就提到了晉王府。
「晉王府雖是初建,但皇帝日前對晉王多有偏愛,府中人手俱全,宮裡的蕙妃也放了幾名身邊的宮人進府。
因此勳暉將軍府只陪嫁四名丫鬟,陪房兩戶,咱們不好越過去,你與冬瓜素來交好,提前給她透個信兒,她入王府的身份就掛在你們梅姑姑夫家戶頭下。」
這樣一來倒是合乎情理,何況梅姑姑因安管事的關係對冬瓜一向也很好,花顏便屈身先行替冬瓜答應下來。
「眼看入府的日子就快到了,夫人近來時常憂慮,蔣正妃是將軍府嫡幼女,定然是自小嬌慣著長大的,花顏入府後當勸小姐謹慎行事,凡事需步步為營,不可讓正妃拿住錯處。」
魏媽媽扶著雲夫人重新落座後,與花顏說道。
花顏自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的書冊,腳步輕移,恭敬的呈到夫人身前。
雲夫人好奇的打開——
只見其上寫的密密麻麻,小到穿著、禮儀、步態,大到日常請安、宴會應對、對內御下、對外交際,連著收集到的晉王喜好,林林總總寫了三十幾條。
翻到中間,列舉了十餘條涉險自救條例,例如指導夢竹幾個,從院中花草到賞賜物什的檢查,香料至飲食的相剋,後宅可能會遇到的危機,涵蓋之全令雲夫人這個浸淫後宅三十多年的人都嘆為觀止。
翻到最後,甚至連侍寢都寫了七條事項......
魏媽媽在一旁的看的眼角直跳。
雲夫人:「......」
一時也不知說什麼,這還需要囑咐什麼?人家都事無大小的考慮到了。
「這書冊不可示人。」
雲夫人抬眼柔和的看向花顏,也只乾巴巴的提醒了這麼一句。
花顏乖巧回道:「夫人放心,奴婢也不過是白用功夫罷了,教養嬤嬤很盡心,凡禮儀規矩小姐定是挑不出錯的。
年根底下這幾日小姐應酬繁忙,奴婢每回挑著值夜時大多數是勸小姐如何應對刁難挑釁一類。」
花顏絲毫不居功的作態,也令雲夫人愈加滿意,「既要遵府制,也不可讓婉姐兒受了委屈。」
教養嬤嬤是蕙妃宮裡出來的,這些日子的教導也不可謂不用心。主要是雲夫人給的太多了,綾羅綢緞金銀細軟不必說,就連茶水都上的雨前龍井。
老太太一日兩次的派花楹去雲意院給嬤嬤上茶水果子,閒了也邀嬤嬤去福安居說話,花顏看著嬤嬤很有些樂不思蜀。
昨兒回宮的時候還一步兩回頭的,估計回到蕙妃宮裡定把二小姐誇的天上有地上無。
「難為你這些日子如此用心,你放心,周柏之事,我可給你一個準話,唐府闔府必會傾盡全力。」
花顏得了雲夫人的承諾,這才渾身放鬆下來。舅舅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浣雲也在無時無刻的盼望相見的那一天,她相信這一天應該不遠了。
雲夫人最後狀似無意的提道:
「你,若有心服侍晉王,只要不越過婉兒,唐府也會助你。」
花顏低頭,跪在地上道:「奴婢不敢,也從未有此心思。情愛與權力在奴婢心裡遠不及小姐待奴婢的一片心意,奴婢盡心伺候,不光是回報府裡搭救之恩,說一句僭越的話,奴婢視小姐如親妹妹一般。」
花顏說這話時心內忐忑,唯恐夫人覺得她在有意攀扯。
魏媽媽卻喜的直想拍手,望了夫人一眼,立刻上前扶起花顏。
雲夫人笑意直達眼底,「這話一直算數,婉兒當與你說過,側妃帶去的陪嫁,擇一人為選侍,其餘皆為宮人,一應月例都按王府府制。
不過你們是婉兒陪嫁,唐府往後依舊會出一份月例。」
雲夫人抬手,花顏到嘴的話沒能說出口,只聽雲夫人一字一句道:
「晉王府不會只有一位側妃,按大周祖制,王府側妃、奉儀各二,其下昭訓、承徽各四,良娣限六,最末為良媛、選侍若干。
後宅女人多是非就多,與其是旁的人得寵,不如是你。
婉兒與你互相扶持,夫人我才更放心第147章未來如何誰又說的清楚
花顏面上紅潤漸去,浮現一抹蒼白。
饒是她已預設過這樣的場景,乍然聽到夫人如此直接,仍呆立在花廳中,一時語塞。
雲夫人似沒察覺到花顏的異樣,繼續緩緩道:
「所謂出身,在聰明人眼裡從不會是束縛。
你在春風樓的那段經歷會被完整抹去,其實說起來也沒什麼,往上數幾個朝代,翰國的衛皇后出身低微,本只是平陽公主府上的歌女,不說遠的,就連前朝也有一位昭儀出身青樓。」
花顏從未嫌棄過自己的出身,她只是不喜伺候男人,依附男人罷了。
若說做選侍是不得不服從的命令,但這選侍如何當,自己倒也有操作的空間。畢竟『選侍』作為高階陪嫁,只是名頭好聽點罷了,本質上和通房無二。
晉王后宅會有越來越多的女人,一個小小的選侍,若自身沒有爭寵的心思,一輩子與宮人無異。
因此她坦然說出自己所想:
「夫人未雨綢繆,對二小姐是一片拳拳愛女之心。只是奴婢斗膽直言,廣慈寺後山遇晉王,雖短短一瞬,奴婢私以為對方也不是急色之人。
選侍意圖爭寵實為下策,小姐蕙質蘭心又聲名在外,奴婢唯願一心扶持小姐做晉王心尖兒上的人。」
這番話說的巧妙,既表明心跡,也讓雲夫人放心自己的容貌。
雲夫人心下瞭然,但側妃之位對唐府來說只是門檻,前路漫長,未來如何誰又說的清楚呢。
臨讓花顏離開前,雲夫人給花顏一日假,允她易容出府與浣雲一聚。
「中秋前聽聞你吩咐綠柳招徠許多災民?」
花顏提前打過腹稿,解釋道:「回夫人的話,確有此事。」
「如此做的原因有二,一為給災民中的女子一條活路,二來,正如夫人所說,王府後宅會有很多女人,奴婢收容的女子,未來也許有很多去處。」
花顏順勢請求雲夫人派人接管綠柳在津南的繡莊,並從懷中取出雲裳佩。
「浣雲姐姐主持的滌絲閣已運轉自如,奴婢年後入王府,這枚信物怕是也用不著了,還請夫人收回。」
夕陽餘暉被夜幕融合,花廳內還未掌燈,雲夫人的面龐籠罩在陰影裡。
「這枚信物,在宮中一樣可用。」
雲夫人嗓音低沉,傳到花顏耳中卻響如春雷,雲裳佩自然也沒有被收回。
等花顏離開,魏媽媽喚守在門外的丫鬟點燈,扶著雲夫人進入內室。
魏媽媽喃喃道:「做丫鬟能到這份上,老奴也算見過些世面,竟無一人能抵得上她。」
雲夫人更衣後坐在妝檯前許久未說話,腦海裡回想的都是蘇夫人當日『貴而利主之相』的說辭。
·
次日,花顏與冬瓜扮作小廝,乘馬車出府。
二人先去京城的永寶樓取給花楹的禮物,花顏訂製的是一枚和合二仙圖案的玉墜,冬瓜則現場挑選了一枚與之搭配的玉簪。
永寶樓二層雅間。
龔掌櫃沒少派娘子逢迎二小姐,昔日在臨安琅琊院也是見過花顏的,因此他親自招待,一番拉扯下花顏執意付清銀子,也如約取了數隻小小的錦盒。
冬瓜眉眼彎彎,「這麼多,豈不是將這幾年的月例全用完了?」
花顏正欲開口,忽聽到隔壁傳來爭執聲,聽聲音似乎有些印象。
龔掌櫃皺眉,不悅的看向身後的二掌櫃。
隔壁雅間,劉雨荷語帶譏諷:「我當是誰,原是許久不曾見過的靈兒妹妹。今日此來莫非是給你那遠房堂妹選添妝禮?」
「嘖嘖,懷安侯府的嫡二小姐竟不如旁支商戶之女,不知咱們的侯府嫡女心裡如今會是何等滋味。」
「京城人人知曉府前街唐府,卻不知懷安侯本支,靈兒妹妹竟還有心來此閒逛。若是我,早躲在府裡不敢出門囉。」
三句話讓唐靈兒直呼晦氣。
當日溫泉山莊詩會後,母親與父親和大姐耳提面命嚴辭讓她離劉雨荷遠著些,漸漸的唐靈兒也回過味,這些年劉雨荷明裡暗裡拿自己做筏子,自己吃了虧還給人數銀子。
但她偏偏嘴笨,更何況劉雨荷說的正中自己心事,一時間竟呆呆的不知如何回懟。
翠綺在唐靈兒跟前嘀咕了幾句,唐靈兒眼睛一亮。
左右也不會再往來,她也沒什麼好顧忌的,「嫡支旁支總是一家,婉兒的榮耀便是我們唐氏一族的榮耀,倒是雨荷姐姐心悅他人而不得,只會藉著詩會做些上不了臺面的動作。」
這話說的誅心,花顏暗自好笑。
當日詩會上劉雨荷做一下的事因涉及蘇小姐,並未宣揚。唐靈兒回去後即便有唐玉兒引導,也只咂摸出劉雨荷心悅臨堂哥,故意為難蘇小姐而已。
緊接著聽到外面有椅子倒地的聲音,「堂堂侯府小姐竟當眾詆毀我家小姐,我家小姐清清白白豈可任你汙衊......」
劉雨荷是真的氣極,恨不得上前撕唐靈兒的嘴,日前父親剛跟她通氣,恆王有意迎娶她為側妃,若此間的事被傳出去那還了得。
龔掌櫃聽了一肚子八卦,偏偏不知對方講的什麼,二掌櫃汗流浹背早派人去樓梯間攔著,好在冬天寒冷,鮮少有官眷出門。
永寶樓處理紛爭駕輕就熟,很快花顏和冬瓜就聽不到動靜。
二人出了永寶樓,直往滌絲閣附近的茶樓。
馬車上,花顏打開一隻小木匣,裡面躺著兩枚精緻的和田玉吊墜。
冬瓜湊上前,一眼就看到其中一枚是株大冬瓜輪廓。
「......你不要說這是送我的!」冬瓜撓頭,準備等花顏點頭就給她一爆慄。
花顏憋著笑,將另一枚元寶形狀的拿在手上,「這個才是,你上次還想將大爺賞的小金魚戴在身上,金子沒有,勉強戴一枚元寶吧,雲意院的小財迷。」
冬瓜這才開心起來,實在是她收到花顏給她送的十幾張帕子,無一例外繡的都是冬瓜!
「這枚冬瓜吊墜是送給安管事的臨別禮物。」花顏解釋。
冬瓜的心一下就柔軟起來,抱住花顏道:「師傅最喜歡我,一定喜歡你送的這個禮物。」
花顏扶額,冬瓜這是誇自己呢,還是誇自己呢。
「冬瓜,我突然想到你以前姓張叫墩子,若以後入了王府,你得隨梅姑姑夫家的姓,若你沒改名,全名就是房墩子......」
冬瓜:「......我現在不是很想理你第148章交代
與浣雲的交談不算順利,倒不是因為周柏的消息。
「我相信周郎不會做出賣國之舉,倒是你,才令我們擔心。」
浣雲眼角微紅,淚痕猶在。
方才聽了花顏帶來周柏消息,她雖一直表現的很平靜,不過神情騙不過人。花顏準備了一籮筐安慰的話還沒說出口,浣雲已抱著自己半邊身子將話頭轉向了自己陪嫁入府這件事。
丁香侍立在浣雲身後,今日一見到花顏,滿心滿眼都是擔心,淚珠兒就沒斷過。
她其實是最命苦的,因從小被賣過幾次,不得不練就了風風火火的性子,好在這些年在滌絲閣做事收斂許多。
花顏捏著帕子輕輕幫浣雲拭淚。
「瞧瞧今兒這是怎麼了,我和冬瓜告假來看你們一回,又不是訣別,往後我們雖隨小姐入了王府,也不是沒有機會見面。」
丁香呸了一聲,哽咽道:「你當王府是好去處,見面?恐怕唐府二小姐做了側妃後等閒也不能出府......」
「好了,自從孟姝幾年前辦了這滌絲閣,我便料到有這麼一天,你去馬車上將咱們準備的東西帶來。」
浣雲攔下丁香,冬瓜嘆了口氣,隨丁香離開茶室。
「豈料唐府竟有如此野心,王府深宅……又牽涉前朝黨爭,日後你務必要更加謹慎。」
事已至此,浣雲無力回天,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事的凶險。
想當年冊立太子之時,朝中風雲變幻,慶國公不過是在朝堂之上說錯了一句話,便被無端扣上謀逆的罪名,就連她父親這樣一個小小的謀士也難以倖免,慶國公府後宅的小姐主子們更是落得悽慘的下場。
花顏明白她話中深意,但唐府謀劃多年最終豪賭在晉王身上,這些事不能與浣雲細說,只得道了一句:
「棋局開場,二小姐已在棋盤中,我作為一枚小小的棋子,身在局中豈有下場的權力。」
這番話剖析直接,亦道盡辛酸,浣雲忍不住再度落淚。
花顏心中通透,便不耐煩因既定事實而傷感,拉著她細說滌絲閣的未來。
當初在津南舉辦繡莊,一是安置浣雲,給她和丁香應春綠柳等人一個去處,二是順便訓練人手以備不時之需,近些年也確實派了人手前往西北尋舅舅的消息。
但創辦滌絲閣的想法要先於繡莊之前。
自從知曉二小姐未來要嫁入王府,花顏便在心中謀劃——一個可以收集消息的所在,因此滌絲閣的格調遠高於繡莊,其作用只有一條,收集京城大戶人家後宅消息。
這些年浣雲也確實幫助良多,不過誠如花顏與雲夫人所說,滌絲閣背靠永秀布莊這些年早已運轉自如,閣中盈虧自負,不再需要每年用雲裳佩支取銀兩。
花顏本想在入府前,將浣雲的滌絲閣剝離出唐府商行,留這一處所在給浣雲與舅舅安身。
但昨日雲夫人連雲裳佩都未收回,花顏便知道雲夫人不願將滌絲閣讓出來,所以花顏昨夜輾轉反側,決定讓浣雲繼續行事。
只是閣中的人手,要分開使用。
從津南綠柳處調集部分災民中的靈巧之人到京城單獨培養......
浣雲斂息仔細聽了半晌,擔心道:「目前閣中唐府派來的人不少,若她們有異議該如何?」
花顏道:「夫人不會干擾,只要我們做的事有益于小姐。」
浣雲用力點頭,保護二小姐就是保護孟姝本身,往後她退居幕後,未必不能幫的上孟姝。
此間事了,丁香與冬瓜適時進入茶室。
「這裡是我近些日子準備的一些物什,本想託人給你捎進府,只是其中有一樣東西頗為惹眼。」
浣雲打開包裹,從中取出一隻瓷瓶。
花顏好奇的接過,浣雲道:「我之所以能在春風樓裡一直做清倌人,仰仗的就是這丸藥。」
浣雲指向花顏手中那幾枚綠豆般大小的藥丸。
「此藥乃出自我外祖母之手,無色無味,融於茶水中飲下,須臾之間便會渾身泛起紅色斑點,然不癢不痛亦無副作用,三日之後自行消退。」
冬瓜震驚之餘,鼻尖輕嗅,「川芎、熟地黃、血餘、斑蟄......莽草!」
「孟姝,甄老頭兒逼我背藥材,莽草好像有劇毒。」
花顏將藥丸收到瓷瓶內,這倒確實是好東西。「莽草烘乾後碾磨成粉,取少量與血餘搭配可克制其毒性。」
(杜撰杜撰)
這下輪到浣雲震驚了,想不到冬瓜的鼻子居然這麼好使,她今日首次露出一抹微笑:
「冬瓜且放心,我外祖母祖上出過御醫,只是可惜方子已經失傳,如今就剩下三枚成藥。」
丁香也道:「我們小姐早年時曾用過一次,我保證這藥毫無問題。」
包裹內還有兩套裡衣,看其手藝應是丁香親手縫製,此外還有一袋子碎銀。
「旁的我們也幫不上,只是二小姐成為晉王側妃的消息約莫也傳到津南了,也不知綠柳和應春能否趕來見你一面。」
花顏將包裹重新打好,浣雲細心準備的碎銀子一看就是留著讓她到了王府後上下打點,因此她也沒有推脫。
「我已去了信,年底綠柳會帶著人手隨鄭東家來一趟京城。屆時還要浣雲姐姐安置,只是有一條,綠柳往後還是到津南吧。」
浣雲也知綠柳的性子,點頭答應。
臨出門,花顏道:「浣雲姐姐留步,這幾隻錦盒是我留給綠柳應春和丁香的禮物,她們幾個年紀也大了,浣雲姐姐可要仔細給她們相看,莫耽誤了花嫁。
至於浣雲姐姐,我就將舅舅留給你,他定會平安歸來。」
浣雲主僕面上飛上一抹羞意。丁香嘟囔道:「你今年也才及笄,偏長了一顆操心的命。」
冬瓜扶額,丁香還是年輕,孟姝也只為自己在意的人操心,得罪她的人墳頭草都長了幾碴了。
浣雲倚在窗前,看著唐府的馬車漸行漸遠。
今日一別,不知再見會是何第149章多希望分別前的日子慢一些
花顏回府的第二日,京城落下初雪。
紛紛揚揚的大雪,對於自幼長在臨安的二小姐和夢竹來說,是難得新奇的體驗。
對於花顏與冬瓜這樣出身的人,北方漫長的冬季是苦難。
即便冬瓜再也不用收集一個夏天和秋天的蘆葦做棉衣,冬天對於她來說,實在沒有什麼好的回憶。
唐府近來賓客盈門,二小姐忙著去福安居和雲歸院見客,忙著與幾位妹妹抓緊時間相處,這個冬天對於二小姐來說異常繁忙。
只有夜晚獨屬於她。
花顏這些日子看著二小姐不斷被恭維被奉承,晉王的風采也不斷在來往的客人口中逐漸具象。在花顏眼中,二小姐大婚前的彷徨與緊張,也逐漸轉變成期待。
花顏便也後知後覺,成親對於女子來說,不管是否如願,婚前的憧憬都是實實在在的少女心事。
·
天氣一日寒過一日,所幸唐臨大婚這天,陽光明媚,晴空萬里。
唐府張燈結彩,府門庭院各處都用紅綢、燈籠裝點,府裡的下人們個個喜上眉梢,唐顯與雲夫人也各自穿著隆重的禮服等唐臨迎親歸來。
親迎的隊伍不算隆重,懷安侯府上的幾個哥兒與唐臨的同窗是為『御』(伴郎),與唐臨一起乘馬前往蘇府。
人聲與鼓樂鞭炮聲傳來,蕊珠與明月鑽在人群裡低頭撿喜錢,好不熱鬧。
新人攜手跨過火盆,一路至雲起院。
花顏和夢竹一左一右陪著二小姐遠遠站在屏風後面,二小姐已是側妃身份,哥哥大喜之日亦不能親去花廳觀禮。
雲鬢簪花風度雅,兩相陪襯拜堂親。
唐漢景是大婚司儀,主持新人拜堂後,只聽得唐顯的聲音傳來。
「今者吾兒與新婦拜堂成親,吾兒當秉持君子之德,以禮相待汝之妻室。新婦既入吾門,亦需遵循吾家祖訓家規,相夫教子,敬奉尊長。」
雲夫人的聲音緊跟著響起:「夫妻之間,當如琴瑟和鳴,同心同德,願汝二人白頭偕老,綿延福澤。」
二小姐扶著花顏的手臂,「回去吧。」
夢竹在前方引路,主僕三個從花廳後門出來,一路回到雲意院。
過不多時,蕊珠與明月二人回到繡樓,嘰嘰喳喳說起儀式的熱鬧之處。
二小姐笑著聽了會兒,小丫鬟打簾子進來稟報,懷安侯府的兩位小姐來了。
唐玉兒比二小姐還大兩歲,因老侯爺過世守孝並未說定親事,如今二小姐嫁入王府,無形中將唐家待嫁的女兒們拔高了一個層級。
聽說唐玉兒正與睿親王府上的哥兒議親,這在以前懷安侯府是萬萬沒有高攀的機會。
睿親王與皇帝一母同胞,永平郡主是睿親王嫡女,與唐玉兒議親的是永平郡主最小的弟弟。
因此懷安侯夫人對唐府更是熱絡,連帶著唐玉兒姐妹二人也總跟著來府裡說話。
三位小姐互相見禮落座。
唐玉兒姐妹這次自然是來參加唐臨婚禮的,兩人觀禮後與二小姐說起蘇小姐如今的堂嫂,唐靈兒語氣依舊嬌俏,卻少了一分天真。
「那劉雨荷如何敢與堂嫂相比,竟還妄想堂哥,若不是大姐姐攔著,我一準兒將這事宣揚的滿京城皆知,攪和了她的好事!」
唐玉兒冷聲制止:「劉尚書府上的小姐不日後將入恆王府側妃,妹妹這話還是爛在肚子裡為好。」
花顏招手讓二等丫鬟出去,蕊珠帶著冬瓜端茶果進來。
只聽二小姐道:「禮部尚書乃六部尚書之首,二堂姐確要謹言慎行。」
唐靈兒將手中山水梅花銅手爐交給身後的翠綺,捧起熱熱的乳茶小心的呷了一口,想起上次在永寶樓與劉雨荷的交鋒,心中也不是不忐忑。
但得罪也早得罪了。
唐玉兒見此不禁搖頭,自己這妹妹被母親和哥哥驕縱壞了,小時候一味攀比,比衣裳料子比首飾,但懷安侯府早已敗了,她自然在同齡的手帕交前面討不了好,因此養成了自卑又自傲的性子。
空長了一副好皮囊,是個沒什麼腦子的。
二小姐看向唐靈兒身後的丫鬟,好奇問道:「怎麼沒見翠湖跟著,之前二堂姐每次來臨安府裡,總是她和翠綺兩個跟著伺候。」
唐靈兒一副心虛的樣子,唐玉兒道:「那丫頭性子不好,被我遠遠打發到莊子上去了。」
花顏聞言,不由側頭看向侯府大小姐,細咂摸了會兒就有些瞭然。
侯府大小姐大概是替她母親整頓了後宅。侯夫人眼界窄,撐不起侯府門面,侯府大小姐這是怕自己出嫁後,娘家會更加不堪......
二小姐也很快想明白,道:「大堂姐也是一片苦心。」
唐靈兒聞言有些不高興,但她十分乖覺,自知現在二小姐身份貴重不敢得罪,就站起身推說要去找五小姐說話。
翠綺歉意的看向花顏,示意求她幫忙在二小姐跟前說些好話,抱著自家主子的披風和手爐追出了門。
唐玉兒眼神帶了冷意,嘆息一聲對二小姐道:「堂妹勿怪,她的性子還有的磨,我已和祖母與母親進言,靈兒往後還是低嫁的好。」
二小姐與唐玉兒投緣,不在意的說道:「無妨,只是堂伯母怕是不會同意,也不想委屈了二堂姐。」
唐玉兒此次來只為表明侯府的態度,她正色道:「今時不同往日,侯府勢微,父親絕不會允許家族小輩落下錯處敗壞門庭。」
·
當夜,二小姐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對花顏道:
「時至今日,我才方覺父親母親之不易,從京城碾落臨安淪為商戶再到京城。如今竟連嫡支侯府也要退避三舍。」
花顏固然佩服家主與雲夫人的手段,但她所思所想比二小姐更切中要害。
「侯府大小姐今日之言,說的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小姐,如今咱們唐府與嫡支站在一起,賭的是唐家全族的未來,因此侯爺才不得不謹慎。
但入王府押注晉王,只是坐在了對弈的席位上,往後的刀光劍影將皆由咱們唐府率先承擔。」
·
唐臨大婚後幾日便到了年底,二小姐在繡樓內跟著花顏一起繡嫁衣,中間綠柳與應春跟著鄭東家來了一趟府裡。
花顏叫上冬瓜和綠柳見了一面。
綠柳如今落落大方,眉眼變得有幾分英氣,舉手投足不見侷促,只是沒說幾句話就抱著花顏哭了一場,說起琅琊院時兩人同住一屋的時光,竟恍如隔世。
人的際遇因時因人而變化,綠柳一直將花顏當成自己的貴人,念及往後或許再難見面,不禁悲從中來。
年節是團圓,卻在雲意院提前上演了幾場分別。
花楹紅著眼眶,捧著花顏送她的禮物,一件簇新的刺繡冬裝與一枚和合二仙的玉墜。
花顏笑著道:「花楹姐姐,等不到你大婚日子了,僅備薄禮,為姐姐添妝。」
另一場分別是在二小姐大婚前夕。
安管事穿著厚厚的冬裝,上面掛著冬瓜的眼淚和鼻涕,冬瓜紅著眼睛抱著安管事的手臂一路送到後院角門。
花顏和夢竹蕊珠抱著箱子和大大的包裹隨行,行李和老太太與雲夫人的賞賜堆滿了一馬車。
安管事乾枯的手掌撫著冬瓜的面頰,笑罵道:「哭哭咧咧沒個樣子,你要好好伺候小姐,不能因為折騰新鮮的吃食就荒廢了白案上的手藝,小姐喜歡吃的幾樣點心你得時常做,也別記掛我這個老婆子。」
花顏上前將冬瓜從安管事手臂上扒拉下來,安管事才有空與花顏說幾句話。
「花顏,你是最聰慧靈巧的,往後替我看住我這徒兒,也不枉我早幾年替你在老太太跟前的美言之功。」安管事扶著花顏的手臂。
花顏鼻子一酸,想起在臨安時安管事的照顧,心中亦有幾分悲戚,她點頭道:「安管事且放心,一路順風。」
說完又吩咐綠柳一路上照顧好安管事。
安管事笑呵呵的,抬起手伸到脖子下面,費力的將那枚冬瓜形狀的吊墜取出來,對花顏道:「這是老婆子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冬瓜愣愣的盯著這枚吊墜,忍不住嚎啕大哭,跪在地上給安管事嗑了三個頭。
綠柳扶著安管事登上馬車,安管事背對冬瓜,喊了一句:「冬瓜,往後好好的。」
多希望分別前的日子慢一些,但日夜輪轉,從不懈怠。
乾元四十八年正月十四,如期而第150章側妃入府·大婚
天才蒙蒙亮,冬瓜最後一次走向擦拭乾淨的灶臺,抬眼處,小廚房東側靠牆的位置擺了兩排木架,上面的罈罈罐罐裡都是她醃漬的各色果子。
可惜帶不走了。
擺在角落裡一人多高的籠屜旁,也沒了熟悉的身影,昨日北地聘來的廚娘帶著剩下的灶上丫頭併入公中的大廚房。
直到窸窸窣窣的說話聲隱隱傳來,冬瓜才虛掩上門,沿著石子路走出後罩房,拐了個彎進入她與花顏的臥房。
花顏不在,這個時辰應該正在繡樓忙著為二小姐梳妝,房間內空蕩蕩的,衣裳首飾等行李和細軟昨兒已打包好收到兩口箱子裡。
冬瓜打起精神在箱子上貼好封條,吩咐外頭的婆子搬到角門那裡,屆時將有專人送去王府二小姐的院子。
剛把箱子抬走,夢竹帶著人進了院,她見了冬瓜急道:「快來庫房幫忙,一會等醮戒儀式過後,隨我去夫人院裡清點嫁妝。」
夢竹今日的任務繁重,她不用跟著伺候小姐,梅姑姑與花顏讓她帶著冬瓜做主力顧著小姐的嫁妝,到時候隨送嫁的隊伍進王府。
至於庫房這邊,夢竹其實早就按小姐的吩咐,將常用之物帶去王府,其餘的封存起來不必帶著。但夢竹心細,拉著冬瓜又去清點一遍。
繡樓二層,四個二等丫鬟在玉兒(原在臨安時的小廚房裡提拔的二等)帶領下守在閨房外。
屋內,花顏與蕊珠服侍二小姐沐浴更衣。
明月守著木桶,不時添一瓢熱湯。
「蕊珠,取醮戒儀式上穿的禮服來。」
蕊珠應聲,從裡屋黃花梨衣櫥內取出衣裳,「昨兒夜裡燻的香,是六小姐特意送來的百合香。」
花顏輕輕擦拭二小姐如瀑長髮,與蕊珠配合著服侍二小姐穿上淺色繡雲紋禮服。明月乖巧的打開門,玉兒帶著丫鬟們各捧著物什漸次進來。
幾個丫鬟分工明確,有的撥弄暖爐的,有的收拾床鋪,玉兒跟在蕊珠身邊幫忙整理嫁衣。
花顏一邊挽著髮髻,一邊輕聲道:「小姐今日恐要累著些了,一會咱們去福安居佛堂內參加醮戒儀式,儀式結束後,在晌午前需換上常服,眾位小姐來咱們院裡添妝,待黃昏時分全福婆子為您絞面上妝,換上嫁衣等待吉時方能出門子。」
二小姐微微點頭,聽著外頭已有喧鬧聲,緊張道:「快著些,侯府和外祖府上參加儀式的長輩們估摸也快到了。」
醮戒儀式是妃家(即將成為王妃或皇妃的女子家族,這裡的妃家是指唐府)為二小姐舉行的一種祈神庇佑的儀式。同時,也是敬告祖宗有家族女子即將進入王府的儀式。
朝天髻莊重,是最適合參與儀式時梳的髮式,花顏雖是第一次正式梳此髮髻,但她私下已拿冬瓜練過多次,因此也算駕輕就熟。
一番忙碌後,梅姑姑身著喜慶的襖衫在前頭引路,二小姐攜花顏蕊珠明月三人隨後。
剛進福安居大門,魏媽媽與花楹就滿臉堆笑的迎過來,一行人一路穿過花廳進入後堂,醮戒儀式用到的香案、燭臺、祭品已經布置妥當。
依舊是在漢景主持下,二小姐點燃香燭,向祖宗牌位行叩拜大禮。
花顏捧著祭品上前,二小姐素手接過莊重的放在香案上。
然後在祝詞聲中,二小姐端起酒杯,灑酒於地,表示敬獻給祖先,第一個祭祀環節便已完成。
緊接著是一番冗長的『告誡』,亦是醮戒儀式中最後一項。
二小姐依次向老太太、侯府雲府長輩見禮。
老太太極力忍著眼淚,哽咽的囑咐一番諸如『柔順為本,琴瑟和鳴』之類的話,侯爺與侯府老太太則緩緩說了『言行舉止,皆要符合禮儀規矩,不可失了家族顏面』一類的囑託。
唐顯與雲夫人心有千言,這些日子也盡都與二小姐一一說過,此時也不免再次提起。
花顏跟在二小姐身後,見二小姐眼眶微紅,適時遞上帕子。
儀式結束時已近辰時,二小姐回雲意院更衣,公中大廚房送來早食,鋪了滿滿一桌子,二小姐沒什麼胃口,花顏勸著才勉強用了一碗芙蓉蓮子粥。
晌午前,五小姐牽著小七小姐來給二小姐添妝。
七小姐依依不捨的抱著二小姐,她今年已經五歲,已逐漸懂得離別意味著什麼。
不多時,大小姐、六小姐與三四小姐聯袂而至,紛紛送上準備好的禮物,三小姐的添妝禮十分惹眼,是半匣子渤海珍珠。
「三姐姐這是把壓箱底的寶貝都拿出來了。」五小姐驚了,她為二小姐準備的是她親手做的荷包兒,裡面放了一荷包兒的金瓜子。
「二姐姐這裡自然是不缺珍珠的,只是聽說年前二姐姐制了首飾賞了下人,妹妹這裡的閒置著也是無用,倒不如給二姐姐添妝,入了王府後也可做打賞之用。」
這樣的心思倒是與五小姐不謀而合,五小姐微微笑著,拉著三小姐的手臂嘰嘰喳喳說了幾句話,態度更親暱了些。
四小姐的眼睛閃了閃,頗看不慣胞姐屈意奉承,又見桌案上擺了許多珍貴之物,心中更有些不痛快。
二小姐看在眼裡也並未說什麼,有母親在,自己這個庶妹翻不出什麼浪花。
除了府上的小姐,侯府的幾位小姐包括孫小姐在內也紛紛到場,就連臨安的秦三小姐和與二小姐交好的閨秀們也寄送了賀禮,這些禮物花顏單獨寫了一張禮單,封存到一抬箱子裡,吩咐婆子們抬到外間交給夢竹。
這日顯得格外漫長,到下半晌才陡然加快。
絞面上妝,二小姐換上淺青色直領對襟袍服嫁衣,鞭炮聲聲中一步步前往雲歸院與父母親拜別。
按大周祖制,王爺或親王迎娶側妃入府需遵循一定之規,按制王爺也是需要至唐府親迎。
只是今日同樣是王妃入府的日子,宗正寺便提了折中的法子,王爺一行先到蔣將軍府上迎接正妃,王妃的儀帳在崇仁坊稍待,晉王再前往唐府迎接側妃。
屆時一正一側,前後腳入王府大門,因二小姐是皇帝賜婚,亦可以由王府正門入府。
晉王身穿大紅吉服,帶著身邊的親衛過府親迎時,賓客們自然不敢上演攔門的橋段。
雲歸院內早提前得了消息,唐臨親手為二小姐蓋好喜帕,二小姐哽咽道了一聲『哥哥珍重。』
很快,聽得內侍高聲唱喏,「晉王到。」
花顏扶著二小姐隨眾人一起行跪禮,透過重重人影,見晉王施施然進入花廳。
(先更一章......寫到王府內各處,卡在起名上了,浪費了好多時間導致第二章沒第151章側妃入府·嫁妝
花顏輕輕挽住二小姐的手臂,二小姐的視線被喜帕遮住,起身時本能地緊緊攥住了花顏的手掌。
指尖觸之微涼,花顏便知二小姐心中定然十分緊張。
宗正寺少卿趨步上前主持,晉王雖身份尊貴,今日大婚亦需依禮向老太太行揖禮,再與唐顯夫婦行頷首禮。唐顯與雲夫人為表恭敬,需略側身,同時回禮。
老太太初見王爺,只覺氣宇軒昂之極,但念及自己細心嬌養著的孫女兒一朝入府,往後的日子是否平順皆繫於他一念之間,不禁心生惆悵。
時至酉時,花顏攙著手持團扇的二小姐緩緩出府,伴著五小姐和七小姐帶著哭腔的一聲「姐姐」,一滴淚珠在花顏手背上無聲滾落。
王爺的儀帳自街頭延伸至唐府正門,府前街已許久未曾有過如此熱鬧的景象,街面上擠滿身著寬大棉襖的百姓。唐府嫁女,瞬間躋身京城新貴,皇城根下的百姓們雖見過些世面也免不了笑嘻嘻的品頭論足一番。
二小姐入轎坐定後,花顏與蕊珠在喜轎左側隨侍,明月則緊跟著梅姑姑在轎子後站定。
待眾人準備就緒,宗正寺少卿聲音朗朗,宣唱:
「吉時已到,王爺偕側妃離府,眾人迴避,祈福納祥!」
晉王在眾多世家子弟的簇擁下,疾步走到儀仗前,翻身躍上馬背,親衛緊隨其後。
鼓樂喧天中,喜轎徐徐升起,唐管家領著內外管事拋灑喜錢,待人們說著吉祥話哄搶過後,抬嫁妝的隊伍才依次走出府門。
花顏蕊珠淚光盈盈,遙遙向雲夫人站立的方向躬身施禮,雲夫人在魏媽媽的攙扶下,輕揮帕子以示回應,接著目光從喜轎上移開,向花顏微微頷首。
花顏再次施禮後,轉身跟上送嫁的隊伍。
魏媽媽輕道:「夫人莫傷心,小姐三日後回娘家,很快便又見到了。」
浣雲與丁香主僕淹沒在一眾圍觀百姓中,看著花顏漸漸融入隊伍,直到再也看不清身影。
「孟姝這丫頭機敏謹慎,在任何時候應該都足以自保,小姐也要安心些才是。」
浣雲一顆心七上八下,良久才悲戚道:「若周郎知曉,不知要如何傷心。」
丁香每次聽到浣雲提起周柏就堵著一口氣,礙於今日這樣的場景到底沒說什麼。
同一日,西北懸泉置某處,陳林隨一行七八個人正打算一會藉著夜色前往邊境。
自溫泉山莊詩會,他便被派往晉州三地輔助商行賑災,之後滯留在晉州為唐顯辦事。一直到他們師兄弟收到這次的臨時委派。
這次行動本不用他前往,聽到傳信人提了一句那人是花顏的舅舅,他方確認當日山莊內那抹熟悉的身影正是孟姝,於是他便主動請纓。
京城,崇仁坊外。
兩頂規格千差萬別的喜轎在雪後初晴的黃昏相遇。
王妃的儀仗莊嚴肅穆,旗幡、傘蓋、牌仗一應俱全。八名轎夫穩穩地抬著喜轎,轎頂呈八角形高高隆起,彷若一座微型宮殿。其上鑲嵌著寶石、金銀等飾物,轎身四周更覆以紅色的綾羅帷幕,以金色絲線織就的丹鳳朝陽圖樣在夕陽餘暉中更顯華貴無雙。
再看二小姐這邊,喜轎相比之下則遜色不少,雖同樣是楠木所制,卻僅以絲綢稍作裝點。
「小姐,咱們已經到崇仁坊,王爺去前面與王妃的隊伍匯合,約莫稍後便能啟程。」花顏低聲提醒。
相隔百米外,勳暉將軍府嫡女蔣捷身著青色釵鈿翟衣,手持象牙宮扇垂首端坐在喜轎內,精緻的面容下眉眼隱含期待。
「不過是臨安出身的商戶女,竟也要讓咱們小姐屈尊降貴的等著,真是好大的臉面。」
知雪遠遠的覷了一眼唐府送嫁的隊伍,擰眉「嘖」了一聲。
露薇拉住她的手臂,提醒道:「夫人的囑咐你都渾忘了,唐府才來京城幾個月就鬧出這麼大動靜,顯然不能小覷。何況這是宗正寺大人們的意思,哪裡能由著你說嘴。」
知雪撇嘴,不高興道:「莫要長他人志氣,就算是同日入府,她也不過是側妃之位,連和王爺拜堂的資格都沒有,往後還不是以咱們小姐為尊。」
「側妃在咱們小姐面前又算得了什麼,瞧瞧她們那喜轎的形制,也就比尋常官眷大婚時的莊重一些罷了。你再看喜轎旁的陪嫁丫鬟,穿的衣裳也不過是尋常,都說唐家富庶,可見也未必都是真的。」
杏雨也道:「咱們將軍府整整一百零八抬嫁妝,如今最後一抬或許還未出府門呢。聽說唐府也只出了七十二抬罷了。」
就在這時,一位穿著綢緞料子的婆子匆匆趕來,在喜轎旁悄聲道:
「回小姐,唐府的嫁妝單子老奴沒機會見著,但宗正寺主簿肖大人那邊傳出個消息,令宗正寺的眾位大人們吃驚不小。」
知雪趕忙問道:「桂嬤嬤,到底是什麼消息?」
桂嬤嬤喘勻呼氣後方道:「這兩年永平郡主娘娘在郊外的那處溫泉莊子,竟是唐府二小姐的陪嫁!」
知雪與杏雨二人窒了一瞬,露薇皺眉問道:「此話當真?那處莊子難道不是郡主府的產業?」
桂嬤嬤見自家小姐並未開口,心中更是忐忑。
她來不及回答露薇的問題,又拋出一個震驚的消息。
「什麼!唐府將永秀布莊和永寶樓添在了嫁妝上,竟是一連十二座府城的鋪子?!」
露薇喃喃道:「倒是小看了唐府,想來那七十二抬嫁妝是不想越過咱們將軍府去,他們怕是將大半個商行都陪嫁了去。」
四個陪嫁丫鬟之一的芸霜默不作聲,蔣捷在轎內輕咳一聲,幾人立即不敢再發出聲音。
「這有何奇怪,唐府若不陪嫁大半身家,王爺豈會自降身份求娶。」
轎內,蔣捷的臉上似蒙著一層寒霜。旋即想到母親之言心中才稍稍安定。料想那唐府不過是王爺爭奪大位的錢袋子,唐府二小姐即便以側妃位分入府,想必也不會得寵太多。
花顏做丫鬟日久,此時處於對這份差事的敏感,也同樣在觀察對面將軍府喜轎旁的四個陪嫁丫鬟。
其中兩人在溫泉山莊詩會時見過,另兩個明顯更俏麗的卻從未見過。
上次與浣雲會面時得來一個消息,將軍夫人近些日子曾派人將娘家遠房侄女接來京城,不知在不在其中......
鼓樂重又響起,隨著起轎的唱和聲,迎親隊伍開始徐徐朝永興坊內的晉王府行第152章雲意院?
晉王府佔地頗大,分為前院府邸與後宅花園兩部分,兩支送嫁的隊伍分別一前一後過了兩道門,又經長長的宮道進入前院承運殿。
晉王與正妃邁過火盆,宗正寺少卿高聲唱誦的聲音再次響起。
另有一隊人緩緩朝二小姐行來,為首的身著與教養嬤嬤相仿的衣衫,想必是蕙妃宮中之人。
「請貞側妃安,王爺與王妃在正殿內舉行拜堂大禮,貞側妃請先隨奴婢入後宅西側雲意院歇息。」
蕊珠聞言猛的睜大眼睛,花顏微微側頭眼神帶著冷意,蕊珠立即暗罵自己一聲,斂息凝神,規規矩矩的隨在二小姐身後行禮。
龔嬤嬤側身避過,一雙精練的眸子也在不經意的掃視二小姐幾人,待看清花顏眉眼後,饒是在宮裡什麼樣的美人沒見過,此時也不禁眼睛一亮,隨即又一臉莫名的看向二小姐。
二小姐頭上頂著喜帕,自然不知眼前這位嬤嬤在短短時間內心裡起了多少驚疑。
她方才聽到雲意院時也一陣恍神,好在花顏一直隨侍在身邊,適時的捏了捏自己的手臂。
「麻煩嬤嬤帶路。」二小姐道。
龔嬤嬤依著規矩,僅越過二小姐半步的距離在前引路,另有八名身著絳紅色襖子的丫鬟分立兩側,手持宮燈。
眾人緩行慢步,似是周身的喧囂熱鬧皆被隔絕開來。待穿過大殿院內的連廊,繞行向西,途經大成、謹德二殿時,身後的喧鬧驟然停歇。
最後過望親樓,才進入王府後宅的範圍。
又步行一刻鐘,才進入雲意院大門。
院內堂屋外侍立有四名丫鬟,見嬤嬤引著主子進來立即附身跪地行禮。
「好叫貞側妃知曉,咱們晉王府前院分正殿後殿,是王爺與一眾府官處理公事的所在。
後宅寢宮兩重,王妃居後寢如意殿,前寢存心殿是原先王爺的住所。
此外另有花園兩處,分別在後宅東西兩側。
側妃您住的這一處位於府內西側,是王爺親自吩咐檢修裝飾,就連院子也重新布置過呢。」
龔嬤嬤引著二小姐步入堂屋,只見中堂左右兩側次間分別為寢室與待客花廳,花廳往裡以雕花門窗及四扇屏風相隔,盡頭是一處書房。
「麻煩嬤嬤了。」
花顏蕊珠小心地攙扶著二小姐在主位坐下,兩側的龍鳳花燭燃燒的正旺。
待二小姐話音落下,花顏仔細端詳著室內的布置,紅綢裝點出的喜慶氛圍莊重濃厚,地上鋪著猩紅色的織錦毛氈,各類婚房內應有的物什皆一應俱全,心中暗自點頭。
她緩緩上前,不知從何處拿出一個厚實的荷包。「嬤嬤帶路辛苦了,這是一點子心意,不成敬意。」
龔嬤嬤大抵從未見過塞的如此飽滿的荷包兒,眼角非常跳了幾下,暗道老姐姐回宮後說的果然沒錯,打賞如此豐厚,唐府上下真真是處處透著敞亮!
收了好處,龔嬤嬤滿臉堆笑,對二小姐更恭敬幾分:「還請貞側妃放心,您帶進府內那另外兩名陪嫁侍女,奴婢過會就引著過來。
如今時辰還早,側妃不妨先歇息片刻用些點心,王爺事忙,約莫要好一會才能來。」
話是如此說,只不過二小姐原也沒奢望王爺今晚能來。
龔嬤嬤見此,有意賣個好兒。「側妃放心,咱們王爺最是重規矩,合巹酒已備好,是必然會來的。」花顏隨著龔嬤嬤的視線看去,果然在鋪著錦緞的桌案上有兩隻紅線連在一起的酒杯。
差事辦完,龔嬤嬤先行告退。
花顏一路送至院門,路上有意說起當日來唐府住過幾日的教養嬤嬤,話語中提及其教導之用心,更點名二小姐對蕙妃的安排十分感激。
龔嬤嬤攏在袖子裡的手指正捏著那枚荷包兒,見此不禁主動搭了話,順便挑著無關緊要的,說了些在蕙妃宮內當差的過往,等到路口,就連晉王平素的作息習性也不知不覺透露了不少。
等花顏重新進入堂屋,從龔嬤嬤這裡打探來的消息也細細梳理完。
堂屋內,明月站在二小姐跟前,蕊珠正與四個丫鬟說話,見花顏回來就將她們先打發了出去。
之後蕊珠和明月在門外守著,不等花顏動作,二小姐就自顧自的將喜帕小心翼翼扯了下來。
「花顏,這院的名字莫非是巧合?」
待了半晌,二小姐忍不住問道。
花顏搖頭,一時也摸不清晉王待小姐有幾分真心,但能肯定的便是雲意院的名字確實是故意為之。
「小姐適才一路蒙著喜帕,因此並未發覺,咱們現在所在的院子,院內廊下的布置亦與臨安府裡的雲意院有七八分相似。」
主僕兩人面面相覷。
花顏上前輕輕為二小姐按摩,道:「來日方長。小姐,恕奴婢多嘴,王爺這舉動怕是會好心辦了壞事。」
二小姐心中本湧現一絲欣喜,聞言沉下心也很快多想了一層。
她苦笑道:「你是說,若王妃知道......怕是會與我為難?」
花顏點頭。「王妃是將軍府嫡幼女,根據奴婢之前收集到的消息,王妃在外的名聲雖好,但內裡是個跋扈的性子。」
「蔣家世代驍勇,她身上流著武將的血脈,跋扈些也是有的。」
二小姐往後撫住花顏的手背,將她拉到跟前。「別忙著伺候我了,你今日也跟著累了一天。」
龍鳳花燭映照下,二小姐頭上鳳冠熠熠生輝,花顏盯著看了一陣,突然靈光一閃,不覺暗自蹙眉。
「方才奴婢與龔嬤嬤多聊了幾句,突然冷不防想起一事。」
「何事?」
「龔嬤嬤是宮裡的老人兒,蕙妃娘娘微末時便貼身伺候。她方才言及蕙妃娘娘極喜歡永平郡主,常邀郡主進宮說話。」
二小姐疑惑道:「這有什麼奇怪,母親不也曾說過睿親王背後是支持王爺,永平郡主與蕙妃娘娘交好也在情理之中。」
「小姐可還記得,當日溫泉山莊詩會,小姐與蔣家小姐都得了一枚鳳簪做的彩頭。」
見二小姐總也找不到重點,花顏不得不耐心分析道:「奴婢懷疑,郡主娘娘將鳳簪同時賜予咱們唐府和蔣將軍府,或許是晉王授意。」
最後,花顏踟躕著,輕聲道:
「奴婢的意思是,王爺對小姐的一番『用心』,或許同樣會用在王妃那裡。」
不過是拉攏人心的手段罷了,這句話花顏沒說出第153章洞房夜話
不怪花顏多想,自古深情留不住,何況是帝王家。
但話又說回來,花顏方才那番直接的剖析著實有些不合時宜,尤其是在二小姐大婚這夜。若換了其他主子,心中不知會作何感想。
不過二小姐與花顏情分非常,聞言後只是臉色微微發白,一番沉思後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約莫一炷香時間,蕊珠提醒有人來了,花顏趕忙將喜帕蓋在二小姐鳳冠上。
聽到聲音,卻是龔嬤嬤按先前所說,親自將夢竹與冬瓜帶了來。
待王府的人離開,夢竹道:
「回小姐,嫁妝單子事先已隨帖呈給王府,方才王府長史派了人重新清點過後留檔,如今都先堆在了後院庫房。待過了今日咱們再慢慢整理。」
冬瓜隨身挎著包裹,不用誰吩咐,已從包裹內依次拿了茶葉點心等物,明月自去一旁取了熱水。
不消片刻,二小姐身旁的八仙桌上,就擺了兩碟從府裡帶來的點心。
「小姐今日用的飯不多,先墊墊肚子吧。」
冬瓜將原來桌案上王府準備的糕點挪開,鼻尖輕嗅。
花顏好笑的看著她,突然覺得這些日子與冬瓜說了太多後宅陰私,冬瓜表現的有點過於小心了。
蕊珠快人快語,攬著冬瓜的手臂道:「冬瓜放心,王爺後院僅有幾個沒名分的侍妾,大婚的日子不會有什麼危險。」
冬瓜鬧了一個大紅臉,頗有些不好意思。不過冬瓜這一齣倒讓二小姐放鬆下來,指了夢竹留下,讓蕊珠帶著明月和冬瓜下去安頓。
不用說,蕊珠定會趁這會得空,與院裡分配的下人閒話打聽消息。
夜幕漸沉。
梅姑姑在丫鬟帶領下回到雲意院,甫一進來便歡喜道:
「小姐,前殿拜堂儀式已畢,王爺身邊的景內侍傳話與奴婢,言稱過不多時王爺便來。」
二小姐眼神微亮,須臾想到花顏的提醒,又不禁又黯了幾分。
梅姑姑察覺有異,待了解過後,略微不滿的看了花顏一眼。之後倒了一杯清茶遞給二小姐,語重心長道:
「花顏這丫頭還是年輕了些,怎好在這大喜的日子說這樣的話,豈不是給小姐添堵?
小姐,奴婢是過來人,今天雖是您和王爺大婚,實則您二人還未真正見過面。但不管王爺是出於何種原因,要緊的,是肯為小姐花心思。
不管是院裡相似的布置,還是這寢殿的取名,總歸是花了一番心思不是嗎?」
梅姑姑說完這番話,背對二小姐,帶著一絲慍怒點了點花顏的小腦袋,
回身時見二小姐眉頭舒展不少,繼續勸道:
「小姐,恕奴婢多言,這後院並非就您和王妃,往後還會有側妃、奉儀、昭訓等等位分的女子進府,環肥燕瘦各有千秋,但這些女人終其一生所求的,也不過是王爺的寵愛多一些罷了。」
「說到底,王爺的寵愛,才是您在府裡的立身之本。當先最重要的便是趁著王爺肯為您花心思的功夫,盡快在王府站穩腳跟才是。」
花顏低頭沉思,也暗道是自己心急了些。
梅姑姑言之有理,這番勸告深入淺出,不愧是從小在夫人跟前服侍過得。
其實她之所以提醒二小姐,也不過是想勸小姐不可沉溺情愛,時刻保持清醒。晉王野心不小,心機深沉,既意在奪嫡謀位,便註定不會把所有的情愛付出給後院任何一個女人。
隨著內侍提前宣告,晉王穿著大紅喜服進入中堂,許是吃了幾杯酒,白皙的面上微微泛紅。
花顏等人依著規矩跪拜。
二小姐正襟危坐,景明彎腰捧著呈盤進內,示意餘下的人退出門外,只留了梅姑姑與花顏。
晉王從呈盤中取了秤桿緩緩挑開喜帕,二小姐睫毛輕顫,似有些不敢直視眼前人,待定了定神才緩緩睜開雙眼,微帶羞意,盈盈看向晉王。
燭火跳動,映照著二小姐的面龐愈加柔和沉靜,唯有耳畔一對梅花垂珠耳墜輕輕搖曳,添了一絲嬌豔。
「今日初見,本王不勝欣喜,貞側妃果真端莊嫻雅。」
二小姐略略抬頭,迎著晉王的眸子,輕啟朱唇:「王爺謬讚,妾不過蒲柳之姿。」
晉王嘴角微揚,牽起二小姐雙手,緩緩握住指尖。
「本王與你父親相識多年,江南巡視晉州賑災若沒有唐府商行也不會如此順利,這情分本王記在心裡,貞側妃無需拘謹。」
待晉王坐下,景明衝跟前的丫鬟微微示意。
花顏低著頭上前斟酒,動作俐落至極,斟滿兩杯後,輕輕放下酒壺,屈身行禮退至一旁。
景明暗自點頭,他曾遠遠見過花顏一面,饒是已知曉當日在廣慈寺後山遇到的便是唐府之人,方才一進中堂,也不禁微微驚豔於花顏的容貌。
再想到方才在如意殿領略過王妃身邊一個叫芸霜的丫鬟,斟酒時的動作遠談不上優雅,兩相對比,不禁挑眉。
還是唐府略勝一籌。
眼前這丫頭規規矩矩的站在一旁自成風景不說,接受到自己的示意後,落落大方,亦很有自知之明,眼睛從未亂動過。
只是可惜王爺不是急色之人,將軍府和唐府不約而同的選了美色做選侍,怕是白費心思。
兩隻琥珀色酒杯以紅線相連,晉王輕輕捧起一杯遞給二小姐,俯身交杯,共飲合巹第154章進宮謝恩·其一
晉王今晚自然不會留宿雲意院,規矩不可破,況且前殿尚有一眾官員在候著他——今夜不單單是他的大婚之期,更是聯絡朝中大臣最好的時機。
夜色漸濃,北風蕭瑟,雲意院殿外的大紅燈籠在暗夜中飄蕩如孤舟。
雲意院主殿後的下人房。
「花顏,你可知錯。」梅姑姑沉聲訓斥。
花顏跪在地上,「奴婢今晚失言,請梅姑姑責罰。」
冬瓜面對這樣的場面,很有些不知所措,蕊珠抓著她的衣角悄悄溜了出去。
房間內,梅姑姑將花顏扶起來,嘆息道:
「我知你是好意,但來日方長,咱們小姐性情溫和,又是個心中愛藏事的性格,你實不該這個時候打碎她的幻想......
小姐既入了王府,往後便更有可能因著晉王再進一步,屆時深宮寂寂,王爺身邊的女人何其多,若不寄託於王爺的寵愛,往後的日子該有多難熬。」
花顏沉默不語,她之內心受雲夫人影響頗深,雲夫人曾感嘆過這樣一番話:
『這世間以男子為尊,女子既生來不易,在這世間走一遭活一世,便更要迎難而上,絕不可沉溺情愛傷春悲秋。』
花顏私以為,二小姐身為側妃可以為權力為家族爭寵,絕不可付諸真心。她身為貼身丫鬟,奉命扶持二小姐,身處宮牆,她不怕後宅爭寵陷害,唯獨怕二小姐被傷了心。
因這樣想著,便提醒了那番話。
如今聽了梅姑姑的話,方才就在反省自己是否操之過急了些。
梅姑姑與花顏閱歷得差距,看人看事角度不同,但心思總是一樣的,因此梅姑姑敲打了一番便離開了房間。
大婚後次日,正值上元佳節。
按制,二小姐需隨王爺王妃入宮覲見,一則是謝陛下賜婚之恩,二則是向王爺生母蕙妃請安。去蕙妃宮中前,自然也要先到皇后宮中請安。正值上元節,眾嬪妃必定會早早齊聚皇后宮中。
這是小姐首次進宮,諸事皆不可疏忽。
花顏從雲夫人與教養嬤嬤處聽了許多宮中軼事,對後宮各宮殿布局,妃嬪關係心中大致有些了解。
昨夜她反覆推演在宮中可能遭遇的突發狀況。細細想來,除了王妃,估摸也就是恆王生母敏妃或許會有所刁難,但所針對的恐怕也是王妃。
敏妃為恆王爭取武將支持,欲求娶鎮國大將軍陸家嫡女,未能如願後,退而求其次也曾打過勳暉將軍府的主意……
一大早,花顏帶著冬瓜幾個進小姐寢殿。
昨日是夢竹值夜,王府的四個丫鬟正提著供梳洗的物事在外侯著,花顏幾個接過,吩咐她們自去忙,梅姑姑會安排。
婚後進宮需梳京城流行的婦人髮髻,著淡青色交領右衽的襖裙側妃服制,頭上戴的也是側妃禮制中的半月形頭冠,以金銀絲編制,冠上鑲嵌有十二顆珍珠中間的是寶石與琉璃。
為二小姐戴上頭冠後,花顏又選了一對芙蓉暖玉綴珠步搖分別斜插入單髻左右兩側。
冬瓜對此一竅不通,因此她方才去院子裡走了一圈,回來後道:
「小姐,院內並無異常,布局也極熟悉,只是咱們這院雖不算小,但沒有小廚房......」
沒有小廚房,冬瓜就沒有安全感,因此她也顧不得別的,就急著向二小姐稟報。
二小姐正由著蕊珠為其佩戴耳墜,聞言道:「王府不如咱們府裡自在,沒有小廚房,冬瓜便在西暖閣那處茶水間伺候吧。」
蕊珠道:「奴婢昨兒去茶水間看了,裡面布置齊全,若做個乳茶調製些飲子也得用。在茶水間伺候的叫春兒。」
夢竹從明月手中接過襖裙,笑著道:「咱們蕊珠是個百事通,一會放蕊珠出去好好交際交際。」
花顏接話,「院內分配四名二等丫鬟,另有兩名內侍平常跑腿傳話,等咱們小姐午後從宮裡回來,屆時由梅姑姑主持重新調配差事。咱們初來王府謹慎些,即便沒有小廚房也無妨。」
「是了,春兒昨提過,每日三餐自有專人來送,一會奴婢去膳房走走,也好上下打點打點。」
二小姐換完禮服,「有你們在,咱們便如當初在府裡一樣行事,現下時辰不早了,隨我去如意殿給王爺王妃請安。」
花顏與明月隨行,外頭進來兩個身穿內侍服飾,面容相似,長相十分討巧的男子,見側妃出了殿門,立即跪拜行禮。
「奴婢於賀元(於敬年)請貞側妃安。」(架空,暫定太監也自稱奴婢...嘿嘿)
二人起身後,其中一個臉型略圓潤些的,躬身道:「奴婢兄弟二人由府中馮長史分配,專職來雲意院服侍貞側妃。」
二小姐微微點頭,花顏開口吩咐讓剛站出來說話的這位在前頭帶路。
於賀元是個伶俐的,以前在宮裡當差,是蕙妃宮裡張內侍的徒弟。「奴婢剛進王府不久,府裡的人都喊奴婢小元子,叫奴婢的弟弟小年子。」
路上,明月忍了忍,見四下也無外人,好奇開口:「你們是親兄弟?」
見於賀元點頭應是,明月呆了,「你們兄弟幾個啊......」
於賀元:「......回明月姐姐的話,奴婢家中就剩下咱們兄弟兩,是在乾元三十七年,六歲時被大伯賣給了人牙子,後被轉賣進了宮。做了內侍後一開始在宮裡內務府當差,因弟弟一時不察送錯了原本應該給敏妃娘娘宮裡的錦緞,被罰跪時得蕙妃娘娘求情,後去了蕙妃娘娘宮裡當差。」
明月語塞,忙從腰間摘下荷包兒,「抱歉,怪我一時沒忍住,這些賠禮拿著喝茶。」
於賀元一時間愁壞了,不知該接還是不該接。
花顏扶著二小姐在前頭走路,故意沒有打斷明月。
院裡分配的人朝夕伺候,人品和來歷俱都需一一查明,若連這點事都回應的不好,那得趁早找由頭打發了去。
目前來看,這小元子是多話了些,別的倒還好,只是有一點奇怪。
當時蕙妃應該還是蕙昭儀,下位嬪妃會冒著得罪敏妃的風險救一個內侍?敏妃寵冠六宮,可不是好相與第155章進宮謝恩·其二
花顏暫時按下心中疑惑,待下半晌回府後對他們六人還要進行問詢。
大周王府形制大都差不多,各主要宮殿都處於中軸線上,王妃居住的如意殿就在後宅存心殿後面。
經雲意院出來,於賀元在前引路,約莫兩刻鐘就見到了如意殿高聳的朱紅色院牆。
殿門處候著的內侍進內稟報,花顏扶著二小姐在一旁稍待。
王府深深,觸目皆是紅牆白雪。
二小姐背對如意殿殿門,目光從前面積雪覆蓋的花園子往外看去,於賀元俯身低聲提醒:
「貞側妃,前面就是王爺素日裡居住的存心殿,若非要緊事需要去前殿處理,王爺最常在東暖閣書房內辦公。」
於賀元長了一副憨厚的圓臉,倒有些機靈。
不多時,腳步聲響起,竟是景明親自出來迎接。
「王爺請貞側妃入殿。」
景明態度恭敬,俯身行禮時右手輕握拂塵,劃了個半弧後穩穩擱在左手臂上。他因自幼侍奉在晉王身邊,晉王分府別居後順理成章的成了王府的掌印內侍。但他年紀不大,擔心在外人面前不夠穩重,故而常抱一把拂塵,故作老成之態......
明月忍俊不禁,又不敢表現出來,忍的很辛苦,急忙低頭和花顏隨在二小姐身後跟著進殿。
婚後次日,作為側妃應向王妃奉茶聆訓,這是禮數規矩,也是入府後二小姐首次正式拜見王妃。
作為二小姐臂助,花顏力求規矩禮數不被挑出錯,她按自己寫的冊子條例,在每項關鍵節點事先詳細了解過:大致有行叩拜禮、奉茶、聽訓這三項。
只是按教養嬤嬤的描述,奉茶時王爺應該不在場才對。許是同一日大婚,王爺昨夜宿在如意殿的原因。
如此一來,花顏倒放心不少,王妃就算有意為難也不敢在王爺面前表現。
幾人步入殿內時,晉王正與王妃交談,見二小姐進來,晉王抬眸望去,目光在二小姐三人身上稍作停留。
蔣捷著深青色王妃服制,頭戴鳳冠,端坐於寶座之上,原本笑吟吟的表情頃刻間恢復了平靜。
景明持拂塵侍立在座下,兩個丫鬟捧著茶水上前站定。
「側妃入府,向王爺王妃行叩拜之禮。」
二小姐略整理衣飾,目光低垂,依照事先練習好的動作,雙手交疊,徐徐下蹲,花顏明月二人則稍慢一步隨二小姐一同跪拜。
「妾身唐氏,拜見王爺王妃。」
晉王抬手讓二小姐起身時,再次留意到二小姐身後的花顏,他摩挲著指間的扳指,暗自思忖,這丫鬟……倒是真有些特別,也不知往臉上抹了何物,其容貌比之廣慈寺後山所見時還要黯淡幾分。
接著就是行跪拜禮,雙手奉茶。
有王爺在,王妃確實不好多講訓誡之言,只依著母親和教養嬤嬤的囑咐說了些謹守規矩、用心服侍王爺、綿延子嗣之類的話。
訓誡完也沒故意讓二小姐跪多久就接過遞上來的茶,淺啜一口後揮手讓二小姐起身。
也是做足了戲份。
請完安,晉王略提到後日回門的安排,王爺自要陪王妃回將軍府,側妃這邊則由王府管家親自備禮陪同。
這原也是能意料到的,二小姐低眉斂目,表情並無異樣。
辰時入宮,二小姐在如意殿陪王爺王妃用早膳,期間由露薇、芸霜伺候,花顏明月和景明安靜的在大殿一側做人形大花瓶。
可憐花顏二人早起忙碌,都沒時間用早食,好在冬瓜體貼,臨出門前塞給花顏兩個荷包兒,裡面裝了十幾塊比指甲蓋略大的綠豆糕。
「咱們的身份是最卑微的,你和明月陪同進宮豈不是見人就要跪?帶上些吃食,路上沒人注意的時候偷偷墊墊肚子。」
上元節休沐並無朝會,晉王帶著正妃側妃入宮,最高興的便是蕙妃。
此刻蕙妃宮中正忙碌,蕙妃一早囑咐宮人做晉王喜愛的點心,待一切準備就緒才起身前往皇后宮中請安,在皇后宮門處便遇到了敏妃。
敏妃語氣中帶著些許諷刺:「蕙妃妹妹今兒倒來的晚了,往日哪天不是巴巴兒的早早就來奉承,倒讓咱們這些準時到的顯得有些不敬。」
蕙妃暗道晦氣,「敏妃姐姐說笑了,今日是上元節,妾身自是要好好準備一番才敢來見皇后娘娘。」
敏妃一臉陰沉的看著蕙妃離去的背影,自從九皇子得封晉王,蕙妃這賤婢倒真硬氣起來了。
與此同時,二小姐這頭兒,現下正給皇帝行跪拜禮。
因二小姐身份不顯,乃晉王特意請旨求娶,皇帝此時不免多看了一眼,見二小姐端莊有禮,不卑不亢,與一旁將軍府出身的正妃相比竟也不遑多讓,甚至舉手投足間的韻律更勝一籌,心中不免起疑。
唐府一介商戶,竟能培養出如此得體的大家閨秀?皇帝往日見過不少女子,皇威在上,哪個不是戰戰兢兢,一副小心翼翼唯恐殿前失儀的樣子?
皇帝端詳片刻,又聯想到唐府雖勢微,但到底是懷安侯府旁支,料想自小應是被家裡長輩按世家貴女的禮儀規矩教養長大,這才放下幾分懷疑。
晉王站在下首,表情一貫沒什麼變化,他倒也不怕父皇起疑,貞側妃的娘家唐府在外人眼裡也只富庶一些罷了。
二小姐此時心裡哪裡會不害怕,能這樣鎮定多賴雲夫人與花顏。
雲夫人主持後宅少有慌亂之色,二小姐耳濡目染下把波瀾不驚學了個十成十,更何況花顏來前不斷暗示:若把大殿當棋盤,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過是枚黑子......
謝恩面聖的時間也不過一刻鐘。
皇帝精神不濟,分別賞賜下禮物,王妃與二小姐再次起身行禮謝恩,之後便由內侍帶著前往皇后宮中。
二小姐見皇帝的這段時間表現如何,花顏是不知道的,她與明月沒有面聖的資格,現下和王妃身邊隨侍的芸霜杏雨一起被安排在廊下等候。
身處皇宮,任是誰都會謹言慎行,唯恐出了錯給主子蒙羞,因此四人兩兩相對,都沒人胡亂開口說話。
只有芸霜止不住的不時看向花顏,明月警覺,略微往前站了一小步就擋住了她的視線。
花顏嘴角微翹,給了明月一個安撫的眼神,對芸霜的舉動毫不在意。
但凡胸有丘壑,就斷不會在陪主子進宮這一天將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方才伺候王爺用早膳時,花顏就注意到王妃看向芸霜的眼神略帶不滿。
讓花顏看來,饒是將軍府特意安排你進來做選侍,也不該在主子大婚這幾日就迫不及待的將心思全寫在臉上。
要知道,選侍這一步棋,不過是在主子有孕時用來固寵的棋子,芸霜從有自己的小心思開始,就已經走了取死之道。
天氣寒冷,廊下雖吹不著冷風但也實在不怎麼好受,帶她們來的宮女受不了,吩咐幾人不要亂動就躲了差事。
沒人看著,杏雨用餘光掃了花顏二人一眼,與芸霜閒話:
「後日回門,夫人若知道王爺對咱們王妃的一片情意,定然十分高興。」
芸霜收起心思,立刻換了副表情,挽著杏雨的手臂親熱道:「姨......夫人原也沒有不放心的,咱們小姐身份貴重,本就與王爺是天作之合。」
杏雨點頭,面上全是歡喜得意之色。
「想不到王爺竟如此用心,寢殿內一應布置都照著小姐的喜好不說,就連如意二字,名字也都是沿用的咱們小姐在府上時住的院子。」
明月睜著迷茫的大眼睛眨了又眨,她不敢開口說話——梅姑姑早有囑咐,進宮後若非必要,讓她老老實實做個啞巴武女......
至於花顏:......有一些無語。
晉王的手段是不是有點過於單一了。
(晚上有事耽擱了暫時一更,明天補上更三第156章進宮謝恩·其三
遠遠望見二小姐隨王妃身後自殿門而出,後面跟著的四名宮女捧著各色賞賜。
花顏攜明月上前施禮,起身後順勢將手中的銅如意雲紋手爐悄聲遞給二小姐。二小姐出了殿門被冷風一激,見到花顏後方覺被皇帝威儀震懾的一顆心才緩緩歸位。
莫名的有些踏實。
花顏見二小姐對自己微微點頭,也安心許多。
一行人隨在御前尚義(後宮御前女官職名)閔榮姑姑身後去往皇后宮中,花顏幾人身份低微,自覺跟在最後面並接過宮女捧著的賞賜之物。
只是在接手時,花顏手掌一翻塞給對方一枚小小的藕荷色荷包兒。
這位長圓臉,臉頰處有一枚小痣的宮女甚是乖覺,臉色絲毫沒變,眨眼就塞到袖口內,中間甚至不忘摸了摸荷包裡的物事,在察覺到是幾枚珠子形狀的飾物時,心裡好奇難耐,又不好當場打開。
轉過宮牆,是一段長長的宮道,沿途積雪皆已打掃乾淨。
閔尚義的腳步略微慢下來,提醒道:
「皇后娘娘母儀天下,最是和婉,此次覲見皆有定規,王妃與側妃不必惶恐,只需按著筌內侍的指令,行止有度,應答有禮即可。」
王妃當先稱謝,閔尚義稍作停頓,旋即自顧前行引路,破例多言了一句:
「敏妃娘娘鳳儀萬千,位尊權重,深得聖寵。」
多餘的話便沒必要再作提點。
這位姑姑顯然是在御前伺候許久的,周身氣度沉穩,舉止謙恭周全,凡事皆點到即止。
現今前朝局勢動蕩,實則宮人才是最先警醒也是最憂懼的,她們每日於宮內當值,見慣了爾虞我詐,對風向最敏銳。況且歷經艱辛才拼到如今的位置上,也最不希望有變化。
太子年節前再次纏綿病榻,眼看是不成了,那裕王,恆王,晉王三位王爺哪位會最終走上那個位置,積年的宮人自有考量。
因此在有可能的情況下,這個時候大都會給予方便,以求往後能保全自身。
閔尚義在宮內沉浮了三十多年,拿捏著分寸,不聲不響的押注了晉王。
她在這位出身不顯得皇子身上,看到了皇帝年輕時的影子。
接了荷包兒的宮女也對花顏釋放了善意,小聲在花顏耳邊道:「貞側妃殿前應對得當,就連榮姑姑都點過頭。」
花顏的滌絲閣探查不到宮內的消息,但云夫人曾提過閔尚義,言稱:人品清正,更會審時度勢。若與其面對,要緊的不是做什麼,而是什麼都不做。
因此花顏便沒有想著打點,只需透過宮女,知曉福寧殿謝恩時有無差錯便收了心。
當朝皇后居仁明殿,眾人在殿門處分開,閔尚義引著王妃二人在筌內侍帶領下步入殿內,花顏幾人隨宮人前往一處房間等候。
房間內溫暖如春,不光窗明几淨,地上還擺著一個炭盆。
沒多久便有宮女奉了茶水,花顏觀察片刻,見皇后宮中不論內侍還是宮女,不光進退有節,面上神情亦柔和無害。
這種略帶閒適的狀態,與唐府的下人們頗為相似,是一種長期生活安穩才能造就的精神風貌。
正應了夫人所言,皇后待下甚善。
說起來太子並不是皇后所出,皇后乃繼後,曾先後誕下一位皇子一位公主,但都長到兩三歲便夭折。
再之後,皇后似乎心灰意冷,在眾人都以為她會撫養彼時還不是太子的大皇子時,豈料她竟以身子不大好的理由,主動將協理六宮的權力分了出去。對幾位皇子也是寬仁有餘,親和不足,平素裡多半時間以侍弄花草為樂。
花顏私下覺得,有皇后的名分旁人欺不得,至於皇帝的寵愛,待到中年之後也無關緊要,關起門來過這樣的日子,似乎於二小姐而言,最為適宜。
可惜她只是一個陪嫁丫鬟,既不能僭越做二小姐的主,夫人與家主那邊也不會答應。況且二小姐想要取代王妃更是任重道遠。
胡亂的想著事,時間便過的極快。
約莫大半個時辰後便有宮女告知花顏幾人去前面侯著,須臾,王妃與二小姐跟在一位美貌嬪妃身後出了仁明殿。
二小姐神情自若,王妃的面龐則略顯一絲凝重,然而行走不過須臾,便再無異常。
皇后的賞賜由幾位仁明殿的宮人一路隨著跟著後面。
花顏瞥見二小姐籠於袖中的手掌展開,朝後微微擺動了兩下,這是主僕定下的手勢,表示一切順利。
蕙妃一路緘默不語,氣氛莫名沉重。
一直到蕙妃居住的慈元殿,見到早早等候著的晉王,蕙妃方笑著說了幾句話。
這次花顏及杏雨幾個丫鬟也得以進入寢殿,慈元殿並不如何寬敞,期內擺設也不華麗,透著一股清雅。
蕙妃端坐於炕桌一側,宮人趨前擺上兩個繡墩。
「別拘著了,都坐吧。」
晉王展顏,帶著王妃與二小姐行跪禮,「請母妃安。」
蕙妃笑著道:「咱們自家人不拘什麼禮數,王妃和貞側妃二人今日總也跪了許多回,快起來別累著才是。」
有宮人腳步輕快的進來上了茶水果子,晉王道:
「母妃可知,前些日子兒子給您帶的乳茶,就是貞側妃待字閨中時院裡的小丫鬟弄出來的。」
蕙妃眼睛一亮,對二小姐語氣親近了幾分,道:
「乳茶味道極好,尤其是裡面的小元子有趣的緊。京城人人都說貞側妃性行溫婉,廣施仁德,想不到貞側妃身邊的下人也很厲害,只這乳茶,皇后娘娘嚐過後便誇讚了幾回。」
話說到這,蕙妃的目光從二小姐身上移開,打量了花顏與明月一眼,見二人低眉垂目規規矩矩的樣子,就算其中一人俏麗出眾些也沒往心裡去,反而心下對唐府更滿意幾分。
這一打量,自然也免不得留意到杏雨二人,見到芸霜時,目光沉了一瞬,隨即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繼續說笑。
二小姐輕聲道:「母妃喜歡乳茶是底下丫頭們的福氣。」
王妃接話,微笑道:「兒媳在閨中時的手帕交曾去唐府赴宴,回來後亦好一頓誇獎,等回府少不得也要去妹妹院裡嚐嚐鮮。」
二小姐抿唇回道:「王妃說笑了,妾身回去後便讓丫頭往如意殿送些。」
晉王跟著話口,語氣有一絲促狹:「那乳茶還是本王下聘那日厚臉討了些,這麼長時間過去也十分想念,等回府後少不得要去雲意院裡再討一杯嚐嚐。」
這話出口,就差明擺著要把今晚去雲意院的意思說出來,二小姐臉色微紅,蕙妃與王妃在側,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只因今日乃上元節,按制王爺應宿王妃殿第157章慈元殿,會不會有雲夫人的眼線?
「我看你是該討打,大婚後也不知穩重些,竟只惦記些飲子。」蕙妃笑著打岔。
又很快轉頭對王妃道:
「敏妃娘娘的性子你也應該清楚,今兒就算刺了你幾句也無需往心裡去,她協理六宮,久居高位,難免會認為天下人都得依她的心意行事。」
王妃起身行禮,恭敬道:「多謝母妃寬慰,兒媳省的。」
「你二人是我兒親自向皇帝求娶來的,當和睦相處,同進同退。既已入了王府,就要盡快為王府綿延子嗣,其餘的都不重要。」
王妃和二小姐起身,俯身回道:「是,謹遵母妃教導。」
蕙妃宮中十分祥和,大約是因為蕙妃也是微末出身,即便如今身居妃位,待宮人也十分寬厚。
主子們說著話的功夫,慈元殿上下都面帶欣喜,茶水點心換著花樣的上,對花顏和杏雨幾個也都笑臉相迎。
又說了會話,蕙妃突然道:「今日上元節,本應闔宮歡慶,因北方鬧了旱災,聽說西北邊境也不穩當,皇上便免了宮宴。」
晉王沉聲道:「適才兒臣從福寧殿出來時,父皇宣了六部尚書進宮議事。」
「免了也好,你們也不用在宮宴上辛苦應付,敏妃娘娘因陸家嫡女不識時務,年前在宮裡鬧出許多事。」
「陸老將軍鎮守西南,即便陸家有意這樁婚事,父皇也未必會同意。」
花顏低頭挑眉,憶及在臨安陪二小姐巡鋪,江南地遠天高,皇帝的民聲並不是很好。蓋因太子行事乖張,引得許多學子不齒,且皇帝近年獨寵敏妃,對朝政多有懈怠。
但不管在這次賑災,還是邊境兵事上,皇帝勉強也還算盡心。
不過皇帝議事,並未宣三位王爺中的任何一位,倒也很令人玩味。
不知晉王會怎麼想?
晌午就在慈元殿用午膳,花顏幾個被帶到離主殿偏遠些的房間。
宮裡的午膳瞧著精緻,實際入口大多都有些涼了,略一打探才知慈元殿內並未設小廚房。這些膳食全部都由宮中的御膳房按每日固定食譜做完,各宮再派人按時去取。
慈元殿偌大宮室只有一處茶水間,一般僅簡單做些點心飲子一類。
只有皇后的仁明殿,敏妃的昭陽殿設有專司的小廚房,本朝太后已於乾元二十七年崩逝,因此慈寧殿一直空置。
花顏用飯時,慈元殿上下的宮人與內侍大多也都見過了,念及雲夫人曾提及雲裳佩在宮中一樣得用,她突然抑制不住的冒出個念頭。
慈元殿,會不會有雲夫人的眼線?
這個想法甫一出來,花顏再次看向走動的宮人時就有些觀察的意味,自然不會有什麼發現......
但這個念頭異常強烈,因此,花顏趁著低頭用飯時,鬼使神差的將雲裳佩自懷中取了出來,將其放在隨身攜帶的荷包兒內,懸於腰間,露出了一截玉佩的穗子在外頭。
雲裳佩的穗子十分有特色,是以幾股不同顏色的絲線纏繞編織而成,打的結也是永秀布莊裡特有的纏絲結。
結果一直到要離開慈元殿準備出宮,都沒什麼情況發生。
花顏啞然失笑,暗道自己有些魔怔了。
其實她今日從福寧殿到仁明殿再到蕙妃宮裡,一路上遇到不下十幾位內侍,年齡都不大,皆一副白皙乖巧的模樣,不知為何就想起了陳林。
當年在津南鄭氏牙行,他便與十幾位被賣身的童子一起被送往北方,花顏曾隱隱懷疑是否被送入宮做了內侍......
花顏的猜測不無道理,實際上陳林也確實差點被送到宮裡做內侍。
當年他們那一批人被一路送到京城郊外一處莊子裡,湊巧周娘子帶著大徒弟明舞有事前去尋鄭山,見了陳林等人後,是小明舞一眼看中了陳林,對周娘子提議從中挑幾個根骨不錯的人留用。
加上陳林確實也適合學武,至此命運才有了一絲轉機。
言歸正傳。
花顏見雲裳佩釣不到『魚』,就將其重新收到懷裡貼身收著。
申時初,王爺帶著一眾人回到王府,各宮送的賞賜就放了一輛馬車。
在前殿分開後,王妃走在前面,回頭看向二小姐。
「聽聞貞妹妹幾年前便得過高嬤嬤親自教導,今日殿前應對倒當真如世家貴女一般。如此一來倒叫本王妃好奇,難不成......」
王妃回身徐步至二小姐身前,在她耳畔低聲道:「難不成,唐府數年前便已料到你會嫁入皇家不成?」
花顏站在後面,指尖輕勾明月衣衫,方才王妃近前時,她能感覺到到明月的身體瞬間繃緊。
二小姐屈身行禮,好像絲毫沒察覺到王妃的深意一般。
「詩經雲『淑慎爾止,不愆於儀』,妾自幼長於江南,莫論世家大族,即便是江南普通百姓亦極重禮儀,皆自幼受教,難道北地有所不同?」
見二小姐以自幼修習禮儀規矩應答,不自證,不解釋。
花顏不禁點頭。
應對尚可。
王妃顯然是因為二小姐上午面聖時表現過於鎮定,加上她本就懷疑唐府早有籌謀,方才有這麼一問。
要花顏看來,王妃這話埋在心裡便好,實沒必要問出來——將軍府與唐府由暗轉明的支持晉王,別人不清楚,身為蔣家嫡女又豈會不知......
果然,王妃絲毫不在意二小姐的回答,轉而半帶輕笑,道:
「本王妃也不過白問問罷了。
倒是王爺在母妃宮裡提起的乳茶,本王妃倒確有幾分興趣第158章細說正妃家事
晉王府,雲意院。
於賀元一直在門外守著,遠遠的看到二小姐一行,便趕緊著於敬年進內通傳,等二小姐剛邁入大門,梅姑姑與夢竹蕊珠冬瓜已經滿臉擔憂的上前迎接。
花顏打眼一看,好懸沒把院裡春夏秋冬四個小姑娘給擠個倒仰。
與此同時,宮裡的賞賜也由王府總管差人送了來。
眾人簇擁著二小姐進殿,自是一番歡喜的忙碌。
夢竹見二小姐一身輕鬆,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和主子告罪一聲就緊著去安置賞賜,來自宮裡的賞賜,除了聘禮,眾人還是頭一回見到,蕊珠歡歡喜喜的跟去當助手。
不過估摸要讓她們失望了,花顏在宮中就瞧了一個遍。皇帝賞賜的頭面和幾匹貢緞,其中一匹還是浮光錦,皇后大致趨同,多了一柄玉如意,蕙妃倒是十分大方,零零碎碎的包括宮花都賞了許多。
內務府做的首飾確實精巧,但永寶樓頂級的做工也不差,因此除了那幾匹貢緞,別的倒並沒有想像中驚豔。
也或許給王妃的賞賜規格更高些吧。
梅姑姑沒半點心思管旁的,今兒一半晌午都提心弔膽,她一邊給二小姐輕輕按摩肩膀,一邊細細聽進宮拜見的細節。
花顏則急忙吩咐冬瓜準備些乳茶。
「早就備下了,現下正在爐子上溫著呢,我現在便去取。」
冬瓜應著聲就去了西側殿茶水間。
花顏回到雲意院也渾身放鬆,沒想到僅半天多的時間,屋子已歸置的差不多了,觸目皆是原先院裡用慣了的物什,就連書房內一側也搭了棋桌,將二小姐最喜歡的翠玉玲瓏棋也擺了出來。
春兒等四個姑娘侷促的守在門外,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進去伺候。
其中看起來年齡最大的冬兒羨慕的看向屋裡。「貞側妃當真溫和,不僅一點架子也沒有,方才秋兒差點跌倒,側妃還開口讓咱們當心呢。」
秋兒的一張臉被臊的通紅,方才她有心在主子跟前搶先露個臉,她們四個中她是最先聽到小年子通傳的,奈何梅姑姑幾個老人兒聽到消息,腿腳倒騰的更快。
她原在冬瓜邊上,被冬瓜屁股一擠差點跌倒......
春兒喃喃道:「宋管家選人時,含芳她們私下裡給管家娘子送了好大的禮,就為了爭著去如意殿當差,也不知現下什麼樣。」
冬兒憨道:「管她們做什麼,她們可沒有雙份月例銀子。」
夏兒打斷:「咱們留不留用還要看之後表現,總之把差事辦好才是正經。」
梅姑姑一早交代過,下半晌等側妃回府後再正式磕頭拜見。
春兒口中的含芳此時噤若寒蟬,害怕極了。
方才她們已正式拜見王妃,每人都收了一個荷包兒的賞賜,桂嬤嬤也一早就給安排了差事。
分到如意殿的有十二個府裡遴選出來的丫鬟,職能不一。
另有一位掌事姑姑,一位內侍總管,四個內侍。
含芳和另外三個丫頭被分到茶水間,她得了賞心裡高興的緊,也有心在王妃跟前再露露臉,便殷勤的端著上好的雨前龍井前去奉茶。
結果剛走到廊下,就聽得裡頭傳來一聲清脆的耳光聲。好在沒人見到她,她倒也乖覺,立刻捧著茶盞小心的退了出去。
如意殿內。
蔣捷換下王妃服制,著一身常服坐在炕桌旁,沉聲道:「母親派人將你大老遠的接了來,無非是想提點你們這一支,你也當知分寸,在府裡時倒看不出你還有兩副面孔。」
芸霜跪在地上磕頭請罪,哭的梨花帶雨,左臉頰紅腫不堪,顯見是被打的狠了。
「穿的再花枝招展的有什麼用,連唐青婉身邊那丫頭都不如,王爺今日可曾正眼瞧過你?」
蔣捷臉色陰沉地望向雲意院方向,為入宮覲見籌備許久,結果在皇后宮中不僅遭敏妃那老婦羞辱,還讓唐青婉在蕙妃那出了好大一場風頭。
再者,王爺的目光時常落在那主僕二人身上,她怎能不恨。
「將她拖下去,後日回門時帶回府裡,也不必跟來了。」
芸霜面如死灰,還未等開口便被知雪堵住嘴,桂嬤嬤沉著臉吩咐知雪露薇將其拖了出去。
「小姐,夫人也是為了娘家考慮,才執意將這丫頭帶回府裡,又......」桂嬤嬤躊躇片刻,乾巴巴的勸道。
「嬤嬤不必說了,她的那些小心思,我豈會不知。」
蔣捷幽幽道:「一個繼室又如何會真心幫我籌謀。只是可惜父親和哥哥遠在西北,西北苦寒,也不知現今狀況如何。」
良久,一滴清淚無聲滾落,滴落在炕桌上,蔣捷慘然一笑:「都是因為我,否則父親和哥哥也不必去西北受苦。」
桂嬤嬤臉上的皺紋堆在一塊,上前安撫,蔣捷像小時候一樣倚在桂嬤嬤身上。
「小姐不必自責,將軍早年沒有歸順裕王,一直拖著到了不得不選擇的時候,在恆王和咱們王爺中間,將軍本也屬意咱們王爺。」
桂嬤嬤一面輕緩地拍著她的肩膀,一面寬慰。
「小姐,要不要讓巴奴給將軍去信,將夫人近日所作所為......」
蔣捷直起身子,搖頭肅然道:「不可,王爺多次提及西北邊境不穩,此時萬不可叨擾父親,至於母親這邊。」
「她沒有子嗣,也翻不出什麼浪來。」蔣捷冷哼一聲,嘴角微揚,帶著幾分自得與戲謔。
桂嬤嬤頓了頓,憶起將軍府這十幾年來的變故,兀自在心內嘆息。
偌大的勳暉將軍府,到了小姐這一輩,最後僅剩下兩位少將軍與她,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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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本書準備過些時間進行書名測試,需要取五個書名,目前這個名字被讀者吐槽過哈哈,寶子們能否幫我想幾個書名呀,書名最好新奇一些,感謝感第159章規訓
如意殿內發生的事,二小姐這邊自然沒有機會知曉,此時雲意殿這邊,到了下人們正式拜見側妃的時候。
依王府例,側妃至昭訓,殿內分別配四名丫鬟,兩名內侍。撥給雲意殿(嚴格來說應稱殿,以下都稱雲意殿)的便是春夏秋冬四個及於賀元於敬年兄弟兩。
梅姑姑前半晌已分別了解她們之前在府裡做的差事,總歸新來的也不會分在要緊的地方,就分配她們負責日常打掃傳喚。
「奴婢原叫春喜,十五歲,和夏兒以前...都是慶國公府裡當差的丫頭,幹元三十八年國公府出事後被罰沒入了罪奴坊,一直到去年被宋管家選中入的王府。」
叫春兒的丫頭跪在地上,口齒伶俐。
提到慶國公府四個字時有些忐忑,似乎唯恐主子不喜。但夏兒提醒的對,她們的身世背景貞側妃定會查訪,瞞也是瞞不住的。
二小姐換了一身家常衣裳,雙手捧著手爐坐在上首,夢竹坐在一旁俯首在桌案上記錄。
梅姑姑與花顏分別負責問話,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疑惑。
花顏不禁想起浣雲的父親也是被慶國公府一案牽連。
只聽梅姑姑問道:「當年你才五歲,是如何在罪奴坊那種地方活下來的?」
大周的罪奴坊收容並看管犯官府裡的家眷和家奴,其中大部分家奴人會被皇帝重新賞賜出去,至於犯官家眷則會在裡面教導一段時間後,女子充入教坊司,男子到了年齡去邊關服役。
春兒眼眶微紅,略帶哽咽:「奴婢母親早逝,父親本是國公府裡的一個小管事,在那場動亂中沒能倖免,奴婢到罪奴坊後,託庇於原來府裡在大廚房當差的於嬤嬤照顧......」
輪到夏兒答話時,補充了些細節,她們兩個都是慶國公府裡的家生子,如今家裡也是都剩下自己,至於春兒提到的於嬤嬤,倒有些了得。
於嬤嬤有一手好廚藝,收歸到罪奴坊後就被留在坊內灶上做工,春兒夏兒那會兒還小,加上慶國公府一案在當時十分敏感,就沒被賣出去。
夏兒多說了一句,「回稟側妃,於嬤嬤也被選入了府,如今就在大廚房做管事。」
這時候花顏突然問道:
「除了你們三個,原來國公府裡的家生子還有多少人被管家選進了王府?」
二小姐心中一動,眨眼間便知曉花顏為何有此一問。
夏兒與蕊珠一開始的性子相似,很有些識時務。
她恭敬道:「回花顏姐姐,宋管家當日在罪奴坊選了二十七人,其中有十七人是國公府的家生子,這十七人中包括於嬤嬤在內有十人原是府裡的老人了。」
梅姑姑對花顏微微搖頭,花顏點到為止,當即便不再多問。
秋兒和冬兒,則是宋管家隨王爺去晉州時,從無家可歸的災民中挑出來的,除了身世悽苦了些,別的倒沒有特別的,冬兒皮相憨厚,瞧著沒什麼心機,秋兒長得秀麗些,除了應答問話,並無多餘的話出口。
到了於賀元於敬年兄弟兩這,就續接上回。
二人入宮摸爬幾年後,終於去了內務府當差,於敬年負責專門管著貢緞出入庫,於賀元則在內務府總管手下跑腿打雜。
當年於敬年犯下錯,被敏妃宮裡的內侍罰在宮道上跪了五六個時辰,蕙昭儀路過原只是看不過,替他說了幾句話便走了。
結果於賀元知道後,就藉著要報恩的由頭,帶著弟弟去昭儀宮外跪恩答謝,被當時還是九皇子的晉王在宮門口遇到,就讓母妃順勢留下了二人......
花顏凝眉沉思,不由的暗嘆了一聲。
端看於賀元提起晉王時一臉感激的表情就能看出來,估計晉王在宮裡沒少籠絡宮人內侍。
她們是巍巍皇宮裡最苦命的一群人,一句解圍的話,或高高在上的主子們僅僅施捨一點憐憫,就能收穫無數忠心,細細想來,可悲可嘆。
還有,那秋兒冬兒便罷了,春夏二人出身慶國公府,晉王...這下的是哪路棋?慶國公案時他才十歲,如今又為何收留了這麼多國公府裡的舊人。
二小姐的話打斷了花顏的思緒。
「如今你們被分在雲意殿,因著這一場主僕情分,你們用心當差,我自會護著你們,也少不了你們的好處。但倘若犯了錯,雲意殿也斷然容不下你們。」
春夏秋冬和於家兄弟跪伏於地,齊聲道:「奴婢謹遵貞側妃教誨。」
梅姑姑也照例規訓了一番,就依次讓人上前到夢竹的桌案前領二小姐的見面賞賜,每個荷包兒裡放了五兩碎銀。
末了,梅姑姑正式宣布雲意殿內所有服侍的下人,側妃在王府的月例基礎上也會下發同等月例,春兒等人再次跪拜叩謝側妃。
花顏肅然補充:「在側妃殿裡當差,要緊的是謹言慎行,月例豐厚也無需對外人言。」
安頓好下人後,花顏和夢竹服侍二小姐入內殿安歇。
臨近傍晚。
龔嬤嬤帶了幾個人來雲意殿,將花顏等四個陪嫁丫鬟,和梅姑姑這一家陪房錄到王府人事檔案內。
往後花顏她們便算是王府裡的下人,每月初一去管家那裡領取月例。
花顏四個月例是一貫錢,並布料一匹,四時節日內另有賞賜,梅姑姑要比她們每月多五百文。
至於冬瓜,她記在梅姑姑夫家名下,當龔嬤嬤與之確認,叫出房冬瓜的名字時,冬瓜愣了一會才趕忙答應。
梅姑姑這一家雖是陪房,但房大卻並不在王府當差,如今依舊和房家幾十口子人管著二小姐的陪嫁莊子。(多說一句,房大是梅姑姑丈夫)
不過梅姑姑的兩個兒子就住在王府前院的下人房裡,平常給二小姐跑腿辦事打探消息,至於梅姑姑的小女兒,還在唐府裡做七小姐的貼身丫鬟。
到了酉時,王府內華燈初上,景明也親自來了一趟雲意院。
上元節闔府夜宴,景明得了王爺的吩咐特來迎第160章棋經,詩經
王府各處張燈結彩,就連大紅喜綢都還未摘去。
花顏、夢竹隨二小姐出門赴宴,小元子與小年子捧著兩隻食盒隨行。
梅姑姑送二小姐出門時,望著天邊一抹火燒雲,滿面愁容。
花顏知道她的擔心,但饒是她再有謀略,今日也無計可施。
也不知是宗正寺故意為之,還是昨日當真是千載難逢的吉日,正側妃同日大婚,尤其還是選在十四這日,對側妃而言實非幸事。
名分有別,加上王妃嫡妻的身份,昨日洞房王爺自然不會來雲意殿,今晚又值十五,依規矩每逢初一十五的大日子,王爺都要留宿在王妃處。
好在花顏服侍二小姐日久,觀她面上並未明顯失落之色,心下才略安穩。
紅木牡丹紋桌案上擺著各色吃食,二小姐進殿行禮後坐在下首左側,夢竹打開食盒與花顏一起將乳茶交給伺候在一旁的內侍。
「這便是王爺提過的乳茶?」王妃看著琉璃杯中的一抹琥珀色。
王爺的聲音沉澈,迴盪在殿內。
「曾聽聞,西北草原上的牧民會將牛奶與茶葉同煮,風味醇厚。本王在京城還未見過,當日嘗之甚是驚豔。」
二小姐款款道:「王爺見聞廣博,妾深處閨閣並未見識過草原風味,想來與茶葉同煮的法子早已有之。」
王妃眼波流轉,視線掃向二小姐這邊:「早就聽聞側妃極富巧思,今日嘗了這乳茶,方知側妃身邊服侍的人亦有慧心妙手。」
這話隱隱帶向二小姐身後的花顏和夢竹,花顏垂首而立,恭順地立於二小姐身後。
夢竹則從始至終都保持低眉斂目的樣子。
「王妃謬讚,這乳茶也只是略為新奇些,花顏。」
花顏聽了話音,自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微微低著頭,雙手捧著上前遞給景明。
二小姐接著道:「王爺雖時常進宮,但乳茶擱置的時間久,難免失了風味,妾回來後著下面的人將方子整理了出來,勞王爺下回進宮時帶給母妃。」
晉王眉目舒展,臉龐掠過一抹柔和。
抬手接過景明呈上的冊子。冊子上猶自帶著女子身上淡淡的味道。
「貞側妃有心了,母妃與母后喜歡侍弄花草不同,最是喜歡新奇的吃食,收到後想必會很歡喜。」
晉王略看了一眼,見這方子寫的極詳實,就連幾種小元子的做法都一一註明,顯然不是一時半刻能寫就。
這樣的用心,頗令晉王受用。
「貞側妃師從林先生,想必棋藝定然不俗,景明,將前些日子尋到的《玄玄棋經》和《爛柯經》取來,一會送去側妃殿裡。」
二小姐起身謝過。
王妃面上無波無瀾,在明知晉王需多依仗唐府的情形下,她斷不會在大婚後這幾日就失了分寸。
況且,側妃尚未與王爺圓房,自己當務之急是盡快為王爺誕下子嗣。
王府樂坊司的侍女伴著琴音起舞,花顏從進殿開始便察覺芸霜沒跟著伺候,陪在王妃身邊侍候的是知雪、露薇。
一直到夜宴結束,夜色漸深,王爺攜王妃與二小姐同在廊下賞燈猜謎。
蕊珠和明月已來到殿外不遠處候著,如意殿同樣也來了人,但杏雨身邊的卻是個陌生的丫鬟。
想來,芸霜已是觸怒了王妃。
花顏藉著夜色悄然看向王妃,總感覺只過了半日,王妃似乎沉靜了不少,就連身邊的人也規規矩矩遠遠站在一旁,並未出現昨日喜轎前那副竊竊私語的模樣。
以滌絲閣的能力還打聽不到勳暉將軍府內宅的消息,就連雲夫人那邊也沒有更多消息。只大致了解將軍府在京城名聲尚可,府裡人口不多。
溫泉山莊詩會那次,是王妃在閨中時少有的一次露面。
夜宴結束,晉王依舊遣景明護送二小姐回雲意殿。
花顏值夜,二小姐也得空將今日殿前謝恩與皇后宮裡的情形事無大小的說給花顏,花顏聽後道:
「小姐在殿前應答並無不妥之處,倒是王妃的忍耐功夫不錯,即便在眾人面前被敏妃下了臉面,應對亦無錯處。」
二小姐躺在大紅色鴛鴦合歡喜被內,手掌撫過身邊的位置。
寬大精緻的床面實在空曠。
她緩緩道了一句:「王妃身份貴重,自幼受將軍教誨,又有兩個嫡親的哥哥寵愛,或許會嬌蠻些,但絕不會是沒有心計心思簡單的人。」
這便是花顏疑惑的地方,「隨王妃進宮的丫鬟......按說蔣夫人即便從遠房旁支裡挑一個人做選侍,也不會挑選如此目光短淺,毫無分寸的才是?」
二小姐轉過頭,沉凝道:「確實不對勁,但一個母親總歸不會害自己的女兒,也許將軍夫人另有謀算也說不定。」
十餘年前,蔣家尚在西南陸老將軍麾下,當時西南邊關起了戰事,蔣將軍作戰驍勇,屢立奇功。戰後論功行賞,蔣將軍由三品參將晉封為二品勳暉將軍,蔣家奉命闔府遷入京城。
故而,京城之中鮮有人知曉蔣夫人並非原配。
次日一早,景明派內侍提前傳話,晉王與二小姐共同用了早膳。
下半晌,龔嬤嬤帶著一隊丫鬟婆子送來幾盆暖房裡長勢最好的名貴菊花,梅姑姑喜上眉梢,吩咐上下將雲意殿打掃的一塵不染。
又趁著二小姐在書房練字的功夫,喜滋滋的帶著夢竹將寢殿臥房布置的猶如新婚之夜。
二小姐透過黃花梨木百鳥朝鳳圖圍屏,見梅姑姑一番忙亂,俏臉微微泛紅,但是到底也沒攔著。
花顏一面為二小姐研墨,一面暗自思索明日回唐府時,要與雲夫人如何交代這兩三日的情形,待回神定睛細看,不由眉頭微蹙,轉瞬又舒展開,嘴角露出一抹淺笑。
二小姐本在抄錄新得的玄玄棋經,準備等回門那日送給大少爺,其中關於皮日休的原弈篇,本正寫到『「弈之始作,必起自戰國,有害詐爭偽之道...』」
結果下一句變成了「『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花顏裝作不知,小心停下研墨的動作,去屏風後的八仙桌上端了一杯茶,重新進來時二小姐已將剛寫的字藏到了最下第161章芙蓉帳暖度春宵
「小姐已伏案練了許久的字,今日不妨先練到這?
王爺送來的綠菊開的正好,奴婢瞧著倒是比福安居的花房培育的還要好,咱們去瞧瞧順便歇一歇如何。」
二小姐神情已恢復平靜,擱下筆,先是頷首,繼而對剛入內的蕊珠言道:「蕊珠,先不用收拾桌案。」
綠菊的花瓣重重疊疊,嫩黃色的花蕊彷若繁星般錯落其間。
二小姐凝視了須臾,突道:「王妃那是否也送了?」
蕊珠的回答脆生生的:「不曾。」
「奴婢下半晌和冬瓜一起,帶著春兒夏兒去了府裡的大廚房見於嬤嬤,路上遇到了春兒之前同屋的含芳,含芳如今正在如意殿當差,春兒旁敲側擊確認過了。」
二小姐微微蹙眉,眼中閃過一抹複雜情緒。
花顏從來都有一副冷靜的殼子,她盡量讓自己的聲線柔和,寬慰二小姐道:「想必也會送了別的,小姐無需多想。」
二小姐的心思自入了王府後就變得患得患失,花顏陪在身邊最清楚。王爺昨兒藉著方子的由頭賞了棋譜,一早不僅來雲意殿探望陪著用飯,現下又送來許多盆花,二小姐欣喜之餘,又擔心是否太扎眼了些。
但要花顏看,無需細想,晉王送棋譜綠菊皆是投二小姐所好,同樣的手段必不會厚此薄彼......
晚間伺候二小姐剛用完膳。
「花顏陪小姐在暖閣內稍待,奴婢讓蕊珠和明月準備了沐浴之物。」
梅姑姑實在是個妙人,每逢涉及到王爺,不自覺就開始為二小姐打算。今兒一早就預備著二小姐晚間的侍寢了。
沐浴更衣,花顏幾人為二小姐梳妝,梅姑姑揮退眾人,親手鋪床,夢竹從嫁妝箱子裡捧出兩根龍鳳花燭鄭重擺在桌案兩側。
時近黃昏,晉王款款而來,與二小姐對弈。
棋局過半,二小姐執白子,正自思索。
暖閣內燃著炭盆,裡面是上好的銀絲炭,二小姐薄施粉黛,小軒窗漏進來的餘暉打在二小姐月白色錦衣上,映襯得二小姐側顏姣姣,如明珠螢光,觀之令人心折。
晉王難得出神。
「重陽那天本王代母妃進香,於廣慈寺後山初見婉兒,慎之若沒記錯,婉兒當日也是著一件月白色裙衫。」
(晉王顧言琛,表字慎之。顧是大周皇族姓氏)
二小姐聽得王爺念起自己閨名,一時訥訥,執棋的手指微松,白子掉落棋盤,轉兒了個圈兒恰好落在右上角星位。
「妾不知遇到的是王爺,廣慈寺後山山泉甘洌,那日一時貪玩......」
晉王嘴角噙著分明的笑意,目光從二小姐身上離開,輕輕捻起一枚黑子落下,截斷二小姐退路。
「婉兒不必拘謹。」
晉王伸手握住二小姐的手臂,輕輕一拉,將二小姐帶到了身前。
「那日未見婉兒真容,本王深以為憾。」
聲音磁性清潤,莫名繾綣。
夢竹拉著明月悄聲退了出去。
花顏在房間內藉著燭火微光,有一搭沒一搭的繡帕子,透過窗子,看到夢竹提著燈籠走近。
她放下手中的針線,緊張的問道:「如何?」
夢竹進門後吹熄燈籠裡的蠟燭,臉色依舊紅紅的。囁嚅道:「方才二小姐陪著王爺下棋,梅姑姑在外間打手勢,我和明月便回來了......」
冬瓜這幾天有些鬱鬱,聞言突然開口:「那咱們小姐下棋贏了嗎?」
明月接話:「冬瓜你怎的比我還笨,和王爺下棋如何能贏?」
夢竹:「......你倆去殿外守門,現下只梅姑姑和景內侍在廊下守著。」
花顏聽完晉王主動提到廣慈寺後山之事,對夢竹道:「無妨,如此看當日在廣慈寺遇到晉王,倒算好事。」
花顏與夢竹湊在一處說話,兩人都不時望向主殿。
二小姐緊張極了,一顆心忽上忽上,腦海裡控制不住的亂想,一忽兒是梅姑姑的『虎狼之詞』,一忽兒是花顏寫在冊子上的七條侍寢事項。
直到晉王抓住她的手指,觸及晉王溫熱的掌心,她才神奇的鎮定下來。
遲來的洞房夜,桌案上的龍鳳花燭重又點燃,跳動的燭火一如大婚當日,芙蓉帳下,鴛鴦繡被隆起曖昧的曲線......
一波又一波餘韻下,二小姐滿面含春。
睡意席捲時,二小姐轉頭望向身邊眉眼俊朗的男人,不禁小小的嘆息了一下,梅姑姑的『虎狼之詞』無用,花顏的侍寢守則也被自己忘了個乾淨......
如意殿。
王妃坐在羅漢床上,正望著夜色出神,頭上的雙鳳銜珠鸞鳳冠發出暗彩。
知雪躊躇上前,心疼道:「小姐,夜深了,奴婢服侍您安歇吧。」
杏雨勸道:「下半晌,王爺差景內侍送來了小姐在西南時最喜歡的荔枝酒,可見咱們王爺是真真將小姐放在心上的。」
不然怎會千里迢迢尋了來?
王妃任由知雪攙扶著坐在梳妝檯前,從始至終都未發一第162章王妃的賞賜?
正月十七日,三朝回門。
卯時初,景明手持拂塵早早來到雲意殿,後面跟著一位經年的宮裝嬤嬤,梅姑姑親自引著到偏殿等候。
花顏四個陪嫁丫鬟捧著梳洗物事魚貫而入,進寢殿服侍。
冬瓜則帶著春夏秋冬四個在外間布置早膳,昨兒夜裡側妃侍寢,因此早膳是由王府膳房派丫鬟們送來。
府裡的下人們自有一套生存學問,任何時候,深處王府裡的各處管事消息都是最靈通的,端看這幾日王爺待側妃的心意,他們對雲意殿諸事自然盡心許多,因此膳房不光把下人的早食也給送了來,且比前兩日要格外豐富些。
可惜膳房的手藝再好,唐府出身的冬瓜等人也見怪不怪,冬瓜一面布菜一面在心裡品評,末了,開始格外懷念雲意院的小廚房。
這裡沒有萱萱軟軟的各樣面果兒,沒有溫泉莊子每日一早送來的新鮮的波稜菜,也沒有師傅做的慄子糕。
花顏為二小姐換衣梳妝,幾乎一搭眼就看到了小姐手臂內側青紅色的瘀痕,花顏心疼,手上動作放的更輕柔些的同時,亦偷偷略帶不善的目光看向晉王。
景明隔著一道門看向主殿,適才甫一入院,雲意殿裡外皆已打掃乾淨不說,偏殿內竟還為他早早準備了熱茶並兩碟點心,腳下的炭盆顯然也是提前放在殿內驅寒。
再看來往伺候的丫頭們收拾齊整,行走間輕聲慢步,有條不紊,不由滿意的點點頭。
轉頭時再看到梅姑姑藉著恭維的功夫,遞過來的荷包兒,心裡更受用不少。昨兒王妃處雖同樣有豐厚的打賞,卻不見如此貼心。
寢殿內,夢竹服侍晉王梳洗穿衣,蕊珠紅著一張臉鋪床,王府這位嬤嬤是蕙妃身邊的老人兒,此刻她滿面含笑,將床上一塊中間染血的白綾元帕收入一方紅木雕花錦盒內,便告退離開。
寢殿內布局多有變化,因夢竹這幾日整理庫房與陪嫁,將二小姐常用之物都取了放在該擺放的位置,不光茶具、擺件、屏風都一一按小姐喜好換了,更多的是在各處擺了不少書畫,其中便不乏有一兩件吸引晉王的目光。
晉王一一觀摩,在殿內閒庭信步時,二小姐還在花顏明月的服侍下梳妝。
主殿由三間主屋打通相連,晉王踱步到中堂,繞過屏風看向昨夜的棋局,轉頭就見桌案上正擺放著他送來的兩卷棋譜,再看向桌案正中,視線不自覺的被宣紙上的字跡吸引。
二小姐的字從小受唐臨影響頗大,更擅長行書,線條婉轉流暢,靈動灑脫。
晉王挑著眉翻看,只覺得這筆法甚是豪放,與側妃在人前的表現大有不同。
直到翻到最後一頁,眼眸中漸漸出現錯愕與一絲驚喜。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這十六個字,筆畫連綿,筆鋒流轉,顯是在寫這些字時書寫極快,不知不覺間有草書之勢。
聽到腳步聲,晉王將棋譜與手抄紙原封不動的放歸原處。
到落座用膳時,晉王略帶探究的眼神便不自覺的停留在側妃面上。
花顏梳妝時見二小姐氣色不錯,便只薄薄的施了一層胭脂,二小姐本就膚白,如此更見清麗。
晉王正欲開口,就見景明領著王妃身邊的乳母桂嬤嬤進殿。
桂嬤嬤手中捧著一隻雕紅漆牡丹花紋樣的木匣子,行完禮,恭敬道:
「請王爺、側妃安,貞側妃今日歸寧,王妃特意送了一支將軍府在大凌河畔白庚郡府得來的百年人參。」
二小姐怔了片刻,習慣性的與花顏對視了一眼,起身。
「麻煩嬤嬤,妾多謝王妃賞賜,歸寧回府後定要親自去如意殿拜謝。」
晉王心思敏銳,不動聲色的將二小姐的動作看在眼裡。
「王妃有心了,白庚郡雖地處遼東,但百年人參倒也頗不易得。」
晉王的聲音清冷,與適才的清潤溫和不同,桂嬤嬤剛來,沒有聽出來晉王提到遼東時,臉色似乎凝重了一分。
桂嬤嬤微微頷首,笑著道:
「王妃陪嫁裡總共兩支,提起白白放著也是損了藥性,已有一支送到蕙妃娘娘宮裡。王妃說昨兒個夜宴貞側妃貢獻的乳茶方子,可見用心,因此剩下這一支就讓老奴送到了貞側妃這裡。」
說完這句桂嬤嬤便不再多說,辦完差事,由梅姑姑送出門。
二小姐聽得此話,臉色不虞,藉著夾菜掩飾。
「管家昨兒呈了禮單,王府已備好各色禮物,本王需陪王妃回將軍府,待申時初,本王親自去唐府接你。」
二小姐為王爺夾了一筷子菜,含羞道:「妾身多謝王爺眷顧。」
此時的唐府。
從雲歸院到福安居,各處都張羅著,二小姐三朝回門是大日子,往後等閒便不能輕易回府了。因此主子們一早就派人去府前街留意,隻等王府的馬車露面就趕緊回來稟報。
二小姐坐在馬車內,蕊珠忍不住道:「小姐,王妃這是何意?偏偏故意選王爺在的時候送勞什子賞賜。咱們唐府商行在遼東又不是沒有產業。」
身邊都是自己人,夢竹也不再一本正經,「咱們送蕙妃娘娘的心意,王爺也已送了棋譜,偏她跳出來承哪門子情,將軍府貫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二小姐沉默了一會,幽幽道:「這哪裡是送賞賜,一支人參罷了,又何須特特將產地說的這麼清楚。」
蕊珠沒聽明白,夢竹則一臉緊張的看向花顏。
花顏搖搖頭,沉聲道:「奴婢觀王爺提到遼東時臉色凝重,或許涉及遼東局勢?
王妃是否有深意目前還看不出來,但這一回倒也得令咱們往後更警醒些,不可一味放眼內宅,得彌補對外的不足。
蔣家驍勇,每代多出武將,在軍中的影響力雖不如陸家,但應該沒有表面上這麼簡單。」
唐家說到底是商戶出身,如今雖算半個皇商,但前朝一些隱秘的消息未必能及時知曉。
只要晉王還需要蔣家扶持,王妃的位置就不會被取代。晉王蟄伏太久,羽翼未豐,如今前朝一丁點變化便會間接影響後宅。
用一句話概括,臨安唐家這一支勉強算新起之秀,在蔣家幾代人的積累下,實在不夠第163章三朝回門
府前街。
唐府府門敞開。
花顏當先下車,只見老太太、家主雲夫人、大少爺大少奶奶帶著一串兒妹妹們,正一臉期待地在府門處等候著,就連陸姨娘也抱著二少爺跟在後面。
待夢竹扶著二小姐下了馬車,三小姐等人簇擁著老太太上前,二小姐目睹此景,眼眶已然泛紅,瞬間也理解了大小姐從津南回府那日,為何滿腹話語哽在喉中卻吐不出來。
眾人圍過來寒暄,老太太上上下下的端詳了二小姐好一陣,喚了一聲婉姐兒,語氣滿是心疼。
唐顯與唐臨父子兩顧不得與二小姐多說話,趕忙安排王府管家,管家辦事俐落,將回門的禮單呈給唐府管事,在唐臨邀請下步入唐府進入前院客房歇息。
二小姐一路進了福安居,明明才離開三日,府裡的一草一木竟令人分外懷念。
花廳內落座後,二小姐首次回門,莊重地向老太太和雲夫人行跪禮,雲夫人身邊的魏嬤嬤趕忙上前扶起。
「這些子禮數用不著如此用心,今兒也只能回來半日功夫,與你父親母親和姐姐妹妹們多說說話才是正經。」
老太太一迭聲的說個不停,又吩咐梳著婦人髮髻的花楹去小廚房,必是一早就準備了二小姐喜歡的菜色。
花楹含笑應聲,對冬瓜招手,「老太太,讓冬瓜也隨著去一趟吧,自從冬瓜和安管事接連走了,廚女人做的乳茶和點心總不是那個味兒了。」
老太太本來正捏著帕子拭淚,聞言拍手笑道:「說的正是,早知道就該把你師傅多留幾年才好。」老太太的目光向花顏幾個看過去,看到冬瓜時,忍不住道:「怎麼瞧著冬瓜這幾日不見消瘦不少。」
老太太又豈是真的關心冬瓜,說完這一句,就擔心的問二小姐在王府住的可好,吃的可順心,王妃有無為難之類細碎的日常。
二小姐一一答了,言稱一切都好。
三小姐似乎開朗了些許,也能與五小姐七小姐一樣在二小姐身邊嬉鬧,六小姐亦牽著弟弟上前給二小姐見禮。
不過幾位小姐到底還是孩子心性,言語中除了對二姐姐的關心,更多的是好奇王府和皇宮,但也都有分寸,問的皆是一些無傷大雅的事,諸如王府大不大,皇宮有多氣派,皇后娘娘和蕙妃娘娘有沒有故意為難,然後轉而開始問伺候姐姐的下人們可容易管教,在府裡如何打發時間之類的。
一人只一句話,就令福安居喧鬧至極。
花顏搭眼看了一圈,唯獨大小姐沒來,四小姐則坐在角落的繡墩上一言不發,看向二小姐的眼神,是羨慕與嫉妒交織,明明又想上前,偏偏坐著不動一副不想巴結的樣子,看起來擰巴又愚蠢。
大少奶奶蘇綰綰與二小姐在閨閣中便算是熟識,現下見妹妹們圍著,倒不好插話。
不過二小姐成長了許多,自然也不會忘記與大嫂見禮,姑嫂兩人湊在一起也有許多話要說。
雲夫人見二小姐滿面春風,談笑皆有定數,心下稍安,趁著老太太與二小姐說話的功夫,將梅姑姑與花顏帶到偏廳,讓她們細細將王府內與二小姐進宮後的諸事問了個遍。
對於將軍府的陪嫁丫鬟如此沒有分寸一事,雲夫人沉思片刻,吩咐魏嬤嬤將二小姐召來,才緩緩道:
「想來應是將軍府內宅有什麼隱秘,蔣威(蔣將軍)曾在陸老將軍手下駐守西南十餘年,闔府遷到京城也不過才過去十幾年,當時王妃已經五歲。
聽聞將軍府後宅十分乾淨,並無小妾姨娘作亂,所用下人僕婦也都來自軍中遺孤或其家眷。不光在京城名聲極好,就連軍中將士亦對蔣家極敬重。
也罷,我這就讓周娘子派明舞帶著一隊人去西南打探打探。」
花顏雙眼不禁一亮,雲夫人之前不是沒有派人往將軍府後宅安插人手,但無一例外都失敗了。如今從西南著手,應能查到些什麼。
「至於遼東......」
雲夫人輕敲桌面,沉吟了一番才道:
「花顏所料不差,遼東確有變化,王妃的叔父於年初擢升為遼東大都督。遼東地勢險要,乃抵禦北方蠻族之要衝。王妃這支人參,意在向晉王表明蔣家對其之緊要。」
「陸老將軍年事已高,陸家男兒大都戰死沙場,如今已是後繼無人,皇帝才放心將西南交給陸家。
蔣家則不同,蔣威正值盛年,又有其結拜兄弟戍守遼東,在軍中勢力不可小覷,因此皇帝才藉著軍功封賞二品勳暉將軍,將其留在京城。」
二小姐疑惑問道:「那緣何去歲年末,皇帝會藉著賜婚,詔令蔣將軍前往西北戍守?」
雲夫人頓了頓,臉上有一抹複雜之色。
「我與你父親和兄長私下判斷,一則是西北邊關吃緊,朝中武將後繼無力,二則儲君之位塵埃落定前,蔣家駐守西北是皇帝有意分散晉王的勢力,畢竟京城距西北近千里,且西北軍原駐地將軍是皇帝的心腹,蔣家到了西北也不是沒有掣肘。
倘若儲君之位最後落在晉王手裡,蔣將軍父子三人要嘛繼續回京任閒職,要嘛......」
花顏忍不住眼角一跳,「......怕是有去無回。」
雲夫人頷首,沉默許久後言道:「蔣家既然將籌碼押在晉王身上,又怎會毫無後手,你們需謹記,切不可因那區區選侍就輕視王妃,在婉兒尚未生下孩子之前,萬不可開罪於她,來日方長,亦不必爭這一時之寵。」
二小姐聞得此言,臉色瞬間漲紅。花顏垂首應諾,梅姑姑則面露慚色,昨夜她還勸誡二小姐要爭寵呢......
雲夫人見女兒神情萎靡,不禁沉聲道:「婉兒也無需因此而怯懦,否則他日晉王登上大位,於後宮之中,你又當如何自保第164章聽聞王妃美豔,不知比之花顏如何
與此同時,勳暉將軍府。
因蔣威父子三人遠在西北,蔣夫人便提早請同族幾位耆老在前院招待晉王。
後宅花廳內,王妃面若寒霜,與蔣夫人相對而坐。
「母親打量著將同族侄女安排進王府做我殿內的選侍,我也依著應了。但母親千不該萬不該,竟找一個如此沒分寸的賤蹄子來礙我和晉王的眼。」
蔣夫人眼角一跳,眼底染上一層疑惑。
「娘家堂哥來信說霜兒一向乖巧,她在咱們府裡待的日子雖短,卻也是個伶俐的,真有你說的那麼不堪?」
王妃一身禮服,冷肅著一張臉不發一言,直看的蔣夫人心底有些發毛,心裡一陣懊悔。
自己這個繼女不像她的兩個哥哥,自小心思深沉,有些事雖過去了許多年,總歸是心結難解。
蔣夫人出身西南林家,名喚林巧,林家在西南做藥材生意,林巧祖父便是西南陸家軍隨軍的軍醫,因此林家與軍營常有往來。
許多年前西南邊境與西戎一戰,蔣威時任參將立下奇功,卻也不幸中箭,幸得林巧祖父救治,一來二去蔣威夫人王氏(王妃生母)便與林家後宅的夫人熟識,也結識了尚在閨中待嫁的林巧,二人雖年齡相差幾歲但很快一見如故,情同姐妹。
林巧就這樣見過蔣威幾回,蔣威高大偉岸,相貌堂堂,更是西南邊境人人稱讚的英雄,林巧不禁芳心暗許,但也只把一縷情愫深埋心底。
她與王氏相交兩年多時間裡,對王氏的幾個孩子亦十分不錯,蔣捷(王妃)當時年僅五歲,蔣威的長子蔣鋒八歲歲,次子蔣勇七歲。
再接著王氏突然生了一場怪病,林巧祖父出手亦無力救治,王氏彌留之際竟當著蔣威的面將幾個孩子託付給林巧,原來王氏早已看出林巧對自己夫君的心思......
林巧有意,加上髮妻遺願,蔣威為王氏守喪一年後迎娶林巧為繼室,再之後便是林巧隨夫進京後就成了蔣夫人。
但幼年失去生母,林氏女突然變成自己的繼母,蔣捷無法接受,小小的她懷疑是林巧毒害了母親,因此這麼多年過去,饒是繼母對她再好,她也只維持表面關係,林巧的心便也漸漸涼了幾分。
言歸正傳,蔣夫人心知再如何辯解也打消不了繼女的疑心,何況她也確實心虛,娘家來信並將芸霜推到了她跟前,她也沒心思多做調查便順水推舟做了安排。
當然她心裡也不是沒有揣著別的心思的,若林家的女兒討好了晉王,或許娘家也有一場造化也說不定......
蔣夫人開口道:「留下她也無妨,只是知雪、露薇、杏雨三個顏色並不十分好,你在王府如何鬥的過唐氏,別人不知道,唐家與晉王牽涉頗深......」
王妃冷哼了一聲:「只消繼母好好做你的蔣夫人便是,我自有打算,於後宅中打發一個商戶女又有何難。」
蔣夫人苦笑,「老爺臨行前,總是擔心你,也罷,嫁入晉王府的選擇總是你自己做的,以後我也不會管你就是。」
末了,蔣夫人到底還是補充道:「倘若有事便讓桂嬤嬤吩咐巴奴去辦,總歸桂嬤嬤和知雪幾個對你都是忠心的,但凡事涉及爭鬥,需做的隱秘些,不要留下首尾才好。」
這番話還算推心置腹,王妃饒是再多疑,臉色也緩和稍許。
「母親心繫娘家無可厚非,若來日女兒競功,會提攜林氏女一二。」
蔣夫人沉默不語。
她如今才三十許歲,當初嫁入蔣家後,曾三次有孕,但頭兩次滑胎,直到最後一胎才平安降生,結果兒子生來孱弱,滿月那天不幸夭折。
念及與王氏的情分與成全,她撫養繼子繼女,自問已盡心盡力。蔣鋒蔣勇待她倒還有些孝心,至於這個女兒始終和自己隔著一層......
蔣夫人的眼神無波無瀾,視線在王妃臉上並未停留,她隔著幾丈距離望向窗外,良久苦笑著嘆了口氣。
將軍無小妾姨娘,便是想爭鬥這後宅也沒有別的女人,如今每日蹉跎歲月,心中早已無恨亦無愛,也無半分牽掛。
只是深夜夢回,常常念起自己十九歲時的選擇,到如今也不知是錯還是對......
府前街,唐府。
花廳內其樂融融,主子們正用午食,花顏隨侍在一旁。
只見老太太身邊只有花楹與素問,其餘的有一個熟面孔是原先福安居的二等丫鬟,另幾個卻是有些陌生,顯然是新來府裡的。
廣白前兩日已出府成親,花顏與她相交不深,也沒往心裡去,只是適才聽花楹說老太太送了一筆豐厚的嫁妝,風風光光的嫁了出去。
素問過幾日也就出門子了,嫁的是永寶樓大掌櫃龔發財的大兒子。
相識的丫鬟們好像都有了歸宿,花楹前日也與沐風成了親,本應去隔壁雲起院當差,如今看來估計還要陪在老太太身邊一段時間。
「大姐夫的調令下來了,過了正月就來京城,在天武軍任都頭,好不威風。」
五小姐挨著二小姐坐,給二小姐解釋道:「大姐姐前兒帶著小外甥回了津南,等過完正月闔家搬到京城,柳姨娘盼了許多年,終於如願了。」
柳姨娘自然沒有資格在花廳陪著用飯,二小姐道:「大姐姐該高興壞了,大姐夫到京城任職算是連升三級,不愧有武將血脈。」
老太太簡單用了些便沒了胃口,聽到二小姐的話,道:「在京城做官又豈是那麼容易,好在霜姐兒的性子這些年磨平了許多。」
說完對雲夫人道:「今時不同往日,咱們唐府更應謹慎行事,回頭等大姑爺來了京城,你從府裡挑幾個穩重的送到宋家,也好管著些霜丫頭。」
雲夫人頷首應是。
花顏安安靜靜地站著,私下也覺得大小姐的命是真好,雖有個拎不清的姨娘生母,但好在柳姨娘心地還不算壞,既有家主和老太太關照,嫡母待她也不薄,嫁人生子後,聽說大姑爺宋承銳也並無妾室。
正沉思著,門外有小丫鬟撩開簾子,冬瓜端著剛蒸好的麵果兒走進花廳,花顏趕忙邁步上前,幫著呈到老太太跟前。
這時,四小姐突然眼珠轉了轉,佯裝一副好奇的模樣,笑眯眯問道:
「二姐姐,聽聞晉王妃生的極美,不知比之夫人特意安排的花顏如何第165章入府做良媛護持二姐姐
四小姐這一言,突兀又刺耳,以至於滿室皆靜。
三小姐周身立時沁滿冷汗,所幸這是在唐府,倘若四妹妹在外也這般口不擇言,將王妃與一個陪嫁丫鬟相提並論,已然是犯了大不敬之罪。
花顏捧著碟子的動作未停,面對四小姐的挑撥她只覺得愚不可及。冬瓜怔愣過後,面上浮現一絲怒意,只是礙於在主子們面前,她一個丫鬟又哪裡有開口的資格。
不過,貞側妃回到唐府,便是明豔無雙的唐府嫡女。
只聽二小姐冷聲道:「幾日未見,不曾想四妹妹竟狂悖至此?王妃的容貌又豈容你一個小小庶女置喙。莫說王妃,便是她身邊的丫鬟也不是你能說嘴的。」
四小姐紅著眼睛,眼珠再次轉了轉,:「二姐姐怎如此貶低與我,妹妹也是一番好心,花顏天生一副狐媚模樣,這些年在雲意院養尊處優,尋常大戶人家的小姐恐怕都比不上她,若比王妃更甚,往後得了王爺寵愛生了不該有的心思,姐姐又該如何?」
花顏眼睛微眯,四小姐一向對府中嫡出的幾位主子懷著嫉恨,這話不像是她能說出來的。更何況她已隨小姐入府,此時這番話若說是關心二小姐,未免顯得太晚。
三小姐本想勸兩句,聽了這話立即低頭不言。
夫人與老太太親自為二姐姐選的陪嫁丫鬟,自然考慮良多,妹妹這話不光多餘,還抱著想要離間主僕情分的惡意。
奶娘說的對,翻過年過了六月生辰自己便要及笄,也是該為自己打算一二了,她不敢也不想再攪和。
事到如今,她方明白陸姨娘與六妹妹母女才最識時務,這麼些年,不光六妹妹與五妹妹和七妹妹關係最好,陸姨娘也時常制香討好嫡母和老太太。如今府裡有什麼好東西,老太太必不會忘了送去六妹妹院裡一份。
蘇綰綰呆滯半晌,眼神不知不覺的從花顏身上掠過,心底也有一絲驚豔,她見過花顏真實的容貌,如今雖不知用了什麼稍做遮掩,但眉眼給人的感覺還是十分舒服。
她出嫁前蘇夫人對她交代過一些有關唐府的情況,其中就有關於花顏的,因此蘇綰綰安靜的坐著,見二小姐似乎氣的狠了,伸手按了按她的手掌做安撫。
雲夫人擱下羹勺,攔住準備說話的二小姐,以往看在老太太與文姨娘有些親戚情分,她能網開一面,但到了今天,這丫頭留不得了。
四小姐兀自不覺,只是不再裝作天真的樣子,庶女兩個字也讓她嫉恨萬分。
「再說了,這是在咱們府裡,閒話幾句又何妨,難道還敢有不長眼的傳出去不成?
姨......妹妹這話也不過是想給姐姐和母親提個醒兒,依著規矩選侍雖說是從陪嫁丫鬟裡選的,也要選一個信得過的才是,咱們唐家旁支或者府裡的家生子,哪個不比那狐媚子的花顏更忠心得用。」
雲夫人看著四小姐,問出的話意味深長:「哦?依四丫頭所想,誰做你二姐姐身邊的選侍更合適?」
四小姐見嫡母開口,心下一喜,立即道:「同樣是父親的女兒,讓二姐姐與王爺提一提,三姐姐和...入府做個正七品的良媛,往後姐妹同心,護持二姐姐不是更......」
三小姐簡直要被自己的妹妹嚇死了,她自問從未起過這樣的心思,當即臉色一片慘白——原來妹妹繞了這麼大的彎子,居然是因為生出了這樣的蠢念頭!
老太太猛的拍向桌子,重重的道:「你給我閉嘴,一派胡言亂語,簡直不知羞恥。
也罷,文姨娘獨自在臨安倒也孤單,四丫頭這就回你的院子收拾收拾,即刻去臨安陪你姨娘吧。素問,你去盯著她收拾。」
素問應聲,走到四小姐跟前。
四小姐這才開始慌張,見身邊的姐姐不發一言,嫡母自始自終都沒有正眼看向自己,一顆心終於沉墜下去。
姨娘說的對,老太太只會真心待二姐姐,她們的婚事若不自己爭取或許還不如當初的大姐姐。
「憑什麼,我就算一開始說錯了話對王妃不敬,又有什麼打緊的,何況我也沒說錯,三姐姐今年也滿了十五歲,家裡既然可以給二姐姐謀一門好親事,為什麼我們不可以?老太太竟還要狠心將我發落到臨安?」
四小姐驚呼,一副委屈至極的模樣。「二姐姐既能做側妃,難道一個小小的良媛我們都不能肖想......」
「啪!」
四小姐的話還沒說完,直聽的三小姐氣血翻湧,只見她霍然起身,再也忍不住狠狠扇了四小姐一記耳光。
她氣的渾身顫抖,怒聲嘶啞:「你自己生了這般蠢念頭,休要拿我做筏子,咱們一母同胞,你莫非是失心瘋了不成,老太太,母親,我這就將她帶下去思過......」
雲夫人見老太太面露遲疑之色,似又準備輕輕放下,冷聲道:
「這倒不必,魏嬤嬤,將四丫頭的嘴堵上,也無需收拾行李了,莊子上也不缺什麼,即刻絞了她的頭髮押送到角門,吩咐鄭山親手送到臨安,此生不得踏出莊子半步。」
花廳內各小姐身邊的貼身丫鬟皆噤若寒蟬,恨不得將自己的耳朵堵住眼睛閉上,今日這等場面但凡透出一絲一毫,她們也沒命在唐府待了。
四小姐捂著高高腫起的臉頰僵在原地,驚覺事情並非按她姨娘的預想發展,寒意自頭頂直灌腳底,眼眸中閃過驚懼之色,尖銳的嗓音幾近失聲。
她先是惡狠狠的對三小姐道:「我們都是為你好,你不領情便罷了,竟敢打我。」
又衝雲夫人狠毒道:「母親終於是露出毒蠍本性了,你不能這般待我,我馬上就要及笄,我要見父親,你們豈能偏心至此,姐姐,你快去找父.....」
魏嬤嬤臉色陰沉的上前,道了一句「得罪了,四小姐」,就伸手唔住四小姐的嘴,素問看向老太太,老太太嘆息一聲,彷彿一下子被抽乾了精神,她擺了擺手。
素問便與魏嬤嬤一道,將掙扎的四小姐帶離了花廳。
三小姐眼睜睜的看著胞妹被帶走,憂慮擔心害怕驚恐等等情緒襲來,她宛如溺水上岸的人,渾身被冷汗浸的溼漉漉的。
「老太太,孫女並未有過這樣的念頭,孫女對四妹妹有管教不嚴之責,求......老太太和母親責罰。」
三小姐起身跪倒,茫然四顧,只覺前路渺渺,再無轉圜之機,兩行清淚不覺間沾溼前襟。
老太太本想將四小姐送到臨安便罷,見兒媳不動聲色的下了命令,心裡非但沒有生氣,也在懊悔自己這些年是否太心軟了些。
「你這個妹妹......自小被文姨娘教壞了,往後就當沒有她吧。」
本是嫡孫女回門大喜的日子,出了這樣的事老太太滿腔失望,好在三丫頭還不算太蠢。
雲夫人對花楹微微點頭,花楹上前將三小姐扶起來後,將花廳內的丫鬟們都遣下去,方才這一幕自要下一番禁令。
見婆母似有話要說,蘇綰綰也起身行禮,將五小姐等人帶到偏廳遠遠避開。
「若非你姨娘來信教唆,四丫頭不會無緣無故的就起這樣的念頭第166章名單
雲夫人冷笑一聲,繼續道:
「我以文姨娘患病的由頭將她關在莊子上,是給你和四丫頭幾分面子,箇中原因你應知曉。謀害妾室的罪名傳出去,你們有這樣狠毒的生母,又能嫁到什麼人家?
往後安分守己,你父親和老太太還會待你如初,若起了旁的心思,或是想為你的生母和妹妹求情,唐府也不能容你。左右莊子上地方寬敞,安置一個你也綽綽有餘。」
三小姐立即跪倒在地,大顆大顆的淚珠一滴滴打在地面,良久,三小姐抬頭,臉上浮現出一個疲倦而慘然的笑。
「女兒......不敢,姨娘犯下大錯,女兒自知她是...罪有應得,往後三節兩壽女兒會送些東西以表孝心,再無旁的心思。
至於妹妹......這些年女兒心力交瘁,往後......都不會過問。」
雲夫人唸著三小姐這些日子的轉變,在二小姐大婚前也曾用心的份上,對她今日的表現還算滿意,敲打一番後便輕輕放下。
老太太愧疚的看向兒媳,文姨娘能入府皆因她當年一念之差。
「三丫頭,你的嫡母對你們姐妹二人不是沒有盡心過,早在年末就開始為你和四丫頭的婚事操心,本想出了正月便帶你們去參加幾回宴會,也好在各家主母跟前露露臉,結果......你該當感恩。」
三小姐猛的抬頭看向雲夫人,愈加替姨娘和妹妹羞愧,「女兒多謝母親,女兒願意在府裡多待兩年盡孝,也願為家族犧牲。」
她不是不明白,大姐姐的婚事對大哥和二姐姐都有助力,因此急著想表明心跡。
雲夫人微微笑道:「哪裡就需要你一個小丫頭犧牲,你是個通透的,暫且把心放在肚子裡,婚事上必不會委屈了你。」
偏廳內。
二小姐拉著花顏到跟前,柔聲寬慰:
「四妹妹是個蠢的,那些渾話,我是半點不會往心裡去的,孟姝你也萬不可放在心上。」二小姐一直都知道花顏的心思,情急之下將花顏的本名也說了出來。
花顏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柔軟,她清楚二小姐信她就夠了。
「側妃待奴婢一片真心,奴婢此生絕不會負小姐。」這是自二小姐入晉王府後,花顏首次以側妃之位相稱。
四小姐今日這一齣,實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先是拿花顏說事,再徐徐提出自己的念頭,實在荒唐可笑。也不知文姨娘在莊子上常年養病,腦子是不是有些不靈光了,竟也敢妄想打晉王府後院的主意。
事情發生時,唐顯與唐臨父子正在前院招待王府管家,當唐顯知情後,對雲夫人的安排並無異議,也並未再見四小姐一面,更是直言:
「文姨娘心思不正,將她們母女分開看守,也無需讓她們母女相見。」
四小姐的性子已經完全壞了,若不加以管制,難免再像今天一樣口不擇言,唐顯又豈會放心把她嫁出去,安置在莊子上是最好的結果。
回門這日時間過得很快,午後,雲夫人帶二小姐回到雲歸院。
唐顯與雲夫人夫妻二人單獨和二小姐說了好一會話。
而後,雲夫人又將花顏叫了進來。
「四丫頭的話你無需放在心上,我還是那句話,你若有心服侍晉王上位,只要不越過婉兒,唐府也會助你。」
花顏道:「奴婢初心不改。」
雲夫人的笑意直達眼底:「未來之事會如何,又怎能說的清楚,你只需知道我們唐府的心意即可。」
花顏垂首苦笑,為何所有人都會以為堂堂晉王能看的上自己一個小小的丫鬟?她並不認為以晉王的野心抱負,僅僅會因為容貌便會見色起意。畢竟他選的正妃和側妃都有藉助對方娘家勢力的原因,自己可沒有能力給他助力。
因此她也不再多提,反而與雲夫人細說起慶國公府。
「稟家主、夫人,慶國公府一案雖過去多年,但晉王剛建府便大肆在罪奴府收容慶國公府的下人,這似乎有些說不過去,難道王爺不怕被裕王、恆王拿住錯處?」
唐顯似乎早知她有此一問,「估計時間,晉王應該很快會為慶國公府翻案,我事先也不知晉王會對已逝的慶國公做到這等地步,此事暫時無關後宅,你無需將心放在此處。」
雲夫人補充道:「倒是我幼時曾隨祖父母去過國公府,國公府裡的下人們秉性忠良,你和婉兒可適當拉攏一二。
只是時過境遷,需得花些心思甄別,也不可一味相信他人。」
二小姐和花顏頷首稱是。
「花顏,先前與你說雲裳佩在宮內也得用,想必以你的聰慧,也能猜得到一些。鄭氏牙行做的便是搜羅適齡的賣身之人,加以訓練後送到該去的地方,這些人只認雲裳佩。」
雲夫人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這是名單。」
花顏強忍著震驚,俯首接過,兩個小腦袋並排湊在一起,花顏與二小姐一同觀看名單。
很快,二人對視一眼,心中巨震——名單中有一人是見過的,正是蕙妃娘娘身邊的內侍。
宮裡的眼線不多,只有寥寥三個人名,其中地位最高的便是蕙妃宮裡的內侍,其餘則是兩名宮女,想來也是,皇宮規矩森嚴,宮人來歷皆有記檔,唐府能成功安排進去三人已是不易。
倒是晉王府的下人也無一人在名單內,想來晉王在府裡的人手都是自己的心腹,其他人包括唐府也等閒安插不進人。
片刻後,花顏仔細將名單記下,恭敬的呈給雲夫人,雲夫人立即引燃,「名單時而變動,但云裳佩這枚信物不會變,你們只需記住名單中劃線的人即可。」
「另外,蔣家與其他官宦世家自然也安插了人手,不可掉以輕心。」
這一回府,往後等閒便不容易見面,雲夫人不免又細碎的囑咐了一些。
到了酉時,魏嬤嬤來報,晉王來迎接側妃回府。
唐顯唐臨父子與晉王在書房待了一刻鐘,老太太和雲夫人帶著幾位小姐與側妃依依惜別,至於四小姐,此刻早已被送出京第167章兩位侍妾
自二小姐回門那日後,梅姑姑恢復例行晚訓,等春夏秋冬和於賀元兄弟退下後,單獨將花顏留下。
「咱們小姐入了王府便是貞側妃,你與夢竹幾個須警醒些,在人前萬不可稱呼錯了,顯得咱們唐府出來的人沒規矩。」
梅姑姑說完,花顏垂首應是。
「你一向是個有分寸的,素日裡也是你最常在側妃身邊服侍。夫人和老太太既對你信任有加,日後我便待在雲意殿替側妃打點上下,等閒不會再干涉側妃與王爺之事。」
花顏驚愕片刻,旋即回過神來,該是夫人單獨對梅姑姑交代過,她溫言道:
「梅姑姑穩重周全,處事練達,奴婢在您身邊受益匪淺,雲意殿且需要您掌舵呢。」
梅姑姑心中頓覺熨貼,輕撫花顏的肩膀,言道:
「且放寬心,夫人並未責備於我,只是這麼多年下來,我也確實沒什麼好教你們的了,不過王妃身邊的桂嬤嬤不是好相與的,往後若有難以決斷之事,再來尋我便是。」
花顏聞言,只得輕輕點頭,只是心中非但沒有放鬆,反而覺得壓力陡然增大。
......
暖閣內的綠菊,從極盛到衰敗也不過短短月餘。
大婚那兩日,花顏的勸慰到底是起了作用的,加上側妃每逢去如意殿請安,便也看出王爺對她和王妃花的心思並無不同,心裡不是沒有失落過。
因此便歇了幾分熱切。
總歸婚後的日子還短,如浣雲和舅舅般一見鍾情的橋段,自不會出現在利益聯姻的兩個人中間。
晉王心思又深沉,花顏每每囑咐側妃萬不可主動提起後宅以外的話題。
有些人和事,只能由位高者主動提及,否則便有僭越之嫌。
其間晉王來過雲意殿幾次,每逢晉王至雲意殿,側妃皆親手烹茶,二人或撫琴對弈,或揮毫潑墨,或談古論今。
側妃自幼浸染書香,言行舉止無不透著雅致,與出身將門的王妃迥異,每每令晉王眼中疲憊之色稍減。
不過在旁人看來,二人獨處時,相敬如賓的味道太過濃厚,晉王晚間又少有留宿,梅姑姑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化作嘆息深埋心底。
夢竹見此,眼中亦有憂慮,私下與花顏聊起,花顏道:
「聽聞太子的身子衰敗的厲害,前朝最近不太安穩,裕王、恆王包括咱們王爺各有心思,王爺近日鮮少來後宅,除了初一十五這兩日外也並未在如意殿留宿。
王爺每逢來咱們這,與側妃彈琴對弈,意在放鬆心緒。若做的太多說的太多,反而適得其反。」
若晉王留宿,側妃獲得的寵愛太多,那才叫人擔心。
如意殿每日都盯著,桂嬤嬤也不是沒有藉著旁的由頭來雲意殿,三回裡總有一回是故意挑晉王來的時候。
但也不能顯得太過自持,花顏稟報過側妃後,遂吩咐冬瓜,每隔一日,晌午後做兩杯溫溫的乳茶,交由小元子送到存心殿。又吩咐小元子親手交到景明手上,送完即回。
如此一來,晉王雖沒進後殿,總也會送些稀罕的吃食或者字帖等物到雲意殿。
......
這些日子二小姐逐漸適應了側妃的身份,在王府的日子終究與在閨閣時不同。往昔晨起梳妝後,照例需前往給夫人與老太太請安,唯在王府中換成了王妃罷了。
除卻貞側妃外,王府中尚有兩位侍妾。
花顏和夢竹每日清早隨侍前往如意殿,多數時候王妃與側妃、侍妾說的也都是些口不對心的話,偶有機鋒,貞側妃也能應付自如。
說起來晉王府的兩位侍妾,她們都是蕙妃娘娘宮裡的宮女出身。
一個姓吳一個姓餘。
吳侍妾生的嬌豔,擅舞。性子開朗,常在請安時說些逗趣兒的話。可惜王妃不苟言笑,貞側妃在外向來端莊持重,餘侍妾則更是相對安靜,但就算沒人捧場,吳侍妾倒也不覺得尷尬。
餘侍妾是秀女出身,在入蕙妃娘娘宮裡伺候前,來自六局一司中的尚服局,擅繡工。她的容貌只在中上,圓臉大眼,性情乖順,常常請安後在末位安安靜靜地坐著,就連偶爾露出的笑意也是淺淺的,並不打眼。
因吳侍妾每每請安時來的最早,王妃便藉故賞了她些首飾,其中一隻雙魚戲水赤金嵌紅寶的瓔珞極為惹眼,吳侍妾喜愛的不得了,因此越來越殷勤,回海棠院後每每在餘侍妾房中炫耀。
餘侍妾對此亦如常,恭維幾句便不理她,吳侍妾也不惱,炫耀完便自顧自回房歇著。
順嘴一提,大周皇宮內的宮女出身分兩種。
一是內侍省從各地甄選適齡女子入宮,交由宮正司教導一段時間禮儀規矩後,再由內侍省分配到各宮。吳侍妾便是如此,按理說這樣出身的宮女,一般到二十五歲就會被放出宮,因出身所限,亦很少有被主子賞識謀到更好的出路。
二則是秀女出身,大周根據皇帝或後宮旨意,三到五年大選一次,遴選六品以上適齡官眷入宮,這些秀女遴選後被分為三六九等,其中上等充實後宮,中等由宗正寺分配給皇室中人,最後從末等中擇優,送到六局一司,根據秀女的才藝分配到諸如尚宮局、尚儀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寢局、尚功局以及宮正司。
(六局一司,管理宮女的機構體系)
女官大多是從六局一司中提拔出來的秀女擔任,御前尚儀閔榮便是當初尚儀局中的佼佼者。
這兩位侍妾,能在一眾宮女中得蕙妃娘娘青眼,在晉王立府時送到府裡做侍妾,自然不會是簡單的角色。無論是一味諂媚討好王妃的吳侍妾,還是性情與貞側妃略似的餘侍妾,在王妃側妃入府前,每月總能侍寢一到兩第168章餘侍妾的請求
二月中旬之後,晉王更少出現在後殿,下朝後大部分時間在前殿處理事務。王府後宅內的氛圍也無端緊張起來。
在此期間,倒是蕊珠顯得異常忙碌。
這日,花顏夢竹陪貞側妃從如意殿請完安,趁著側妃用早膳的功夫,蕊珠將這幾日閒話得來的消息嘰哩咕嚕說了個痛快。
「王妃身邊的桂嬤嬤在王妃大婚次日,便去過一次海棠院。聽吳侍妾身邊的蘭花說,王妃賞了吳侍妾一些料子,餘侍妾那裡也同樣賞了。
餘侍妾喜靜,自去年入府後很少出過屋子。就連身邊的丫鬟霞兒,除了每日去膳房領飯,也終日守在海棠院偏殿。
吳侍妾這幾日親自去前殿送過幾次點心,不過連王爺的面都沒見到。」
夢竹聽完,罕見的譏諷道:
「咱們側妃和王妃入府後,王爺便沒去過海棠院了。這些日子誰不知道王爺處理公務繁忙,王妃都甚少主動打擾,偏她是個不知趣的,如今看倒不如餘侍妾穩重。」
蕊珠在腦海裡整理完細碎的消息,補充:「吳侍妾舞姿綺麗,餘侍妾溫柔妥帖,聽龔嬤嬤說王爺最初確實臨幸過幾回。不過每次侍寢完,存心殿的陸嬤嬤都會親自端一碗避子湯......」
花顏道:「侍妾只是名頭好聽,與...選侍並無區別,連位分都沒有,在王妃無所出前,侍妾並無生子的機會。」
「可還聽到別的消息。」
貞側妃擱下湯匙,端起明月遞過來的清茶漱口。
「前殿那裡奴婢不好與人打探,但膳房的於嬤嬤這幾天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幾次差人與前殿儀衛司的司正遞過消息。」
花顏心思微動,晉王最近忙著為慶國公府翻案,果真如雲夫人所說,這些國公府舊人,即便過去了十幾年仍舊唸著舊主。
貞側妃起身,對此事興致缺缺。由花顏攙扶著步入書房,突然轉身道:「算著日子,母親派到西南的人應該快回來了。」
「奴婢正好下半晌有事與柱子哥交代,屆時若有消息,夫人應該會傳話過來。」
柱子是梅姑姑與房大的長子,如今住在王府前院,出府辦事比較方便,平日負責往來打理側妃陪嫁,莊子鋪子上的帳冊也都會通過他按時送到雲意殿。
晌午,花顏獨自到與前殿相連的角門處,柱子早已在此候著。
接過上個月的帳冊,花顏將一封寫給浣雲的信交給柱子,二人待了約莫一刻鐘時間。
回雲意殿時,小元子正小心捧著食盒出門,與花顏打過招呼後匆匆前往存心殿。花顏踏入殿內,遠遠的便見冬瓜倚著暖閣的門框,盯著一處發呆。
「這是怎麼了?」
冬瓜回神,從花顏手中接過帳冊,順手遞給她一個剛換了炭的手爐。
「側妃現下正在午歇,帳冊等會再帶過去吧。」
二人並肩,沿著迴廊回到房間,冬瓜關上門打了個冷顫,「都快到三月了,怎麼感覺比年前下雪的時候還冷。」
花顏拉著她到跟前,關切道:「倒春寒一向如此,你素日裡在茶水房當差,冷不防的出門當然覺得冷了。前些日子便見你悶悶不樂,可是誰惹著你了?」
「那倒沒有,在茶水房和春兒相處的也不錯,只是......」
冬瓜伸出胖胖的手掌,惋惜道:「咱們院裡沒有小廚房,師傅教給我的手藝長時間下去都該生疏了,二小...側妃最近也沒什麼胃口,就連昨兒膳房送來的慄子糕,也只吃了一小口。」
「我正要與你提,膳房送來的慄子糕沒有安管事做的好,咱們側妃自小在吃食一道上就極精細。
於嬤嬤是個忠厚的,一會我隨你走一趟,使幾個銀子借灶臺用用,往後隔三差五你尋時間過去,做些咱們側妃愛吃的點心。」
也能藉著機會與於嬤嬤打個交道,花顏總感覺慶國公府一案有所隱情,否則晉王即便盡心,也沒必要將府裡的舊人給攏到一塊。
冬瓜眼睛一亮,「這倒是好主意,我怎麼沒想到。」
想到雲夫人今天帶來的消息,花顏又道:「另外明日傍晚前,先做一碟柿子形狀的麵果兒,再挑些你拿手的,壽桃定要做的好看些,屆時我有用。」
「春兒與於嬤嬤相熟,等一會我和她過去就成,先做些慄子糕,若有藕粉,我再給二小姐做一碟子藕粉桂花糕,面果兒雖麻煩些,今兒提前準備應該也沒問題。」
「把口水擦一擦,二小姐如今是貞側妃,在外人前莫要再喊錯了。」
花顏笑著提醒,接著鄭重道:「另有一點需記住,王府膳房掌管供膳諸事,凡事不可大意,做點心時中途不可離開,最好等於嬤嬤在場的時候做,做完後若有剩餘食材都要記得帶回來。」
冬瓜點頭,「你且放心,我都省的。」
等冬瓜興沖沖的出門,花顏坐在窗前,腦海裡想著雲夫人派人從西南帶回來的消息。
「原來蔣夫人並非原配,這樣一來就說的通了,只是......」
主殿中堂內。
側妃臉色凝重,「......只是蔣夫人做了將軍府的繼室後,十來年內竟接連滑胎兩次,唯一的兒子也早早夭折,未免太蹊蹺。」
夢竹接道:「前兩次滑胎,第一次不慎跌倒也就算了,第二次依舊如此,真不知讓人說什麼好......」
花顏已沉思過許久,沉聲道:
「林氏家裡世代經營藥材,尋常藥物手段又怎會瞞過她的雙眼,其中有何隱情都無從查起,但細算時間,王妃彼時不過七八歲,即便是她所為,也少不了其他人相助。
這麼多年過去,蔣夫人也未必不知,能安然度日,想必自有盤算。目前,咱們只需要知道王妃與蔣夫人心存芥蒂就夠了。」
側妃輕聲低語:「也罷,若母親沒有特意去查,去年詩會和廣慈寺遇到那次,咱們無論如何也看不出她們竟不是親生母女。」
蕊珠挑開簾子入內,「稟側妃,餘侍妾在殿外求見。」
餘侍妾在霞兒攙扶下緩緩進殿,向上首端坐的側妃行禮。
「給貞側妃請安。」
待餘侍妾坐下後,夢竹端著茶盤奉上茶,餘侍妾微微頷首,圓臉之上滿是客氣疏離之色。
稍作寒暄後,餘侍妾轉頭看向霞兒,霞兒捧著蓋著紅色綢布的承盤上前。
「貞姐姐,奴婢今日來是有一事相求。
後日乃蕙妃娘娘生辰,姐姐想必已收到宮帖。奴婢身份卑賤,在宮中時多蒙娘娘照拂,因此繡了些娘娘常用的帕子絡子之物。
可否勞煩姐姐入宮時,代奴婢轉交給娘娘第169章太子薨逝
貞側妃用詫異的目光瞟了一眼,向花顏輕點了一下頭。
花顏自霞兒手中接過承盤,只見餘侍妾稍作停頓,臉上掠過一絲遲疑,最後自袖中又取出一枚繡工精美的月白色荷包兒。
面露羞怯的道:
「前些日子王爺送到雲意殿許多名貴綠菊,想必是王爺投側妃姐姐之好,奴婢便私下繡了以綠菊紋樣為題的荷包兒,請姐姐笑納。」
餘侍妾手中拿著的,確是一枚精緻得令人移不開眼的荷包兒。
形如半月,以月白色的素緞為底,邊緣繡著金線,由淺至深幾股不同的綠色絲線繡就,綠菊狀如圓盤,開的極盛,花瓣層疊,黃色絲線點綴的花蕊若隱若現,在光線下泛著絲縷紋路。
精巧的是針法,花瓣與花蕊呼之欲出。
鑑於餘侍妾此前並未與側妃深交,花顏暗自挑眉,不動聲色的接過,嗅到一股淡淡花香。
對余侍妾福了福,花顏道:「餘侍妾不愧是在尚服局當過差的,只這一枚小小的荷包兒就用了不下三種針法,餘侍妾妙手了得,奴婢替咱們側妃謝過。」
餘侍妾微微側身避開,花顏選侍的身份早在大婚那日就已記在王府檔案裡,餘侍妾自然不敢託大受禮。
「花顏姑娘謬讚。實不相瞞,妾身的娘親是鎮江府頗有名氣的繡娘,妾身自幼跟在身邊,六歲開始學花樣子,七歲練針法,一晃眼到現今也學了十餘年了。」
餘侍妾緩緩道出身世,提及繡活時,圓潤面龐上竟難得地流露出一抹自矜之色。
花顏將承盤遞給身邊的夢竹,摸著荷包兒上凸起的花蕊道:
「怪道繡工如此精湛,奴婢瞧著這花蕊似乎是『打籽繡』的繡法,聽府裡針線上的嬤嬤偶然提過,打籽繡是源自蘇氏的針法絕學,看來餘侍妾家學淵源。」
餘侍妾扯出一個得體的笑:「花顏姑娘好眼力,妾身的娘親便來自清溪蘇氏旁支。」
花顏微微笑著退到一旁。
貞側妃見花顏並無異色,道:「難為你對蕙妃娘娘的一片心意,想必娘娘收到壽禮定會歡喜。」
這便是同意幫其代為呈上,餘侍妾面露欣喜,再次俯身謝過。「奴婢五年前選秀入宮,於尚服局當值,後也是因這一手繡活獲蕙妃娘娘賞識。
奴婢能拿得出手的也就這一手繡活,貞側妃若不嫌棄,日後若有需要奴婢的地方,奴婢定當竭盡所能。」
貞側妃淡淡道:「餘侍妾言重了。」
又待了半刻鐘,餘侍妾起身告退,花顏隨著送出雲意殿,等看不到餘侍妾主僕二人的背影,花顏招手將於賀元叫到跟前。
「花顏姐姐,有何吩咐?」小元子躬身行禮。
花顏低聲吩咐:「這幾日多留意餘侍妾身邊的霞兒,仔細些,別被發現了。」
「奴婢倒是認識一個粗使丫頭,負責每日清掃海棠院通往後園子的那條巷道。那丫頭以前承過小年子的人情,姑娘放心,奴婢定會將此事辦妥。」小元子略作思考,旋即回復。
花顏見小元子離去,方才轉身返回中堂。
夢竹、蕊珠、明月三人正在仔細查驗餘侍妾帶來的繡帕等物,查驗之餘,也不禁嘖嘖讚嘆,這幾塊帕子的繡工的確精良。
「餘侍妾縱有天大的膽子,送給蕙妃娘娘的賀禮也不敢蓄意使壞。」
就算是顧忌著娘家,餘侍妾也不敢如此做。
貞側妃忍不住問道:「你一向在人前並不多話,方才為何......」
花顏剛將荷包重新取出,蕊珠掩嘴小聲驚呼:「莫非是送給側妃的荷包有問題?不過她應該不敢如此明目張膽地送把柄上門吧?」
花顏搖搖頭,笑著說道:「你都這樣說了,餘侍妾又怎會如此蠢笨。
這些日子餘侍妾從未主動來過咱們這,就算她的身份不能入宮,卻也不必借咱們的手。
她大可以藉著壽禮的由頭求見王爺,讓王爺代為轉交,再不濟每日請安也能見到王妃。」
花顏輕輕嗅了嗅,右手捏住穗子末端的兩顆碧璽珠子,左手稍稍下拉,一根淡綠色絲絛得以從荷包兩角繫著的位置露出來。
「明月,你親自去膳房看看冬瓜忙完沒,讓她過來一趟。」
花顏向貞側妃解釋道:「奴婢現下倒也不能判斷,只是方才注意到餘侍妾拿出這荷包時,臉上有一絲遲疑,行動間也略顯僵硬。且最後說的那些話,不無突兀。」
「奴婢已遣小元子留意海棠院,一會等冬瓜來了再仔細瞧瞧。」
過不多時,冬瓜匆匆進殿。
「今日殿內可是換了香?」冬瓜福了福,納悶道。
花顏幾個互相對視一眼,夢竹趕忙將冬瓜拉到跟前,冬瓜一臉懵懂,顧不得欣賞那朵繡的大大的綠菊,鼻尖輕嗅,好一陣才撓撓頭道:
「奴婢從這條絲絛與素緞上用到的綠色絲線上嗅到一絲淡淡的香味,倒不像藥材的味道,似乎是由側柏葉與幾種不同乾花混合的香料浸染過。」
花顏若有所思,貞側妃眉峰微皺,「罷了,將其收到庫房角落裡放著吧。」
至於送來的賀禮,冬瓜再三瞧過後,搖頭道:「這些帕子上並無任何味道。」
花顏又一一檢查過圖案花樣,也未犯忌諱,便將禮物收到一隻紅漆錦匣內。
「側妃安心,咱們不妨靜觀其變,餘侍妾不會無緣無故找上咱們,不是有所圖,便是被有心人指使。至於送來的東西,不帶在身邊便也無礙。」
次日。
冬瓜借用膳房,鼓搗了幾樣點心,另做了石榴與壽桃兩種面果兒,她牢記花顏的吩咐,在蒸製期間寸步不離灶臺。
膳房的於嬤嬤看了半晌,頻頻頷首。「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在白案上很有些天分。」
冬瓜憨憨的答道:「奴婢特意多做了幾枚,等一會做好了孝敬於嬤嬤。」
「那感情好,想當初,我們國公府的大......就極喜歡那些精巧的點心。」於嬤嬤沉浸在回憶之中,滄桑的面容上閃過一絲追思。
如意殿。
蔣捷將手中的一尊玉觀音放在錦匣內,對露薇道:
「母親送來的壽禮確有幾分用心,明日就帶著這尊觀音像入宮,再從庫房裡取兩盒以花間露制的香丸。」
露薇點頭應聲。
「昨兒餘侍妾去了雲意殿,出來時霞兒手上的賀禮留在了雲意殿,想來應該順利。」
蔣捷坐在梳妝檯前,唇角驀然綻出一朵冷笑:
「唐青婉身邊的丫鬟機敏,往後讓杏雨不必與海棠院接觸,餘侍妾顧忌著她娘家人的安危,斷不敢做出背叛之舉,權當做後手,慢慢熬著。」
......
當晉王府上下皆在為蕙妃娘娘的壽辰籌備忙碌之際,前朝卻突生變故,致使蕙妃娘娘的壽辰未能如期舉行——久病纏身的太子,於三月初四酉時,薨第170章長夜無盡·裕王兵變
當太子薨逝的消息經由東宮屬官遞報皇帝與宗正寺不久,皇上身邊的近身內侍張全親自前往恆王府、晉王府,宣召兩位王爺入宮。
與此同時,禮部尚書劉峰與府前街何御史,偕朝中數位四品以上大臣,聯名上奏,參劾裕王謀害太子。
這是蓄謀已久,還是風聞奏事,具體情形也只有少數幾人得知。
張全宣召離開後,晉王於存心殿中,與王府宋長史對視一眼。「宋兄,想不到沒有詹王在身邊相助,三皇兄自亂陣腳,且,七皇兄這步棋終是走錯了一招。」
宋長史捋了捋長鬚,望著年僅二十一歲的晉王,滿腹之言只化作一句:「乃主上運籌帷幄之故。」
這一聲『主上』實乃大逆不道,晉王朗聲大笑,殿外風聲獵獵,他大步而出。
宋長史輕聲囑咐:「王爺萬事小心,晉王府今夜無礙。」
晉王轉身,對宋長史拱手一拜,吩咐景明遣人分別往如意殿和雲意殿傳了信,旋即帶了一隊護衛離府入宮。
......
雲意殿中。
待內侍離開,花顏心中咯噔一下,莫名有一絲恐慌。
與梅姑姑商量片刻,花顏立即報請貞側妃:命小年子連夜守在承運殿附近,關閉雲意殿大門,獨留下人房附近的角門出口,由明月看守。
梅姑姑則趁宵禁前去了一趟前面,讓柱子傳話,太子薨逝的消息唐府即便能靠著布下的眼線窺知,但禮部尚書等人彈劾裕王的內情未必能第一時間知曉。
不過梅姑姑倒是多慮了。
唐府早在一個時辰前便緊閉府門,唐顯不在府中,唐臨與管家帶著護衛守在前院府門處,後宅中,雲夫人不僅召集五小姐等人與柳陸兩位姨娘齊聚福安居,更早早派了周娘子一行在天黑前趕往晉王府附近......
戌時初,貞側妃身著裡衣躺在床上,對著腳踏旁和衣而臥的花顏,不安的問道:
「王爺入宮前,下令府中護衛指揮使司在王府加強巡視,莫非前朝的風波,會波及到咱們王府?」
寢殿內只有主僕二人,花顏沉聲回道:
「太子的身子早就一日不如一日,皇帝顧唸著先皇后的情分,再加上大周亦沒有廢太子的先例,因此才沒有真正廢黜太子,但人人都知太子這位儲君名存實亡,裕王在這個時候有何理由犯險?」
唐顯曾向花顏二人提過,太子其人仁德有虧,驕縱跋扈,行為不端,又急色至極,皇帝曾於朝堂之上怒斥「祖宗基業不可託付」之語,且太子患病的真實原因,實難宣之於口......
花顏見側妃沉思,又幽幽道:
「但若沒有切實證據或把柄,禮部劉尚書斷不敢妄加彈劾。咱們在府裡時,大堂姐提起過,劉大人的嫡女劉雨荷或將入恆王府做側妃?」
若恆王許以正妃之位,加上恆王禮賢下士,朝中大臣對他讚譽有加,是儲君之位最有力的人選,劉府極有可能真會孤注一擲。
貞側妃恍然,擔心道:「那彈劾裕王,便很可能是恆王的手筆,只是不知咱們王爺會不會牽涉其中。」
在敏妃之前,裕王生母淑妃最得寵,連帶著裕王自小也極得皇帝寵愛,尤其是當初太子屢次被彈劾的那段時間。(在103章中有提到)
淑妃出身將門,裕王的舅父陳選在五城兵馬司任職指揮使,隸屬兵部。
前朝局勢一觸即發,花顏擔心的是裕王破釜沉舟起兵逼宮......
「聽聞裕王善騎射,十四歲首次扈從皇上塞外行圍,就獵獲兩頭鹿,可見驍勇。皇上更特指了張行檢的後人張衍為他的老師。」
花顏的一顆心又沉了沉,仔細與側妃分析。
「這件事不管是不是裕王做的,他今晚必會有所行動,被牽連的人眾肯定不少。
小姐且仔細想想,王爺為何入宮前特地派人傳信告知,奴婢猜想著,裕王若真存了謀逆的心思,在謀害太子後極有可能立即趁亂逼宮......
至於恆王在其中做了什麼,咱們不得而知,但王爺想必早就提前做了部署。」
也或者,這兩件事本就是晉王一手策劃也說不定......
花顏看著側妃一臉擔心的模樣,一時不確定要不要將自己的揣測說出來寬慰一二。
晉王倚仗的蔣家父子如今駐守西北,忠於皇帝的陸家遠在西南,皇城近衛兵力雖掌握在皇帝手中,但裕王與陳家籌謀多年,總不會一點都沒有滲透。
真到了那時候,京城大亂,亂兵匪盜之流趁起事之初闖入大戶人家的府邸,即便晉王府身處內城沒有危險,也要以防王妃突然起什麼心思——畢竟蔣將軍雖前往西北,將軍府內養著的部曲一定會安排給王妃。
……
「轟隆隆——」
窗外雷聲隱隱,風拂枝葉沙沙作響,京城第一場春雨飄然而至。京城內幾座府邸,從前院至後宅,燭火徹夜未熄。
如意殿。
蔣捷倚在窗前,跳動的燭火映襯下,神色晦暗不明。
知雪趨前勸道:「夜深了,奴婢與露薇、杏雨服侍您稍稍安歇一會吧?」
「雲意殿那邊是何情形?」
露薇近前回稟:「貞側妃倒是乖覺,王爺的消息剛傳到雲意殿,陳令(如意殿內侍)就見雲意殿殿門關閉,側妃身邊的梅姑姑出了角門,料想是往唐府傳訊。」
王妃先是微微吃驚,然後面色很快陰沉下來,輕啟唇齒,緩緩吐出一個字。
「等。」
長夜漫漫,京城風雨飄搖。
時間回溯到兩個時辰前。
津南鄰縣,寧河縣郊,距京城安化門僅五十餘裡。
宋承銳的父親宋縣尉與唐顯聚在一處軍帳外,身材魁梧的鄭山打著雨傘,三人在雨幕中凝望京城方向。
「親家不必憂慮,姑爺建功立業的機會近在眼前。」唐顯仍舊一身儒袍,負手而立,神色平靜。
宋縣尉面露苦色,以袖拂面,也不知抹的是雨水還是滿頭冷汗。
......
乾元四十九年三月初四,裕王顧言武在承天門設下伏兵。
是夜酉時末,恆王顧言成和晉王顧言琛奉召入宮,兩隊人馬行至承天門時,裕王驟然發難,發動襲擊。
隨後,一枚焰火在皇城上空爆裂炸開,五城兵馬司指揮使陳選率軍自布政坊外的順義門攻入內城,與裕王在承天門下匯合。
裕王封地安南府,兩路騎兵在度虞侯陳進和指揮使穆與風帶領下挺進京城,在寧河縣郊被天武軍圍困。
另有數百兵痞匪寇流竄至永平、平宣、安興各坊,攻入朝中三品以上官員府邸。少不得有居心叵測之徒趁火打劫,位於安興坊東市街的銀樓等商鋪,更是一片混亂。
浣雲丁香主僕所在的滌絲閣,臨街鋪子外的大門在一陣呼喝叫囂聲中,很快被兵痞破開。唐府能派來的護衛不多,混戰中,刀劍刺在身體裡發出沉悶的噗聲,鮮血霎時染紅了地面。
後院灶房,丁香渾身戰慄,在黑暗中匆忙將浣雲塞入櫥櫃後僅半丈深的地窖裡,含淚叮嚀:「小姐,丁香這輩子被賣來賣去,遇到小姐後才過了五六年安穩日子......」
浣雲握著丁香的手,將她死死拉住,「你隨我一塊躲在這,咱們二人死也要死在一塊......」
丁香露出一個難看的笑,一邊拼力推動櫥櫃,一面沉聲囑咐:
「奴婢白賺了這麼多年好日子......不虧呢。小姐只有活著,才有等到周郎的那天。若是等不到......便聽奴婢一言,就此斷了念想罷。一會奴婢拿著菜刀躲在門後,等賊人來了,小姐萬不可出聲第171章長夜無盡·老九如何?
此時,承天門。
晉王略落後一個身位隨在恆王身後,二人攜數名護衛正走到城門下。
馬蹄聲驟然響起,恆王詫異轉身,旋即眸中閃爍著驚恐,只見隔著百米遠的距離,裕王身披金色鎧甲,猛地大喝一聲,長槍帶著凌厲的風聲,直逼城門而來。
恆王的護衛幾乎是本能的急忙上前阻擋,雙方瞬間混戰在一起。
喊殺聲震耳欲聾,刀劍相交,火花四濺,血光在黑暗中閃爍,彷彿是死亡的舞蹈。
恆王渾然沒有料到,本應在王府等候召見的裕王會有此行動,驚恐之後,他急忙退到城門處,慌亂中緊緊地握著手中的劍柄。
負責宿衛承天門的參將王叢是陳選部下,正欲和裕王裡應外合打開城門,一支羽箭夾著風雷之勢,正中王叢眉心。
天武軍新上任的都頭宋承銳放下弓箭,搖搖與晉王相望。
......
太極宮內,燈火通明,垂垂老矣的皇帝端坐在寶座上,臉色晦暗不明。
「回陛下,劉尚書與謝大人等六人已分別囚禁,莊侍郎與大理寺許少卿正分別審問。」龍衛跪地稟報後,隱去暗處。
內侍張全握著拂塵的手指不自覺顫抖,強自按下心緒後,躬身道:「陛下,三皇子與陳指揮使現今已兵合承天門,恆王晉王二位殿下的安危......」
皇帝那幽暗冷沉的眸底,燃燒著熾烈的火焰,似要把夜色灼穿,「老三......有勇無謀,老七故作聰明,張全,你跟了朕幾十年了,覺得老九其人如何?」
張全聞言,撲通一聲跪到地上,喉嚨乾燥得幾乎無法發出聲音。
他努力嚥了咽唾沫,最終低聲直言:
「陛下,老奴不敢多言。只幾位皇子中,老奴唯見晉王......有一分陛下在潛邸時得風采。」
皇帝看向殿外,似乎沒有聽到張全的回話。
......
天色全然暗下,長空如墨。
和東市街隔著兩座坊市外的崇仁坊內,細如髮絲的雨幕中,周娘子帶著明舞等人隱在暗處。周娘子年約四十許歲,身穿黑色勁裝夜行衣,一雙眸子閃著精光,目不轉睛的盯著晉王府。
明舞側耳聽著遠處傳來的打殺聲,不安的動了動身體。
「怎麼?」
周娘子的聲音透著滄桑,略帶關心的問。
「師父,家主帶著鄭叔去了寧河,夫人又調派了部分人手去東市街幾處鋪子。府前街住著許多官宦,若歹人夜闖,只大少爺帶著管家可能守住?」
「你能考慮到的,雲夫人豈會想不到,放心吧,老鄭留了七八個真正從軍隊中廝殺活下來的『殺神』,有他們在,唐府無虞。」
「至於鋪子,雖礙於不可提前洩露風聲這幾日都如常開著,但鋪子裡貴重的物什早就藉故調走,即便那些兵痞去了也得不著什麼。」
「師父,滌絲閣可有派人?」明舞一直知道滌絲閣浣雲的存在,以前浣雲開在津南的繡莊,最初保護她們的便是明舞與明月的兩位師妹。
周娘子並不確定,因此道:「你若不放心便去看看也好,滌絲閣的那個小姑娘與慶國公府也有些淵源,師父不便離開,你帶兩人過去瞧瞧吧。」
丁香握著菜刀戰戰兢兢的躲在灶房門口,門外,三名護衛正與來人打鬥,來人眾多,寡不敵眾下,其中一名護衛已經負傷。
等最後一名護衛倒下,一個獐頭鼠目的傢伙罵罵咧咧的道:「咱們幾個被分到勞什子繡莊,陳麻子攀扯上虎哥就被派到了銀樓,聽說永寶樓是京城最出名的銀樓,陳麻子這次可要發大財了。」
另一個瘦的麻稈一樣的男人呸道:「咱們這就去銀樓與陳麻子匯合,這繡莊值錢的布匹一下也帶走不了多少......」
「灶房還沒檢查,萬一有繡娘躲在這裡,可就便宜了咱們哥幾個。」
淫言穢語不時傳來,丁香駭的幾乎要叫出聲,她強忍著不看櫥櫃那邊,準備等門打開就用菜刀自刎,也免得被賊人玷汙。
浣雲被丁香囫圇著困在地窖,全身顫抖不已,兩行淚珠兒滾滾而下,一瞬間想到許多竟心生死意,短短的一生,被牽連而死父親母親,如今不知在何處的周柏,身陷王府不得自由的花顏,還有欲捨身救下自己的丁香......
「咣當——」
大門被一腳踹開,丁香終於還是沒有忍住驚叫一聲,正欲揮刀,就聽見轟的一聲,她握著菜刀的手陡然掉在地上,轉頭哭喊道:「小姐......你作什麼這麼傻!」
「喲,這裡真藏著兩個美嬌娘,麻杆兒快......」
話還未說完,被飛身趕到的明舞一劍將其刺死。
......
晉王府,如意殿。
桂嬤嬤邁著急促的步子進入寢殿,「小姐,老奴在廣智門外聽到了巴奴發出暗號,現下想必京城已經亂起來了,咱們是否趁亂......」
蔣捷沉吟道:「宋長史在前殿如何部署?」
「陳令適才從承運殿帶來消息,宋長史有令,凡前殿八所四司皆須聽從府中護衛指揮使司調遣,前後殿相接處每十人一隊巡邏,半刻不可懈怠。
廣智門有咱們的人看守,隨時可以拿到巴奴送來的東西。」
蔣捷從太師椅上站起身,由著知雪幾人為她寬衣。片刻後,她冷肅道:
「如此,便按計劃行事,唐青婉今晚是死是活,端看她的命了。」
桂嬤嬤凜然,面上浮現一絲狠毒之色,貞側妃不過是卑賤的商戶女出身,竟也敢與王妃同日進府,與王妃爭寵。不僅如此,更選了貌美無雙的丫鬟做選侍,唐家的野心不可謂不大,斷不能留著她們狐媚了王爺去......
桂嬤嬤垂首應是,緩緩退出寢殿,出了如意殿大門,悄然前往廣智門附近。
府外,巴奴帶著兩人正在牆下等候,其中一人手中拎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布袋,袋內似有活物在動,這樣詭異的畫面,在靜謐的雨夜裡甚是可怖。
周娘子隔著百米遠,臉色凝重的望向身材魁梧的巴第172章長夜無盡·毒蛇現
廣智門處,一隊內侍正聚在廊下避雨。
桂嬤嬤為了避人耳目不敢打燈籠,甚至雨傘也不敢撐開,只披著一件黑色斗篷,剛穿過後寢外碩大的花園子,忽聽門外傳來打鬥聲,急忙躲在一株粗壯的花樹下。
周娘子擅使劍,此時已經不由分說的與巴奴鬥在一處,另有數人持劍向巴奴身邊的兩人圍攏。
雙方實則都不知對方來路,周娘子露面,乃是因為熟知此處的廣智門靠近王府後殿,見這三人鬼鬼祟祟,似在等什麼人,略一沉思選擇了直接出手。
巴奴則暗自詫異,眼前這人雖以黑布蒙面,但觀對方使的劍法與身段,似是一名女子,對方只有十數人,行動間配合默契,顯然也並不是趁火打劫的兵匪賊寇。
一牆之隔的王府內宅,廣智門後的內侍們聽到打鬥聲,立即發出焰火示警。
巴奴見此,迅速轉身,躲開周娘子飛身刺來的一劍,旋即猛地抬腿,一腳踢向周娘子腹部。
「扯乎。」巴奴吹了一聲呼哨,出拳更加迅疾,與周娘子拉開距離。
但被圍困的二人,其中一人已當場斃命,另一個拎著布袋的男子揮臂擋劍時,手臂吃痛,布袋被下意識的猛力甩出,徑直飛過巍峨的府門,從袋口處倏然落下十餘條僅拇指粗的毒蛇。
門內驚叫聲四起。
「好多蛇!救命!快來人啊,有歹人夜闖王府。」尖銳的呼救聲刺破夜空,其中一名內侍飛快躲到角落,旁人不知,他卻深知這毒蛇的毒性何其猛烈。
彼時,前殿眾人見到示警焰火時,宋長史立即持王爺手令派內侍到如意殿、雲意殿傳訊,另親自帶著王府護衛指揮使司數十人,從東北方向體仁門出來,沿途追擊至廣智門附近。
周娘子躲在暗處,心中已是掀起驚濤巨浪,若二小姐與花顏......她便也無顏面對家主與夫人了。
至於巴奴,則早已帶著倖存的手下倉皇逃竄。
花樹下的桂嬤嬤,方才藉著一閃而逝的閃電,恰好看到空中掉下的蛇群,頓時驚得魂魄皆飛,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待緩過神後,她只來得及在心裡狠狠咒罵巴奴,就再無暇顧及其他,匆匆小跑著去如意殿向王妃稟報。
半刻鐘前,雲意殿聽到內侍傳信,上下立即警戒。
春夏秋冬按之前的吩咐聚到寢殿前守著,於賀元戰戰兢兢守在前門,等於敬年從前殿回來時,梅姑姑立即遞上燈籠,吩咐於敬年去廣智門處查訪。
蕊珠匆匆與夢竹說了一聲,小跑著去角門處給明月傳信,等冬瓜手持擀麵杖,和夢竹一起趕到寢殿時,花顏早已為二小姐穿戴好衣裳並披上狐毛大氅,主僕兩人正一臉凝重的盯著殿外。
等於敬年滿臉驚慌的,將毒蛇被歹人投在後殿的消息回稟給貞側妃,花顏猛的抬頭。
「毒蛇?可確定有多少數量,哪種毒蛇?」
「回花顏姑娘,夜色裡看不清楚,守在那處的人只說是拇指粗細,有十餘條之多,具體是不是毒蛇也不得而知,蛇群落地後已四散逃躥。」
於敬年的聲音剛落下,梅姑姑呼吸一窒,立即吩咐道:「都還愣著幹什麼,咱們雲意殿可離廣智門不遠,趕緊提著燈籠去殿門及四周宮牆處查看,若有縫隙立即堵上。」
花顏察覺異樣,抬眸看到貞側妃正蹙著眉心擔心的看向自己。
夢竹拉著冬瓜去庫房取雄黃等藥材,梅姑姑對花顏道:「事有蹊蹺,王爺進宮未歸,歹人端的是挑的好時候,若府裡主子出了事,今夜怕是連太醫都叫不來......」
貞側妃嘆息:「正值多事之秋。」也不知王爺是否安好。
花顏眉頭緊鎖,目光越飄越遠,將近日發生的事在眼前過了一遍,表情逐漸從疑惑變為恍然,眼中閃過冷意。
「這事怕是衝著咱們來的,側妃可記得五年前重陽那日,風隱院毒蠍之事?」
貞側妃雙眼陡然睜大,卓然而立的身子有一瞬間顫抖,「怎麼會?你是說,莫非咱們殿內被放了吸引毒蛇的香.......」
「餘侍妾的繡帕。」
「餘侍妾的荷包兒。」
花顏與貞側妃的聲音同時響第173章餘侍妾之死
寢殿內,花顏等人的目光幾乎同時投向中堂屏風旁的多寶閣。
本來按計劃明日側妃入宮為蕙妃娘娘賀壽,餘侍妾送來的繡帕被夢竹收在一隻紅漆錦匣內,連同唐府和側妃準備的賀禮,此刻正放在多寶閣二層。
冬瓜吶吶道:「不會吧......奴婢離府前跟著陸姨娘辨香學了三個月,很確信那幾塊繡帕上並沒有異常的味道。」
花顏搖頭,上前將錦匣取下。
「世間萬物,不只香料藥材之間相生相剋,還有伴生共存。
藥典中關於毒物這一類,就曾記載,蛇蠍等五毒之屬不僅能憑藉氣味的蹤跡尋找獵物,它們的巢穴附近往往也都有伴生之物。
冬瓜你且再仔細查驗一番,小年子,下半晌海棠院可有動靜?」
冬瓜接過盒子,又讓夢竹去庫房取餘侍妾送給側妃的綠菊紋樣的荷包。
花顏沉聲道:「且慢,那荷包暫且莫動,更不可帶入寢殿。」
又回身對貞側妃解釋:「依奴婢之見,若餘侍妾耍了什麼手段,想必也只能在那枚荷包之上。」
貞側妃怔愣片刻,緊緊抓著扶手,沒有作聲。
於賀年躬身回稟:「奴婢一直派人盯著,餘侍妾從咱們這返回海棠院後,僅酉時霞兒姑娘去膳房取飯,期間並未與他人接觸,餘侍妾也一直待在屋裡未曾外出。」
雖餘侍妾那裡目前尚無異常,但花顏和梅姑姑幾乎是本能地感到蹊蹺,危急之時,花顏當先吩咐夢竹,將明月從角門召回來在側妃身邊護衛。
......
此時,後殿內有毒蛇潛入的消息也已傳開,宋長史臉色凝重的望著重重後殿,一邊吩咐龔嬤嬤等人傳話,一面著人趕緊去請王府內良醫所的醫師過來。
內使歇房內的眾人與一眾護衛在廣智門附近搜尋毒蛇下落,好在蕭指揮使率先發現一條毒蛇蹤跡,一箭射殺後,交由良醫所的石醫師鑑別。
如意殿。
「真真是蠢奴才,只往來送些東西入府,竟也能捅了這麼大婁子!」蔣捷雙手緊扣,面上帶著慍怒。
藉著室內燭光,桂嬤嬤跪在地上,一身汙濁,「......老奴剛到廣智門附近,便聽到府外打鬥聲,想來是巴奴遇到了流竄的兵勇。」
半會兒才傳來王妃低沉的聲音,「王爺以身犯險不在府中,崇仁坊又離皇城最近,裕王的人用不著來此做亂,旁的人也沒有膽子敢擅闖王府。」
杏雨勸道:「王妃,還是讓桂嬤嬤趕緊洗漱收拾吧,府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想必一會宋長史該派人來傳訊了。」
桂嬤嬤臉上浮現一絲怨毒,「王妃莫急,這事雖有紕漏,但無論如何也查不到咱們如意殿,雲意殿離廣智門不遠,又有......想必那蛇群總有一兩條能循著氣味找上門去......」
......
龔嬤嬤派出去的婢女傳話到海棠院時,餘侍妾臉色慘白。
等人離開後,餘侍妾低聲喊道:「霞兒,快將我的針線簍取來,要快!」
霞兒不明所以,她還是第一次見主子這樣慌亂,等匆匆跑到外間將針線簍子取來後,餘侍妾立即將一團墨綠色絲線拿在手中,旋即扔到地上的炭火盆內。
「主子,這些絲線乃王妃賞賜,受命繡的屏風還未完工,這....」
餘侍妾掩下慌亂,伸出纖纖素手看了半晌,冷笑道:「王妃.....竟半點也容不得人...」
墨綠色的絲線在炭火的映照下,猶如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絲線連同一塊素緞逐漸受熱捲曲,變色。須臾,絲線在炭火的吞噬下越來越小,最終完全化作一堆黑色灰燼,只剩那淡淡青煙還在空氣中繚繞。
餘侍妾癱坐在椅子上,彷彿重病初愈,五日前的一幕在腦海中重演。
五日前她照常去如意殿請安,被王妃身邊的桂嬤嬤單獨留在如意殿。
「聽聞餘侍妾的娘家出自清溪蘇氏,是有名的繡娘,餘侍妾因出身不顯,最終在秀女中落選入了尚衣局當差,一手繡活極其出眾。」
「母妃五日後生辰,餘侍妾在慈元殿服侍過母妃一段時間,本王妃這裡得了些貢緞,餘侍妾不妨幫著繡幾方帕子,屆時呈給母妃做賀禮......」
「你父親如今只是小小的清溪縣令,餘侍妾既入了王府,也是時候幫襯幫襯娘家才算孝順。餘夫人手藝出眾,屈居清溪倒也可惜,本王妃已命人去清溪接你娘來京城團聚。」
王妃短短幾句話便讓余侍妾渾身冰冷。
一直到回到海棠院,杏雨送來貢緞等物事時,順便輕描淡寫的要求繡一朵綠菊紋樣的荷包,初時餘侍妾並不以為意,但接觸到單獨放到匣子裡的名貴絲線時,那絲線上微微粘膩的觸感令人心驚。
再到傳話讓她親自去雲意殿假借送賀禮之機,將絲線繡就的荷包送給貞側妃......適才聽到傳訊,餘侍妾便意識到那絲線或有問題。
出於謹慎,因此才迫不及待毀去。
只是她雖有幾分聰慧,卻敗在了未知上。
需知,絲線被燒毀時,蛇床花的氣味擴散的最快,加上海棠院不如其他宮殿嚴密,便有一條蝮蛇循著氣味從牆洞中鑽進來,在光滑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斷斷續續、略微發暗的黏液,很快,就連這條痕跡也被細雨沖刷......
王府後殿從聽到消息到各有動作,看起來時間過了很久,實則也不過兩刻鐘。
龔嬤嬤奏請王妃,蔣捷沉吟後下令,派人傳喚貞側妃與吳餘兩位侍妾,召集到如意殿偏殿安頓,命良醫所所有醫師進入後殿各處檢查並灑藥粉預防毒蛇進入。
好在宋長史這邊已帶著蕭指揮使捉住七八條。
雲意殿,蕊珠帶著春夏秋冬四個丫頭,仔細在主殿邊邊角角處灑了藥粉,小年子打著雨傘檢查四處圍牆。
中堂內,冬瓜再三確認繡帕無虞,花顏便跟側妃和梅姑姑低聲說了幾句,帶著冬瓜與夢竹出了寢殿。
三人甫一進入庫房,夢竹去點燈,花顏和冬瓜舉著燈籠將門窗檢查了一遍,等打開盒子取出荷包時,花顏直接將繫著荷包的兩枚碧璽珠子取下,又將其中的絲滌抽了出來。
如此一來,沒有雜糅的花香干擾,冬瓜只輕輕嗅了一下便驚道:
「該死的!孟姝,這絲線上好像有蛇床花汁液的味道,只是味道極淡,似乎放了一段時間散了味。」
夢竹聞言,後怕的拍了拍胸口,「餘侍妾好歹毒的心思!若不是咱們事先得了消息,那些毒蛇豈不是會循著氣味進入雲意殿?」
花顏也是心中一緊,「咱們該慶幸,側妃吩咐將這荷包放到了庫房,若放在寢殿,後果不堪設想。」
亥時初,一聲淒厲的呼喊從海棠院傳來,約莫半盞茶功夫,於敬年匆匆回到雲意殿報信。
餘侍妾不幸慘遭毒蛇之口,歿第174章不知王妃如何看此事?
夜幕沉沉,電光在雲層中穿梭,須臾間暴雨如注。
隨著這場暴雨終於來襲,京城各處彷若在同一瞬間歸於沉寂。
太極宮依舊巍峨如山,承天門外的鮮血被沖刷殆盡,好像兵亂從未在這裡發生過。
於賀元踉蹌著來到寢殿外,跪地回稟:
「奴婢適才帶人排查,於西北處的圍牆下發現拳頭大的牆洞,奴婢暫用泥巴封堵,現下春兒在那裡看守。」
牆洞,毒蛇,染了蛇床花汁液的荷包......
貞側妃何握著花顏的手猛然收緊,她何曾經歷過這樣的場景,就連陸姨娘當年遭逢毒蠍時,她也是僅從山莊回府後,才聽花顏講述過事件經過,而今類似的情況發生在自己身上,著實令她不寒而慄。
花顏更是自責不已,入府後的次日她便帶明月和冬瓜裡裡外外檢查過,想必小年子說的牆洞是近日才挖掘的,這些天忙著準備蕙妃的壽禮,到底還是放鬆了戒備。
於賀元所說的牆洞在後院一處小花園內,這裡雖說偏僻,但先前的確排查過並無問題。待親自瞧過後,花顏的目光從秋兒身上冷冷掃過,這處圍牆連同不遠處的遊廊和園子裡的幾株梅樹都是她在看顧。
「花顏姑娘,奴婢知錯,昨兒打掃時檢查過的,此處圍牆完好,並無牆洞,近一個月奴婢也未發現異樣......」
秋兒跪伏於地,臉色慘白,渾身顫抖不停。
冬兒舉著把雨傘為其遮雨,自己倒淋溼了半邊身子。
「姑娘容稟,奴婢與秋兒同住,可以為她作證,昨天一大早秋兒就有些不舒服,花園子是奴婢幫她一起打掃的。」
花顏藉著燈籠的微光仔細觀察,這處牆洞雖只拳頭大小,但顯然並非是一日之功。
夢竹上前低聲對花顏說道:「秋兒當值月餘,一直負責打掃這裡。」
「將她們暫且關起來,蕊珠你親自看守,一切待明日再說。」
前院傳來嘈雜聲,是龔嬤嬤帶著府醫來到雲意殿排查。
花顏剛走到前面,就聽龔嬤嬤正與側妃回話。
「側妃受驚了,王妃吩咐宋長史和蕭指揮使前往海棠院餘侍妾處探查,由老奴帶府醫在各殿檢查有無遺漏。」
正說著話的功夫,王妃身邊的內侍傳訊,請貞側妃暫移步如意殿。
花顏陪貞側妃出殿前,將明月召到跟前,明月點點頭,帶著冬瓜往海棠院方向去了,梅姑姑則和夢竹留守在雲意殿配合府醫。
如意殿一切有條不紊,不僅小廚房熬煮了薑湯,待貞側妃落座後,知雪更是即刻呈上了熱茶與點心。
王妃神情悲痛,先道自己有負王爺所託,又略說了幾句身為王妃卻未能保餘侍妾周全之類的話,吳侍妾住在餘侍妾隔壁,這時本正驚懼萬分,卻也不忘寬慰王妃。
「是餘姐姐運氣不好,才受此無妄之災,與王妃有何關係。
也許餘姐姐是命該有此一劫,王妃可千萬莫要自責才好。說起來妾方才聽到餘姐姐發出淒厲的呼救聲,當真嚇得魂飛天外,現下還後怕呢。」
貞側妃聞言,冷冷的掃了吳侍妾一眼,道:
「吳侍妾與餘侍妾相處日久,未料竟如此寡情。
說起來,海棠院距廣智門甚遠,後殿屋舍眾多,那毒蛇倒像是嗅著味兒一樣專門去襲她?究竟為何,倒著實令人深思。
不知王妃如何看此事?」
花顏站在側妃身後,雖覺得側妃此話不妥,卻也阻止不及,倒是瞥見杏雨聽了這話身軀微顫。
吳侍妾妨礙身份不敢反駁,兀自端了碗薑湯捧在手裡藉著熱湯暖手。
王妃正坐於上首,神色從容,「此事確存疑竇,本王妃已命人詳查,想必明日便會有結論。」
這時,如意殿內侍陳令進內稟報:
「啟稟王妃,海棠院已全面清查,毒蛇已被蕭指揮使一劍斬殺,據府裡的護衛說,他們趕到的時候,餘侍妾身邊的丫鬟慘遭毒手。
宋長史命奴婢前來回稟王妃,半個時辰前已派人出府四處追尋兇手。」
蔣捷悵然道:「終究是本王妃疏忽,吩咐下去,厚葬餘侍妾。」
對於餘侍妾的死,她雖有預料,但更惋惜貞側妃竟然無恙,要知道巴奴帶來十餘條蝮蛇,在西南時幫她數次除掉礙眼的傢伙......
陳令領命,躬身緩緩退出中堂。
蔣捷看著殿外黑沉沉的雨幕,沉聲道:「府裡剛得到消息,一個時辰前王爺與恆王殿下於承天門遇襲,裕王謀逆,勾結五城兵馬司指揮使陳選起兵逼宮,現已被天武軍鎮壓。
值此宮變之時,府中又出變故,毒蛇一事尚需徹查,今夜暫且委屈兩位妹妹在偏殿歇息。」
「裕王宮變?」
吳侍妾掩口驚呼,貞側妃心下駭然,為王爺擔心之餘,不禁暗嘆花顏果真料事如神,僅憑藉劉尚書彈劾裕王謀害太子一事,就料到裕王或有謀逆之嫌。
「時辰不早了,兩位妹妹且下去歇息吧。」
蔣捷的目光在貞側妃身上稍作停留,無意多談前朝之事。
偏殿中,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貞側妃輕聲呢喃:「想來前朝應無大礙,只是裕王兵敗,不知又會牽連多少無辜之人。宮變牽涉甚廣,京城必定大亂,不知父親母親現今如何。」
花顏也為浣雲和丁香擔憂,稍作思索,寬慰道:
「雖不知王爺如何部署,但想必會給家主事先透些消息,小姐可還記得,大姑爺日前已到京赴任,正是在天武軍中做都頭。晉王也許還要多依賴大姑爺呢,且有鄭山和周娘子在,即便遇到什麼事也當無虞。」
花顏越分析越覺得自己說的有道理,說著說著眼睛一亮。
「小姐,府外與賊人爭鬥的人,是家主派來保護小姐的人手也說不定。若不是那些毒蛇提前暴露,荷包雖放在庫房,咱們卻也會深陷險地。」
家主與雲夫人夫妻,從來都是謹慎周全的,若事先得了消息,她們自會留心看顧。在花顏心裡,沒有人比雲夫人更令她安心。
貞側妃抿唇微笑,略想了想便知花顏說的極有可能,心下稍第175章除非一擊必中,否則唯有隱忍
「經此一事,王爺距離儲君之位又更近了一步。」花顏嘆道。
晉王的智謀手段的確令人嘆服。
貞側妃心內亦泛起一絲漣漪。
這些時日,晉王雖事忙,卻不忘遣景明送來些古玩孤本。偶爾來雲意殿與貞側妃下棋對弈或彈琴作畫。
新婚燕爾,晉王尚算用心。
因此自侍寢那日後,貞側妃已對王爺漸生情意,自然也盼著王爺能登大位。
不知不覺已至子時,夜宿如意殿,花顏又怎敢讓側妃安然歇息。
主僕二人靜臥閒談,彷若回到臨安府時,每逢花顏值夜,總有說不完的心事與閒話。
花顏亦藉此機會,將近來發生的事和側妃一道,逐一梳理串聯,也對雲意殿的於賀元兄弟和春夏秋冬四人有了判斷。
除秋兒尚有一絲嫌疑外,其餘人暫時可信,但春兒夏兒來自慶國公府,還需進一步觀察。
不知為何,花顏心裡一直有些犯嘀咕,晉王花費如此大精力對待慶國公府一案,本身就很有些不同尋常,因此她一面有意讓冬瓜交好於嬤嬤,也對春兒夏兒留了些心思。
「餘侍妾已死,咱們接下來該當如何?」天將明時,貞側妃沉凝問道。
「小姐,餘侍妾只是其中一枚棋子罷了。
奴婢揣測,她一開始可能意識到荷包不妥,但應該到死才想明白那荷包上的絲線有誘蛇之效,餘侍妾之死,想必是海棠院尚有剩餘絲線所致。
奴婢已吩咐冬瓜和明月前去查看,真正的緣由,等咱們回去後便可知曉。
但此事恰如夫人處置文姨娘之事,夫人身為主母,雖明知是文姨娘所為,因沒有切實證據,亦只能尋個養病的由頭將其拘禁在莊子中。
見貞側妃緘默不語,花顏只得肅然道:
「王爺多倚重蔣家,側妃切不可奢望王爺......能為您撐腰做主。
說句血淋淋的話,處身王府,後宅爭鬥便在所難免,咱們明知是如意殿這位所為,除非一擊必中,否則也唯有隱忍。」
......
次日一早,和貞側妃回雲意殿後。
冬瓜立即回稟,海棠院餘侍妾寢殿內殘留蛇床花的味道,但因味道極淡,府醫並未察覺,只依據十餘條蝮蛇屍體,查明此毒蛇系西南獨有物種,且此毒尚無解藥。
「我在餘侍妾那裡曾聞到一股燒焦的味道,但炭盆內並無異樣,應是被調換過了。還有一點奇怪的地方,蛇床花的味道稍稍比荷包上的還要濃郁些。」
冬瓜私下與花顏說起。
花顏回憶藥典中的記載,瞭然道:「蛇床花的汁液遇火後味道更甚,想必是餘侍妾猜到了些什麼,想燒毀絲線,卻不料引火燒身。說她是自作孽也罷,無知也罷,此事便只能這麼過去了。」
一個沒有品級的侍妾,不出兩日便再無人提及。
當日出現在府外的賊人,宋長史與蕭指揮使還沒調查出線索,府醫就在王妃的如意殿圍牆下發現了一處牆洞,這一發現頓時讓宋長史等人出了一身冷汗。
「如意殿也有牆洞?」
花顏聽說後,頓覺棘手:「王妃謀劃周全,若王爺知道,大概一時倒也不會懷疑到她了......」
到了傍晚,柱子終於帶來了唐府的消息。
京城經過一夜動亂,許多處府邸損失慘重,更有兩位三品官員被害,好在昨夜子時過後,天武軍出兵才肅清兵匪。
唐府因準備周全並無損失,甚至還有餘力幫同一條街的莊府和孫府抵禦了數波匪寇。
此外,貞側妃與花顏也通過唐府的消息知道,裕王兵敗,自刎於太極宮前,其生母淑妃於寢殿內自縊身亡,陳家全族成年男子盡遭賜死,其餘人等皆流放至邊關。
至於裕王謀害太子一案,朝廷上下暫時諱莫如深,所傳消息僅有禮部尚書劉峰被罷官,其餘彈劾之人被罰俸三年。
得了消息後,雲意殿上下皆鬆了一口氣。
秋兒被關了一夜,花顏騰出功夫,順著追查下去,倒發現了意外收穫。
「當差如此不盡心,既如此,雲意殿便留不得你,你且認?」
秋兒仍舊宣稱自己每日打掃並未察覺圍牆有異,此刻她跪在地上,惶恐乞饒:「花顏姑娘饒了奴婢這一回吧,當真不是奴婢所為,那處圍牆偏僻,奴婢一時察覺不到也是有的。」
蕊珠冷哼一聲:「錯了就是錯了,若非小元子發現,你這一時疏忽,豈非害了咱們側妃性命。」
梅姑姑親自去請了龔嬤嬤來,將秋兒帶了回去。
晚間服侍貞側妃就寢時,貞側妃單獨對花顏道:「你不是查明,秋兒這些日子並未外出,她應不是內賊,如此大張旗鼓將她趕出去是何故?」
花顏解釋,「犯錯當罰,是梅姑姑在她們認主當日便訂下的規矩,秋兒在長達一月的時間裡都未察覺圍牆有異,如此不仔細,說明她不堪大用。」
「至於大張旗鼓的遣出去,一來讓春兒幾個警醒,二來迷惑如意殿。」
內賊,另有其人。
......
距裕王兵變已過去三日,晉王竟依舊未歸。
倒是唐府又大出風頭,大姑爺宋承銳因護衛有功,擢升為殿前司副都指揮使,而新任禮部尚書則由懷安侯唐德接任。
花顏私下揣度,懷安侯本在禮部主客司任閒職,此次升任禮部尚書,想必是少不了晉王的提攜。
至於晉王未歸,乃是在處理裕王謀逆案的後續事宜,除裕王家眷移交由宗正寺,還有對裕王府一幹府官的處置。
驟然失去兩位皇子,儲君之位似已僅存於恆王與晉王之間,朝中官員各自站隊,涇渭分明。
豈料五日後,皇帝忽頒旨,命恆王不日內赴封地就藩,無詔不可擅自回京。
朝野一時譁然,支持恆王的朝臣私下集會,不由揣測太子被害一案的真相....第176章京城局勢
恆王不日就藩的消息迅速傳揚開來,朝野上下人盡皆知,即便是皇城根下的販夫走卒,也免不了私下與同伴議論幾句,更遑論那些世家大族了。
於是,短短數日之間,晉王府的地位如日中天。
不知不覺中,京城的局勢已然邁入另一個嶄新的階段。
其中最明顯的,當屬唐氏一族。隨著懷安侯唐德重新進入朝野,府前街唐府也變得炙手可熱。
唐府的大姑爺宋承銳在安邑坊置辦了三進的住宅,老太太和雲夫人在擢升大姑爺的旨意下來後的當日,就派人將大小姐叫回唐府,少不了一番敲打和提點。
柳姨娘在扶柳院喜不自禁,拉著大小姐不斷的說「我兒出息了,看來低嫁也並非全無好處」之類的碎話。唐府姨娘的份例也實在可觀,柳姨娘將這些年積攢的銀子盡數取出來,又吩咐身邊的丫頭將一些名貴的布料和一兩件古玩添到箱子裡。
「京城的住宅貴,宋家家底不厚,老太太和夫人給你陪送的嫁妝也別一味扣在手裡,需三不五時補貼才能讓夫家時時記得你的好。」
「姑爺初來京城不久,又接連升官,想必應酬不少,你要記得不管在家裡還是外面,不可使小性子,也不能拂了姑爺的面子。
你們這一房僅有泉哥兒一個孩子,子嗣單薄了些,你得多為宋家開枝散葉才是,了不起就將身邊的丫頭挑一個開了臉,左右身契在你手裡捏著,抬個姨娘也不算什麼,副都指揮使這樣的門第若沒有姨娘小妾也讓人說嘴,免不得說你善妒......」
柳姨娘絮絮叨叨了許久,大小姐不禁鼻頭一酸,邁步上前摟住姨娘。
「我都省的,姨娘也該留些體己,我的嫁妝豐厚不缺銀錢,如今我們這一房的日常開支都是陪嫁莊子和鋪子裡的出息。相公置辦住宅也是靠軍功得來的賞賜,至於抬不抬姨娘,我且與相公商量商量......」
宋承銳為人正直,沒有花花腸子,宋家大房也只自小服侍的一個通房被抬為妾室,大小姐嫁入宋家的次年便誕下哥兒,公婆滿意,相公寵愛,她又怎會願意有別的女子來分走丈夫的愛。
柳姨娘聽罷雖覺不妥,也不再多勸,這些年她早就養成了一切聽主母的習慣,主母方才在福安居沒提,她也就順著女兒的話消了念頭。
......
府前街,莊府。
莊侍郎上朝前,與妻道:「唐府最近風頭正盛,夫人去送謝禮也不必久待,倒顯得咱們故意攀扯,等過了風頭,再囑咐家裡的幾個姐兒,有意與唐家的幾位姑娘交好。」
兵變當日,唐家大公子帶著家丁相助,莊府理應備禮拜謝。
莊夫人頷首道:「唐家二小姐及笄時,我循著老爺的心思,送的禮只稍重了些,次日雲夫人便遞帖子邀我去府裡聽戲,可見雲夫人是個極通透的。」
「已故云老尚書的嫡孫女,又豈會尋常。」莊侍郎不由感慨。
唐家剛搬來府前街時,不是沒有人私下笑話唐顯,戲說唐府沒規矩的。
當家夫人竟不冠夫姓?
府裡府外,就連商行的掌櫃娘子入府請安,都皆稱一聲雲夫人,外人不免置喙幾句。
殊不知雲夫人的娘家也曾顯赫一時,二十多年前,世人誰不知雲老尚書身為戶部尚書,為大周鞠躬盡瘁?
這便是低嫁的底氣。
莊侍郎回神,接過夫人遞過來的清茶漱口,饒有趣味的說道:
「聽聞年前時有議論,提及唐府二小姐時多有不配王府側妃之位的言辭,到了這時,京城之人若還把唐家當成商戶對待,便當真是愚不可及。
唐府底蘊,從闔府搬遷到京城時,就早已勝過尋常官宦之家。
且不說唐顯此人出身懷安侯府,雖是旁支,卻胸懷若谷萬不可小覷。其子唐臨乃探花郎出身,又娶了蘇閣老最寵愛的孫女,往後走到哪一步都已經可以預見。
商戶?若不是唐家擔了半個皇商的名頭,早就可以改換門庭了。」
莊夫人遲疑了一會,驀然道:
「不光與蘇府這一樁婚事,老爺這麼一說,我倒突然想到一茬。
妾身年前參加了幾場宴會,聽說唐家的大姐兒嫁給了區區縣尉之子,我還當是唐家不重視庶女。
這才幾年,唐家的大姑爺已是殿前司副都指揮使,如今看這門親事竟也是極好......」
俗話說,「高門嫁女,低門娶婦」,唐家倒是反著來,嫡子高娶,庶女低嫁,但奇異的恰到好處。
莊侍郎由著夫人為其整理朝服,聞言沉聲道:
「所以說唐顯此人可以說是長算遠略,許是一開始便抱著將嫡女嫁入皇室的想法,庶女低嫁也選了同樣沒落的宋家旁支,宋副指揮使的祖上可不就是出過一品大將軍的潁南宋家。」
莊夫人一時想不到這麼深,想到昨夜心裡盤算的那樁事,話鋒一轉:
「妾身也去過幾次唐府,唐家五小姐生的雖不是十分貌美,但性子極好,灑脫大方很有些俐落勁。我有意讓安哥兒......」
莊夫人的話還未說完,便被莊侍郎打斷:
「不妥,先不說唐府的五小姐年紀尚小,就說安哥兒雖記在你名下,但到底是庶出的,你莫不是瘋了,怎敢生出這樣的蠢念頭。」
莊侍郎有兩子三女,其中嫡長子已娶妻,另有一個嫡女待字閨中,其餘一子二女皆是庶出。
莊夫人與尋常主母不同,生了兩個孩子後再沒能生養,因此抬了身邊的兩個陪嫁。
她對待庶子庶女一向視如己出,府裡的兩位姨娘也安分,與主母仍是主僕相稱,生了子女後更是等閒不出院子,也可見莊夫人在後宅的手段。
「咱們安哥兒雖沒託生到我肚子裡,卻一向孝順,又在鹿山書院進學,等過幾年高中,未必不能與唐家......」
「此話休要再提,若晉王他日榮登大寶,有貞側妃這層關係在,即便是唐府庶女咱們也不見得巴望的上。
為夫身居要職,不好在朝中親近晉王,因此才讓你和淑姐兒與唐府交好,不是讓你們母女敗壞鄰里這點情分。」
莊侍郎只得把話說開了,鄭重囑託了幾句,見自家夫人點頭才匆忙離府上朝。
與莊侍郎持同樣態度的人不少,原先權貴階層裡關於貞側妃德不配位的閒話也在一時間銷聲匿跡。
......
等晉王回府已是七日之後。
蕊珠一路緊著腳步回到雲意殿。「二...側妃,小年子傳話,王爺回府了,與宋長史和蕭指揮使在承運殿待了半柱香功夫,現下回了存心殿第177章不可追究,亦不必深究
貞側妃面露欣喜:「王爺終是回府了,王妃那邊有何動靜?」
宋長史適才應是在回稟這幾日府裡發生的事,那日在府外打鬥的兩撥人馬,貞側妃與花顏已知曉其中一方是周娘子在暗中護持。
在此期間,宋長史也趁側妃在如意殿歇息時,隨龔嬤嬤查看了牆洞周圍的情況。至於在廣智門外是否發現其它線索,就不得而知了。
蕊珠笑的狡黠,湊到前面低聲道:
「奴婢正要回稟,王妃適才親自去了存心殿,只是王爺並未召王妃進殿,小年子說王妃在殿門外待了會才回去。」
花顏眼神微眯,抬頭正對上貞側妃疑惑的目光,晉王的表現出乎她二人的意料。
「侯爺和大姑爺的升遷少不得王爺提攜,側妃理應親自前去道謝才是,冬瓜每日都備著點心,側妃不妨帶些去前殿探望王爺?」花顏收斂心緒,提醒道。
貞側妃略一思索,便微微笑著應下了。
梅姑姑道:「側妃還是第一次去存心殿,花顏蕊珠你們二人為側妃好生梳洗妝扮一番。」
花顏抬眸,見主子面露羞赧。
「梅姑姑說的極是,側妃已多日不見王爺,合該穿的隆重些。」花顏說笑著繞過中堂與寢殿相隔的屏風,打開衣櫥。
蕊珠聽了喜上眉梢,抬頭問到:「那奴婢要不要把飛鳳掛珠大釵取出來?」
這枚大釵是雲夫人在小姐出嫁前,派魏媽媽送到雲意院的,端的是華貴氣派。據說是雲夫人姑姑的舊物,雲夫人將其中幾枚珠子替換過,交由永寶樓的工匠重新修飾了一番。
蕊珠招呼夢竹,二人小心翼翼的將其從一只螺鈿箱子裡取了出來。
貞側妃也極喜歡這枚大釵,便沒出言反對,但轉頭見花顏從衣櫥內取出一件大紅織錦鸞鳳雲紋廣袖翟衣時,眼睛陡然睜大,語氣一改從容:
「......花顏!梅姑姑你看,這是否有些過於隆重了,不如換那件淺色的倒還好。」
梅姑姑攔道:「這件鸞鳳雲紋翟衣正與夫人送給側妃的大釵相配,小姐如今是正二品側妃,算不得逾矩。」
梅姑姑說完,笑呵呵的道了一聲就出了寢殿,「奴婢去茶水間看冬瓜準備的糕點是否合意。」
蕊珠笑嘻嘻地扶著貞側妃在妝檯前坐下,嘴裡還念叨著:「俚語常說『小別勝新婚』,咱們打扮得隆重些,不正是『為悅己者容』」。
花顏輕輕戳了戳蕊珠的額頭,將衣裳交給她熨燙整理,「你倒是促狹,一會我和夢竹陪側妃去存心殿,你和明月可要守好寢殿。」
為貞側妃重新梳就如意朝天髻,花顏滿意的點點頭,依據妝容,選了一對嵌寶水晶葉形耳墜。
夢竹不由讚道:「側妃瞧瞧,花顏的手巧極了,花楹的看家本事莫不是讓她學全了。」
待一切準備就緒,梅姑姑將食盒遞給夢竹,貞側妃便領著花顏夢竹出了雲意殿。
主僕三人沿著碎石鋪成的小道穿過花園子,往前又沿著一條長長的甬道行了約莫一刻鐘,再繞過兩扇海棠垂花門,便進入王爺王妃平常居住的後殿。
甫一進來,先是看到如意殿高聳的殿門,王妃身邊的知雪正從外面回來,見到貞側妃一行,急忙遠遠站定行禮,待貞側妃繞過一屏極廣闊的青石照壁,去往存心殿方向,她才冷笑著進入如意殿。
「王爺事忙,連咱們王妃都未召見,偏她穿紅戴綠,不知趣的湊上去,我倒要看看一會她們被景內侍趕出來時會有多丟臉面。」
知雪將竹籃丟給陳令,獨自出了如意殿,打算瞧個熱鬧。
蔣捷得知貞側妃去了存心殿時,一顆心倏得沉了下去......
花顏跟在貞側妃後面,由著內侍迎著進入一排十六扇朱紅漆的大門內,通傳的內侍進去稟報了一聲,不多時就出來請貞側妃進去。
知雪正好看到景內侍親自出來相請,也顧不得震驚,急匆匆去向王妃稟報。
貞側妃款款步入殿內,朝晉王屈身行禮,溫言道:「妾身給王爺請安。」
晉王端坐於書桌前理政,桌案左側堆疊數摞書冊,顯是久未整理,又有新折佔據了部分位置。晉王聞言抬頭,猝不及防下,一身大紅鸞鳳雲紋翟衣的女子撞入眼簾。
微施粉澤,淡掃蛾眉,唇點朱櫻,行禮時儀態雍容,丰姿盡展。今日的唐青婉與大婚時身著吉服的貞側妃,風情迥異。
晉王只見過端莊嫻雅的貞側妃,何曾見過明媚如朝陽的唐青婉,乍然間,呼吸一滯似有瞬間失神。
只見貞側妃盈盈再拜,口稱多謝王爺提攜唐氏一族云云。
晉王回神,唇角微微上揚,起身繞過桌案扶起貞側妃,「宋承銳與本王是連襟,提攜一二又何值得你親來道謝,至於懷安侯,倒是父皇欽點他接任禮部尚書。」
話鋒一轉,晉王眼含深意,陪貞側妃坐在八仙桌前,花顏與夢竹依著規矩上前將食盒內的點心呈上。
晉王緩緩開口:
「那晚局勢複雜,本王雖察覺三皇兄有異,卻不能提前與側妃言,讓側妃當晚受驚,是本王之過。」
花顏這一刻在存心殿見到的晉王,只覺其沉穩內斂,舉手投足間隱有一絲威壓。與在雲意殿彈琴下棋時的神情氣質完全不同。
晉王這席話也不過是在提點貞側妃,當晚毒蛇之事,乃裕王一黨所為,不可追究,亦不必深究......
王爺未召見王妃也只是權宜之策,花顏猜測,無論是否有確鑿證據表明是王妃所為,其手段都過於狠辣,令王爺心冷。即便晉王礙於需要藉助蔣家,短時間內或許也會冷落王妃。
饒是貞側妃已聽過花顏勸告,現下神情亦不禁愣怔了一會,旋即,她頷首淡笑道:
「妾聽聞王爺在承天門遭到裕王伏擊,心內惶恐擔憂,想必那日凶險非常,這幾日消息頻傳,妾雖久居後宅,也聽聞恆王殿下於城門下中箭負傷,好在王爺,吉人自有天佑。」
貞側妃忍著頭暈,只覺得頭上掛珠大釵重重的,讓她十分不適。
與晉王說了幾句話,不外乎是進宮見了蕙妃娘娘呈了賀禮,與王府後宅見聞,偶爾提一句唐府近況。晉王聽了幾句話後暗自詫異,唐顯當晚身處寧河的事竟未與女兒透露過分毫?
王爺與貞側妃相處了半個時辰,都未提毒蛇夜襲之事。
最終晉王嘴角噙著分明的笑意,目光灼熱,溫言道晚些時候去雲意殿用膳安歇。
花顏站的位置靠近書案,臨走前僅一轉身,便見到幾封貼著黃紙的舊檔案躺在一角,匆匆一瞥雖未完全看清,但「慶國公府」四字已印入腦第178章為王爺納些新人
如意殿內,蔣捷一臉鬱色,將桂嬤嬤喚至跟前。
「這些日子先不要和巴奴聯繫了,嬤嬤,是我大意了。」蔣捷輕按額頭,壓下心底的起伏,帶著幾分苦澀開口。
「王妃行事一向果決,只可惜巴奴那蠢奴才出了紕漏。
說起來若不是日前將軍送來密函,咱們竟還不知唐府有那般底牌,也難怪王爺會親自求娶貞側妃......唐家目前雖只有一個唐臨入仕,但其姻親勢力不容小覷,若不及早根除,待他日貞側妃誕下王爺的子嗣,難保不會危及您的地位。」
桂嬤嬤嘆了口氣,心裡驀地一慟。
那晚佔盡天時地利,實在是除掉貞側妃最好的時機。有夜色與雨幕掩護,此為其一;晉王不在,京城動蕩之時,此為其二。
再有餘侍妾這枚棋子當天送去賀禮,次日便是蕙妃娘娘壽辰,想必貞側妃定會將其放在寢殿內,況且雲意殿又有自己人在暗中做手腳。
天時,地利,人和,近乎皆已具備,怎奈天不遂人願,當晚竟無端冒出另一夥賊人攪了大好局面。最讓人揪心的是,到現在巴奴都沒調查出來那夥人到底是誰派出的人手......
桂嬤嬤上前為王妃揉了揉肩膀,提醒道:
「不過經此一事,王妃收斂些也好,咱們還能從長計議。
裕王身死,恆王就藩,王爺雄才大略,登上那個位置如今看來已無絲毫懸念,日後會有更多的女子入王府,乃至入宮。王妃當務之急是盡快誕下子嗣才是。」
蔣捷年長貞側妃兩歲,她年少慕艾時曾在將軍府見過喬裝的九皇子數面,彼時便已心生傾慕,又何嘗不想盡快為晉王生下一個孩子。
良久,蔣捷猶豫道:
「按祖制,王府後宅中側妃、奉儀有二,其下昭訓、承徽、良娣、良媛等位分也還空著,身為兒媳,理應勸諫母妃為王爺納些新人才是。」
她凝望著雲意殿的方向,端看王爺今日對自己的態度,她也不得不另闢蹊徑,若這段時間真讓唐青婉專寵,那才是棘手。
「三日之後便是十五,桂嬤嬤將父親送來的千手觀音畫卷取來,改日入宮呈給母妃。」
......
貞側妃從存心殿出來,四下無人時,自嘲一笑:
「花顏,我該讚你算無遺策,王爺果真......」
花顏扶著貞側妃走在前面,抿唇道:「側妃不必如此,一切不過是王爺權衡利弊之舉,雖不能懲罰那位,冷落一段時間也是有的。」
夢竹是最心疼小姐的,聞言走到右側攙著貞側妃另一隻手臂,「王爺待側妃怎會沒有真心?奴婢適才看的真真的,王爺的眼神裡都裝著側妃您呢。」
貞側妃莞爾,「你這小妮子竟學了蕊珠的頑皮。」
花顏與夢竹這樣寬慰,貞側妃到底心裡好受了些。
路過如意殿時,又見知雪遠遠的站在殿前,依著規矩,遇到王妃身邊的下人,夢竹對著如意殿殿門方向搖搖頷首行禮,知雪微微俯身,嗤了一聲仰頭進了內殿。
夢竹目不斜視:「......渾沒半點子規矩,將軍府的教養可見一斑。」
花顏笑著道:「知雪確實像沒什麼心眼兒的樣子,與侯府二小姐一般,情緒都寫在臉上。這樣的人不難對付,倒是王妃身邊的杏雨看著是個棘手的。」
待過了後殿的垂花門,貞側妃停下腳步,拍了拍花顏的手臂。
「你這一說倒提醒我了,年前大堂姐與睿親王府的三公子定下了親事,大婚之日定在端午之後,夢竹記得備禮。」
「梅姑姑和花顏咱們幾個都替側妃記著呢,斷不會出錯,梅姑姑前兩日出府去永秀布莊,回來時說睿親王府規矩大,咱們夫人親自出面請了高嬤嬤進侯府,做侯府大小姐的教引嬤嬤。」
「那便好,我雖與大堂姐相處時日不多,但她做了我及笄禮上的讚者,這情分得記著還。」
花顏溫聲道:「如今局勢清朗,睿親王顯是看好咱們晉王的,側妃的溫泉莊子又與郡主娘娘合作了許多年,這禮不可輕。」
主僕三人一路琢磨著回到雲意殿,梅姑姑聽說晚些時候晉王過來用膳,瞬間眉開眼笑,立即打發底下的丫頭們裡外清掃布置。
貞側妃則徑直去了書房,與花顏商量著定下禮單。
睿親王府的三公子人品貴重,於侯府而言是一樁極好的緣分,貞側妃也為唐玉兒欣喜,因此禮單上不僅有珊瑚擺件這樣的珍品,也添了晉王先前賜下的幾件內務府御製的頭面。
花顏將禮單仔細收好,出了書房交給夢竹,就拐道去了茶水房。
冬瓜正與春兒一起烹茶,兩個丫頭都是十五六歲的年紀,在茶水房這方寸之地忙乎的有條不紊。
春兒見花顏進來,急忙起身行禮,又估計花顏該是有話要與冬瓜交代,便斟酌著準備避開。
花顏攔道:「不必,我過來也不過是偷閒罷了。
晚間晉王陪側妃用晚膳,冬瓜這裡可還存有柚子果醬?柚子酸甜適中,到時候衝一壺溫溫的柚子飲送到中堂,待用完膳後再記得泡一壺清茶。」
冬瓜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打開角落裡的百寶描金櫃門,從中捧出一隻大大的瓷罐子。
「還有一些正新鮮的呢,前些時候老太太讓柱子帶了一簍來。」
春兒好奇的湊上前,「真真是新鮮,聞著就有一股果香味兒,還甜絲絲的,這裡面莫不是放了蜂蜜?」
冬瓜笑著戳了戳春兒的額頭,「你這鼻子倒是靈。」
「奴婢還從未見過柚子做的香飲子,之前在國公府時,府裡的小姐公子們也喜歡在夏日裡用些香飲子,不過都是街面上常見的香薷、沉香、薄荷、桂花飲子,或是酸酸甜甜的酸梅湯。」
花顏不動聲色,緩言應道:「我記得春兒你上次說離開國公府時才五歲,如今過去十餘年,之前的主子們竟都還記得?」
春兒垂著眼眸,神情落寞。
「不敢瞞花顏姑娘,奴婢的父親以前是府裡得用的外管事,本來按規矩,奴婢是家生子,五歲時要被分到三小姐身邊做丫鬟,可惜國公府突遭......」
說到這,春兒頓住沒再往下說,許是害怕犯忌諱,探頭往茶水房外間張望片刻,見只有她們三個才放鬆了些。
春兒赧然,接著解釋道:「在罪奴坊時,夏兒和於嬤嬤說國公府犯了忌諱,讓奴婢不可在外人跟前提起,還請花顏姑娘不要與他人言及。」
「不過是閒話幾句,春兒放心便是。」
冬瓜眨眨眼,突然福至心靈,她就說花顏不是隨意閒話的人,今日突然登門,還引著春兒這傻丫頭說話,定是有自己還沒瞧明白的深意。
於是她從懷裡拿出一包炒瓜子放在小杌子上,抓了一把塞到春兒手裡,憨聲道:
「國公府的案子都過去十來年了,咱們王爺既然能將你們從罪奴坊召到王府當差,便說明也不算忌諱了,咱們側妃是再好不過的主子,春兒在雲意殿當差無需這般謹慎。」
有了冬瓜搭碴暖場,春兒又是個不設防的,話匣子打開就有點收不住....第179章側妃的維護
貞側妃晨起請安時,王妃依舊妝容精緻,氣度雍容的端坐在上首。
吳侍妾行禮落座後,與王妃閒話了幾句,提及近日京城裡的新鮮事。
王妃言道:「恆王殿下大約這幾日便要前往封地就藩,聽聞遭罷官的劉尚書親自去了恆王府一趟,當晚一頂轎子就將劉家小姐送進了王府。」
吳侍妾輕笑兩聲,介面道:「劉尚書失了官職,劉家小姐入恆王府是以良媛的位分,妾雖不能出府,也聽說劉家小姐險些慪過氣去呢。」
王妃嘴角浮起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端起一杯茶輕呷了一口。
「說起來,咱們晉王府後宅到底冷清了些,不光側妃之位空缺一位,其餘位分也還空著,是時候進些新人,也好為王爺綿延子嗣。」
「王妃說的是。」
吳侍妾出聲附和,目光掠過貞側妃身後的花顏,眸中閃過一抹嫉色,轉過頭時捏著帕子掩嘴輕笑:
「方才王妃說咱們王府冷清,想必王妃也忘了唐姐姐身邊尚有一位選侍呢,現今花顏姑娘已入王府籍冊,也當擇機侍奉王爺才是?」
(註:稱呼時按二小姐唐青婉的姓氏)
貞側妃自顧自地喝茶,彷若沒聽到吳侍妾之言。
王妃見此,略帶深意緩緩道:「吳妹妹這話倒的確提醒本王妃了,未入府前,本王妃在溫泉詩會與廣慈寺便見過花顏,當時就覺得唐府底蘊深厚,連主子身邊的丫鬟亦有不俗姿色,若精心妝扮想必顏色更甚。
只是,依大周皇室祖制,選侍只是奉儀以上位分的主子有孕時固寵用的工具罷了,貞側妃入府不過月餘,正是承恩寵之時,此時若讓花顏侍寢,恐傷了貞側妃的主僕情分。」
貞側妃掩住不虞之色,放下茶盞後忽地起身,正色道:
「花顏雖是妾身的陪嫁丫鬟,卻也是自小就陪在妾身身邊一同長大,絕非用來固寵的工具。聞得王妃放芸霜歸府並允其婚嫁,想必亦未將身邊的選侍視作物件。」
花顏面對吳侍妾的試探和王妃的挑撥,面上毫無波瀾,始終柔和的站在貞側妃身後,直至聽到主子為自己出頭,才深吸了一口氣,眼中略帶酸澀。
但在如意殿如何有她說話的資格,她只能悄悄在王妃看不到的地方拉了拉貞側妃的袖子,懇求主子可切莫再由著性子說話,若失了規矩讓王妃拿住錯處,終歸不妥。
王妃神色沉了沉,芸霜為何被遣走,眾人都看在眼裡,貞側妃此言,在王妃眼中無異於挑釁。
「想不到貞側妃對身邊人如此愛重,本王妃只願有朝一日待花顏侍寢後,你們還能姐妹情深才算是深宮佳話。」
吳侍妾轉了轉眼珠,暗自詫異,貞側妃怎會蠢到因為一個小小的陪嫁丫鬟出言頂撞王妃。
不過她的身份真要計較起來,甚至還不如選侍,選侍至少還有主子庇護,而她背後無人可依靠,只能在王妃身邊做個小跟班,若哪一日能晉為有品級的良媛,也算是略有出頭之日了。
......
回到雲意殿後,花顏遣夢竹幾人離開,跪在地上多謝貞側妃出言維護。
「小姐往後切莫如此,奴婢的身份本也不在意這些。」
在上位者眼裡,不論陪嫁還是侍妾都屬於下人奴僕,與工具無異,花顏雖不自輕自賤,但簽了身契做了奴僕多年,怎會沒有這樣的意識。
「不許你這樣輕賤自己。」
貞側妃板著臉將花顏拉起來。
「花顏你比我年長幾個月,心智更是遠勝於我。母親對我說過,你將我視如『親妹妹』一般,(146章提及)那做『妹妹』的維護『姐姐』,豈不應當應分。
況且,這些年我待你和夢竹幾個都是一樣,你們跟了我一場,又隨我入了王府,我自當護著你們。」
「也不必惶恐,今日只不過看不慣王妃的挑撥,出言說幾句罷了,她也挑不出什麼大錯來。」
......
一連兩日,晉王都宿在雲意殿。
轉眼到了三月十五,貞側妃正用早膳的功夫,龔嬤嬤領著一隊丫鬟捧著許多賞賜進了殿。
「因王爺前些日子救駕有功,又勤勉理政處理裕王一案,聖上特賜王府諸多賞賜,王爺特特挑了些貞側妃得用的,命老奴一早送了來。」
貞側妃擱下銀筷,由花顏扶著起身,按規矩俯身行禮謝賞。
花顏躲在主子身側,暗自挑眉腹誹,晉王莫不是因為今晚要宿在如意殿,特意挑今天送了這許多東西?
梅姑姑含笑接待,等龔嬤嬤辦完差事,拉著她下去喝茶應酬。
對於王府裡的下人,雲意殿一向以拉攏為主,似龔嬤嬤這樣的老人,少不得要恭敬著。
夢竹帶著蕊珠和明月記檔入庫,這麼多年夢竹過手的好東西不計其數,她一眼便在七八件賞賜中瞧上了一方端硯。
「這方蕉葉白端硯,比大少爺曾送給您的那方還要好許多。」
花顏接過承盤捧到貞側妃近前,貞側妃見獵心喜,捧在手上仔細端詳。
「前人言,澀不留筆,滑不拒墨,制同拱璧,形如缺月。端硯不愧是群硯之首,王爺有心了。」
花顏道:「側妃近日正好在練字,不如就將其放在書房?若存入庫房,不免明珠蒙塵,也辜負了晉王心意。」
貞側妃略一思索,便點頭應了。
雖不能指望王爺一心一意待小姐,但往後在王府乃至後宮,一切都得依賴晉王寵愛才能好好活下去,花顏便想趁著小姐得寵時,最好想法子能將王爺多留幾次,待小姐生下孩子再說。
將晉王賞下的端硯擺在書案,晉王每每來時便能看見......
一隻隻錦盒內放的都是內務府裡的珍品,主僕四人正饒有興致的賞玩,於賀年進來稟報:王妃用完早膳,帶著貼身婢女杏雨和露薇入宮面見蕙妃娘娘。
貞側妃沉吟,好奇道:「前幾天剛入宮賀壽,王妃這次入宮會是因為何事?」
花顏問:「王妃出府時可帶了什麼東西?」
「杏雨姑娘手裡捧著一隻長長的錦盒,奴婢瞧著,那盒子像是盛放書畫一類的卷軸。」
蕊珠猜測到:「許是王妃新得了好東西,急著送與蕙妃娘娘把玩也說不定。」
等於賀年離開,夢竹涼涼道:「......無事獻殷勤,別是要害咱們側妃才好。」
花顏拉著夢竹的手,「咱們夢竹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王妃不論出什麼招數,咱們都一一應對便是。」
「不過,奴婢猜測著,王妃應是入宮讓蕙妃娘娘給王爺身邊選些新人。」畢竟前兩日請安時,王妃的心思已堂而皇之的露了出來。
目前最讓人心焦的不是王妃也不是進新人,而是另外一件事。
幾日前花顏在春兒那套了許多關於慶國公府的話,覺得有必要與浣雲一見。她隱隱覺得以晉王無利不起早的性子,若沒有足夠的利益,萬不會對慶國公府一案如此用心。
浣雲曾短暫在京城待過一段時間,對於慶國公府知道的雖少,但難保就聽她父親提起過什麼隱秘也說不定。
花顏也事先寫了一封密函讓柱子送到雲夫人手裡,只是兩日過去,夫人還未回信。
到了下半晌,王妃還未回府,花顏與貞側妃商議了一番,貞側妃寫了一張帖子讓梅姑姑通過龔嬤嬤送了出去。
帖子是送到懷安侯府,貞側妃邀兩位堂姐明日來王府一第180章會面
懷安侯府隨著懷安侯唐德升任禮部尚書,侯府後宅的夫人小姐們在外交際也得了許多便利。
目前又攀上了睿親王府這門親事,侯府上下無不歡欣。
次日,懷安侯府大小姐唐玉兒如約持帖登門,梅姑姑一早就吩咐於敬年去門房處守著,因此唐玉兒一行剛入後殿,梅姑姑就得了消息,特意帶著花顏、蕊珠在垂花門處候著。
遠遠的,花顏就看到唐玉兒身邊穿蕊黃色衣衫的,彷彿是五小姐。
離得近了,果然是。
花顏不禁心下一喜,主子這兩天頗不痛快,五小姐一貫會插科打諢,也能讓主子寬寬心。
還是侯府大小姐通透,想來是怕她自家妹妹(侯府二小姐)不討喜,來了王府要先拜見王妃,若在王妃跟前胡亂說錯了什麼話,都不好及時補救,因此才特意沒帶她來。
許是婚期臨近的緣故,唐玉兒穿著一襲桃紅夾綢長襖,下身暗紋刺繡月華裙,頭上斜插著一對嵌珠翠玉簪,舉止斯文大方,經高嬤嬤教導後更顯貴女風範。
梅姑姑與花顏上前見禮,見到五小姐,梅姑姑早就喜的什麼似的,已讓蕊珠緊著向主子通傳。
跟在唐玉兒和五小姐身後隨侍的四名丫鬟俯身行禮,其中一個便是浣雲喬裝。
與唐玉兒寒暄幾句,梅姑姑便與花顏說了一聲好生招待,引著唐玉兒和五小姐要先去如意殿拜見王妃。
花顏與浣雲這才相視一笑,只是浣雲眼中免不了出現一絲擔憂之色。
「慶國公府?」
花顏將浣雲帶到自己和冬瓜住的屋子,浣雲剛坐下便好奇問道。
「不錯,當初慶國公府出事時,姐姐正好在京城......」
無人打擾,花顏與浣雲許久不見,除了想了解些關於國公府的舊況,也趁著機會仔細問問兵亂那日,她和丁香在滌絲閣的情形如何。
最後免不了要提及周柏,只是唐府派出去的人到現在還沒有消息傳回來。
「仔細說來,當初我和母親隨父親來京城不過才一年,父親在京城西南角的永和坊賃了一間小房子住,我與母親很少出門,對於國公府我倒也沒聽父親多提起過。
聽聞慶國公襲爵不過三四年,有一子兩女是嫡出,其餘庶子庶女有多少便不知道了,出事時嫡長子才十餘歲,嫡女差不多七八歲的樣子......」
......
雲意殿中堂,五小姐親暱的抱著姐姐的手臂玩鬧,好像還在臨安時一樣。
「二姐姐,小七妹妹哭的可慘了,可惜母親說王府規矩森嚴,不准讓我帶著她來。」
貞側妃嘆息:「母親說的是,妹妹還小。」
五小姐點頭,「六妹妹這幾日新制了兩種香,陸姨娘都讚嘆呢,這次六妹妹託我給姐姐帶了些,甄大夫也驗看過了的,說沒什麼忌諱。」
姐妹二人說了許久的話,好在唐玉兒也知道貞側妃請她過來就是一個幌子,因此也並不介意。
倒是一路從府門到後殿,王府深深,人影憧憧,尤其是適才到如意殿給王妃請安,王妃明明一副溫婉的模樣,卻無端令唐玉兒心生一絲壓抑與懼怕。
一時間唐玉兒對睿親王府的這門親事,心中也有些忐忑。尤其是看到花顏領著浣雲進殿,不由暗忖,如花顏這樣得力的丫鬟她身邊也是沒有的,今後進了睿親王府也只能依靠自己。
晉王下朝後得知雲意殿貞側妃娘家來了人,特讓景明去膳房交代,往雲意殿送了一桌豐盛的席面。唐玉兒和五小姐在雲意殿用了午膳方回。
花顏從浣雲處得的消息不多,便趁著冬瓜去膳房的時候跟著去了兩回,只是都不湊巧沒見到於嬤嬤。
此後幾日,晉王重又開始忙碌,極少到後殿過夜,多數是在存心殿歇息。
恆王箭傷未愈,奔走多日無果,就連敏妃也未能動搖皇帝的心思,已於三月二十日啟程就藩,恆王的封地在安康郡。
....第181章賞花宴
時隔七八日,雲夫人終於派柱子送來密函,差不多同一時間,晉王也在前朝提出重審慶國公府舊案。
皇帝盛怒,當廷斥責晉王:「朕之旨意,便是金科玉律,你不思精研治國之道,此時提起舊案,莫不是要公然與朕作對!」。
朝臣一時也摸不著頭腦,晉王此時已是唯一的儲君人選,正是該穩步形勢的時機,緣何提起十餘年前的舊案。
前朝的事,花顏並不知情。
但云夫人的這封密函,倒是解了她心中長久以來的疑惑。
雲夫人特意派人往西北流放地走了一趟。
信中提到,十餘年前慶國公下獄後,全府百餘人盡皆流放到西北邊境的礦山做苦役,由邊境駐軍看管,但這些年一直有貴人在暗中照拂。
雲夫人猜測是因慶國公嫡子慶懷之與晉王交好,因而一直在暗中照拂,此事不涉後宅,讓花顏無需擔憂。
但花顏看完密函後,卻不這麼想。
若晉王只是想翻案將慶國公府的人接回京城,又何需將原先國公府的下人都攏到晉王府?
倒像是預備著伺候什麼人似的。
冬瓜昨日從膳房回來後,提過一句:
「於嬤嬤今日十分高興,特意做了糖蒸酥酪,說是在府裡見到了幾位故人。」
顯然是王府管家又尋回了幾個原先國公府裡的下人。
念及此處,花顏不禁嘆息。
自入府以來,她冷眼旁觀,晉王在貞側妃與王妃身上所費的心思,可謂一碗水端平,實則換個說法,便是晉王對她們並無多少真情實意。
若晉王真正的「心上人」入府,貞側妃又將如何?
這些猜測之言,花顏沒對貞側妃提起。王府裡這些日子也不清閒,自那日王妃從宮裡回來,便三不五時進宮一趟,而後舉辦了一場賞花宴。
晉王如今炙手可熱,以晉王妃名義舉辦的賞花宴,自然不是什麼人都能來,王妃親自擬了名單。
到了賞花宴那日,唐府也接到了帖子,蘇綰綰帶著三小姐和五小姐六小姐赴宴,適才梅姑姑早已引著去了雲意殿與貞側妃見面。
雲家大房夫人邵氏攜二女前來,府前街庄侍郎的夫人也帶著女兒,包括孫家夫人和小姐也來了,懷安侯府自然也來了,是侯夫人帶著侯府二小姐唐靈兒。
這些人是與貞側妃有關聯的,花顏隨側妃剛入雲意殿,唐靈兒便上前行禮,眼中滿是豔羨之色。
貞側妃一一與長輩見禮,尤其是邵氏與侯夫人,這都是正經長輩。
這場宴會頂著賞花宴的名頭,實則是做什麼各家夫人心裡都清楚,以晉王如今的權勢,自家女兒即便入王府做良媛又何愁沒有出頭之路的機會,因此各家夫人待王妃之熱切,簡直讓貞側妃主僕二人大開眼界。
孫小姐與貞側妃交好,孫夫人溫和的看向與貞側妃說話的女兒,花顏瞧著孫夫人眼中半分想法也沒有。
邵氏也無心,今日參加也不過是因為接到了帖子,雲家的兩位表妹今年才剛及笄。
倒是莊夫人很有些意動,如今老爺無站隊之憂,若女兒能入得王府,待晉王登基,皇后的位置不敢肖想,但掌一宮主位也不是不可能?
因此莊夫人趁著眾人在園子裡賞花的功夫,拉著女兒往王妃身邊湊了過去。
侯夫人則與其他夫人都不一樣,侯府與睿親王府結了親,她正是揚眉吐氣的時候,身邊也有幾個夫人奉承。
「堂妹,晉王爺待你可好?」四下無人,唐靈兒問道。
「......家裡可是為二堂姐定下了親事?」貞側妃抿唇反問。
「你怎麼知道?可是前幾日大姐姐同你說起過。」
貞側妃搖頭,唐玉兒確實沒有提過,「看你一臉不情願的樣子,可是對婚事不滿?」
「是堂姐夫的同僚,在殿前司任一個小官兒......」
花顏在身後不由挑眉,倒沒想到宋承銳這個粗人竟還做上媒了!
貞側妃聽完唐靈兒一番牢騷後,直言道:
「既在殿前司任職,便不可以官職論高低,可見對方前途還是有的,又是寧遠將軍府的嫡次子,大姐夫看人一向準,若家裡人調查後也同意,便是一門好姻緣。」
唐靈兒一臉鬱色,顯然沒聽進去。
貞側妃見此也沒再開口,畢竟親緣上隔著一層。
......
這日請安時,王妃將一份名單呈了出來。
「母妃記掛王爺,特與父皇提了一句,這是宗正寺與母妃和王爺商議後定下來的名單,這兩日便要進府了,貞側妃也不妨看看。」
花顏上前,微微屈膝從杏雨手中接過名單。
貞側妃打開,昭訓、承徽、良娣、良媛等位分皆有一人,不過門第都不高。
每個閨名後面都列有其父兄的官職,花顏在身後瞧了一瞬,幾乎都是當日在賞花宴時露過臉的,不過莊家小姐並不在其中。
「王妃定下來便好。」貞側妃略略過目後合上名單。
吳侍妾接話道:「如此看來,過幾日咱們府裡倒要熱鬧許多了,如今暢和堂就妾身一個人住著怪沒趣兒的。」
餘侍妾死在海棠院後,吳侍妾便搬去了暢和堂。
王妃嘴角牽起一個淡淡的笑,「吳侍妾若覺得寂寞,屆時本妃倒可以把曲良媛安排進暢和堂。」
吳侍妾乾笑一聲,忙推脫。
良媛畢竟是有位分的,她可不想同第182章入了他的眼
四月初,定下新人名單,宗正寺次日便派了教引嬤嬤入府教導規矩。因這次只有正四品以下位分,依祖制,只待挑一個吉日接入府中即可。
也許是書房桌案上那方硯臺的緣故,晉王總是多留宿雲意殿。
這日到了下半晌,晉王從宮中回王府後,心血來潮來了雲意殿,只帶了景明隨侍。景明覷著主子的心情,揮手沒讓守在殿外的於賀年通傳。
仲春時節,草木蔓發,春山可望。
「花顏,本小姐畫的是春日仕女戲水圖,你這模樣全無歡愉之意,缺了一絲靈動。」
貞側妃此時正在後院,這裡臨近北側偏殿,有一方不大的池塘,與臨安的繡樓布局頗為相似。
明月聽到側妃的話,起了捉弄的心思,便隨手撿起一塊石頭丟在池塘,她素來練武,手勁既大且巧,石塊入水,水花四濺。
花顏終難再忍,嬌嗔出聲,露出少女明媚的模樣。
「明月找打!」
一雙玉足輕點,一汪水花朝對面的明月潑去。
貞側妃唇角微揚,笑著道:「方才這樣便恰好。」
晉王聞得嬉鬧的笑聲,煩悶的心情消解些許。往日去如意殿,蔣捷素重禮數,下人們斷不敢高聲喧譁,故而每次去了如意殿,晉王便如同進了母妃的慈元殿,總覺得不大暢快。
倒是貞側妃素日裡一派溫婉嫻雅之態,忽而聽到她笑的如此歡愉,令人不禁詫異。
這樣想著,晉王難得露出一絲少年氣,腳下略快,但腳步卻放的更輕了些。
邁過垂花門,便見到這樣一幕活色生香的場景。
原是貞側妃正坐在廊下作畫,一群丫鬟圍在她身邊,卻也都忙著手邊的差事。
有丫鬟研墨,另一個眼熟的丫鬟嘰嘰喳喳的閒不住,站在一旁幫忙挑顏色,胖胖的丫鬟最忙碌,她與那叫春兒的丫鬟一起抬了桌案,擺上吊爐烹茶,打眼看去,桌案上也擺了瓜果並幾樣沒見過的點心。
但中間池塘邊上的背影,卻最引人注目。
身姿挺拔窈窕,雪白的脖頸縈紆水紋波光中,儀靜體閒,楚楚動人。
是花顏身著蕊黃色春衫,正按著貞側妃的吩咐坐在距她幾丈之外的海棠樹下,一動不動供貞側妃描繪。
明月警覺,最先注意到晉王進了後院,她因緊張一時失語,手中幾塊鵝卵石漸次掉入水中。
「噗通——」
夢竹等人也注意到來人,急忙俯身行禮。
「給王爺請安。」
貞側妃抬眸,便見一身朝服的晉王,其視線剛從花顏背影上移開。
「王爺可是剛從宮裡回來?小元子越來越不像樣子,怎不提前稟報。」貞側妃看向晉王身後的小元子。
於賀元落在最後,一臉苦色。
「是本王不讓通傳,否則豈可見到貞側妃現場作畫的情景,可否讓本王瞧瞧?」晉王輕輕走過來,展顏一笑,一雙眼睛籠著微光。
聽到晉王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貞側妃耳尖泛起紅色,手掌悄悄地伸出去擋住畫面。
「......妾身還未畫完,恐汙了王爺的眼。」
貞側妃雖鮮少作畫,但她素有天賦,畫中的花顏坐在海棠花樹下,赤足戲水,巧笑倩兮,是少在人前顯露的一面。
另一側,花顏輕抿了下唇,手心已然微微出汗,一雙玉足隱於裙角之下,低著頭滿地找繡鞋......
冬瓜稍作慌亂後,悄然走向池塘,那肥胖的身軀瞬間便將花顏完全遮蔽,「小姐......側妃,花顏她...奴婢陪她下去梳妝。」
貞側妃應了聲:「好。」
晉王伸出手掌輕輕握住貞側妃的指尖,他一直知道花顏是唐府陪嫁來的選侍,隨著這些年對唐府的滲入,關於這位選侍的機敏聰慧,與欣賞雲夫人的謀略性情一樣,晉王對她也有一絲欣賞。
他素來喜歡聰慧的女子。
只是幾次見到花顏,對方不是遮掩了容貌,便是眼神一派清正又帶著微微探究的意味,毫無爭寵的心思。晉王到底也非急色之人,雖有注意到卻還並未將她放在眼裡。
今日驚鴻一瞥,才實在入了眼。
花顏低頭告退,抬眸便對上晉王饒有趣味的眼神,心下緊了緊隨著冬瓜退去。
......
「......方才王爺還穿著朝服,怎突然來了咱們雲意殿?」
冬瓜找了汗巾子遞給花顏,從衣櫥內取來王府丫鬟的制式衣衫,春季是嫩黃色外衫。
花顏思忖片刻,有些遲疑道:「這幾日王爺在為慶國公府舊案奔走,大約....是心中煩悶,想來小姐這裡對弈消遣也說不定,方才從景內侍身邊經過,見其眼中似有憂色。」
晉王自下江南巡查,至晉州一帶賑災,再到太子遇害,承天門之變,終至恆王敗走,將近一年間一切異常順利,這是他籌謀十餘年的結果,唯一值得憂慮的大約唯有慶國公案了。
待花顏更了衣,坐在鏡臺前梳妝,冬瓜擔心道:「晉王左右已看到你的容貌,可還需遮掩?」
入府前,花顏每次隨小姐出門赴宴,上妝時皆用脂粉刻意掩飾,之後浣雲送來丸藥,她便取匕首自丸藥上刮下少許粉末,和水吞服,這樣面上不至於起紅斑,卻呈暗黃之色,十分自然。
花顏淡淡道:「如常。」
遮掩容貌,只是迷惑王妃等後宅女子,對於晉王,這點小把戲都不夠他看的。
冬瓜嘆息一聲,搬了把凳子坐於花顏身側。
花顏拿著梳子心不在焉的梳頭,見冬瓜不說話,轉頭問道:「怎麼?」
冬瓜深吸一口氣,似乎已思量許久。
「孟姝,你已是選侍的身份,此生都不能出府,難道要一直在小姐身邊做名不副實的選侍不成,夫人既已言明,又主動表示願助你成為晉王枕邊人,這......到底也算一條出路。」
「夫人說的正有道理,與其是別人得寵,倒不如是你,我相信以你的手段,再得夫人和家主的勢力相助,未必不能......」
花顏梳頭的動作未停,垂著眸子,看不到眼底情緒。
她戳了戳冬瓜的額頭,輕笑道:「夫人或許當真是這樣想的,但如此一來,你們可曾為小姐思量過,小姐心中或許會不快,而我,亦是不願的。」
「咱們做丫鬟的,只需幫助小姐得寵,同時也要勸小姐,身在皇室,不要迷失在虛假的情愛裡,就算盡了本分。」
若主子得寵,又何需陪嫁丫鬟多此一舉。
況且,傾盡所有心力與時光,與其他女子爭寵分享同一個男人的情愛,是官宦世家出身的閨秀們從小被教導的結果,但花顏身後既無家族需要效力,亦沒有要庇護的人,又何必如此第183章新人入府
貞側妃曾與花顏提及,待夢竹等人助她在王府穩住腳跟,就會放了她們身契趕也要趕她們出府。
花顏順勢也為冬瓜提了一嘴,她希望冬瓜能在二十歲時風光出府,如此既不耽擱婚嫁,出府後亦有浣雲、丁香和綠柳、應春可以倚仗,不拘是在京城還是津南,都有容身之地。
說不定兒還能圓了冬瓜開鋪子做掌櫃的夢想。
花顏將頭靠在冬瓜肩上,到底是自己連累她入了王府,若不是發現冬瓜嗅覺的天賦,夫人和老太太未必會將她放在小姐身邊。
如果冬瓜能順利出府,她必定要攢許多嫁妝給她。
『好冬瓜,餘生便替我也自由自在的活著吧。』
花顏勾起唇角,在心裡這樣說,在冬瓜胖乎乎的手掌上拍了一下。
冬瓜眼中閃過一絲心疼,這些日子她親眼看著王妃操弄人心的手段,餘侍妾的慘死,吳侍妾在王妃跟前的小心翼翼。但她更知道花顏與小姐逃不過,因此才勸花顏為自己爭取一份前程......
其實冬瓜心思單純,又豈會想的這麼深,是她的師傅安管事在離開前,將二小姐與陪嫁丫鬟未來的境遇,細細的剖開了揉碎了講給她聽,安管事原話是:
「二小姐的陪嫁丫鬟從二小姐五歲時便已開始遴選,直到遇到花顏那一刻才停止。(事實上自花顏和冬瓜這一批丫頭以後,鄭氏牙行再沒有往臨安選送過)花顏入了王府做選侍,前程全在自身。」
換言之,起碼在安管事看來,以花顏的資質,若她想,在王府一樣會如魚得水。
至於冬瓜,安管事倒十分放心。即便晉王登基,冬瓜藉此機緣進宮做了宮女,以二小姐善良的心性,最晚也會安排二十五歲時讓她和夢竹等人出宮。
到了那時,冬瓜回了津南,師徒兩重逢,又可再續師徒情分。
兩姐妹互相為對方著想,正歲月靜好的時候,蕊珠歡歡喜喜的打開門:
「冬瓜!告訴你個好消息,王爺適才讓景內侍傳下話,要在咱們雲意殿收拾出一間小廚房!」
冬瓜聽完瞬間眉眼彎彎,呵呵笑了起來,「真得假的?這是為何?」
原來是方才晉王與貞側妃作畫,順便嘗了冬瓜做的茶酥,鑑於雲意殿層出不窮的點心和飲子,便隨口讓景明傳話,由工正所的匠人來偏殿改造一間做小廚房用。
「現下景內侍已帶著梅姑姑去了,順便帶梅姑姑與府中掌管廚房採買的管事會面,往後咱們雲意殿將採買單子遞給管事便可。」
花顏急忙起身問道:「此事小姐怎麼說?怎可輕易同意。」
王府內後殿僅王妃的如意殿有小廚房,那是王妃的殊榮,雲意殿這樣做不免太惹眼了些。
蕊珠嘻嘻一笑:「花顏無需擔心,小廚房也不過是讓冬瓜平日做些點心和飲子用的,小姐已謝過王爺,言稱走咱們小姐的私帳,一應花銷從嫁妝銀子裡出。」
冬瓜恍然,喃喃道:「小姐的嫁妝銀子啊,那咱們就是天天山珍海味,恐怕三五十年都花不完呢,嘿嘿。」
花顏放下心,如此一來,王妃即便心中頗有微詞,也不能以府規禮數之類的多說什麼了。
......
四月中旬,新人進府。
雲意殿內,夢竹與明月自庫房取出幾匹錦緞,蕊珠則捧著四隻錦盒跟在後面。
「昨兒新人入府,待請安結束,你們按序送往紅萼院與榮和院。」貞側妃梳妝完,向夢竹交代道。
花顏今日為側妃梳得同心髻,以一隻羊脂白玉蓮花簪子固定,髮髻兩側,各垂著一支赤金並蒂海棠花步搖。
因是初次面見新人,依規矩身著側妃儀制的宮裝,外罩天青色絲綢為底的交領大袖衫,其上繡著繁複的雲水紋樣,下身著一條淺色褶裙,裙擺長長地拖曳在地,腰間束著一條寬大的絲質腰帶。
交代完,貞側妃攜花顏、明月二人出殿,於賀年在前帶路,往如意殿而去。
新人共有四位,分別為郭昭訓、宋承徽、沈良娣、曲良媛。
花顏暗自與貞側妃分析,王妃的心思頗迎合晉王之意,宋沈二人居榮和院,娘家皆是武將出身。正值西北動蕩之際,她們的父兄皆在邊境戍守。
郭昭訓,閨名單字,嘉,乃晉州同知之嫡次女,因其父賑災有功,且晉州為晉王封地,方得封為正四品昭訓。
至於曲良媛,是文官之女,其父為翰林院侍講學士。
二人同住紅萼院。
側妃與奉儀之位依舊空缺,究其緣由,用花顏對冬瓜深入淺出的解釋:朝中大抵還沒博弈出結果,待晉王登基,正三品奉儀即為一宮主位,何其尊榮,自是搶手......
進了如意殿殿門,在內侍通傳中,貞側妃款款步入中堂。
四位新人皆已站在花廳給王妃請安,待貞側妃與王妃見禮後,正要入座,聽王妃道:「想來昨夜貞側妃侍奉王爺多麻煩累,今日又早起請安,容色瞧著憔悴了些。」
花顏與明月繞過左側座椅,剛在貞側妃身後站定,這兩日晚間貞側妃睡的不太安穩,早上面色確實瞧著不太好。
「多謝王妃惦記,妾身身子無礙。」貞側妃頓了頓,緩聲回道。
王妃端坐於上首,心中忽的一沉,面上依舊溫和的笑著。
「眾新人向王妃行跪拜大禮。」陳令手持拂塵,朗聲宣道。
以郭昭訓為首的四位新人,當即整理衣飾儀態,緩緩屈膝下跪,「給王妃請安。」
起身後,又依著規矩向貞側妃行俯身禮。
眾人行禮間歇,貞側妃與花顏主僕也在觀察她們,除了郭昭訓自幼生活在晉州,對她不甚熟悉外,其餘三人,花顏都曾通過滌絲閣耳聞。
宋承徽頗有幾分英氣,是京城中少有的名副其實的將門之女,聽聞其擅鞭法,不過,花顏曾在浣雲的出得知一秘聞,疑似大理寺少卿之子曾醉酒後央求其父向宋家提親......
沈良娣出身的沈家,多年來依附蔣家,在閨中時便是蔣捷的跟班,溫泉詩會時也曾見過,其人嬌媚,卻不及吳侍妾十分之一;
曲良媛年方十五,嬌小玲瓏,性情溫良,從行禮姿態可見曲家家教極好;
反觀郭昭訓,美則美矣,卻給人『長顰減翠,瘦綠消紅』的病態第184章聽訓
四位新人依規矩坐下,靜聽王妃訓示。
「汝等既入王府,務須通曉教引嬤嬤所授之禮儀規矩,嚴守分寸,尊卑分明,不可逾矩。
首要之務,便是盡心侍奉王爺,汝等正值育齡,當努力為王爺誕下子嗣。然生育之事,亦需聽天由命,切不可因急切而不擇手段,壞了王府風氣。」
郭昭訓雙頰緋紅,當先起身稱是,其餘三人亦隨其後。
王妃滿意的點頭,繼而正色道:
「本妃管理王府後宅,諸多事務需眾姐妹同心協力。汝等更需和睦相處,不可因小事而起爭端,更不可結黨營私,擾亂後宅秩序。
王府規矩森嚴,絕不容有絲毫違反。凡有違者,本妃將依律懲處,或罰跪、或禁足。」
宋承徽背脊挺的筆直,下巴微微抬著,眉目間波瀾不驚。
沈良娣向來諂媚,忙道:「妾身等人謹遵王妃教誨。」
貞側妃向來不喜諂媚之人,對曲良媛印象良好,也因曲良媛其父乃大少爺唐臨在翰林院的同僚之故。
曲良媛注意到這縷視線,不敢抬眸,纖細的手指揪著衣衫一角,不停揉搓......
貞側妃不由輕輕一笑,驀然想起家中的六妹妹,記得六妹妹初次到福安居請安時,也如曲良媛一般,總是一副無措的模樣。
請安畢,花顏扶著貞側妃緩緩走出如意殿。
殿門處,郭昭訓四人俯身行禮,請貞側妃先行。
沈良娣的眼神不自覺落在貞側妃身上的側妃服制上,眼中露出豔羨之色。
待走過巷道,明月突然低聲道:「側妃,奴婢方才瞧著宋承徽步伐穩健,身姿挺拔,虎口有一層薄繭,功夫應該不俗。」
「正四品忠武將軍府的嫡女,自然不俗。」
花顏補充道:「聽聞宋承徽娘家,與大姑爺出身的宋家是旁系血親,只是已出了五服,兩家都是宋氏旁支。」
「不錯,本以為以宋承徽的出身,入府時應是昭訓的位分,倒是晉州同知搭上了王爺,母親來信時曾提過,郭昭訓的父親最近便會升任晉州知府。」
花顏低頭凝思,恐怕若沒有半路殺出來一個郭家,宋承徽入府的位分也不會多高,重文輕武是其一,王府中將門之女不宜過多才是最重要的原因,尤其是王妃便是出自正二品昭暉將軍府。
晉王雖要藉助武將,也不會少了堤防便是。
雲意殿。
夢竹與蕊珠正要捧著側妃的賞賜出門,貞側妃攔下,吩咐道:「夢竹,給曲良媛的見面禮,再從庫房取些鮮亮的釵環添上。」
花顏莞爾,小姐一如既往的心善,也算是在為大少爺鋪路。
曲良媛請安時穿的是宗正寺按例送去的淺紫色宮裝,倒還算體面,但她頭上佩戴的鎏金簪子和耳墜就很不夠看了,不僅是去年時興的樣式,也有些老氣,難以撐起今日的場面。
起碼沈良娣偶爾落向曲良媛的目光,便隱含不屑。
聽聞曲學士家境清寒,為官後二十餘載還是如此,現如今還在京城賃住宅住呢。在一眾官員中也是特立獨行的存在。
夢竹點頭記下,招呼著蕊珠重新準備後,才帶著夏兒冬兒一塊出門。
花顏的眼神不經意間從冬兒身上掠過,待她們走遠,向明月問道:「這些日子可有收穫?」
「前些日子還算安分,這幾天去膳房取食盒時,她倒是藉機探望了秋兒,與秋兒說了幾句話。」
貞側妃不明所以,花顏為其更衣時,貞側妃疑惑道:「冬兒?」
「莫非她真有什麼問題?」
梅姑姑正帶著冬瓜進花廳擺飯,聞言無奈道:「我的好小姐欸,人心難測,您也該上上心,理一理庶務才是,冬兒與秋兒同住,兩人好的一個人兒似的,那日值掃還是冬兒幫著做的。
但咱們將秋兒趕出雲意殿,怎不見冬兒為秋兒求情,哪怕一句話都沒提......」
花顏抿唇含笑,瞧把咱們梅姑姑急的,連側妃的尊稱都來不及喊了。
貞側妃赧然,換上常服後坐在八仙桌前,「姑姑說的是,倒是我一時沒注意到。」
梅姑姑險些要扶額,望了花顏一眼,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擔心,那是兵變次日,貞側妃整日擔憂王爺,殿內諸事如何會放在心上。
梅姑姑此時是真切的明白花顏當初為何那般了,側妃心悅王爺是好事,但若沉淪下去,也真真是讓人擔憂。
明月面向花顏,繼續道:「奴婢瞧著秋兒倒是對冬兒依舊熱絡,冬兒卻有意無意詆毀了你幾句。」
花顏絲毫不在意,接過冬瓜遞過來的茶水放在貞側妃身側,重新站定後才嗤笑了一句:「左不過是跳梁小丑挑撥幾句罷了。可有與如意殿的人接觸?」
「還未曾發覺。」
「繼續盯著,這次若抓住把柄,定要讓如意殿知道知道厲害。」花顏冷聲道。
貞側妃擱下湯匙,莫名還有些心虛,聞言悵然道:「......這就要對付王妃?王爺要借力蔣家安定西北,即便抓到她的錯處,大約也只是冷落她幾天罷了。」
梅姑姑也如此認為,正要勸,就聽花顏道:
「奴婢這幾日思量著,借力蔣家不假,但上次毒蛇之事,王妃有恃無恐最大的原因是時機把握的恰到好處。
前朝剛歷經手足相殘之禍,又逢裕王兵變,彼時王府若傳出投毒之事,影響委實過重,王爺定然會壓下此事不予追查。
但今時今日,王爺形勢大好,即便蔣家也應自知之明,若王妃再不識趣有所舉動,只要咱們抓住證據,未必不能給對方一些痛處。」
當然,要想扳倒王妃絕非易事,只是雙方都心照不宣,既欲爭奪後位,自也需適當的露出些鋒芒,讓王妃知曉唐家今非昔比......
花顏如此這般剖析完,貞側妃與梅姑姑才放下心。
不過梅姑姑老成持重,還是謹慎地提了一句。
「此事還需從長計議,花顏切不可自作主張,過幾日奴婢女兒的生辰,奴婢正想與側妃請求休沐一日,待回府向夫人稟明後再做定奪第185章王爺今晚會選哪位新人侍寢?
梅姑姑與夢竹等人入府後,依例登記於王府《府役簿》中,一應份例皆由王府承奉司供給,每月亦有一日休沐,管理規矩與唐府時大同小異。
但花顏並不在此列。
按制,花顏入的是《內眷名冊》,與吳侍妾等同,若非隨貞側妃赴宴、入宮等特殊情形,平素不得出府。因此她先前想要見浣雲一面,只能由貞側妃發文,藉著侯府大小姐入府的機會攜浣雲一同前來。
言歸正傳。
貞側妃聽完梅姑姑所說,開口道:
「梅姑姑全然是因照顧我,才致骨肉分離。寶珠(梅姑姑女兒)如今也有七歲了吧,她伴在七妹妹身側,梅姑姑倒是無需憂心。既要回府,花顏記得讓夢竹自庫房挑些禮物,交予梅姑姑出府時帶上。」
花顏頷首應是。她還記得當初在臨安府中時,曾拉著冬瓜和夢竹深夜尋梅姑姑學宴飲之道,為了奉承與拉近關係,特意送了繡帕和一隻福娃娃不倒翁給梅姑姑的小女兒。(第80章)
既知道了這樁事,自己亦當備上一份薄禮,如此方算有始有終。
花顏記下後,伺候貞側妃用罷膳,貞側妃也有些疲累,自去歇息,揮手示意讓花顏和明月下去用飯。
有了小廚房後,一切便利許多,冬瓜也終於恢復在府裡時神采奕奕的模樣,三不五時地鼓搗新鮮吃食,然後明月聞著味兒進小廚房,充當首位「試毒者」,並且兩人皆樂此不疲。
小廚房雖小,工正所的匠人不敢怠慢,修繕的極為妥當,廚房用具也頗齊全。
花顏在小廚房用了些粥,抽空對冬瓜和明月囑咐:「小廚房內飲食務必謹慎,不得隨意讓他人進入,離開時切記鎖門,冬瓜,這以後是你的地盤,若有差池,梅姑姑要罰你,我可不幫你說情。」
冬瓜嘿嘿一笑,憨聲問道:「這麼說,我就是咱們雲意院小廚房的管事了?」
明月「噗嗤」一下就樂了。
「是,是,是,冬管事,只可惜小廚房就你一人呀,冬管事管冬管事,哈哈哈。」
花顏也忍不住笑了,調侃道:「明月你可錯了。」
冬瓜一雙杏眼陡然睜大,「難道要給小廚房進人了?」
花顏搖搖頭,慢悠悠道:「非也,冬瓜不姓冬,她現在隨梅姑姑夫姓,該叫房管事才對。」
冬瓜也不氣,倒是明月正喝蓮子粥,聞言差點將粥噴花顏一身,咯呵呵的笑個不停,讓花顏腹誹,練武之人中氣真是十分足。
姐妹間嬉鬧一番後,花顏方對冬瓜言道:「小姐傳下話,現今茶水房與小廚房併到一處,便讓春兒與你當助手,如此咱們冬瓜確實是有人可管的小管事啦。」
明月立即起身,依著從周娘子處學來的江湖禮儀,向冬瓜抱拳施禮:「在下恭喜房管事,今晚不如做一桌席面慶賀慶賀......」
梅姑姑聽到幾位姑娘嬉鬧的聲音,也沒進來訓誡,她們三人都是命苦之人,與孤兒無異,姐妹間的情分令人動容。
辰時剛過半,夢竹和蕊珠帶著夏兒和冬兒回了雲意殿。
派於賀元在主殿外守著,花顏帶夢竹蕊珠進殿與貞側妃回稟。
夢竹整理道:「回側妃,奴婢們先去的紅萼院,郭昭訓與曲良媛讓奴婢帶話,謝過側妃賞賜,說是後半晌來雲意殿道謝。
蕊珠的長處又一次得以發揮:
「郭昭訓如弱柳扶風,瞧著倒有些惹人憐愛的模樣,身邊帶來的兩個丫鬟亦是晉州人士。」
說到這,蕊珠低聲道:「奴婢送完賞賜,郭昭訓的丫鬟送我們出院子,冬兒用晉州鄉音方言與那叫書瑤的丫頭說了幾句話,書瑤表現的很驚喜。」
夢竹頓了頓,補充:「曲良媛接了賞賜後,有些惶恐之意,言稱不勝感激。曲良媛身邊的兩個丫鬟瞧著穩重知禮,臨走前準備了四個荷包兒予咱們。」
花顏饒有趣味的問道:「難道唐昭訓沒有所表示?」
蕊珠回:「郭昭訓身邊的書瑤只塞給了奴婢與夢竹二人荷包兒,倒是出了紅萼院外,冬兒與她說了幾句鄉音,她才更熱絡了些,奴婢看得真切,她還往冬兒手中塞了兩粒碎銀子。」
貞側妃與花顏對視一眼,面面相覷。
貞側妃道:「或許是其身旁之人莽撞了些,早起請安時,倒看著郭昭訓應是個周全的才是。」
花顏未置可否。
在榮和院,夢竹帶人去給宋承徽與沈良娣送賞賜時,王妃身邊的杏雨和知雪二人恰好從院裡出來,沈良娣直直的送到了院外。
二人也稱要親自來雲意殿道謝。
「奴婢瞧著宋承徽很有些......瞧不上沈良娣。」蕊珠眯著雙眸,八卦道。
夢竹點頭:「奴婢亦有同感。」
貞側妃大致了解了新人的脾性後,等書房內只有花顏一人在時,貞側妃坐在棋桌前,捻著一顆黑子邀花顏與其對弈。
還沒下完一個回合,貞側妃便略有些神不守舍。
「花顏,......你可知王爺今晚會選哪位新人侍寢?」
花顏:「.....第186章唐家便是底氣
王爺要寵幸哪位新人?
不止貞側妃患得患失,便是王妃也在輕咬銀牙。
此時如意殿內,杏雨正戰戰兢兢的向王妃稟報:「.......三月中旬至今近三十餘日,王爺有十七日歇在存心殿,雲意殿貞側妃處......十餘次。」
除了三月十五和四月初一那日,晉王即便來如意殿,也不過是與王妃一起用午膳,或是說些王府內的安排,晚間並未在如意殿歇息。
王妃清清冷冷的嘆了一聲,略自嘲的呢喃:「吳侍妾也是個中看不中用的。」
「讓桂嬤嬤去打聽打聽,唐青婉近兩日可有傳過府醫。」
杏雨垂首應諾,躬身退出寢殿。
紅萼院。
書瑤走進屋子,見畫錦正整理王妃與側妃派人送來的賞賜,打眼兒上前掃了一眼,嗤了一聲。
畫錦將兩匹鮮亮的碧色錦緞單獨抱到一處,抬眸,看向書瑤的目光帶著疑問。
「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做什麼,小姐初來京城,對王府也一片陌生,若有什麼消息還不緊著稟報。」
書瑤這才氣道:「小姐,奴婢適才聽到曲良媛身邊的丫頭閒話,貞側妃倒是貫會看人下菜碟,賞給咱們的不過是尋常布匹和一枚簪子,曲良媛卻是收到了一匣子釵環,方才曲家丫鬟說是永寶樓時興的式樣呢。」
「曲良媛怎可與咱們小姐相比,貞側妃這是何意?」
畫錦沉下臉,低聲罵道:「你這眼皮子淺的東西,咱們離開晉州時老爺如何說來著,唐家商行不容小覷,萬不可得罪貞側妃。」
晉州等三座州府大旱,唐家商行在賑災中出了多大的人力物力,唯有晉州百姓才會深有感觸,唐家家主的生祠都不知自發建了多少......
郭昭訓淺淺笑了,伸出嫩白的手指撿起布匹上的一隻赤金鸚鵡銜寶桃簪,碧璽寶石粉潤飽滿,綠松石鑲嵌的葉子更是靈動惹眼。
「你們可知,僅這支寶石簪子,在晉州的永寶樓賣價就要幾何?」
四百兩。
「不過是走個過場,貞側妃的見面禮依舊這樣豐厚,可見唐家實在富庶。曲妹妹出身清流,貞側妃多看顧些又有什麼打眼。
況且,聽說唐家大少爺在翰林院做編修,與曲妹妹的父親是同僚,彼此顧念也是應有之義。」
說了這許多話,郭昭訓面露疲累,擺手讓畫錦二人下去。
畫錦剛抱著布料邁過門檻,主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將父親準備的禮物取來,一會先隨我去如意殿謝恩。」
畫錦應聲,眼神示意書瑤不可多話。
八仙桌上,王妃遣人送來的錦盒內,靜靜躺著一串珊瑚串珠多層項鍊,郭昭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嫌惡。
隨後,郭昭訓支著下頜,望著窗外的桂樹出神,臉頰很快緋紅一片。
好像再次看到站在晉州城門上的那抹身影,一襲月白青衫,光風霽月的九皇子......
雲意殿。
主僕二人對弈七局。
貞側妃皆敗。
梅姑姑不在,花顏正色直言:「小姐,王爺寵幸誰咱們無法預料,但王爺心沉如海,必不會專寵。區區四位新人,小姐無需放在眼裡。」
花顏將棋子一枚一枚收到翠青釉蓋罐內。
貞側妃臉色蒼白了一分,旋即收起思緒,對著花顏苦笑道:「還好有你寬慰,是我著相了。」
「小姐身子不爽利,奴婢吩咐冬瓜做了八珍糕,照顧好自己的身子才要緊。」
梅姑姑端著一碗湯進到書房,冬瓜緊隨其後,手中端著一碟糕點。
見貞側妃臉色蒼白,梅姑姑心疼道:「奴婢依著甄府醫授的方子,用當歸、川芎、白芍、熟地熬了四物湯,側妃且用些吧。」
花顏上前接過,給了梅姑姑一個安心的眼神,冬瓜將八珍糕放在桌案上,低聲道:「小年子傳話,冬兒出去了,有明月跟著。」
花顏微微點頭。
後半晌,郭昭訓等人依次來雲意殿謝恩,貞側妃勉力接待,只說了幾句話便將其打發了。
花顏留意到,郭昭訓不僅將那隻赤金鸚鵡銜寶桃簪斜插入鬢間,頸間更添了一串鮮紅的珊瑚串珠項鍊。
晨起在如意殿請安時,對方還不曾佩戴。
到了晚間。
存心殿中,晉王伏案處理公務,正對著一封西北來的密信出神,景明看了眼天色,輕咳道:
「主子,天色不早了,今晚.....」
晉王恍若未覺,良久。
景明眼觀鼻鼻觀心入定,主子不急,自己一個內侍也急不得不是。
「去紅萼院。」
到底是新人中位分最高的郭昭訓拔了頭籌。
郭昭訓驚喜之餘,竟也生出理當如此之感。龔嬤嬤提前得了消息,將寢殿布置了一番,郭昭訓沐浴更衣,一臉羞意的望著織錦紅被......
......
一連幾日過去,宋承徽與曲良媛還未侍寢,請安時,花顏瞧著兩人,一個神態自若,一個將彷惶與無措就差寫在臉上。
沈良娣滿面春光,穿的格外粉嫩。
她自小便依附在蔣捷身邊,本已做好侍寢後喝下避子湯的準備,但王妃卻並未如此安排。
不僅如此,沈良娣侍寢後次日,杏雨更是一早送到榮和院不少滋補補品,言道『王妃吩咐奴婢多囑咐良娣,用心侍奉王爺。』
沈良娣感激的眼淚汪汪,不顧身體疲累,拖著倦驅直奔如意殿表忠心。
此舉落在百事通蕊珠眼裡,當即便在貞側妃出門請安前,主僕四個湊在一起,悄悄八卦了個痛快。
花顏亦忍不住笑道:「倒的確是個忠心的。」
......
府前街,唐府。
雲歸院,梅姑姑一五一十的將王府內之事稟於雲夫人。
饒是已知裕王兵變那晚,晉王府後宅的危機,雲夫人仍舊滿臉緊張的細細聽梅姑姑講了一遍,魏嬤嬤聽罷,雙手合十,「幸有夫人提前部署,周娘子行事周全,否則......蔣家竟如此狠辣。」
「後宅不見刀光劍影,但紛爭從不遜色於前朝。」
雲夫人淡淡道了一句,眼神陡然轉冷。
「香梅,花顏所言不錯,既欲爭奪後位,自要適當的露出些鋒芒。
你回去告訴婉兒與花顏,盡可放手施為,唐家便是她們的底氣。
待西北邊境起了戰事,晉王便知,咱們唐府比之蔣家,誰才能真正給他助力第187章『神棍』周柏
梅姑姑離府後,雲夫人對魏嬤嬤言道:
「香梅的性子這麼多年都沒變,妥帖周全,卻不及花顏會審時度勢。花顏這孩子從始至終都是清醒的,也因此,我才敢放心將她留在婉兒身邊。」
時近五月,匈奴王族部落攣鞮氏首領呼徵單于宣戰。
蔣家父子驍勇,率軍抵禦數次進攻,捷報頻傳。晉王夜宿如意殿,次日便賜下諸多賞賜。
請安時,沈良娣多有諂媚,王妃言笑晏晏,春風得意。
端午那日,貞側妃依著規矩,入宮給蕙妃娘娘請安,花顏兩次隨主子進宮,這次進宮時敏銳察覺到後宮中氣氛凝滯,進入慈元殿前,便不動聲色的將雲裳佩懸於腰間。
蕙妃娘娘宮中的李內侍眼角微挑,趁機向她傳了一則消息——皇帝病了。
王妃與王爺剛和緩些許,王妃正欲趁此機會和王爺加深感情,晉王便收到消息入宮侍疾,之後正式代天子處理朝政。
自戰事起,花顏便夜不能寐,冬瓜知她擔心舅舅的下落和安危,卻也不知如何寬慰,絞盡腦汁才提了一句,「浣雲姐姐定然更加擔憂。」
花顏心有戚戚,提筆寫了兩封信,冬瓜休沐回唐府,親自替花顏走了一趟。
讓花顏與浣雲二人憂心的周柏,一個月前便有了蹤跡,只是消息還未傳到雲夫人這裡。
西北,距懸泉置百里外的一處山谷中。
陳林看著眼前尚在昏迷,與孟姝有兩分相像的男子,很確信他便是此行的目標,卻也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人可是能讓須卜氏不惜和匈奴王族攣鞮氏部落爭搶的男人......
......
時間回溯。
陳林一行人年前從晉州趕往西北,前兩個月尋人不得其法,好在永醇茶行的陸掌櫃和永正當鋪的司理唐漢景派了不少鋪子裡的人手幫忙。
聚在西北的行商消息最是靈通,寒冬臘月,隨著匈奴第一次打草谷被邊軍擒獲,眾行商宛如嗅到危險氣息的小獸,紛紛退至懸泉置觀望。
唐漢景派來的夥伴終日與行商打交道,好在唐家商行的名頭在西北行商中亦有口皆碑,很快再次尋到一販羊毛與皮貨的王姓商人,對方回憶稱,在草原西部呼衍氏部落曾見過賣茶葉的年輕行商,為首之人與夥伴提到的周柏面貌有八九分相似。
四個月前,陳林等人當即整裝,重金尋了一位嚮導,晝伏夜出,星夜前往呼衍氏部落。
即便準備充分,在邊關動蕩的形勢下,陳林等人還是遇到了在草原中巡邏的匈奴隊伍,雙方免不了打了幾場,最後用時四個多月,歷經萬險才尋到呼衍氏部落所在的河谷。
呼衍氏以勇猛善戰著稱,陳林提著一顆心,最終在一戶落單的牧民家裡探聽到周柏的消息。
原來數年前,周柏等人糾集了數名行商,深入草原腹地,逐水而行,在部落間舉辦了幾次流動展銷坊市,不得不說花顏的舅舅周柏果真有些手段,他將帶來的茶葉分成兩部分,受潮的部分以竹炭祛溼,製成茶磚,另一部分因茶葉瑕疵過重,便以極低的價格傾銷給了當地牧民。
事情到這裡時本來皆大歡喜。
奈何周柏所售的茶葉幾乎九成、生長時患過斑點病,因此周柏剛離開呼衍氏部落百里外,便被部落首領派人活捉了回去。
而後本要將他一箭射殺,也是周柏命不該絕,恰好匈奴王族部落攣鞮氏首領呼徵單于路過,不知為何將其帶去了王庭。
得到這個消息,陳林和師兄弟面面相覷,這週柏是個『奸商』呀!
然而此時邊關形勢已十分嚴峻,陳林等人不敢去王庭涉險,不得不退回懸泉置。
但無巧不成書,回程途中遇到兩支匈奴部落,近兩百名匈奴騎兵正激烈交戰,陳林眼力極好,一眼認出馬背上一名被五花大綁的年輕男子顯是大周人氏....第188章糧草危局
晉王離府入宮侍疾,迄今已半月有餘,王府後宅猶如一潭被攪動的湖水,暗流洶湧。
花顏與梅姑姑商議後,當日便囑咐明月寸步不離貞側妃身側,就連晚上值夜,也要與花顏一起睡在腳榻。
沒錯,自晉王入宮後,花顏每晚都陪在貞側妃身邊。
不僅如此,花顏還充分利用冬瓜的嗅覺天賦,每日將雲意殿裡裡外外都巡查兩遍。
春兒與夏兒皆出自慶國公府,這些日子觀察下來,倒也都得用,但花顏心底始終存有顧慮,輕易不會讓她們進寢殿伺候。
冬兒相貌憨厚,自秋兒被遣出去後,便被安排日常打掃庭院,有蕊珠時常盯著。
於賀元兄弟倆一個穩重一個跳脫,於敬年的性子與蕊珠有些相似,前殿的消息幾乎都靠他傳遞,花顏稟明側妃後,索性將他放在外面,也順便注意晉王何時回府。
如此一番安排下來,外鬆內緊,花顏與梅姑姑這才真正放下心。
曲良媛感念貞側妃的照顧,時常來雲意殿陪伴,花顏如釋重負——貞側妃有了旗鼓相當的新棋友,終於不再每日拘著她下棋打發時間了。
......
連雨不知春去,一晴方知春深。
轉眼間,西北戰事綿延月餘,戰況膠著。
此前部落混戰中,陳林等人見機的快,於虎口中奮力將周柏救了出來。然而周柏高熱難退,昏迷兩日,陳林一行十數人不得不山谷中滯留,好在隨身帶著丸藥,周柏才不至於有性命之憂。
同時,陳林通過嚮導翻譯,也從落單的匈奴騎兵口中得知,眼前的周柏竟是匈奴單于的座上賓......
勳暉將軍蔣威率領五萬大軍晝夜苦戰,初時,糧草補給尚算充裕,將士們士氣振奮,屢屢擊潰匈奴騎兵的進犯。
然而,天不遂人願。
進入雨季後,後方通往邊關的數條官道盡被洪水沖垮,朝廷運糧的隊伍舉步維艱,原本半月能到的糧草遲遲不見蹤影。
與此同時,朝廷驚聞兩份急報。
近八萬擔糧草被劫掠一空;更有甚者,恆王以清君側的名義,親率萬餘大軍自安康郡起兵入京。
晉王震怒,連夜傳召戶部尚書憫大人緊急調撥糧草,又宣兵部尚書李大人、禮部尚書唐德等入宮議事;同時,遣人向身處晉州的唐顯傳出一封密函......
......
西北軍中的糧草官王甫心急如焚,每日計算所剩無幾的糧草該如何供給數萬將士,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將軍,再這樣下去,不出十日,將士們可就斷糧了啊!」
王甫滿臉憂慮地向蔣威稟報。
「不僅如此,前兩日陸參將從山谷外帶回的那批人,陸參將已連夜派人前去查實,證實其所言不假......」
王甫口中所說的那夥人,正是陳林等人。
周柏自昏迷中甦醒後,帶回一條重要情報,匈奴左賢王向呼徵單于獻計,欲將病死的牛羊拋擲在大周西北軍營地水源上遊,汙染水源......
陳林幾人聽聞後大駭,即刻動身,趕回邊關途中恰好遇到陸參將巡邏,所幸他們持有懸泉置亭長所寫的保書,又手持唐家商行信物,才未被誤作奸細。
但蔣威生性多疑,將陳林幾人囚禁於營帳內,派陸參將連夜前去調查,幸而也傳了軍醫為周柏診治。
蔣威站在營帳前,耳邊都是前方將士的廝殺聲,心中沉重異常。
沒了糧草,現今又失了水源,這五萬大軍便是再勇猛,也恐難以維持下去。
「再派人去催,八百里加急傳訊,八萬擔糧草被劫,沈轉運使難辭其咎,本官定要參他一筆。後方可有消息傳來?」蔣威沉聲詰問。
「已經派了好幾撥人去了,但這路實在難走,派出去的人到現在都還沒回來。只聽說朝廷已經在組織搶修道路,調配糧草,可具體什麼時候能到,誰也不知道啊。」
王甫眉頭緊蹙,無奈嘆息。
軍中的氣氛也隨著糧草的告急而變得越來越壓抑。
士兵們每日的口糧已經被削減了大半,眾多士兵們餓著肚子,抵禦匈奴三不五時的騷擾。
一日,匈奴在汙損水源後,終於察覺到了大周軍隊的糧草困境,於五月底發動了一次猛烈的大規模進攻。
匈奴騎兵如潮水般湧向邊關的城牆,喊殺聲震天動地。
大周的士兵們雖然餓著肚子,但依舊拚死抵抗。
蔣威父子身先士卒,揮舞著長槍,帶領著將士們一次次將匈奴擊退。然而,每一次擊退敵軍,士兵們的體力都消耗甚巨,許多人因飢餓而幾近虛脫。
「將軍,兄弟們實在無力再戰了,這該如何是好?」
一位副將嘴角乾裂出血,滿臉疲憊地向蔣威說道。
蔣威望著疲憊不堪的將士們,心頭湧起一陣酸楚。若不能盡快解決糧草之困,這五萬大軍恐怕就要葬身於此了。
正當蔣威陷入絕望之時,遠方驀然傳來一陣馬蹄聲響。
眾人紛紛舉目望去,只見一匹快馬疾馳而來,馬背上的士兵滿面塵土,卻難掩其激動之色。
「將軍,糧草到了!後方的糧草終於到了!」那士兵高聲呼喊。
一時間,軍中歡呼聲一片。
蔣威眼中也閃過一絲驚喜,他疾步上前,準備親自迎接,心中亦有惱怒問責之意,豈料所見者並非朝廷奉旨押送糧草的押糧官。
只見為首之人身穿青衫儒袍,跨坐於戰馬之上,於數十丈之外,遙遙與蔣威相視。
正是唐顯。
其背後綿延數里的車隊,皆豎立唐家商行的布第189章意外診出喜脈
糧車之上,一面面紅色布招高高豎起,如旌旗獵獵。
早在接到晉王密函前,唐顯就已遣人搶修廣陽府至宣化府的官道,更是在七日內籌集到足夠支撐西北軍兩月之需的糧草。
此次,唐顯可謂傾盡二十餘年心血,舉商行之全力,亦是首次在晉王與朝廷官員面前展露唐家強大的實力。
永寶銀樓、永正當鋪、永泰錢莊、永興酒樓、永秀布莊、永醇茶行、永安藥鋪......數百人的車隊,蔚為壯觀。
車隊中為首的,是在年初議事會中拔得頭籌的永豐糧鋪老範掌櫃。
老範掌櫃祖籍西北,乃廣陽府人氏,已年逾五旬。接到家主的密信後,他在短短三日內便籌得數千擔糧食,並執意親自跟著車隊趕赴邊關。
此時老掌櫃見到戰袍染血、滿面風霜的年輕戍軍們,默默無言,轉身已是忍不住老淚縱橫。
永安藥鋪的孫掌櫃一生與病患為伍,心地最是仁善。他身後的十餘輛馬車載的全是藥材,出於本能,他下意識地在戍軍中搜尋受傷的士兵,眼中流露出的心疼之色令人動容。
永興酒樓的朱掌櫃落在最後,他本是個十足的胖子,平素猶如一隻成精的大酒甕,但在連夜行軍十餘日後也消減了一大圈。
王甫做了十餘年糧草官,此刻定睛凝視,眼角忽地一顫,只見朱掌櫃身後緊跟著十餘名身著短打的青壯,觀其模樣,似是酒樓的大廚,因為車隊最後,赫然是百餘隻羊群......
但最為眾人矚目的卻是一名身著紅衣的年輕婦人,正是永秀布莊的祁掌櫃。祁掌櫃不讓鬚眉,奉命就近調集邢州、相州的糧食,並帶了大批白棉布匹......
......
這一幕實在令人震撼,王甫不由得緊握雙拳,虎目含淚,一股暖意遍布四肢百骸。
回想起數日前,也正是唐家商行的人帶來水源危機的消息,才使眾將士免遭惡疾,王甫不禁對唐顯、對唐家商行肅然起敬。
西北軍數萬將士剛剛經歷了一場浴血奮戰,方才勉力擊退敵軍。
此時,他們望向車隊的目光,無不熾熱、激動、感懷......更飽含敬意。
蔣威心中巨震,彷彿有千軍萬馬在胸腔內奔騰而過,難以置信,可眼前的一切又如此真實。不過他自幼從軍,須臾間便恢復平靜,只餘一縷揮之不去的苦澀。
他全然未曾料到,蔣家有朝一日竟會不得不承受唐家這份沉甸甸的人情。
更甚者,西北軍數萬將士,也會在今日之後對唐家,對唐家商行心懷感恩之意,將士終日遊走在生死之間,感情何其濃烈赤誠,這,也是蔣家最不願看到的。
糧草危局已解,當晚西北軍中傳來嘹亮的戰歌,聲震雲霄。
京城。
晉王連日忙於朝政,接獲恆王起兵的八百里加急後,即刻稟明母后,將恆王母妃軟禁於殿內。
皇后這些時日與蕙妃寸步不離的侍疾,對平素囂張跋扈的敏妃終於露出一絲嫌惡,命身邊的宮人在敏妃宮外把守。
後宮中的妃嬪,嬪位以上的位分輪流至慈明殿侍疾,皆面露憂色,幾位公主整日懨懨的,面對晉王,多有奉承之態。
蕙妃在宮中二十餘年,自晉王得勢後才算過上安穩的日子,此時的她,患得患失多於憂慮。
老皇帝近來時常昏睡,偶有驚醒,恍惚間望見身旁的皇后,想伸出手掌,卻已是有心無力。皇後面色未變,將何醫正召到龍床前把脈。
晉王聽到景明來報,腳步匆匆來到慈明殿,只見何醫正神色晦暗。
「微臣惶恐,陛下脈息浮數而細,系風瘟閉來,不能外透之症,以致心脾不交,發熱頭眩,有時氣堵作厥,氣血已呈枯竭之兆......」
晉王眉頭緊蹙,沉聲道:「可有法子醫治?」
何醫正「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微臣......竭力而為。」
晉王看向躺在龍床上的父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如今朝堂局勢複雜,父皇病重,西北戰事未休,恆王蠢蠢欲動......
晉王府內。
官道阻塞且糧草遭劫的消息傳至王府時,想到身處邊關戰場上的父兄,強烈的不安湧上王妃心頭,心緒激盪下幾近暈厥,桂嬤嬤急傳府醫診脈,未料竟意外診出喜脈。
王妃悠悠醒轉後,驚喜之餘,又擔心父兄安危,真真是寢食難安。
王妃有孕的消息傳到宮裡,晉王得知後,著景明回府,將唐家已籌集糧草的消息帶回來寬慰王妃。
王妃聽聞,一時面有訕訕,不知是懷有身孕的緣故還是旁的什麼,對唐家此舉倒真心存了幾分感激,面對貞側妃時也溫和了許多。
貞側妃卻是心中苦澀,自接到父親前去邊關的消息後便心緒不寧,加上驟然聽到王妃有孕後,鬱氣哽於喉間,一腔子話最終含在了嘴裡化為一聲嘆息。
「家主與夫人智謀過人,定然不會陷入險境,側妃不必憂心。」梅姑姑與夢竹輪番寬慰。
花顏則取來一本《靈樞經》(醫書),勸解道:
「小姐,恕奴婢多言,小姐年方十五,醫書中曾有記載,『婦人之生,有餘於氣,不足於血,以其數脫血也』。
過早有孕難免傷及氣血,咱們日子還長著呢。
有家主與夫人少爺在外護持,王爺對您多有榮寵。既是恩寵不斷,有孕也是遲早的。」
梅姑姑回過神來,連連附和。
「花顏說的對,咱們來日方長,在府中時,甄府醫時常為您診平安脈,側妃身子康健,切不可在此時亂了陣腳。」
貞側妃下意識撫向小腹,胡亂點了點頭,心中的鬱氣稍稍消散了一些。
花顏在開解之餘,對家主的西北之行也心生疑惑。
家主年後就去了晉州,卻將鄭山留在了距津南不遠的平州,而且周娘子近來守在王府外也未一同前往。
讓花顏感到疑惑的,正是「平州」。
至於王妃有孕,雖有些棘手,但正像她所說,來日方長。十月懷胎,瓜熟蒂落後,長到六七歲才算立得住....第190章承諾與同心佩
遠在西北的蔣威與唐顯尚不知王妃有孕的消息,二人分坐於案幾兩側,一個是正二品勳暉將軍,一個是身無一官半職的白丁商戶,蔣威卻不敢有絲毫怠慢。
此次唐家商行解朝廷危機,功勞太大了。
等來日晉王登基,唐家就算沒有出一位側妃,光這次運送糧草的功勞,必定少不了一個爵位。
軍帳之外,西北軍全體將士歡喜地圍繞著唐家的這二十幾位大掌櫃,軍需官王甫粗中有細,為祁掌櫃安排了單獨的營帳,更是親自派遣了七八名士兵在外遠遠地站崗守衛。
「祁掌櫃,此地邊關,夜晚甚是寒涼,若有需求,盡可告知。」
隔著營帳,王甫高聲喊道。
祁掌櫃生性豁達,亦高聲回應,她是個閒不住的人,與王甫打過招呼後,便前往軍醫營帳外幫忙整理白棉布。
幾位參將來自大周各州府,此時忍不住上來與幾位大掌櫃攀扯關係,不到半盞茶功夫。
「我那夫人嫡親的妹妹就嫁到了臨安,與夫人往來書信中,常提及永寶樓的時興首飾。」
「我三姨她夫家的侄兒,在晉州永安藥鋪做學徒,去年大旱時,也曾隨鋪子裡的大夫義診,咱們唐家商行此舉,實乃大義。」
「周老三,你莫要胡亂攀扯,論關係,還是俺與唐家商行更親近,俺家娘子未與我成親前,是永秀布莊的繡娘,娘子曾說,她親自參與了織造那勞什子錦緞,都進貢到宮裡去......」
永興酒樓的朱掌櫃八面玲瓏,眼珠一轉就是一樁生意,此時他便拉著剛才說話的叫莽牛的漢子。
「莽...牛兄弟,不知諸位兄弟戍衛西北多年,可有機會回鄉探親?」
此言一出,剛還搶著說話的士兵皆低頭沉默。
「我等來時,家主常言軍中兄弟皆是響噹噹的漢子,日夜守護大周百姓,多有辛勞,這次諸位盡可將家書與要寄回的物什交予我等,別的不說,咱們唐家商行的生意散布天南地北,定將兄弟們的思念帶回家鄉。」
這番話,令圍著的士兵們無不溼了眼眶,驚喜之情難以言表。
其實唐顯並無吩咐過,但其餘掌櫃豈會戳破。朱掌櫃雖滿身銅臭,但這樁不是買賣的交易,是滿滿當當的人情。
沒來西北前,眾掌櫃不知將士們條件之艱苦,永安藥鋪的孫掌櫃當即表示,要在此暫做軍醫,等戰事結束再返回晉州。
莽牛忍不住喃喃道:「俺與娘子成親不到三日便分開,如今已過去三年,也不知娘子如何,唐家主宅心仁厚,兄弟們......」
聞聽到的將士在生死之間已然培養出十足的默契,所有未當值的將士整整齊齊的列隊,恭敬地拱手上舉,向唐家商行眾掌櫃與夥伴行了至高無上的天揖禮。
夜空下,北風凜冽,此際萬籟俱寂。
主帥營帳內,蔣威聽到營帳外將士們如山呼般的聲音,將兩家女兒在晉王府後宅爭鬥的心思短暫放下,與唐顯表達了一番感激之言,又詳細詢問了恆王劫糧前後的經過。
唐顯淡淡道:「晉王未雨綢繆,恆王不堪一擊,戶部尚書憫大人業已調集糧草,想必一月後便能平安抵達。」
蔣威聞言便不再多問,話鋒一轉:
「前幾日營帳外來了十餘人,為首的自稱來自唐家商行,並帶來了一個消息,讓西北軍免於一難,此事我已寫了密函傳信晉王。
不知周柏此人,緣何出沒於草原王族部落?」
蔣威在陸老將軍帳下任參將時就以謹慎著稱,這幾日早已從派出去的探子那裡獲悉不少關於周柏的消息,這時候狀似無意的詢問唐顯,不免隱含不明之意。
畢竟若周柏是唐家商行事先派到匈奴的探子,那唐顯此舉著實驚人......他相信就算晉王再信任唐家,也會在心裡埋下一根刺。
今日唐顯等人來時,陳林幾個還被關押著,沒有機會見到家主。
不得不說唐顯是個老狐狸,他心知是陳林等人尋到了周柏,面上絲毫不顯。抓起案几上的酒壺,自斟自飲,一舉一動盡顯儒雅風流。
「將軍此言何意,若是有心懷疑周柏?將軍已將他扣押,直接審訊便是。」
蔣威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明顯有些錯愕。
未料唐顯竟比軍中的莽夫還直來直去,他只好解釋道:
「唐先生何出此言?周柏的出現確是對西北軍有所助力,但他畢竟在匈奴王庭時日已久,軍中不得不謹慎行事。」
唐顯坦言道:「周柏,津南海津鎮人士,祖籍西北廣陽府,其父乃是元朔六年的秀才。九年前自臨安茶行運送一批染病的茶葉,經懸泉置前往草原腹地,想必亭長那裡有文書記載。
這些年他深陷險地,商行從未放棄尋找,不知可否容許在下見他一面。」
蔣威心存疑慮,但考慮到糧草之事,也不便為難。
周柏這幾日渾渾噩噩,在攣鞮氏部落被困近九年,若非憑藉其能言善辯之能,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驀然從陳林口中得知外甥女孟姝與浣雲的消息,他在對唐家商行心懷感激的同時,也深感愧疚和自責。
唐顯一臉肅然地從主帥營帳出來,思慮片刻,在去見周柏與陳林等人之前,便召永寶樓的龔掌櫃上前。
「將已尋到周柏的消息,速速傳信至京城。讓夫人親自去晉王府告知花顏那丫頭,就說......
無論周柏如何,唐府定然將他安安穩穩帶回京城。」
如此,便是向花顏作出了鄭重承諾。
畢竟,蔣威的猜疑不無道理,周柏深陷匈奴近九年,又值兩國交戰之際,大周對他的審查必將異常嚴格......
京城。
萬丈蒼穹之上,星光黯淡。
晉王走出慈元殿,平靜的望向安康郡方向,向平州發出一則密函。皇帝身邊的龍衛俯身接過,消失在夜色中。
念及唐顯一番苦心經營,晉王輕聲道:「傳信給蔣威,將周柏此人交予唐顯,帶回京城便罷。」
景明垂首應諾。
晉王又自袖中取出一枚同心佩,眼前閃過一個端莊嫻雅的身影。
「明日一早,回府交給貞側妃。」
王妃有孕,想必貞側妃心下並不好受,於是景明多言問道:「殿下可有話讓奴婢帶到第191章終於要來了嗎
晉王轉身,不枉殫精竭慮日久,前朝後方的局勢日漸安穩,他短暫卸去疲憊,如同少年時一般,撩起袍子踹了景明一腳。
「多嘴。」
景明見主子這些日子首次露出一絲情緒,心中暗忖這一腳不算白挨。
「也罷,便告知貞側妃,生育之事,須得順其自然。左右她年齡尚小,不必急於一時。」
對於貞側妃和王妃,晉王的情感頗為複雜。
既要借二人娘家的助力,也要以防蔣唐兩家勢力坐大。
至於情愛,還遠不及幼時在慶國公府的驚鴻一瞥......
......
七月,驕陽似火。
太醫院的何醫正守著冰盆,額上仍有汗珠沁出,心中一片悽寒。
昭明帝日益消瘦,艱難支撐至七月中旬,已現油盡燈枯之兆。若非何家祖傳秘藥,恐怕大限將至,就在這十數日之間............
皇后於七月初降下懿旨,各宮嬪妃依次前往寶華殿,為皇帝誦讀抄寫《金剛經》《法華經》,祈求佛祖庇佑。
晉王代掌朝政已逾兩月,前朝百官無不敬服。
尤其是在恆王謀逆一事上,晉王雷霆萬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自平州遣出一支奇兵,由晉王府護衛指揮使司蕭大人統領,沿途於齊州、兗州補充兵力,最終在陳留與恆王率領的軍隊正面交鋒。
激戰持續三日,恆王與其舅父陳競武節節敗退。
雙方甫一對戰,恆王便猛然發覺,朝廷軍隊所用武器盔甲竟無不精良。
陳敬武,原從三品歸德將軍,臉上亦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在兵部安插了人手,此時絞盡腦汁也不知,兵部何時囤積了如此精良的軍備,竟一絲消息都沒往外露,甚至就連西北起了戰事,面對強大的匈奴騎兵,這些兵器甲冑也未運送到邊關......
滿腹疑惑化為不甘,恆王與陳競武舅甥兩人心知若兵敗,等待自己的是何種結局,因此負隅頑抗,拚死一戰。
但面對籌謀十餘年,準備十餘年之久的晉王,恆王終難逃被俘活捉的命運。
西北與匈奴之戰,因唐家商行雄厚的財力物力支持,西北軍士氣大振,相信不日便會傳來捷報。
晉王思慮半日,借皇帝病重的時機,於日前頒布大赦天下的詔令。當然,恆王謀逆,不在大赦內。
消息傳到晉王府時,王妃與貞側妃宋承徽等人無知無覺。
唯有花顏,夜深人靜之際,透過雲意殿敞開的軒窗,遙望西北方向。
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終於要來了嗎......」
......
京城百官向來不會錯過向皇室獻媚的機會,眼見皇后親率眾嬪妃在寶華殿誦經,百官家眷在停了婚嫁宴請後,紛紛三五成群前往道觀寺院祈福。
這日貞側妃晨起請安,剛回雲意殿便見景明手持拂塵,已在偏殿等候多時。
梅姑姑笑意盈盈,吩咐冬瓜取了幾碟子點心招待。
待貞側妃落座,景明俯身行禮,恭恭敬敬地呈上一隻雕花漆盒。
貞側妃從花顏手中接過,好奇打開。
盒底明黃色錦緞上,靜靜躺著一枚質地溫潤的玉佩,看到玉佩上的鳳凰圖案時,不禁抬眼看向景明。
景明輕聲言道:「王爺離府多日,對側妃亦多有掛念。這枚坤鳳佩與王爺隨身佩戴的乾龍佩,乃是一對同心佩,二者合稱乾坤合和同心佩。
此乃皇后娘娘念及王爺侍疾有功,昨日特意賜下,今兒一早王爺便遣奴婢給您送了來。」
貞側妃的心弦微微一顫,一縷甜意悄然在心田滋生開來,她小心撫向玉佩,「王爺有心了,可還帶了什麼話來?」
「回側妃,王爺讓奴婢帶話,『生育之事,須得順其自然。貞側妃年紀尚小,不必急於一時。」
貞側妃看向玉佩的眼神專注又柔和,聞此臉色稍紅,這些時日的擔憂與不甘終於被熨燙平整。
「麻煩景內侍傳話,妾身多謝王爺,這番話當記在妾身心裡。」
待梅姑姑送景明離去後,花顏展顏一笑:
「恭喜側妃,正如奴婢前幾日所言,有王爺的恩寵在,側妃無需憂心。」
只是這份殊榮落在王妃與郭昭訓等人眼中,著實惹眼了些。尤其是王妃有孕剛滿兩個月,花顏暗自思忖,不知王爺這次是不是依舊一碗水端的很平。
寢殿內只有主僕二人,貞側妃盯著坤鳳佩瞧了好一會,見花顏安安靜靜地繡一方帕子,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貞側妃放下玉佩,緩緩起身,移步至窗邊站定,忽地發出一聲苦笑:
「花顏,......我如何不知王爺此番心意,想來皆是因父親於西北有功的緣故,但即便這情意僅有一分出自真心,我亦會心生歡喜。」
花顏神色微怔,唇瓣用力地抿了抿,心底泛起一絲心疼。饒是她向來理智冷靜,此時也不知該如何回應小姐滿心的『卑微』。
那個昔日在閨閣中,最是直抒胸臆,明媚照人的二小姐,與眼前苦笑著說哪怕有一絲真心亦心生歡喜的側妃重合,令花顏鼻尖酸澀。
貞側妃自顧自道:「嫁入皇室,成為側妃,實非我所願。但林先生曾教導,人生彷若棋局,既已落子,無論前方是坦途還是險徑,皆難以輕易悔棋重來了。
偌大的王府後宅,往後的寂寂深宮,若我不再奢求王爺哪怕一絲真心,這流水一般的日子,與行屍走肉又有何異?與其了無生趣的過一輩子,不如爭一爭王爺的真心......」
這句話像是說給花顏,也似乎在說給自第192章如夫人般經營自身
花顏擱下針線,低低的嘆息一聲,驀的想起綠柳。
繼而憶起五年前,綠柳被親情禁錮犯了錯,自己曾為她偷簪子的事求二小姐恩典,二小姐曾慨嘆過的一句話:
「你是人間少有的清醒客,最是知道當斷則斷的道理,卻不知芸芸眾生俱是浮生夢裡人。」
(第63章)
侍奉二小姐多年,花顏自始至終都明白,二小姐秉性純良,是那剪不斷理還亂,又身不由己的人,被晉王打動繼而心生愛慕情有可原。
只是,這份愛慕著實不該寄託予世間最有權勢,同時也註定最無情的帝王身上......
「有些話原非是奴婢能說出口的,但如今奴婢斗膽妄言,不得不勸一句。」
花顏略整理思緒,先從閨中時說起:
「二小姐生來尊貴,又自幼被寵愛著長大,難免生一些驕矜二氣,因此常常在大小姐面前直言不諱,甚至偶有『出口傷人』之舉。但卻都不打緊,反倒因這份赤誠而顯得鮮活。」
這話瞬間將貞側妃帶回到臨安的那十餘年,正自沉思時,花顏卻突然話鋒一轉:
「但自入了王府後,您一顆心全然繫在王爺身上,尤其是郭昭訓幾人入府後,更是常常自憐自艾,就連下棋時都心不在焉,在奴婢這個旁觀者來看,便是漸漸失了本心,遠不如在府裡時自在。」
貞側妃眉峰凝起,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花顏接著說道:
「真心從來不是爭來的。
就如府中的姨娘之於家主,文姨娘爭過,最終自食惡果;柳姨娘也不是沒有爭過,一味的挾恩圖報終被厭棄;最後倒是陸姨娘,隱在風隱院一隅,安枕自在。
二小姐即便不學陸姨娘的處世之法,也應如夫人般經營自身,如此或可得償所願。」
貞側妃默默唸著經營自身的說法,花顏直接了當的剖析了個明白:
「內心豐盈,強大己身。
斷不可起那鴛儔鳳侶般的痴念,嫁入皇室,二小姐理應暫且拋卻喜悲哀樂,如夫人與家主所期望的那般,當在這後宅爭鬥中為家族為自己取得權勢。
至於王爺待您有無真心,奴婢斗膽直言,實在無關緊要。」
「退一步講,往後小姐若能恩寵不斷,便且當作是王爺的真心又何妨?」
花顏提前一步預防,倘若自己所料不錯,慶國公府的舊人很快便會迎來她們真正的主子,二小姐若不能及時醒轉,未來得知後不知會作何反應。假若就此鬱鬱寡歡,夫人和家主的一番苦心與期盼,往後便再無從談起。
花顏盡了本分,便不再多言。
良久,貞側妃眸底似有瀲灩水光,心結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花顏俯身行禮,默默退出寢殿,召夢竹一人在殿前守著,繼而轉身前往小廚房尋明月和蕊珠。
蕊珠機敏,不等花顏開口詢問,便主動說道:「方才我已與小年子外出探聽過了,景內侍從咱們雲意殿離開後,便帶著太醫院的一名太醫去往如意殿為王妃診脈,逗留了約莫半個時辰才離府。」
「可知脈象如何?王妃這一胎也滿兩個月了。」
蕊珠搖頭,「桂嬤嬤親自送太醫出的如意殿,瞧著面帶歡喜,想必應是無礙。」
王妃出身將門,雖不似宋承徽自幼習武,身子也一向康健。
下半晌,貞側妃剛從花顏的那番話裡走出來,就見小年子前來稟報,桂嬤嬤來了。
「陛下病重,咱們晉王府亦要為陛下祈福,聽聞貞側妃自幼師承林先生,寫的一首好字。王妃特意遣老奴傳話,由側妃您親手抄寫法華經,須明日辰時前抄完全卷。」
桂嬤嬤施禮畢,面帶恭敬,一字一句道。
貞側妃蹙眉,冷聲道:「桂嬤嬤可知,法華經共有七卷二十八品,六萬九千餘字。」
「好叫側妃知曉,王妃身懷有孕,尚需親自入宮前往寶華殿為陛下祈福,側妃僅是抄經而已,實在談不上辛勞。」
花顏從桂嬤嬤手中接過筆墨紙硯,回身時對貞側妃輕輕點頭。
待桂嬤嬤離開,花顏肅然,不無警醒道:「王妃身居高位,她若存心刁難,側妃也唯有生受著。」
蕊珠氣急,眼眶泛紅,「咱們小姐何時受過這等委屈。」
花顏喚夢竹取來法華經,只聽貞側妃淡淡道:「花顏說的對,若無權勢位分,便也只能生受著了。」
就算有王爺寵愛又如何,後宅中多的是折磨人的法子。
臨近未時,花顏掐算著日子,問夢竹:「今兒是府中發放夏衣與月例的日子?」
夢竹點頭,「明月一會帶春兒與夏兒去典服所。」
花顏轉了轉思緒,出了寢殿。低頭與明月囑咐了幾句,明月眸光震動,「可需要與側妃商議?」
花顏搖頭,「準備的差不多了,小心行事第193章進香
「王妃竟還特意讓桂嬤嬤帶來了一卷羅紋紙......」夢竹將法華經放在桌案,臉上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蕊珠在一旁憤憤不平,氣的撇嘴:「這是打量著怕咱們模仿小姐的筆跡代為抄寫?桂嬤嬤特意囑咐祈福的經卷不可裁斷,為了難為小姐她們也真是煞費苦心。」
冬瓜端茶進來,聞言道:「王妃也是高看咱們了,除了花顏能模仿小姐的字,咱們幾個中也就夢竹肚子裡有些墨水。」
花顏步入書房,接過夢竹手中的墨錠,示意夢竹去外間。
「小姐,抄寫經書倒也無甚大礙,只是抄寫好的經書切不可交與王妃。」
倘若對方暗中耍些手段,就算是塗改經書上的詞句,也非同小可——正值皇帝病重的時候,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被放大。
貞側妃緊蹙眉頭,心中湧起一股悶氣。
前幾日請安時,王妃還特意因父親去往西北運送糧草之事道謝,這才消停了幾天......
過了一會,貞側妃才沉聲道:「如此,便遣小元子尋個由頭入宮稟報王爺。」
若非有召,按規矩,側妃不得輕易入宮。
「景內侍臨走前曾提過一嘴,王爺如今忙於處理恆王謀逆案,咱們不如尋蕙妃娘娘。」
花顏低聲解釋:「蕙妃娘娘身邊的內侍是咱們的人,求蕙妃娘娘或比求王爺更便利些。」
王府前院,典服所。
明月從雲意殿庫房出來,帶著春兒夏兒徑直去了典服所。府中每季給下人發放兩套衣衫,今日正是發放夏衣的時候。
路上,春兒難掩欣喜,道:「昨兒去膳房,聽於嬤嬤說,王爺為陛下祈福,大赦天下,國公府的主子們也在其中。於嬤嬤和兩位以前的內管事商議,要一同修沐,打算去城外的廣慈寺進香。」
夏兒神色亦舒緩,應道:「也不知國公爺和夫人可安好,大赦的旨意傳到西北,約莫也要些日子呢。」
沿著石子路,穿過望親樓左側的月亮門,恰好遇見沈良娣身邊的兩個丫鬟。
明月不緊不慢的對夏兒道:「廣慈寺香火鼎盛,於嬤嬤也算有心了。聽說許多武將官眷大多去廣慈寺為遠在邊關的家人祈福,每逢戰時更是如此。」
春兒扯著夏兒的衣角,緊張道:「那等會咱們得去提醒於嬤嬤,明日還是早些出門為好。」
沈良娣身邊的大丫鬟月環聞言,轉身後先向明月福了福。
「明月姐姐所言不錯,廣慈寺最初乃是大周開國時十二位將軍主持修建,祈福納祥最是靈驗,沈府的夫人小姐原也常去的。」
「倒是瞧不出來,於嬤嬤竟如此惦念舊主,只可惜她便是去了也是進不了寺。明日王妃特地去廣慈寺為將軍和兩位少將軍祈福,寺院將閉寺接待。」
眾人身後傳來知雪的聲音。
明月垂首,嘴角微微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貞側妃與花顏並排坐在桌案前,花顏仔細估量著字數,將一卷羅紋紙整齊劃分為十二塊區域,二人分工明確,同時奮筆疾書。
約莫一個時辰後,於賀年與蕙妃娘娘身旁的李內侍從宮中回第194章代王妃入宮
李內侍來了王府,自有宋長史和管家接待。
於賀元當先帶著一則消息回到雲意殿——蕙妃娘娘念及王妃有孕,特遣李內侍傳話,明日寶華殿三品以上命婦祈福,王妃不必前往。
貞側妃與花顏相視一笑,心中稍安。
王妃既不用參加,那法華經便也不必緊著抄寫了。
於賀元繼續回稟:「一會李內侍會來雲意殿,蕙妃娘娘命側妃您入宮,還說等誦經祈福儀式結束,皇后娘娘要見您。」
皇后娘娘素性冷情,鮮少召人入宮敘話,貞側妃與花顏俱都瞭然,想必是因父親(家主)於國有功之故。
果然,李內侍由龔嬤嬤引著,自王妃處出來後便到了雲意殿。
「蕙妃娘娘特賜下宮牌。明日辰時,側妃需代王妃入宮,至寶華殿為陛下祈福。」李內侍躬身宣道。
夢竹上前接過宮牌,有了宮牌,側妃之後也可隨時入宮了。
貞側妃道:「麻煩李內侍走一趟。」
李內侍面帶恭謹之色:「奴婢還要提前恭賀側妃,皇后娘娘聽聞令尊舉商行全力支援西北軍糧草一事,特賜下諸多賞賜,此時宮裡的人想必已到了府前街。」
貞側妃的聲音輕柔婉轉,「為陛下和王爺分憂,唐家不敢居功。」
花顏亦為雲夫人感到欣喜,有皇后娘娘的態度在,唐家的地位會更加穩固。
如意殿中,李內侍方去,殿內氣氛一片冷凝。
桂嬤嬤滿臉驚詫,心中為主子憤憤不平。
「蕙妃娘娘......到底是出身低微,竟然連禮數規矩都全然不顧,任由貞側妃代您出面,究竟是何道理......」
王妃盯著八仙桌上蕙妃娘娘送來的安胎藥,沉默良久,方才苦澀一笑:
「唐青婉......既有唐家的功勞,又得王爺的寵愛,自然有資格能夠越過本王妃。就如京城百姓都知道敏妃受寵,皇后名存實亡一樣。」
「便是敏妃當初再受寵,可也沒能越過正宮皇后去。」桂嬤嬤囁嚅道。
「嬤嬤莫非忘了,恆王背後有陳家全族支持,起兵謀反,緣何連京城都未能抵達,便已然落敗。」
桂嬤嬤臉色凝重,憶起兩月前將軍送來的密信。
自晉王親自求陛下賜婚唐家二小姐,蔣威便著力調查唐府。直至兩個月前,偶然通過晉王府蕭指揮使的行跡,無意間發現一個秘密。
平州關隱山腹地,有一條鐵礦礦脈,並已開採熔煉數年之久,所造兵器鎧甲無不精良。
最糟糕的是,這座礦山與唐家商行有關。
蔣威想想真是可怕,隱隱發覺,這座礦脈恐怕便是唐顯能搭上晉王的原因,同時也成了晉王,最為重要的倚仗。
若不是太子身死,裕王兵變,又牽扯到恆王,恐怕謀反的,或許就是本不受寵的晉王了......
蔣威也正是因為察覺唐家不容小覷後,料想貞側妃日後必成蔣捷登上後位最大的威脅,故而發了一封密函,授意蔣捷於王府中伺機毒害貞側妃。
蝮蛇之事也由此而生,只可惜巴奴成事不足……
想到此處,桂嬤嬤也生出一絲無力,而後小心翼翼問道:「那明日,王妃可還要去廣慈寺為大將軍和少將軍祈福?」
「去,為何不去?」
王妃輕撫向平坦的小腹,「太醫請過脈,這一胎甚是安穩,嬤嬤不必擔憂。」
「父親和兄長為大周征戰,本王妃若不在王爺跟前提一提,怕是父兄的功勞都要被唐家佔了。」
次日。
晨起請安時,貞側妃剛帶著花顏進殿,就聽到沈良娣在嬌滴滴的說話。
「妾身亦惦念身處西北的父兄,王妃今日去廣慈寺進香,不知妾身能否隨行,也好讓妾身儘儘孝心,亦為出征的將士們祈福。」
王妃溫言道:「自無不可,宋承徽亦可同往。」
宋承徽的父親常年駐守西北,同為將門之女,王妃為了籠絡人心,總會給她些薄面。
宋承徽起身謝過。
花顏的眼神在身著簇新夏裝的桂嬤嬤身上稍作停留,聞得宋承徽亦要前往時,不由地輕輕皺起了眉頭。
王妃凝視著貞側妃,沉聲道:
「貞側妃代本王妃入宮往寶華殿祈福,須謹言慎行,切不可失了規矩第195章法事
「李內侍昨日帶了話,言及佛事肅穆,母妃已託永平郡主照拂,王妃盡可放心。」
貞側妃的回應直接了當,花顏站在身後,壓住微微上揚的嘴角。
自王妃有孕後,貞側妃消沉許多,經花顏開解,加上娘家給的底氣,貞側妃言辭間終於有了幾分在臨安時的影子。
王妃一時怔住,隨即道:「母妃考慮周到,如此安排的確令人安心。」
沈良娣念及昨日景內侍捧著的錦盒,仔細打量坐在對面首位的貞側妃後,突然掩嘴一笑:
「側妃今日穿的好生素雅,聽聞昨兒景內侍去了雲意殿,不知王爺可帶了什麼話,或是賞了什麼好東西,側妃獲此殊榮,不如也讓咱們姐妹見識一番。」
貞側妃年紀最輕,但依著位分,沈良娣自然也不敢託大喚聲妹妹。
「沈良娣此言不妥,為陛下祈福,自要穿的素淨些,沒得叫外人覺得咱們晉王府不知輕重。」貞側妃言罷,輕描淡寫地掃了一眼身著粉色裙衫的沈良娣。
未等沈良娣回應,貞側妃接著又道:「若論殊榮,聞得何醫正率諸位太醫為陛下會診,王爺依舊派了孫太醫來王府為王妃診脈,這番情意豈不是更加難得,亦叫人欽羨。」
明月抿唇,暗道主子把花顏『左顧而言他』的本事學了個十成十。
之前隨小姐參加詩會或宴席,花顏面對其他媽的鬟的挑釁,往往三言兩語便把對方堵的落敗......
王妃尚不知同心佩之事,聞言神色柔和,再次看向沈良娣的眼神帶著微微不滿。
沈良娣捏著裙角微微側身,掃了身後的月環一眼。月環有苦難言,今早梳妝時自己不是沒勸過的,但小姐自小聽不進勸告......
宋承徽神色清冷,素日請安時等閒不開口,此時卻道:
「王妃,眼看時辰不早了,咱們是否該動身前往廣慈寺?貞側妃也到了入宮的時辰。」
王妃揮手道:「如此便散了吧,你們也回去收拾收拾,宋沈二位夫人今日也會去廣慈寺祈福。」
沈良娣面露喜色,與宋承徽一同起身謝恩,吳侍妾捏著帕子,露出一抹豔羨。
郭昭訓和曲良媛對視片刻,起身施禮,跟在貞側妃身後出了如意殿。
曲良媛、宋承徽二人迄今尚未侍寢,與曲良媛不同,宋承徽並不如何焦急。蕊珠和小年子這兩個百事通還八卦,宋承徽每日晨起照例耍一通鞭子才來請安,擾得沈良娣不得安睡,來王妃這告過幾次狀......
曲良媛似有話與貞側妃說,唸著側妃要入宮,最終也只眼睜睜看著側妃走遠,並未開口。
眼看著同住一院的郭昭訓得寵過幾日,曲良媛再穩重,此刻亦難免心生苦澀。
晉王入宮侍疾,在王府恐怕沒了侍寢機會,想必日後入宮位分也低,屆時選秀入宮的佳人不知凡幾,無娘家助力,自己在後宮又該如何立足?
花顏不知曲良媛的心思,她心中藏著事,臨出府前,忽然改了主意:本應由明月陪著一起入宮,花顏臨時將明月換成了夢竹。
貞側妃雖不明就裡,但因一向信任花顏,點頭應允。
花顏將明月叫到一旁低聲囑咐,蕊珠與夢竹為側妃重新妝扮,需將部分打眼的頭飾換了。
貞側妃眼神觸及妝奩上的坤鳳佩,夢竹道:「坤鳳佩乃皇后娘娘賜給晉王,今日入宮可要佩戴?」
「收到庫房吧。」
貞側妃淡淡道,手指觸向一旁的玉蟬,「佩戴這枚玉蟬便好。」
花顏聽到後,唇角的笑意更濃。
......
卯時末,王府馬車行至東側延喜門,未等出示宮牌,已有宮女在此迎候,與貞側妃行禮後,恭敬的引著前往寶華殿。
眼前的這個宮女是花顏隨側妃第一次入宮時,在慈明殿外面候著時見過的那位。
宮女轉身時衝花顏微微頷首,顯然她也還記得花顏,畢竟花顏曾遞給她的那一枚大大的荷包,足以抵三年月例。
宮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眼前是一條寬闊得令人咋舌的石板甬道,寶華殿在太極宮東側,由延喜門進來後,仍需步行一炷香時間才能到。
「側妃,閔榮姑姑遣奴婢交代,此次為陛下祈福共有兩處,寶華殿內三品以上命婦皆須出席,佛事約持續兩個時辰,側妃等須跪拜誦經,祈福禱告完畢後,會進行供奉儀式,於午時前結束。」
「另一處由王爺率文武百官於慈明殿東暖閣內進行,松江道士婁真人奉行「先天奏告禮鬥大法」為聖躬祈福禳病。」
宮女低聲提點。
花顏微微詫異,看來太醫已無力回天,宗正寺不得不奏請晉王,由佛道兩家大行法事,為皇帝祈福去病了。
不過這樣一來,倒是在寶華殿遇不到晉王了。
花顏抬眸,夢竹亦小心觀察,見貞側妃並無異色,二人心中大定。
「多謝閔榮姑姑與姑娘提點。」花顏微笑著福了福,從袖中取出一隻荷包。
宮女得了閔榮提點,這次如何都不敢收下,花顏將荷包收起,將手指上一枚鎏金鑲綠松石的戒指取下,走動間不動聲色的塞到了宮女手中。
這位宮女能得御前尚義的信任,便值得拉攏一二。
沿著甬道徐行,不時有身著宮服的宮女和內侍匆匆走過,儀態沉靜,步履間寂靜無聲,彷彿裹挾著皇宮內特有的莊重肅穆。
隨著腳步漸近,宮殿群的輪廓逐漸明晰,直至周圍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方到寶華殿。
與此同時,王妃也已乘坐馬車行至廣慈寺山門處,蔣夫人與宋沈二位夫人早已提前到了。廣慈寺後山,周娘子與明月師徒穿著一身勁裝,在後院廂房逗留片刻,很快進入後山。
花顏隨貞側妃步入寶華殿,果見永平郡主迎候。
永平郡主與貞側妃本就認識,郡主府與唐府有林先生這層關係,溫泉山莊的生意也一直合作。
更何況睿親王府本就一直屬意晉王,加上現如今側妃的堂姐,懷安侯府的大小姐也嫁到了睿親王府,因此,永平郡主對貞側妃非常盡心盡意。
在佛事開始前,永平郡主引著貞側妃先是鄭重與皇后與蕙妃見禮,又帶著她與皇室中人往來,約莫是因著晉王的關係,眾人無不面帶善意。
更有甚者,官眷中有幾人帶著一絲諂媚,不乏攀附之意。
貞側妃在外一向端莊大方,面對眾人,回應的絲毫挑不出差錯。
花顏心裡稍稍放鬆下來,便也有暇顧著四周,倒也因此看見了幾張熟面第196章這一胎能否保住就看天意
除入府前與側妃和雲夫人在外走動時見過的幾位官眷,此刻正與蕙妃娘娘說話,身著二品青色大袖衣的老婦人,可不正是蘇府老太太。
因蘇老太太年事已高,又穿著厚重的誥命服,蘇夫人與一名貼身大丫鬟伴其左右侍奉。
貞側妃與蘇老太太和蘇夫人行禮之際,蘇夫人觀側妃面貌,微微頷首露出幾分笑意。瞥見花顏時,則眼角微挑,不知何故竟有一瞬失神。
雖只是一閃而過,花顏卻瞧了個真切,心中不禁生起疑竇。
在京城待的時間久了,有關蘇夫人佔卜靈驗無比的本事,花顏已經略知一二。且蘇夫人初見二小姐時,曾贈予一枚玉蟬,雲夫人更是鄭重囑咐不可隨意離身。
因著此事,花顏面對蘇夫人時,心中總存著幾分敬畏。
一直到大相國寺的住持帶著一眾僧人進入寶華殿,花顏才定下心神。
辰時,花顏與夢竹等人在內侍的引領下,於殿外等候。
未幾,鐘聲響起,莊重而祥和的誦經聲,似潺潺流水,在寶華殿的每一個角落流淌。
與此同時,廣慈寺觀音殿的上空,數隻鳥雀振翅高飛,悠揚的鐘聲亦同時響起。
今日恰逢十五,山門外的普通百姓因消息不暢,不知今日閉寺,被拒之門外者甚眾,其中不乏戍衛邊關的將士家眷。
若仔細觀察,便發現鄭山領著數人喬裝打扮,隱在人群中......
廣慈寺內,王妃一行在禪師引領下進主殿祈福敬香,渾然不知閉寺會帶來何種後果。
蔣夫人上完香擔憂的看向王妃,溫言勸道:
「你懷胎不足三月,當在王府內養胎休養為宜。寶華殿之事也不必放在心上,你是王爺明媒正娶的正妻,佔著王妃的名分,貞側妃即便受寵,總也越不過你去。」
蔣夫人親自攙扶著王妃走向後院廂房歇息。
「母親不必憂心,女兒身子一向康健,終日在府裡也是無趣。況且當初西南時,每逢父兄在外征戰,母親總帶著女兒去寺廟進香,若不來一趟,我心難安。」
蔣夫人聞言語滯,這後一句『母親』所指的並非是她。
「不管如何,你腹中這一胎是王爺的第一個孩子,男人對自己的第一個孩子總歸會另眼相待,對你這個生母自然也會有特別的情分。往後你還是好生在府裡安胎,至於王府後宅之事,也不必事事都親力親為......」
蔣夫人接到王妃的信,稱要來廣慈寺時進香時便忐忑不安,此時更是強壓心頭的一絲寒意,再次殷殷囑託。
可惜王妃對這番慈母作態並不領情。
「母親無需多言,唐青婉那賤人今日送乳茶明日送茶酥,慣會討蕙妃歡喜,如今就已可代我入宮,若我此時放權,來日豈不是讓她凌駕於我之上。母親今日是不是還想勸我趁有孕時,擇選侍入府?」
廂房內落針可聞,桂嬤嬤與杏雨幾人噤若寒蟬。
微風輕拂過敞開的菱形花窗,桌案上的博山爐中,檀香燃起的輕煙緩緩飄散,無人注意的窗外,幾株百合開的正盛,其中一株顏色格外瑰麗。
許久,蔣夫人才幽幽道:「你也叫了我十餘年母親,我自問從未虧待過你們兄妹,芸霜之事......是我不對,但我也是唸著多年來未曾幫襯過林家,才不得已......」
王妃霍然起身,冷笑道:「未曾幫襯過?母親莫不是還天真的以為,若不是看在你的情面上,就憑林家的勢力,西南的藥材豈能順利入京,更遑論成為太醫院指定的皇商?」
蔣夫人驚愕地打量王妃,一股寒意自腳底升起,整個人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或許是起身過猛,王妃突感氣血翻湧,頭腦亦是昏沉不堪。
桂嬤嬤疾步上前扶住王妃,對蔣夫人言道:「夫人,王妃身子略有不適,老奴帶她出外散散心。」
王妃撫著額頭靠在桂嬤嬤懷中,不知為何,忽覺頭疼更甚。
蔣夫人見其臉色有些發白,心中猛的一跳,暗暗後悔今日不該多話。桂嬤嬤也不等主母回應,稍作福身便與杏雨等人攜王妃離開了廂房。
寶華殿內的誦經儀式接近尾聲,花顏躲在一株蒼勁的柏樹下納涼,心中計算著時辰,若一切順利,王妃即便沒有受驚,未來數月內也恐難以安眠,這一胎能否保住就看天意了......
接近午時,皇后率先帶領宮人離開寶華殿,貞側妃與蕙妃娘娘隨行,花顏帶著夢竹趕忙上前綴在隊尾。
皇后所居的仁明殿內。
「唐顯解糧草之困,與國有功,待西北戰事結束,論功行賞必然有唐府一席之地。」皇后看向貞側妃,溫聲道。
「臣妾代唐家謝皇后娘娘。」貞側妃叩頭謝恩。
之後,貞側妃與蕙妃娘娘陪同皇后用完膳,領了一匣子賞賜後才離宮。
花顏轉身望向仁明殿方向,低聲對側妃道:「皇后娘娘昨日已大肆賞了唐府,今日此舉頗耐人尋味。」
若說是因家主之故,特意抬舉側妃,實則令蕙妃娘娘召側妃代王妃入宮便已足夠。今日這般場合,說句不中聽的,側妃的身份還遠遠不夠資格。昨日花顏讓小元子入宮請求蕙妃娘娘,至多也只是期望能入宮送抄錄的經卷,從未有過側妃能進入寶華殿的念頭。
貞側妃亦不解,待主僕三人登上王府馬車後,夢竹按耐不住,壓低嗓音道:「皇后此前許久未掌管後宮,這次如此禮遇側妃與唐府,是不是也在暗自為自身謀劃?」
貞側妃與花顏對視一眼,皆搖頭否定。
若皇帝崩逝,先皇皇后與王爺生母蕙妃,兩宮太后並尊的情形並不鮮見。
皇后母家式微,她本人亦不甚看重權勢。且不說蕙妃向來對她敬重有加,即便為自身計,也合該拉攏蔣家才對。
花顏幾人暗自揣測時,雲夫人在府中不僅接到了周柏的消息,另還通過眼線,察知晉王派出一隊約百餘名護衛正日夜兼程趕赴西北。
雲夫人幾乎只是轉了轉念頭,便陡然聯想到花顏先前提醒之語。心下懊惱之餘,一面遣人赴西北查證,一面匆忙寫就拜帖,交代魏媽媽即刻送到晉王府。
雲夫人與唐顯不愧是夫妻,在籠絡人心一事上,皆是得心應手。不多時,雲夫人又召來下人,往滌絲閣給浣雲傳第197章三重禮
貞側妃的馬車離宮後尚未回到晉王府,京城通化門外的龍首渠一帶,已是群情激憤。
龍首渠就在珞珈山腳下,距廣慈寺山門不過百丈,此刻聚集了數百人,其中約五成乃是戍邊將士的家眷。
每至戰事,逢初一十五這兩日,這些家眷之所以會前來為遠在邊關的父兄祈福,除了廣慈寺是由十二位將軍主持修建外,還因寺內靜塵院中的將軍柏。
此樹乃大周開國將軍手植。
平民百姓進香畢,都會以紅布條繫於枝幹上祈求親人平安,皇室貴人則系以黃綾為將士祈福,紅黃二色交織,已成為京城八景之一,這也是皇室親近百姓的典範,此傳統已延續百年。
(關於將軍柏,138章中有提及)
鄭山帶著數人隱在人群中煽動百姓,是花顏為王妃準備的第三個大禮。
「廣慈寺向來靈驗,從不乏貴人前來,但這十餘年還從未有初一十五閉寺的先例,今日的貴人真是好大的排場。」
「去年重陽時,也有貴人進寺登高,不僅提前在龍首渠布置茶棚供人歇息等候,也只定了在巳時前不可進觀音殿驚擾貴人......」
說話的後生是唐家商行的夥伴喬裝,他說的正是晉王去年代蕙妃進香時的情景。
一名皺紋橫生的老嫗,手中緊緊握著一枚紅色布條,在年輕婦人攙扶下艱難走到外圍。她望著山門外把守的護衛,一臉焦急。
「蓮兒,今日怕是無法在吉時為大壯祈福了。」
年輕婦人低聲呢喃:「娘,這可如何是好。」
鄭山遠遠的衝夥伴使了個眼色,那名夥伴立即上前,「大娘,今日怕是進不了寺了,你們不如明日再來。」
老嫗愁容滿面,「離家甚遠,老婦人帶著小兒媳從昨日便出發,今日午時前方到......」
聚集的百姓大都與老嫗的情形差不多,眾人聞言無不嘆氣,有那性子急躁的,在鄭山刻意煽動下,已衝到山門附近。怎奈蔣家護衛在側,為首的剛欲開口,便被拔刀驅逐。
眼見便要起衝突,夥伴趕忙拉著老嫗走向旁邊人少的地方,年輕婦人亦步亦趨,生怕婆母受到波及。
靜塵院內,將軍柏亭亭如蓋。
王妃強忍著不適,將手中黃陵交予桂嬤嬤繫在枝幹上。自西南遷到京城後,蔣家本常去內城的黃覺寺進香,這次來廣慈寺,便是因這將軍柏的原因。
廣慈寺內的禪師雖通曉醫理,卻也不好與其切脈,僅憑王妃的臉色,囑咐切不可動怒,回府後安胎休養,盡快召大夫診脈為宜。
蔣夫人惴惴不安,正想勸王妃回府,忽見知雪急匆匆進來。
「王妃,大事不好了,巴奴著人傳話,山門外聚集了不少百姓,咱們還是盡快回府為妙。」
宋承徽與母親對視一眼,皆心生不祥之感。
宋夫人思索片刻,近前勸道:「王妃,不如即刻派人迎百姓進寺,以免稍後出寺時衝撞了王妃。」
蔣夫人連連頷首,「正是如此,咱們先在齋房稍作歇息,禪院是清淨地,百姓縱有不滿也消解了,如此咱們出寺也更為穩妥。」
沈夫人見王妃臉色陰沉,忙奉承道:「宋夫人未免多慮,不過是些尋常百姓,待他們見到王府儀仗,想必也不敢妄動。」
桂嬤嬤眼角跳個不停,也勸道:「夫人說的極是,不如等百姓進來,咱們再回府。」
王妃頭痛欲裂,冷言道:「父親是為大周而戰,難道本王妃為父兄祈福,還要避讓這群刁民不成。」
宋承徽臉色凝重,雖覺不妥,卻也未發一言。
晉王府,魏媽媽持拜帖,王府門房不敢怠慢,趕忙派人前往雲意殿通報。
過不多時,梅姑姑疾步而出,對魏媽媽笑著道:「夫人明日要來?側妃定然歡喜。」
魏媽媽叮囑:「明日夫人辰時來王府,按例當先拜見王妃,香梅要提醒側妃,一切如常,不可勞師動眾。」
「奴婢省的,魏媽媽放心。」
魏媽媽離開不到半個時辰,貞側妃攜花顏夢竹回府。
主僕三人方踏進雲意殿的院子,梅姑姑提起得了信兒在院門處迎候,貞側妃聞聽母親要來,面露喜色。
「不知母親明日來時,會不會帶著小五小七,也有四五個月沒見到小七了。」
「七小姐和二少爺在府中蒙學,是大少爺親自請的老師,夫人怕是不會帶她們來。」梅姑姑實則也盼著,若七小姐來了,自己便也能見見女兒巧姐兒。」
蕊珠道:「拜帖中沒有提及,不過奴婢想著,咱們五小姐定會纏磨著夫人,冬瓜已在準備明日的飲子和點心,若五小姐七小姐沒來,讓魏媽媽給二位小姐捎帶著。」
貞側妃微笑著道:「冬瓜想的周到,夢竹,替我賞她,你們也都有份。」
花顏幾人笑嘻嘻的謝恩,後院除草的冬兒聽見前面傳來的笑聲,恨恨的將鋤頭砸在地上。
拜帖中自然不會提及重要資訊,花顏隨蕊珠笑鬧了一會,捧著帖子暗自琢磨,西北戰事持續近三個月,莫非是有了舅舅的消息?
這樣想著,花顏的心瞬間就懸了起來,既滿懷期待,又憂心忡忡,甚至害怕聽到不好的消息而心生恐懼。
明月端茶進了花廳,花顏見到明月,只得暫且擱下思緒,向明月使了個眼色。隨後尋了個由頭,將明月帶到臥房。
明月小臉紅通通的,給花顏斟了杯茶,稟報結果:「一切順利,師傅依著你的指示,留在後山收尾。」
曬乾研磨成粉末的洋金花,混入甘松以掩蓋香氣,而後融入檀香之中。再加上窗外的麝香百合,兩者交融不僅可使孕婦氣血翻湧,久聞還會導致小產。麝香百合更有誘發厥逆,致「厥頭痛」的作用。
(真·杜撰,厥逆是指氣血逆亂的現象)
此乃花顏為王妃精心籌備的第一重禮,王妃有孕未滿三月,饒是她身子再康健,也會埋下隱患。
周娘子收尾便是將麝香百合與檀香粉末處理掉。
明月滿腹疑惑,輕聲問道:「你是如何知曉王妃會前往廣慈寺進香?」
「將軍柏乃京城八景之一,王妃有了黃陵祈福的資格,以她的性子,也不難提前預判。況且,前幾次請安時沈良娣無意間也提過廣慈寺多次。」
明月又問:「那為何讓我攔下師傅,又突然不放蛇了。」
按原本計劃,無毒的菜花蛇,本是第二重禮。
「一是沒料到宋承徽會同去,她自幼習武,想必那蛇也難以發揮作用。二則,這本是下下策。我本也在做與不做間猶豫。」
花顏曾讓明月藉著取夏衣時,將提前尋到的蛇床花粉末染了少許到桂嬤嬤的衣料中,本想等王妃頭腦昏沉時讓周娘子放幾條菜花蛇......也算是以其人之道了,礙於有無辜的人在側,也不便投毒蛇。
不過花顏也不知道的是,蛇床花還有另一個功效,它不僅能吸引蛇類等毒蟲,也有加重「厥頭痛」的效果。
至於鄭山等人煽動百姓,便算是第三重禮了。若王妃出寺前能派人安撫百姓,允百姓入寺,便可相安無第198章險些小產
花顏思量了半盞茶功夫,細細將這幾樁事推演了一遍,謀劃並無疏漏。
麝香百合乃永豐糧鋪的範掌櫃在臨安時所獻,當時是與辣茄一起送到唐府,但麝香百合被甄府醫鑑定不宜作觀賞之用,故而此花僅唐府獨有。(56章)
至於檀香的香料,有周娘子收尾也不會問題;鄭山是老江湖,煽動百姓必定是駕輕就熟,斷不會被人發覺。
「近日之事,夫人皆已知曉,若側妃察覺不到,暫且不必主動告知。」
花顏叮囑。
明月點頭應允,她聽命於雲夫人,亦對雲裳佩的主人絕對忠誠。
「明月,你可有覺得我狠毒?」花顏衝明月莞爾一笑,拉著她的手問道。
此刻的花顏,巧笑倩兮,眼眸如深邃的幽潭。明月初次見花顏時就覺得對方極美,一時看呆了。
待回過神,明月的臉頰上飛起兩片紅雲,其回話一板一眼,略顯憨直。
「師傅說過,江湖之人就要以牙還牙。」
「噗嗤——」
花顏忍不住輕笑一聲,繼而鄭重道:「側妃純良,難免優柔寡斷,背地裡的一些陰私,恐一時難以接受。但話說回來,身處後宅,也當見風雨。待此事過後,我會親自與側妃坦白。」
花顏雖信任明月,但有些話不可借他人之口。再加上此事畢竟是瞞著側妃,因此花顏並不想讓側妃通過明月之口得知真相。
到了下半晌,接近申時。
王妃一行回到王府,後宅的寧靜瞬間被打破——王妃果真動了胎氣。
桂嬤嬤急召府醫,又派陳令入宮向晉王傳信。
蔣夫人沒有阻攔,此時的她心如死灰,只覺從未看透過這個女兒。往日在府中,有父兄寵溺,稍顯跋扈尚可理解,但自嫁入王府,一切都變了。
蕙妃娘娘昨日才吩咐她在王府安胎,自己也連夜傳訊,勸她不必親自去廣慈寺......自己這位繼母的話,她從未入耳。也不聽從宋夫人的勸解,以致在山門處遭百姓衝撞動了胎氣,若晉王此時得知,想必也只會歸咎於她。
一直到府醫診完脈象,確定胎兒得以保住,蔣夫人才如丟了魂般離開王府。
宮內,晉王得信後只派景明帶著孫太醫回府,皇后與蕙妃娘娘分別遣了兩位嬤嬤去了如意殿。
如此一番折騰,時已至深夜。
王妃有恙,貞側妃率郭昭訓等人在如意殿隨侍,不僅要侍疾,也要兼顧安頓宮裡來的太醫與嬤嬤等人。
期間,貞側妃將宋承徽與沈良娣召到跟前問話,山門外的情況瞞不住人,貞側妃聞得後,一時無言。
沈良娣滿臉驚懼,待安定下來後,以致引發高熱。宋承徽尚算鎮定,若不是她隨身帶著鞭子,與王妃同乘一輛馬車,後果不堪設想。
夜深人靜,貞側妃躺在床上,幽幽道:「王妃險些小產,王爺竟未回府探望......」
花顏正在關窗的動作稍稍一頓,轉身回道:「陛下病重,今日才剛做法事,王爺在宮中一時走不開也是有的。」
貞側妃忽感燥熱,吩咐花顏取冰盆。
花顏只得出了寢殿,從花廳搬來冰盆,遠遠放在桌案上後,又取了一隻孔雀紋團扇,為側妃扇風納涼。
貞側妃從花顏手中拿過團扇,「今日入宮你也累了一天,早些安歇吧。母親雖未言明,但八成是尋到了你舅舅的消息。你且安心,舅舅必定吉人自有天相。」
花顏倚著床欄,一顆心奇異般的安定下來。「借小姐吉言,若真是尋到了舅舅,浣雲姐姐也算守得雲開了。」
貞側妃一下一下的打著扇,唇邊綻開一抹笑容,「我雖與浣雲不甚熟悉,但卻欽佩於她,也希望她能得償所願。」
一早如意殿來人,免了今日請安。不過為了不落人口實,貞側妃依舊帶著花顏與夢竹前去如意殿探望。
除沈良娣染病,郭昭訓與宋承徽曲良媛也來了。
隔著一座四扇屏風,王妃淡淡道:「本王妃無礙,只需靜養些許時日便好,龔嬤嬤稟報說今日雲夫人來府,側妃且派人去門房處傳話,也不必來如意殿拜見了。」
王妃的聲音不僅有一絲嘶啞,花顏也從話中聽出些消沉的味道,想來是晉王得了信也沒回來,王妃終究是有些失落與擔憂罷。
倒是省了雲夫人一番功夫。
辰時,花顏和夢竹前去府門處迎候,雲夫人還是帶著禮物去了一趟如意殿,將東西交予了桂嬤嬤。花顏見桂嬤嬤依舊穿著昨日的衣衫,神色萎靡。
雲夫人這次不僅帶了大少奶奶和五小姐六小姐前來,在魏媽媽身後,一副丫鬟打扮的正是浣雲和香薷。
一行人到了雲意殿,貞側妃自三朝回門那次後,還是第一次見雲夫人,喚了一聲「母親」後,不禁眼泛淚光。
姐妹間一番見禮後,貞側妃見母親似有話要說,便吩咐夢竹蕊珠帶少奶奶與兩位小姐去後院,池塘邊的涼亭內,冬瓜已備好諸多飲子與點心。
花廳內只留了花顏與浣雲。
雲夫人拉著貞側妃上下細細端詳,「氣色尚可,甄府醫不便前來,一會讓香薷為你把把脈。」
花顏已透過浣雲的神色,猜到舅舅定然無事,待從雲夫人口中得知全貌後,立即攜浣雲跪地拜謝雲夫人與家主的大恩。
貞側妃親自將二人扶起,雲夫人柔聲道:
「周柏身陷攣鞮氏部落近十年,大爺傳回的密函中並未提及具體是何原因,但此事可大可小,朝廷必然還會再嚴查。不過你們無需擔憂,王爺念在周柏立功的份上,已下令讓大爺帶他返回京城,算著時間,約莫七月中旬便能回來。」
晉王實則是看在唐府的情面上,只是雲夫人並未明言。
但花顏與浣雲皆是通透之人,稍加思索,便知兩國交戰之際,若非唐家作保,舅舅(周柏)此事會有多棘手。
正因想通此節,花顏對唐府越來越感激,家主能有此一諾,當真重若千鈞。
雲夫人見花顏似有難言之處,便道:「不必為難,待你舅舅平安回到京城,府裡會安排你們相見。」
「多謝夫人。」
面對花顏,雲夫人心中百感交集。
不僅是因為她的敏銳,僅通過王府內安置慶國公府的舊人,繼而揣測到王爺的心思;還有她在後宅對付王妃的手段,從香料到麝香百合,再到提前預判王妃閉寺會觸怒百姓,進而遣人煽動......
當真是一環扣一環,到現在蔣家都未察覺昨日被算計了多次......
旁人不知,但孫太醫府中有唐家的眼線,一早便傳回了消息,王妃此次雖保住胎兒,實則狀況不佳,隨時有小產之第199章禁足
雲夫人不便久留,浣雲得知了周柏詳細的消息後,推說去外間尋冬瓜說話,便知趣地告退出了花廳。
花廳內僅餘貞側妃與花顏後,雲夫人徐徐提點:「王妃此胎不穩,你們二人日後去如意殿請安時,須謹慎小心。」
貞側妃瞳孔驟縮,與花顏頷首應是。
「女兒會多加警醒。」
王妃若知曉這一胎難以保全,恐會借腹中胎兒算計側妃也未可知。
「有花顏在,我便安心多了。一早出門時老太太準備了許多東西,也有你們幾個一份。」雲夫人含笑對花顏說道。
花顏笑著道了一句:「多謝夫人和老太太惦念,奴婢可要緊著去瞧瞧,莫要讓冬瓜和明月那兩個貪吃的佔了去。」
雲夫人笑意吟吟,「去吧,讓冬瓜順便做些乳茶,待會回去時帶給老太太和小七那丫頭。」
花顏亦有諸多話與浣雲說,向主子福了福身出了花廳,魏媽媽見花顏出來,方帶香薷入內。
臥房內,冬瓜的床上擺滿了兩堆物什。
其中一堆顯然是雲夫人帶來的,大部分是胭脂水粉,另有幾件不打眼的首飾,另外一堆則是冬瓜的私藏了。
「師傅七月底過壽,這裡有些料子,在府裡也用不上,勞煩浣雲姐姐幫我帶出府,託人送到津南。」冬瓜指著一小堆東西。
兩匹布料都是適合安管事穿的,是冬瓜用時新的布料提前與王府裡的龔嬤嬤交換所得,布料旁邊還有兩隻小木匣,花顏知道那是側妃賞給冬瓜的燕窩和阿膠。
冬瓜見花顏進來,又俯身自枕頭邊摸出一個小包裹。
「這是上次梅姑姑出府時,我特意託她找上永寶樓,用幾顆碧璽珠子和一枚綠松石換的,綠柳也是七月裡生辰,浣雲姐姐幫我帶給丁香姐姐和綠柳應春她們。」
三副金光閃閃的赤金耳墜,分別是丁香花、柳葉和迎春花的花樣。
即便永寶樓會給唐府的下人不小的折扣,但這三副耳墜也價值不菲,不過冬瓜得賞的次數最多,積攢了不少家資。
浣雲沒想到就連丁香都有,一時不知該不該接。
冬瓜長了一副人畜無害的相貌,天然讓人願意與之親近。她和丁香雖只見過幾次,已然十分要好。而且冬瓜與府裡的下人關係都極好,貪吃的明月便整日綴在冬瓜身後。
冬瓜惦記著綠柳她們,花顏樂見其成,冬瓜總不能一輩子待在後宅做廚娘,綠柳和應春在津南,往後也能與冬瓜互為依靠。
況且綠柳也一直記著冬瓜的情,應春曾來信戲稱,綠柳時常對著一堆各式糖塊發呆......每逢鄭東家派人進京,綠柳和應春總不忘捎帶送來許多土產或各色禮物給花顏二人。
姐妹之間你來我往,情分才會日漸深厚。
花顏將思緒拉回來,誇張的上前戳冬瓜。
「好一個厚此薄彼的房墩子,我和浣雲姐姐怎沒有?」
冬瓜憨憨一笑,變戲法兒似的從袖中取出三枚簪子,「都有都有,自要賀一賀浣雲姐姐守得雲開之喜。」
浣雲的臉頰染上緋色的紅暈,微微笑著道謝,從懷中取出兩枚平安符,這些年浣雲常去拜佛進香為周柏祈福,也沒忘給花顏和冬瓜求一道平安符。
「身處後宅,平安是福。」浣雲拉著二人道。
三人說了會兒話,冬瓜才去小廚房忙碌。
「浣雲姐姐可是有些緊張?若舅舅變心,我便......」
浣雲緩緩搖頭,眼神異常堅定。「我相信周郎,只是擔心他受了傷不知現下如何,想來這些年,周郎在草原不知吃了多少苦。」
花顏的表情呆呆的,她雖也擔心舅舅,卻終究無法與浣雲共情。浣雲和二小姐性情相似,皆是容易為情所困之人。
「有家主在,浣雲姐姐無需擔心,等舅舅回京一切疑惑便都解開了。」
花廳內,香薷剛為側妃診完脈。
「回夫人,側妃的脈象弦而細數,乃肝鬱化火之象。觀側妃神色,似有憂思過重之嫌。思之過甚,久則肝鬱。肝為剛髒,主疏洩,肝鬱則疏洩失司,氣鬱化火。近段時日,側妃是否常常覺得燥熱難以安枕?」
貞側妃愣了愣神,面頰也開始發燙,有點不知所措。
雲夫人如何不知曉女兒的心思,沉聲道:「香薷,繼續。」
「......火擾心神,則焦慮難安,夜不能寐,或多夢易醒。久而久之,則氣血不暢,心神失養。奴婢不敢妄自開方,待回府後與師尊商議。」
雲夫人揮手,魏媽媽帶香薷躬身退下。
「若不是花顏提前去信讓我帶香薷來,你要瞞我到什麼時候?」
貞側妃張了張嘴,囁嚅道:「女兒一向畏熱,並未察覺有何不妥。」
雲夫人無奈輕嘆,思慮半晌,將側妃拉到身邊坐下,只得提前將花顏對慶國公府的推測和盤託出。
「晉王派了衛英帶隊去西北,足見其對慶國公府......的重視。」
貞側妃晃神的功夫,雲夫人字斟句酌地勸道:
「婉兒自幼喜好詩文,當知『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的道理。」
雲夫人本料想女兒或不擅後宅爭鬥,故早早就揀選陪嫁丫鬟,豈料她竟有如此小兒女情態。雲夫人素以「愛人者,當先愛己」為信條,是以對側妃頗為失望。
睫毛倏忽一顫,貞側妃當真是五味雜陳。
皇宮,慈明殿外。
晉王派出去的人已將廣慈寺山門外狀況查明,王妃下令閉寺的舉動引得百姓心生不滿,乘馬車出寺之際,蔣家護衛更是打傷了一位老嫗,聚集的百姓中半數皆為將士家眷,群情激憤下衝突遂起,致使馬匹驚走,多虧宋承徽在馬車內及時控制,否則後果不止如此。
「蠢婦。」
晉王的聲音冷冽至極,「傷者可曾施救?」
「回王爺,屬下昨日到時,受傷的百姓已由廣慈寺僧人接入寺中救治,蔣夫人亦已妥善安排善後事宜,不僅賠償了銀兩,另也留人護送受傷的百姓歸家。」
「傳本王手令,王妃蔣氏,言行無狀,德行有失,責令禁足三月,令其悔過自新。王府後宅諸務,暫由貞側妃代掌管理第200章崩逝
此前,孫太醫已如實回稟,但晉王並未多言,僅囑咐孫太醫盡全力保胎。
景明領命後旋即告退,片刻不敢耽誤。
晉王府。
貞側妃強打著精神與五小姐六小姐說話,眼角餘光掃過懷有身孕的大嫂蘇綰綰時,難掩豔羨之色。
另一邊,雲夫人吩咐魏媽媽守在書房外,單獨將花顏召到近前,臉色肅然:
「蘇夫人佔卜向來靈驗,一年前我曾請她給婉兒相面佔卜,算出婉兒十八歲前有一生死劫,應在孕時。」
花顏聞聽此言,驚愕失色,霍然抬頭望向雲夫人。
「因此,十八歲前婉兒不會有身孕。」
雲夫人的語氣甚是篤定。
「你們日後入宮,有家主與臨哥兒在,無論如何皆能護你二人周全。只是婉兒心思淺,王妃有孕之事已可令她憂思鬱結......有些話我這做母親的不便明言,還請你多加勸慰。」
花顏無暇顧及雲夫人對自己說話時態度的轉變,她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滿是對二小姐的擔憂之色。
「......是蘇夫人贈給二小姐的那枚玉蟬之故?"
雲夫人點點頭,目中閃過一絲讚賞。
「此事暫時需瞞著婉兒,待平安過了這幾年,她的性子也該磨的平了。」
花顏微微一怔,鄭重地頷首應下。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雲夫人太了解二小姐,若二小姐知曉真相,恐怕......會將玉蟬遠遠的丟了......
不管蘇夫人的佔卜是否做準,花顏這些年藉著唐府和甄府醫的便利,看的最多的便是醫書。『陽常有餘,陰常不足』,說的便是女子受孕太早,致氣血耗損進而損傷母體。
貞側妃前腳剛將雲夫人送到府門處,就見到景明一下馬回府,景明與貞側妃行禮後,匆匆前往如意殿。
花顏扶著側妃往雲意殿方向,途中,花顏淡淡道:「側妃不妨猜一猜,景內侍此番去如意殿所為何事?」
貞側妃沉吟片刻後,回道:「想必是代王爺探望王妃。」
花顏抿唇,笑而不語,然而想起適才雲夫人提及的關於慶國公府的往事,便再也笑不出來了。
半個時辰後,貞側妃接到王爺手令,代王妃管理王府後宅諸務。
對此,花顏雖未提前預料,也與梅姑姑一樣欣喜。
暫取王妃而代之,怎會不是一件喜事。
王妃偃旗息鼓,自被禁足後,如意殿鮮少傳出消息。
遠在千里之外,唐顯與晉王身邊的侍衛首領衛英,於廣陽府外的官道相逢。一歸一至,一來一往,兩隊人馬遙遙相對,唐顯若有所思的望著侍衛隊伍中的十餘輛馬車。
唐家商行的掌櫃們以龔掌櫃為首,已有大半先行一步,帶著眾將士的家書或戰利品離去,陳林在馬車內看顧周柏,周柏的傷勢如今也好的差不多了,歸心似箭。
唐顯等人在邊關滯留近一月有餘,皆因周柏之故。
近十年草原生涯,他對匈奴部落瞭如指掌,不遜於頂級暗探。
不僅在與匈奴騎兵的數次對戰中獻策良計,更挑起須卜氏部落與匈奴王族攣鞮氏部落內訌,西北軍藉此利用分進合擊之術逐一擊破。驕傲如蔣威也忍不住對其大加讚賞,疑心盡去。
因此直到邊關戰事接近尾聲,才放他返回。
時近八月,暑氣漸消,金風初起。
皇帝已接連昏迷三日,京城氛圍越來越凝重,有不少世家大戶已悄悄囤起白棉布......更有甚者,為即將或已適齡的兒女提前定下婚約,只待將來的「國喪」之後再行婚禮。
晉王代掌朝政已有數月,所有人都在默默等待那一日的到來......
貞側妃在花顏協助下處理後宅事務,漸漸遊刃有餘。
細究起來,執掌中饋與管理鋪子大同小異,無外乎管「人」和「財」,再加對外的交際應酬。不過以晉王如今的權柄,貞側妃在外,眾人無不極盡奉承之能事。
至於對內,郭昭訓等人每日晨起至雲意殿請安,面對端坐在上首的貞側妃,也斷不敢起絲毫旁的心思。
乾元四十九年,八月初四。
宮闕沉沉,喪鐘長鳴,皇帝於太極宮慈明殿崩逝。
聖駕殯天之日,宮城之內,素縞蔽目,哀聲徹霄;朝堂上下,群臣素服,免冠跣足,哭臨於殿內。
託庇前面兩代帝王打下的基礎,先帝在位四十九年,乃守成之君。對外遣陸老將軍等良將戍邊,保境安民,對內輕徭薄賦,使百姓得以休養生息,倉廩漸實。
國喪之時,市井之間儘是肅穆之色,各府於街巷設祭,燃香焚紙。
唐顯一行歸京途中,即刻取出早已備好的素服,日夜兼程趕往京城;廣陽府,已脫罪的慶國公攜國公府三十餘口,面向京城方向,跪伏於地。
得益於西北大捷,王妃雖還在禁足期間,也賴以其父兄軍功,暫得以解禁。
貞側妃亦依禮制,攜花顏夢竹入宮,跪於晉王與王妃身後,守孝如儀,在先帝梓宮前守靈。
待國喪之禮畢,晉王顧言琛,時年二十二歲,於太極宮登基,受群臣朝拜。
新君登基,萬象待第201章封賞與晉位
新帝登基這日,昭告天下,定年號為「政和」。
新舊更迭能夠兵不血刃的平安過渡,朝野內外無不慶幸。
藉由唐府的消息渠道,花顏也得知,晉州作為王爺的封地,治下百姓們與有榮焉,郭昭訓的父親晉州同知郭大人最擅逢迎,特意派了人前往京城參加登基大典。
皇帝顧念前朝舊臣,心懷寬宥安撫之意。
同日,頒恩詔,曰:「諸卿久事朝堂,勞績昭彰,今朕承繼大統,往昔之事,概不追咎。但凡賢能之士,仍可居其位,輔佐朕治理國政,若有卓異之才,朕亦不吝擢升,共鑄新朝之盛。」
昔日裕王、恆王倖存之黨羽聞之,一顆心才終於安定下來,皆感聖恩浩蕩,拜伏於地,誓以忠心報效。
然二王作亂,朝中官員已折損過半,皇帝既登大寶,勢必要大行封賞。
對於曾經的追隨者,皇帝只會更倚重。
晉王府自長史至八所四司的府官,一日之間皆身居要職。
除此之外,晉州同知郭孝義擢升晉州知府;蕭指揮史、衛英等人則在兵部安排了要職。
最讓人矚目的當屬唐家。
唐臨由正七品編修得授翰林院學士,且兼任知制誥,翰林院學士雖為正五品官職,但遠不及兼任的知制誥讓人眼紅。
朝中素有不成文的規定,凡兼任知制誥之職者,日後若無意外,大多會升任中書舍人,因此朝中官員面露羨嫉之色的不在少數。
唐家的大姑爺宋承銳,由殿前司副都指揮史升任輕車都尉,擇日離京駐守西北。
原戶部尚書憫大人致仕,雲夫人的大伯雲謙升任戶部尚書,雲謙可謂承父之志,一時傳為美談。
對於唐顯......
功勳過大,皇帝一時間當真難以定奪。
唐顯在其還是九皇子時便與之通力合作,不僅親手奉上平州一座鐵礦,更在十餘年中為其源源不斷地提供財力。江南巡查、晉州等地賑災,皆有唐家商行鼎力相助。
更遑論近幾個月的西北糧草困局,若不是唐顯大展神通,西北軍危矣。
因此,無論是貞側妃的關係,還是唐顯自身及唐家商行的功勳,封賞委實要仔細斟酌。
既不能過重,又不能授其權柄。
所幸唐顯尚在歸京途中,皇帝還可思慮幾日。
於後宮,皇帝尊生母蕙妃姜氏為聖瑞皇太后,移居慈寧宮;先皇皇后周氏為母后皇太后,遷至壽康宮。
至於潛邸的妃嬪們,皇帝亦有考量。
......
花顏前些日子著實忙亂,不僅要陪同貞側妃入宮參與喪儀,回府後還需與梅姑姑及夢竹一同整理側妃的眾多陪嫁。
冬瓜也在小廚房收攏她的罈罈罐罐,蕊珠明月二人從旁協助。
待仔細核對入冊後,將由宮人送至後宮。
不過,晉王登基已過三日,晉封入宮的旨意遲遲還沒下來。
花顏自庫房出來,迎面就見蕊珠與冬瓜幾個聚在廊下,兩人竟還起了小小的爭執。
「乖冬瓜,你聽我一言,這幾盆花咱真的不要。
宮裡什麼花沒有,聽說不僅御花園內百花齊放,宮中還有專司培育花草的暖房,一年四季有賞不完的花......」
蕊珠說到這似乎失了耐心,雖叉腰而立,但一副無可奈何的小模樣。
明月在一旁半蹲著,在抱和不抱之間遲疑。
「宮裡的花兒再好,也沒有咱們唐家的辣茄紅彤彤的惹人喜愛,老太太和師傅都說過,這花兒有個好意頭。」
花顏愕然,竟是因為幾盆花......
不過花顏知道冬瓜為何執意要帶幾盆花入宮,那還是花顏給雲夫人傳信尋麝香百合的時候,當時冬瓜就在一旁,二人回憶起在臨安的那幾年。
花顏想起一件趣事,隨口說了句,「辣茄之辛辣,四小姐佐證其無毒,如今細究,倒極有可能與山葵茱萸之屬同源,或可作調味之用。」
誰知冬瓜這位小廚娘就聽到了耳朵裡,私下求花楹送了幾盆到王府。
蕊珠見花顏走過來,立即上前拉住她評理。
「花顏,你最是公......」
蕊珠本想說你最公正,轉念想到花顏這傢伙與冬瓜最要好,緊急收口。
「你且評評理,陛下的旨意就這一兩天,屆時宮人來咱們雲意殿,她那些罈罈罐罐便算了,若這幾盆不起眼的花也要一併送入宮去,沒得落咱們小姐的臉面......」
「住口!」
花顏聽到這話,驀地沉下臉來。
「側妃賢名在外,京城之人無不折服,誰敢落雲意殿的臉面?」
便是王妃對上側妃,如今也要掂量一二,花顏斷不會任由蕊珠說出這般自輕自賤的話。
日後入宮,底氣和榮耀都是自己給的。
夢竹見此情形,上前拉住蕊珠,點了點她的額頭,「你這張小嘴啊,入宮後切不可再胡亂說語,沒得讓人看輕了去,還不快向花顏認錯。」
蕊珠臉色訕訕,尚未俯身認錯,花顏便已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對冬瓜道:
「跟她們說說,為何想帶辣茄入宮,我等在側妃跟前當差,諸事皆應為主子著想,姐妹之間也絕不可起嫌隙。」
冬瓜撓撓頭,「這花結的果子馬上就熟了,撇下它怪可惜的,側妃這些日子食慾不振,若辣茄真能入菜,說不定有大用。」
蕊珠這才瞭然,面有慚色,囁嚅道:「原是如此,若你早早說了,我斷不會攔著。」
就在這時,小年子急匆匆入殿稟報。
景內侍身著一襲絳紫色繡金錦袍,手中捧著明黃色綾羅包裹的聖旨,隨在其身後徐步邁入雲意殿。
梅姑姑攙扶著貞側妃出了寢殿,花顏等人隨著跪伏於地,皆屏息垂首。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諮爾側妃唐氏,性秉柔嘉,德昭婉順,侍奉君側,端儀合度。
今特晉封為妃,錫之冊命,賜號『純』,望其勤勉柔順,弘昭令範,式表六宮,光昭宮闈。欽此!」
花顏低頭暗忖片刻,忍不住微微嘆息,心中為家主與雲夫人抱不平。
按制,側妃入宮晉為妃位是常例,但唐家立下汗馬功勞,皇帝竟未晉封「貴、淑、德、賢」等有四夫人之尊的位分......
且封號為「純」字,不無警醒唐家之意。
至誠至忠,內心和一,方為「純第202章後宮位分
花顏入王府前,與二小姐一同受訓,從雲夫人處深入了解過後宮妃制。
大周後宮,皇后之下設貴妃、淑妃、德妃、賢妃等四夫人,這是有封號的四妃,其中貴妃地位僅次於皇后。
四夫人其下為妃位,妃以下依次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注1]
九嬪,包括昭儀(乃九嬪之首)、昭容、昭媛、修儀、修容、修媛、充儀、充容、充嬡;
二十七世婦,分別為婕妤、美人、才人,各九人;
八十一御妻,分別為寶林、御女、採女(亦稱選侍)各二十七人。
此外,後宮規模龐大,由皇后統轄,設有六尚二十四司,其中花顏在宮中見到的閔尚儀,便是尚儀局的女官。
「恭喜純妃娘娘,妃位之金冊及金寶等物,將於封妃大典當日移交,陛下另有旨意。
『......皇后身懷龍裔,不宜過勞操持六宮事務。純妃賢良淑德,溫婉持重,著純妃入宮後暫攝六宮之權,純妃當恪盡職守,秉持公正,不得有負朕望』」
花顏不禁眼睛一亮,梅姑姑更是難掩激動。
皇帝此言,便是許諾二小姐入宮後,代行皇后之責。
有關妃嬪規誡、宮人調配、節慶典儀籌備等,皆可參詳輔佐,權利不可謂不大。
雖是皇上為掣肘制衡皇后所用的手段,但統攝六宮,不只是權力,更是殊榮。以純妃的位分,經此之後,再晉封當並非難事。
帝王心術,可見一斑。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封二小姐妃位,賜「純」字封號,以唐家功勳來看便顯得單薄,但同時又許統攝六宮之權,如此一系列舉措,饒是家主與雲夫人,心中想必也會稍感寬慰。
花顏沉思之際,貞側妃,如今的純妃叩首謝恩,用輕柔卻清晰的聲音道:「臣妾接旨,謹遵聖諭,定當竭盡所能,不負皇恩。」
景明上前,恭敬的俯身行禮,方將聖旨放在純妃手中,抬首時,看向純妃身後花顏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長。
陛下登基前,已接獲蔣將軍八百里加急的戰報,密函中對於持續三月有余的戰事,描述甚為詳盡,其中關於橫空出世的周柏此人,雖只寥寥數語,但觀其所為,功勞不小。
身為新皇身邊得力的內侍,自是早已通過龍衛的調查得知,純妃帶入府中的選侍花顏,竟是周柏在世上唯一的親人。
花顏將這道目光盡收眼底,心中生疑。
「奴婢尚需前往紅萼院宣旨,這便告退了。」
純妃頷首,起身後對花顏輕聲道:「花顏,去送送景內侍。」
景明的異樣,純妃適才亦有所察覺。
花顏款步送至殿外,蓮步輕移間,纖手從袖中取出一枚荷包,面上帶著盈盈笑意,大大方方地遞向景明。
「麻煩景內侍往來奔波,只怕近日都不得閒呢,這般勞心費心,可千萬要顧著自個兒的身子,莫要累壞了才好。」
景明觸及荷包內的物什,不似金銀,正暗自詫異時,便聽花顏繼續說道:
「日前夫人來府中探望純妃娘娘,特意帶來幾枚永安藥鋪的人參養榮丸與瓊玉膏。景內侍得皇上倚重,幾枚丸藥自是不缺的,但總歸是純妃娘娘的心意。」
景明愣住了,他很想舞起腰間的拂塵高呼,不,這丸劑他很缺!人參養榮丸倒也罷了,可瓊玉膏,其熬製的主材懷地黃這味藥,據傳僅生長於懷慶府境內,極難得。
若是何醫正在這裡,只怕都要開搶了。
景明年紀尚輕,在晉王府時就只佔了一個從小陪伴在晉王身邊的名頭,如今晉王即位,他也水漲船高隨之做了內侍監。
花顏不像如意殿的桂嬤嬤等人那般只送些黃白之物,此番關懷之舉,雖不會立時便能拉攏人心,但也算頗為高明了。
景明小心的將其收到腰間,向花顏言道:「多謝純妃娘娘賞賜,奴婢不勝感激。」
「待純妃娘娘入宮,日後宮中諸事繁雜,在諸多事務上恐難周全,屆時少不得要向您請教,還望您多多提點才好。」
「花顏姑娘言重了,唐家主和姑娘的舅舅立下大功,往後本監或許少不得要仰仗花顏姑娘提攜才對。」
花顏微怔,這幾日未曾收到有關舅舅的消息,依景明所言,似乎舅舅在西北戰事中又立了大功。花顏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身心隨之鬆弛下來。
封后大典在三日後,二小姐封妃之日在封后大典次日。
算著日子,舅舅應該馬上就到京城了。
三日後自己便要入宮,不知入宮前還能否有相見的機會。
景明帶著宮人往來各院,王府後宅彷若被無形的手撥弄。花顏回到雲意殿後,將蕊珠與小元子遣了出去,半炷香後,府內郭昭訓等人入宮後的位分便都明晰了。
蕊珠說了半晌,純妃看向花顏,雙眸閃爍,如夜空中璀璨的星子。
她由衷讚道:「花顏先前猜測的,竟然無一不中......」
其實不難揣測,花顏也只是根據潛邸時的位分與對方的家世推斷:[注2]
郭昭訓,晉嬪位,為正三品修儀,居疊瓊閣。
宋承徽,雖尚未侍寢,但宋家於西北戰事有功,入宮後的位分為正四品婕妤,居寒香閣。
沈良娣,晉正五品美人,居鉛英閣。
曲良媛,因其父升任翰林學士承旨,因此入宮後的位分晉了一位,為正六品才人,與沈美人同住鉛英閣。
吳選侍,晉正八品御女,居玉蘭閣。
......
注1:四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等等,是根據唐朝後宮編制,加起來確實有一百二十一人之多,但根據皇帝的個人喜好、政治因素等影響,實際上並不一定隨時都有足額的人數......
注2:後宮位分品級在作話第203章恩寵愈盛
另一邊,如意殿內則是另一番光景。
「......暫代皇后之責。」
蔣捷低聲呢喃,原本欣喜的神色瞬間冷凝下來。
杏雨、知雪、露薇三人噤若寒蟬,原本想要恭喜主子入主後宮的話哽在喉中,也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在王府時便也罷了,入了宮那賤人竟還留有統攝六宮之權,皇上......終究還是沒有將本宮與蔣家放在心上。」
蔣捷盯著手中明黃色的聖旨,眸光微暗,眼底染上一抹自嘲。
先皇登基時,同日便將阮皇后(先皇原配,已逝)迎入後宮,那是何等榮耀......蔣捷望向窗外,心中苦澀難言,哪裡像自己,皇上登基三日有餘,自己如今竟還在晉王府......
殿外,桂嬤嬤滿臉喜色,送別景明後疾步進入寢殿。
看著主子自廣慈寺進香之日起,面容越來越憔悴,桂嬤嬤心中雖酸澀難忍,卻還是向杏雨使了個眼色。
杏雨三人移步至桂嬤嬤身後,四人緩緩屈膝下跪,雙手交疊放於身體右側,深深叩首:
「恭喜皇后娘娘鳳儀天表,榮登後座,奴婢等給皇后娘娘請安。願皇后娘娘母儀天下,福澤四海,聖恩永固。」
蔣捷聽到『聖恩永固』四個字,鳳目圓睜,原本尚算溫婉的面容因盛怒而扭曲,額間的鳳釵亦隨著微微顫動。
她猛地一揮袖,伴隨著清脆的破裂聲,桌案之上的茶盞被狠狠地砸落在地。
「聖恩永固......有唐青婉那賤人在前,後宮怕是都要成為她的了。」
蔣捷緊緊地拿著衣角,指節泛白。
桂嬤嬤趕忙起身安撫,但所言皆是說了無數次的車軲轆話,無非是保重身子、平安誕下龍嗣、來日方長之類。
「嬤嬤難道還沒瞧出來嗎,一連三日,皇上竟連潛邸妃嬪的位分都未曾與本宮商議,便已著景內侍傳旨,想來是已厭棄了本宮。」
蔣捷的聲音透出一絲苦楚,她在閨中時受盡寵愛,何曾受過這等屈辱,恐怕等入宮後,有唐青婉在,自己遲早成為京城的笑柄。此時她心中懊悔不已,那日在廣慈寺,自己似乎真的做錯了。但那日頭痛欲裂,又加上繼母一番偽善之言,她實在難以抑制才.......
露薇輕聲勸解:「娘娘且寬心,有大將軍與兩位少將軍在,陛下自會更倚重娘娘。」
見主子意志消沉,杏雨的眸子動了動,思量片刻後道:
「娘娘前些日子從廣慈寺回來後已動了胎氣,更接連在喪儀上勞累多日,此時的確當以安胎為重。皇上有此安排,想必也不無為娘娘,為皇嗣著想之意。
奴婢根據巴奴前些日子提供的消息,皇上對慶國公府如此看重,甚至不惜違逆先皇旨意,倒令人起疑。
這幾日奴婢曾召含芳過來問了幾句話,私下琢磨著,或許有牽制貞側妃的人出現也未可知。」
蔣捷自有孕後,時常感到頭腦昏沉,此時聽到杏雨的話,眼眸中才漸漸有了些許神采。
「細細說來。」
含芳與春兒夏兒同為慶國公府的家生子,與春夏二人不同的是,含芳的母親曾是國公府針線房裡的管事,近身伺候過國公夫人。
「慶國公府有兩位嫡女,大小姐才貌雙全,聲聞京城......」
蔣捷聽到這神色黯了黯,擺了擺手,道:
「國公府大小姐慶知潼,本宮倒見過一面,確有幾分才情。不過她及笄沒多久便已香消玉殞,依稀記得她死後不久,慶國公府便遭逢變故。但即便她還活著,也應比皇上年長五歲不止。」
杏雨稍作停頓,有些遲疑的道:「奴婢要說的,是國公府嫡次女,聽含芳之言,那位三小姐與娘娘一般年歲,且皇上還是九皇子時,曾多次去過國公府。」
蔣捷臉色一怔,想起初見皇上那日,彷彿正是在慶國公府府門外。
彼時,蔣家初至京城不久,慶國公府正鼎盛,蔣捷隨父親母親前往拜訪。
馬車剛到國公府府門外,就見一位身著百葉雲紋長衫的少年,正步履輕快的穿過府門,路過蔣捷身側時,嘴角笑意溫和,恰似山間明月,盈滿山閬霧氣。
「國公府的三小姐?據傳她身患奇疾,鮮少露面。國公府出事後能不能熬過去還未可知。」
陷入回憶的蔣捷臉色柔和了些許,末了,略帶苦澀的輕輕道了一句:「若國公府真有令皇上牽掛之人,倒的確能牽制那賤人......」
桂嬤嬤卻不以為然。
「娘娘,現今陛下尚處孝期,若那三小姐還活著,也未必能在此時入宮。
待日後到了大選之時,後宮什麼樣的女子沒有?以貞側妃的性子,怕是自顧不暇,屆時亦難成威脅了。
咱們只需想個法子,在娘娘平安產子前,斷不能讓她有孕。雲意殿那邊的人,也該用起來了。」
桂嬤嬤揮手讓知雪露薇二人退下,俯身悄聲道:「宮裡......傳來消息,西北大捷,陛下龍顏大悅,只待大將軍凱旋回京,便會賜下爵位。」
蔣捷撫摸著微微鼓起的小腹,心下終於暢快了些。
「父親與兄長勞苦功高,被封爵位也是理所應當。
二哥遲遲未成親,等父親回京,嬤嬤將本宮擬的貴女名單送到府上。二哥孝順,一向最聽母親的話,但婚事斷不能讓母親做主。」
蔣捷為娘家兄長一番謀算時,唐顯的車隊正緩緩通過通化門進入京城。
陳林收到家主的命令,已提前快馬入京回府稟報。雲夫人得了信,一面遣人往老太太院裡傳話,一面著人去滌絲閣接浣雲。
太極宮。
上書房內靜謐得只餘皇帝輕微的呼吸聲,在皇帝對面,矗立著一面巨大的輿圖,其上山川起伏,關隘城池星羅棋布。
皇帝深邃的目光緊鎖於輿圖上西北方向,餘光掃過臨安時,彷彿在剎那間下定了決心。
半個時辰後,董內侍帶著一隊百餘人,手捧各色賞賜,前往府前街宣旨。
董明乃先帝身邊的內侍監張全的徒弟,去年便是他前往唐府宣旨,彼時,唐府二小姐入晉王府成為側妃。
而今,唐家的恩寵愈盛。
他手中的這道聖旨,恐怕會如巨石入水,令文武百官側第204章臨安侯
雲意殿內。
花顏與純妃主僕尚不知唐顯回來的消息,自然也不知皇帝封賞的旨意已到了唐府。
對妃位的位分,純妃並未有不滿之意,此時見花顏幾個跪在地上行禮,她笑意盈盈道:
「皆有賞,夢竹去庫房取首飾匣子,每人挑幾件罷。」
蕊珠和冬瓜雙眼放光,在花顏帶領下叩頭謝恩。
純妃說的首飾匣子並不在她的嫁妝之列,乃是永寶樓每季往府裡送的樣品,式樣新穎,有些甚至是獨一份,不對外售賣的款式。
此外,也有用來作賞賜之用的。
每次由龔掌櫃的夫人親自送到府裡,花顏也有一份,是雲夫人親自下的令。
不過雲夫人心細,送來的自然符合她選侍身份,並非十分華麗貴重之物。前次浣雲來時提過一嘴,永寶樓專門召集了工匠為二小姐和她分別趕製首飾......
這份心意沉甸甸的,花顏推拒了兩次,龔夫人卻雷打不動,依舊往府裡送。
夢竹捧著匣子進入書房,梅姑姑指著蕊珠,笑著道:「別拘著了,這是娘娘的一番心意。」
花顏上前瞧了一眼,讚道:「娘娘,夢竹辦事越來越心細了。」
純妃看到匣子內的首飾儘是些素淨不起眼的,微微皺眉道:「夢竹是更穩重了,不過你們都是有分寸的,賞些鮮豔的也無不可,待國喪過後再佩戴便是。」
大周禮制,大行皇帝喪期為二十七日,外朝官員需每日早晚哭臨,以表哀悼。
實際上整個喪儀會持續數月,國喪期間,文武百官須去配飾,著素服,有百日內不可宴飲嫁娶、不能剃髮等規矩。
對於女子而言,百日後便可如常。
夢竹好不容易得了主子和花顏的誇獎,嘴角微微上揚。
蕊珠和明月冬瓜各自挑了一件,純妃見狀,搖頭道:「如此,這份賞便等之後再補上,外間的春兒和小年子等人,梅姑姑便依著例子賞兩個月的月銀。」
梅姑姑點頭應是,躬身退了出去。
窗外日光大盛,蕊珠瞧著天色,去外間換了個冰盆。
純妃從花顏手中接過整理好的嫁妝單子,提筆在單子上寫寫划划了一番。
花顏打眼看了一眼,暗自點頭。
「這些嫁妝送到宮裡大多也用不上,只把圈出來的送到會寧殿。另外作了標記的,夢竹讓宮人送到唐府封存起來,待五妹妹及笄時為其添妝,至於其餘的......」
純妃擱下筆墨,望向夢竹、蕊珠、明月、冬瓜四人。薄唇微抿,過了會兒方繼續開口:
「待你們年滿二十五歲出宮後,由母親選個知根知底的良配,再充作四份嫁妝......」
花顏有選侍的身份,自此與她休戚與共,自然也用不到給花顏預留嫁妝了。
夢竹聞言,眼圈霎時泛紅,也顧不得規矩了,帶著哭腔打斷道:
「奴婢不嫁人,入府前便說好要伺候小姐一輩子,您休想把奴婢趕了去。」
蕊珠跟著表態,不過她是笑著說的。
「伺候小姐是奴婢前世修來的福氣,如今能隨娘娘入宮更是天大的福份。嫁人有什麼好的,奴婢才不願意伺候旁的什麼人。」
明月眨了眨大眼睛,十分不解:「咱們還沒入宮呢,怎麼就說到出宮了。奴婢跟著主子是家主和夫人,還有師傅一起定的,主子您要把奴婢遣走了,還有奴婢的大師姐頂上......」
明月可捨不得離開,那豈不是沒機會吃冬瓜做的點心了!
純妃和花顏對視一眼,皆垂首淺笑。
就要輪到冬瓜表態了,蕊珠緊張的看著冬瓜,循循善誘:「冬瓜,你也不想離開小姐對不對,那辣茄你還沒研究出來呢。等入了宮,沒準小姐還會給你尋個尚食局的差事,做女官多威風!」
冬瓜迷茫了。
她實不知要如何,若論及私心,無論身在王府或是往後入宮,她所牽掛的自始自終只有孟姝一人。
若不是孟姝,她沒有機會在唐府露頭,可能也不會被安管事看重進而收她為徒,亦或者早被小廚房的人算計了去也說不定。
花顏見狀,上前為夢竹拭淚,溫言道:「左右離二十五歲還早著呢,娘娘總是為你們多想些。」
夢竹勉強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握緊花顏的手,「奴婢是趕也趕不走的。」
純妃心底一片柔軟,被夢竹這一番舉動引得眼眶也泛了紅,花顏有意緩和氣氛,遂道:
「家主就在這幾日內回京,適才景內侍離開前遞了話,陛下明日會派宮裡的閔尚儀出宮,隨娘娘回府省親。」
花顏言罷,純妃與夢竹等人盡皆沉默。
這也意味著,往後入了宮,純妃便可能再沒有回娘家的機會了。
......
下半晌,唐顯獲封二等侯爵的消息傳至晉王府,雲意殿上下歡喜異常。
蔣捷驟然聽到這個消息,驚得失手打碎了一套官窯茶盞,半個時辰後,如意殿匆匆派人去請孫太醫......
唐顯,懷安侯府旁支,乾元二十四年被迫離京,四十七年舉家重回京城,兩年後,自西北一路風塵回到京城的當日,受封」臨安侯」,世襲罔替,食邑千戶。
此舉可謂前無古人,京城為之轟動。
只因在大周十八位侯爺中,唐顯是非憑軍功獲封爵位的第一人。
梅姑姑喜極而泣,她自幼侍奉雲夫人,是雲夫人身邊的大丫鬟。
當年雲夫人與榮興伯爵府定下的婚事被繼妹頂替,而後雲夫人雖頂著戶部尚書嫡孫女之名,卻轉而嫁與唐顯這商戶,受盡京城貴女之恥笑。
梅姑姑也只以為小姐是衝動之下才作的決定,如今終於在多年後,方知小姐識人之明。
「二十多年以來,家主從未讓夫人失望過。」
今晚的梅姑姑感性至極,在寢殿內閒話家常,純妃與花顏趁機討了一壺果酒她也難得的沒有勸誡。
倒是花顏一把捉住純妃手中琥珀色的酒杯,往自己的杯子裡倒了大半。
「娘娘明日回府省親,還是少飲些為宜。」
純妃眼眸微張,「......明日你便能見到周舅舅,自有許多話要說,也不能多飲。」
梅姑姑回過神,大手一揮將兩個杯子收攏到跟前,「時辰不早了,花顏該服侍娘娘早些安歇。」
主僕兩人同時:「.....第205章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
(請允許作者的私心,以一篇完整的章節,說一說周柏與浣雲的久別重逢)
......
浣雲接到雲夫人的消息登上唐府馬車的那一刻,與東市的滌絲閣隔著三座坊市的通化門外,一身蕭蕭白衫,身形消瘦的男子正手扶車廂,遙遙望向城門處熙熙攘攘的人群。
昔日的翩翩少年郎,歸來已逾弱冠。
過了城門,馬車在道路上緩緩前行。
許是近鄉情怯,周柏的心莫名地揪緊,心中洶湧的思念與長久的離別之苦瞬間決堤。他下意識的伸手入懷,直到指尖觸及荷包兒內的一縷髮絲,才稍稍安定下來。
在他一連問了幾次後,陳林的師兄徐樹終於按捺不住,努著嘴道:
「我的周大公子,再過兩條長街就是府前街了。你也是怪呢,若不是你執意要在廣陽府停留一日,咱們昨兒就到京城了。」
周柏面露窘色。身處草原多年,他唯恐自己的邋遢模樣汙了心上人的眼,因此離開邊關後,他提出在廣陽府停留一日,剃鬚淨面,洗去風塵。
唐顯身為過來人,自然明白周柏的心思,他又有意與周柏交好,自無有不應,不過在廣陽府停留時他也沒閒著,曾派人著意打聽了昔日罪臣的近況......
另一邊,馬車車廂內,丁香看著小姐一副魂不守舍、雙手無處安放的模樣,不禁發起呆來。
「小姐的妝容與衣飾並無不妥。」
在浣雲數次撫向髮髻時,丁香別開眼,暗暗嘆氣。
贖身後,小姐已久不施粉黛,但自聽到周柏的消息,連番派她將京城裡的各色胭脂水粉統統買了回來,丁香不通文墨,這大半個月也深刻理解了那句『女為悅己者容』......
到了唐府後,魏媽媽將浣雲主僕帶到客院。
五小姐鬼精鬼精的,早已猜到了母親的心思,拉著六小姐提前就到了客院裡間,偷偷摸摸躲在一旁。
六小姐覺得不妥,但聽到五姐姐說:「難道你就不好奇,能讓浣雲姐姐心悅多年之人是何模樣?」
『罷了,權且陪五姐姐胡鬧一回,若母親責罰,自己一力承擔便是。』
六小姐雖抱著這樣的心思,實則內心也極好奇,難道那週柏還能比肩身為探花郎的大哥哥?
唐府前院,唐顯一行人幾乎是與董明一道進的府門。
宮裡來人宣旨,事先雲夫人竟一點風聲都沒收到,夫妻二人相視一眼,轉瞬便明了——顯然是皇帝剛剛定下的旨意。
設下香案,老太太帶著闔府眾人跪地接旨前,轉頭掃了一眼,不禁微皺眉頭,五丫頭六丫頭去哪裡了?
不過此時已無暇顧及,待董明宣完封唐顯為臨安侯的旨意,老太太握緊雲夫人攙扶過來的雙手,口中連連稱著皇恩浩蕩,只覺死而無憾了。
到了這時,早已將兩個孫女忘到腦後......
雲夫人剛開始便注意到五丫頭不在,自己的女兒是什麼性子她最清楚,於是衝身側的魏媽媽吩咐了幾句。
周柏固然也為唐家高興,但目前朝思暮想的人沒有出現,心下焦急卻又不便表露,整個人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樣。
雲夫人先著管家與宮人應酬,又安撫完激動的婆母,這才得著空兒認真看向周柏。
只一眼,雲夫人便挑眉,暗道花顏的舅舅果真是風姿秀逸,風流蘊藉,難怪浣雲一見傾心,苦等多年。
陳林與周柏相處數月,趕忙引著他與唐臨等主子見面。
周柏與雲夫人見禮,雲夫人故意與其交談數語,周柏當先俯身謝過唐府待外甥女孟姝的恩德,言辭懇切,為她擔心的模樣絲毫不假,雲夫人微微頷首。
又見他身側並無旁人,眉眼間極清正坦蕩,雲夫人才命唐臨引其往花園而去。
客院花廳內,五小姐隱隱聽到前面傳來喧鬧聲,中間好像聽到內侍的聲音,心中一凜,不知前院發生了何事,有心出去瞧看,不過現下出去讓浣雲姐姐看見了有些難為情......便耐住性子等著。
隨著腳步聲漸近,浣雲回頭看向門口,卻是魏媽媽領著兩位丫鬟走了進來。
「浣雲姑娘,夫人著老奴請姑娘至府中的停雲閣一見。」
停雲閣建在花園內,四周開闊。
等浣雲與丁香隨魏媽媽離開,兩位大丫鬟同時對著一座四扇山水屏風,齊聲喊道:「五小姐、六小姐,快出來吧,夫人請兩位小姐隨奴婢們去祠堂一趟。」
五小姐:「......」
六小姐臉色慘白,認命般的低聲道:「五姐姐,我早就說過,咱們的小心思在母親面前根本就無所遁形.....」
卻說浣雲踩著碎石小徑獨自步入花園,抬眸間,一抹修長的身影進入眼簾。直至此刻,她才終於有了踩到實處的感覺。
繼而心跳如鼓,整個人彷彿被施法定住了一般,動彈不得分毫。
周柏似有所感,緩緩轉過身來,四目相對。
夏日的熱烈尚未完全消退,初秋帶著餘溫,吹過來的風都沾染著對方的氣息,時光彷若凝滯,周遭的繁花都化作了朦朧的背景。
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
記憶裡那個英姿灑落,眉宇清揚的少年郎,越過悠長時光,和留在腦海許多年的身影漸漸重合在一起。
浣雲彷彿又回到了多年前的畫舫,隔著明暗交錯的瀲灩水光,少年周柏向光而來,眼神帶著溫柔的笑意,曾目不轉睛的盯著她看了許久。
彼時,十七歲的周柏與十六歲的浣雲,一個是翩翩少年郎,一個是款款浣紗女,眼神隔空交匯,就互相走到心底。
而今,二十六歲的周柏與二十五歲的浣雲,時過經年,終於久別重逢。
浣雲的眼眸中似有波光閃動,她的手微微顫抖著探入懷中,輕輕取出一縷髮絲,周柏亦是如此。
幸得重逢君未改,深情不負兩心知。
微風徐來,吹動兩人手間的髮絲,萬物無聲,二人淚眼盈盈,相視而笑。
....第206章省親
純妃省親這日,閔尚儀早早帶了宮中儀仗來了雲意殿。
花顏與夢竹為純妃梳妝畢,按規矩前往如意殿與皇后辭別,皇后隔著屏風不聲不響的道了一句:
「純妃今時身份已非往昔,諸多事宜皆有規制,此次歸府,與家人暢敘天倫,也莫要失了皇家體面。」
緊接著桂嬤嬤出了寢殿,身後的杏雨手捧兩隻錦盒。
「純妃娘娘回府省親乃大喜之事,皇后娘娘特命奴婢從庫房取了兩盒滋補藥材,為府裡的老太太補補身子。」
夢竹趨前躬身接過。
純妃道:「謝皇后娘娘賞賜,時辰不早,妾身先行告退。」
皇帝為以示恩寵,不僅遣閔尚儀隨行,此次回唐府亦可留宿一日,次日由唐府接入宮中。
花顏四人與小年子兄弟二人隨純妃回府,春兒夏兒和冬兒三人今日便會在梅姑姑帶領下先行入宮,至會寧殿打掃整理。
晨曦微露,晉王府的端禮門緩緩開啟。
二十名身著亮銀鎧甲、腰佩長刀的侍衛整齊列隊開路,馬車前,一頂紅黃錦緞為底的華蓋高舉,其上用金絲繡滿了星辰日月,四周垂落著長長的翠羽流蘇。
純妃端坐在馬車中,望著外面的清冷的街道,心中五味雜陳。
花顏四人隨侍在馬車四周,隊伍兩側身著淡粉色宮裝的兩隊宮女,或捧香爐,或持宮扇。另有十餘名內監拿著各類儀仗用具,井然有序地跟隨在後。
蕊珠輕聲與冬瓜咬耳朵,「妃位的儀仗竟如此隆重,若來日小姐晉為貴妃,亦或......那將是何等景象。」
花顏與冬瓜說過許多禮制,因此冬瓜可以侃侃而談,「無非是華蓋更大,多幾匹拉車的駿馬,馬車更為奢華,隨從宮人侍衛更多罷了。」
蕊珠:「......」
明月低聲道:「前面的侍衛威風凜凜,身手不俗。」
花顏輕咳一聲,三人立即噤聲。
府前街,唐府。(皇帝御賜了位於崇仁坊的一座府邸,佔地極大,唐府還未搬遷。)
老太太攜雲夫人等人親至府門恭迎,懷安侯府與雲府的主母也帶著兒女們站在一旁,五小姐牽著七小姐的手站在雲夫人身後張望,七小姐滿臉激動,雙頰緋紅。
「母親,今晚小七可否去雲意院和二姐姐一起睡?」
雲夫人面帶微笑,輕輕搖頭。
七小姐耷拉著眉眼,滿臉委屈的模樣引得眾人不禁發笑。
唐臨一邊顧著身邊的妻子,一面招手將弟弟唐全喚至近前,唐全如今六歲,與二妹妹相處的時間不多,唐臨有意讓唐全多與之親近。
前院,周柏想到馬上就與孟姝相見,滿臉愧意。昨日與浣雲相處不到一個時辰,浣雲說的最多的便是孟姝,今日舅甥相見,周柏情緒翻湧,眼前浮現的都是孟姝小時候的模樣。
一入宮門深似海,若姐姐在天之靈得知,該是如何心痛。
更令周柏心緒難安的,是孟姝之所以心甘情願的答應做二小姐的陪嫁,也有他的原因在。
......
卯時末,純妃的儀仗進入府前街。
沿街百姓紛紛駐足,不時發出讚嘆,談論間對臨安侯府也多有敬畏。
老太太雙眼泛著淚光走到馬車前,輕輕喚了一聲「婉姐兒」,純妃聽到祖母的聲音,鼻尖酸澀。閔尚儀依著規矩向老太太等人行禮,隨後由宮裡來的嬤嬤攙扶純妃下馬。
老太太攜眾人向純妃行跪禮請安,純妃淚光盈盈,急向花顏示意。
花顏四人立即趨前,彷彿演練好的似的,一人負責一位,老太太、雲夫人、懷安侯夫人、雲家主母,這四位長輩,純妃萬萬不可受禮。
之後,眾人圍繞在純妃跟前,一路說笑著步入福安居。
花顏遠遠的看到花楹正站在福安居花廳前,有條不紊的指揮著丫鬟們做事。二人久未相見,花楹遠遠的衝其微笑見禮。
閔尚儀及宮人都已在前院安頓,到了府中沒有外人便不用拘束,花顏緊走兩步,笑罵道:
「花楹姐姐豈可如此,莫不是要與妹妹生分了不成。」
花楹臉色極好,顯然是與沐風婚後的日子還不錯,她笑意盈盈上前牽起花顏的雙手,歡喜道:「數月未見,花顏妹妹越發光彩照人。前次好不容易得了去王府送花的差事,結果那日不巧,聽冬瓜說你隨純妃入了宮,咱們也沒能見著面。」
主子們依次進入花廳,雲夫人衝魏媽媽點了點頭,魏媽媽衝花顏四人招手。
「夢竹這兩日不用隨身伺候,夫人讓你也回家與父母團聚,帶著蕊珠同去。」
蕊珠與夢竹自小便在一處當差,兩人一向要好,她無父無母,每逢休沐常常隨夢竹回家。
蕊珠笑嘻嘻道:「那感情好,這次奴婢給伯父伯母帶了上好的茶葉。」
魏媽媽笑著點了點她的腦袋,又轉頭對明月道:「周娘子和明舞也來了,就在後院廂房。」
明月先是開心,繼而捏了捏肚子,苦惱道:「完了,師傅定會讓大師姐考教於我,今日一頓毒打怕是躲不掉了。」
冬瓜站在花顏身後,面帶羨慕的看著明月。
魏媽媽看在眼裡,輕撫著她的肩膀道:「冬瓜,老太太昨兒還念叨著你做的乳茶......」
冬瓜立即垂首應道:「奴婢這就去小廚房。」
等冬瓜離開,花顏問:「安管事在府裡?」
魏媽媽:「......倒的確什麼都瞞不過你!夫人一早就唸著,在你們四個隨二小姐入宮前,該見的人定要見一面才好。
周舅舅昨夜宿在客院,府裡適才也派了人去接浣雲姑娘。」
花顏吸了吸鼻子,雲夫人總能在細節處撫慰人第207章這小子怎比我都心急
這些細微之舉,於一府主母而言,不過是抬一抬手,說幾句話。
但這份為下人著想的心意極為難得,也是雲夫人的高明之處。
花顏私以為,二小姐及府上的大少爺和五小姐,都是在雲夫人的言傳身教下,方得以長的很好,俱是性情溫良之人。
不過二小姐又與五小姐性子又相反,二小姐心思重又太過純善,五小姐心寬,很有些天真爛漫。
也只有大少爺繼承了雲夫人和家主的心機謀略,不然也不會自幼離開臨安遠赴京城在雲府求學之餘,還能結交諸多好友,就連懷安侯府的世子也唯其馬首是瞻。
魏媽媽吩咐花楹去花廳內看顧,帶著花顏出了福安居。
去往客院路上,魏媽媽先是略說了說府裡近幾個月的變化。
諸如四小姐被遣回臨安後,每詢不間斷的送信給家主與三小姐,三小姐只用體己置辦了些吃用之物託人送了回去,信倒是一次都沒有回過。
又比如,沒有二小姐管著以後,五小姐拽著六小姐多次逃學被罰跪的趣事,兩位小姐甚至還合夥在東市街開了一間香肆,更別出心裁的與浣雲的鋪子合作,推出了各式各樣的香囊,倒果真賺了些銀子。
再有就是,大少奶奶嫁到府裡後,雲夫人便將管家權交予了她,大少奶奶做的很不錯,送到晉王府的一應物什,包括二小姐的陪嫁莊子鋪子,皆由大少奶奶一應操持。如今月份尚淺還未顯懷,她已主動為身邊的陪嫁丫鬟開了臉,但大少爺從未寵幸過之類。
末了,甚至又細碎的提及鄭東家與綠柳,還有花楹和沐風沐雨等以前與花顏熟悉的人和事。
魏媽媽之所以說這麼多,側面也是在有意增進花顏與唐府的關係。
花顏入宮的身份不同,往後際遇如何,便是連蘇夫人亦無法預測。府裡有朝一日或要仰仗花顏相助也說不一定......
花顏不知這是魏媽媽自作主張,還是雲夫人的授意,她一路含笑與魏媽媽搭話。
自被唐府從春風樓接到府裡,成為一名小小的粗使丫頭開始,到最終因種種原因成為陪嫁,跟著主子千里迢迢來到京城。
唐府之於她,早已不是一張薄薄的賣身契所束縛的關係。
「魏媽媽之意,花顏知曉,唐府對奴婢足夠信任與看重,說句僭越的話,奴婢是把府裡當成家的。」
臨近客院前,花顏停下腳步,她的神情不再是淡淡的,第一次對魏媽媽袒露心緒。
魏媽媽聞言,面上帶著殷殷笑意,拉著花顏的雙手溫言道:「咱們夫人一向將你當女兒看待,唐府便是你的娘家,適才也並非夫人授意,你萬不要多心,夫人的確從未疑心過你。」
雲夫人對花顏的這份信任,其實連魏媽媽私下也詫異過,如今聽了花顏這番話,魏媽媽暗暗放下心,夫人沒有瞧錯人。
客院門口有兩名侍衛把守,為首之人見唐府的人前來,急忙微微俯身見禮。
剛才在路上花顏就聽魏媽媽提過,這是宮中派來看守周柏的侍衛。對於周柏,即便他在西北戰事上立下功勞,該有的審查也還會有。
花顏一副不在意的模樣,轉頭對魏媽媽道:「一路勞煩魏媽媽,夫人身邊離不開人手,奴婢一人進去便好。」
魏媽媽笑著答應,從袖中取了一枚厚厚的荷包交予侍衛。
對於周柏的看守顯然非常寬鬆,侍衛推拒一番後才接過。眼前的女子是純妃娘娘身邊得力的大丫鬟,他亦不敢抬頭細看。
「姑娘自便,不會有人打擾。」
景內監提前放了話,只要確保周柏不離開臨安侯府即可,另一名侍衛喜笑顏開,這差事當真是百年不遇,才過去一日一夜,光荷包兩人就已收到手軟......
客院內,除了周柏,還有一人心情頗為激動。
陳林遠遠的聽到外面有響動,拔腿就往院門處跑去,周柏原本正在花廳內焦急的踱步,此時錯愕的看向陳林消失的背影。
「......不對勁,不對勁!這小子怎比我都心急?」
來不及細想,周柏也緊跟著出了花廳。
卻說花顏甫一邁入客院,便見一男子急匆匆穿過月亮門,目光灼灼的看向自己。
眼前這男子生的十分俊美,尤其是那雙眼睛,宛如秋池溢滿星光,眼尾一顆小小的淚痣更添靈動。
......舅舅在草原近十年風吹日曬,難道是去修道了不成,竟如此駐顏有術!
花顏的小腦袋罕見的放空。
回神後意識到不是舅舅,她晃晃腦袋,定睛細看,卻越來越覺得此人面熟。
隔著十幾丈遠,周柏氣極,疾步衝上前將陳林扒拉到身後。
「......姝兒」
周柏的聲音暗啞,帶著幾多愧疚。
花顏的眼底瞬間燃起一絲灼熱,眼圈一點點泛紅,記憶裡只有母親和舅舅會這樣叫她,她已經十餘年沒有聽到了。
看著依稀與母親相似的眉眼,花顏的一顆心瞬間就安定下來,臉上綻開一抹溫柔的笑意,似乎舅舅在,自己就更有幾分底氣。
就像幼年時,自母親走後,舅舅便短暫的成了她的依靠。
「舅舅」
花顏款款走至近前,躬身施禮。
周柏緊張的握著手掌,須臾又鬆開,他很想像小時候一樣輕輕撫一撫小孟姝頭上軟軟的頭髮。
只是一別多年,亭亭少女已然長成,眼前人穿著一身淺藍色宮裝,容色姝麗,氣質出塵。頭上的包包頭,也變成了用點翠嵌寶髮釵定住的彎月髻。
少年時的周柏隨心隨性,風流不羈。他未曾料到多年前的那樁茶葉生意,竟會陰差陽錯的讓自己被困草原多年。更未料到,即便離家前特意留給孟成文二十兩銀子,親耳聽到對方信誓旦旦地保證護孟姝周全,卻僅僅只過了不到五年,那畜生便將孟姝賣給了人牙子......
愧意沉沉繞在心頭,以致周柏胸有千言,卻如鯁在喉。
好在花顏彷若未覺,她側身凝視著一開始出現的那位少年,陳林已發覺自己適才舉動多有冒失,卻抑制不住,期待的迎上花顏的目光。
「陳林,許久不見。」
少女的聲音清脆婉轉,陳林鼻子一酸,抿了抿嘴角,眼角眉梢都透著笑意。
......
舅甥二人相見的同一時刻,皇宮,福寧殿御書房中。
御案上整齊擺放著一份有關周柏的卷宗,內容詳實無比,甚至連周家祖上三代皆已被龍衛探查得一清二楚。
皇帝在批閱奏摺的間隙,再次隨手展開。
景明躬身侍立在一側伺候,眉毛不易察覺地微微顫動了一下,自下朝後,這份卷宗皇上已瞧了不止兩遍...第208章周柏的十年
御案之上,除卻卷宗和奏摺,另有吏部呈上來的朝中官員考績奏疏。
這是皇帝自代掌朝政後,暗裡授意宋長史與吏部考功司做的一項長期差務,宋長史與吏部侍郎二人歷時三月方成。
關於考績之事,不得不提一句唐顯的貢獻。
在皇帝還是九皇子時,曾用時半年時間前往江南巡查,唐顯一路喬裝隨行。
路途中每至一地,九皇子俱都有意與其大談民生政要。唐顯每每避而不談,只略敘唐家商行運轉與人員調動作答。
考績奏疏中所定「四善二十七最」的考評準則,其中有關「德義有聞、清慎明著、公平可稱、恪勤匪懈」等四德,皆是皇帝從唐顯隨口所答中加以潤色修正所得。[注1]
奏疏中針對二十七門職司,對六百餘名京官進行考評,最終每人考評結果劃分為九個等次。[注2]
皇帝放下週柏的卷宗,翻開這本厚厚的考績奏疏,之後很快翻到鴻臚寺署這一頁。
鴻臚寺大小官員四十餘名,唯有鴻臚寺左丞,右側考評批註【中下】。
景明見此,趕忙將拂塵斜插在腰間,小心拿起硃筆,恭恭敬敬地呈與皇帝。
「你倒是乖覺。」
皇帝提筆在這一從六品職司上,畫了一個朱紅色的圈。
「宣臨安侯,帶周柏來御書房。」
殿內侍立著的董明躬身應命,徐徐退下。
「慶國公一行如今行至何處?」皇帝擱下筆,眸子依舊幽深,卻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些許溫和。
景明答道:「回皇上,按衛英前次送回的信,奴婢推算著日子,再有五六日便應到了。」
不待皇帝再問,景明接著回道:「工部方才傳了話,國公府的修繕今日已竣工,碧梧苑亦按皇上的旨意恢復如初,苑內的梧桐樹也是工部從長春園遷過去的。」
皇帝微微點頭,不再過問。
......
臨安侯府,客院。
陳林有些沒眼看,想當初他們師兄弟從兩大部落騎兵手中救下週柏時,他身中數刀也沒怎麼樣,這會兒不過短短一盞茶功夫,竟已哭了兩回......
花顏被舅舅那熾熱心疼的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微笑著說道:
「舅舅,這些年來我隨在二小姐左右,一直都安好,未曾受半點委屈。你快把眼淚收一收,待會浣雲姐姐來了,若看見你這副模樣該要心疼了。」
周柏伸手輕輕在花顏的腦袋上拍了一下,「都到這般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說笑。」
陳林悄悄退出花廳,周柏輕聲嘀咕一句:「還算這小子識趣。」
花顏難得笑的很溫和閒適,將與陳林曾幼時一同被賣到鄭氏牙行之事告知,又與其簡略說了說從津南到臨安的那些年。
周柏雖已從浣雲處得知,卻依舊聽得極為認真。
「回京途中,聽侯爺說起,你父親......」
花顏的神色毫無波動,淡淡道:「死了,那個女人想必也成了一堆白骨,至於我那便宜弟弟,就看他的命數了,也許成了乞兒,也許被人擄去賣了也說不定。」
這便要看繼母身死前如何為他謀算了,不過按當初的藥量,她死時,弟弟應該正好六歲。
一個無人可依靠的六歲小童,花顏並不認為他能有陳林這般的運氣。
周柏悚然,須臾間便明白,恐怕孟成文的死與花顏大有關聯,自己這位外甥女自幼聰慧過人,他完全相信花顏有能耐在神不知鬼不覺間做成此事。
弒父之名,足以令一人墜入深淵。
周柏囑咐道:「此事萬不可在人前提及,不過他若還活著,我定教他嚐嚐生不如死的滋味......」
接下來,花顏從周柏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他近十年深陷草原部落的經歷。
一言以蔽之,周柏憑著小聰明,千挑萬選了位於草原邊陲的呼衍氏部落,並假以涇陽茯茶生金花的說辭,傾銷臨安發黴的茶磚。
周柏生了一張巧嘴,張口就把呼衍氏部落的牧民唬得爭相購買......
花顏不禁扶額,難為她初初從宋伯那裡聽到消息後,還堅信舅舅定然有萬全之策能拯救發了病斑的茶葉......
「之後如何?」花顏急問。
周柏臉色凝重道:「呼徵單于(匈奴王)野心勃勃,早在數年前便妄圖統一草原。那日他路過呼衍氏部落,見我身著漢人裝束,又通曉文墨,便將我擄到匈奴王庭......」
呼徵單于將周柏囚禁數月,如熬鷹一般,迫使其歸順。之後周柏佯裝順從,呼徵單于又命人教授他匈奴語,最終目的是讓其教授自己從大周掠奪來的兵書。
呼徵單于此人確實有些能耐,最終在四年前統一草原,又經數年休養生息方才對大周宣戰。
見花顏眉頭緊蹙,周柏急忙解釋道:
「草原各部落人心渙散,我雖被囚於王庭,倒也略施了幾個離間計為草原埋下隱患,可惜看守我的人每日更替,始終未能尋得機會將消息傳至臨安。
陳林遇到我時,是我無意中得知呼徵那老匹夫意圖在交戰前汙染水源,我便趁勢利用須卜氏挑起內訌......」
花顏看著周柏,認真道:「我相信舅舅,小時候我聽母親講過,曾外祖父當初便是在匈奴犯邊時遇難的。」
正因如此,周柏才會毫無顧忌地,將黴變的茶葉傾銷給匈奴人。
周柏放鬆下來,又恢復成一副風流不羈的模樣。
「兩國交戰之際,匈奴兩大部落內訌,其餘中小部落亦被裹挾,此中,舅舅我可是功不可沒。
那群蠢人或許至今都不知道,雙方部落內幾位貴族的死並非對方所為。甚至須卜氏在折損兩位王子後,與攣鞮氏決裂之際,仍不忘信守承諾,派一小隊騎兵將我救出來,不過也遭到一路追殺......」
幸虧陳林等人出現,將周柏帶回邊關,西北軍也免於水源之險局。
最終,唐顯押送糧草時與周柏相見,周柏雖對唐家將外甥女作為選侍帶進王府之事,心懷憤懣,卻也更感恩唐家對花顏的恩情。兩人都是聰明人,周柏亦知自己身陷多年,必須做些什麼洗脫嫌疑。因此唐顯與其一番商議後,周柏屢屢向蔣威進獻良策。
實在是周柏對匈奴的部署與政事瞭若指掌,西北軍得周柏相助,不但能洞察先機,又有充裕糧草,戰場形勢漸趨逆轉,最終大敗匈奴,虜獲呼徵單第209章淚溼羅衣脂粉滿
「適才魏媽媽送我來客院時提及,有家主作保,再加上舅舅於西北戰事上的功勞,即便外間有侍衛看守也不打緊。」
花顏緩聲寬慰。
皇帝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且最是擅長借力。
在花顏看來,皇帝只要派人查明,說不定還會對舅舅委以重用......畢竟舅舅身陷匈奴王庭多年,還能憑一己之力在兩國交戰時候挑起內訌,實非尋常人所能及。
周柏對此並未在意,反倒一臉憂色地看向花顏。
「不必為舅舅擔心,侯爺在西北時已將邊關情形寫信送到宮裡。」
花顏莞爾,家主想必是防著蔣將軍不如實稟報。
「姝兒,入宮之事當真沒有轉圜餘地?以現今侯府的勢力,純妃入宮後未必還需要選侍襄助爭寵......」
花顏搖頭,面上始終淡淡的:「自隨小姐入王府那刻起,便是以身入局,再無迴旋餘地。」
選侍雖沒有位分,卻是在王府時便入了王府內眷名冊,入宮後雖沒有載入皇家玉碟的資格,卻也會記錄於宮廷籍冊中。[注1]
今日才得一見,明日花顏入宮後,舅甥二人此生恐再無相見之期。
周柏念及此處,心中又泛起一陣無力之感,下意識地用力握了握拳,悶聲道:「是舅舅沒用,不能護你周全,既對不起你,也愧對你娘,若當初我出發去草原前回一趟孟家莊......」
「舅舅不必如此。」
花顏柔聲打斷,緩緩開口:「福禍相依,世事難料罷了。況且二小姐與雲夫人待我甚好,入宮雖非我所願,亦無怨悔。」
陳林邁步進入花廳,宮裡來人宣周柏入宮覲見。
周柏聞言,一時怔住,旋即苦笑道:「想不到我這等升鬥小民,竟也有面見聖顏的一日。」
回京途中,依他與唐顯原先所料,此事或大或小,但終究難逃大理寺的審查,倒沒料到皇帝竟要親自見他。
「姝姐姐不用擔心,皇上也宣了侯爺一同前去。」陳林出言寬慰。
花顏微微頷首,她確實並不擔心。
「姝兒暫且在這裡等著,等我回.....」周柏突然語塞,他也不知入宮會發生何事,今日還能不能回來也未可知。
花顏微笑道:「舅舅放心,浣雲姐姐想必也快到了,舅舅不在,我與未來舅母說說體己話也好。」
周柏:「......兀要在雲兒面前胡言亂語。」
自己這外甥女長大後竟是個促狹的,周柏不放心的囑咐了幾句方才轉身離開,走之前不忘將陳林也趕出了花廳。
陳林雖有心與孟姝敘舊,也知現下不合時宜,將周柏送到前院與侯爺匯合後,便無精打采地去小廚房尋師傅和大師姐了。
六師姐(明月)也會隨純妃娘娘入宮,陳林有心想託其在宮中照拂孟姝一二。
花顏獨自留在客院花廳,難得閒適下來,望著廳內一應陳設,與昔日臨安府邸內的雲熙院幾乎如出一轍,忍不住回憶起當初與夢竹一同陪二小姐受高嬤嬤教導的舊事。
「竟已過去近五年時間。」花顏低聲呢喃。
細究起來,也是自那時起,花顏便已料到自己會有成為陪嫁丫鬟的一日。
只是當初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二小姐所嫁之人,竟是未來的天子......
約莫辰時一刻,屋外傳來冬瓜說話的聲音。
花顏嘴角微揚,剛移步至門口,便見浣雲攜冬瓜、丁香、綠柳和應春,幾人同時朝自己投來關切的目光。
「孟姝!」
綠柳高呼一聲,飛快的奔向花顏將其緊緊抱住。
花顏聞到綠柳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一顆心竟瞬間安定不少,前段日子時常弄香,倒沒想到最尋常的皂角味道,卻最能安撫人心。
綠柳與應春二人是隨安管事的馬車一道來的京城,花顏見綠柳身上還背著包裹,忙將眾人迎到花廳。
冬瓜將帶來的食盒打開,從中一一取出幾碟精緻的點心。
「這是師傅剛做的,咱們可是許久沒吃過了,孟姝快來嚐嚐。」冬瓜一直憨憨的笑著,顯然是因為見到了師傅而開心。
客院並無外人,幾人自然也不用拘束著,花顏偷瞄浣雲,見浣雲正竭力掩飾一絲憂色。
「浣雲姐姐,有侯爺在,舅舅不會有事。」
浣雲突然紅了耳根,嗔道:「我哪裡是為周......擔憂,倒是你明日入宮,宮規森嚴,咱們日後怕是再難見到了。」
這話引得綠柳瞬間就紅了眼眶,她從隨身攜帶的包裹內取出一包碎銀。
「這些散碎銀子你留著,日後打點宮人用得著。應春手巧,做了幾雙鞋墊,還給你和冬瓜做了幾副薄薄的護膝。入宮後總免不了跪這個主子跪那個貴人的,你們偷偷綁在膝上......另外還有一些津南的土產,你們也許久沒嚐過了......」
說著說著,綠柳就忍不住啜泣起來,惹的浣雲幾人眼中也泛起淚光。
「唔……還有這個,你和冬瓜也隨身帶著,是我和綠柳從津南藥王廟求來的護身符,可保平安順遂。」
應春得花顏搭救方得以脫離春風樓,此刻雙手捧著兩枚護身符遞給花顏。
浣雲和丁香亦帶了許多吃用之物,並一包特意打成小銀魚樣式的銀錁子。
「入宮之後,恐不比在府中自在,要使喚宮人非得銀錢開路不可。純妃娘娘那裡,銀錢自是不缺的,你身邊也多多帶著有備無患。」
花顏:「......」
冬瓜:「......師傅也給我準備了好些碎銀子,說是宮裡什麼都有,唯獨少了銀子不成。」
「幾年下來,咱們綠柳也成了地主婆了不成?」
花顏無意讓氛圍變得沉重,一邊伸手為綠柳拭淚,一邊笑著打趣兒。
幾人許久未見,更是難得有湊在一起的機會,你一言我一語就說了半晌話,末了,浣雲拉著花顏到一旁。
「上次你囑我留意慶國公府,近日工部倒的確......」
......
[注1]:嬪位以上,及嬪位以下生育皇嗣者,才會載入皇家玉第210章栽桐引鳳
「國公府位於永興坊,與東市隔著兩座坊市,早在一個多月前,工部的人便已奉命前去修繕。」
花顏垂眸,一個多月前正是晉王藉著祛病祈福的名義大赦天下之時,看來晉王對慶國公府倒真真用心。
見花顏沉默不語,浣雲接著道:「工部侍郎府上的魯小姐前幾日來滌絲閣,曾與隨行幾位小姐閒聊,談及一事頗令人驚奇。」
「可是有關國公府的三小姐?」
浣雲略有遲疑道:「慶國公府遭逢變故後,先皇並未將國公府賞賜給其他臣子,一直空置十餘年,據曹小姐所說,工部修繕時頗費了些功夫,這倒可以預見,但工部修繕之餘,曾從長春園遷了許多名貴樹種,其中有兩株梧桐。」
長春園是一處位於宮外的皇家別苑,供皇帝與太后等每逢夏日避暑的去處。
「魯小姐說的話,倒令我想起一件事。
父親昔年在國公府做幕僚時,某次曾與我娘閒談,說起國公府內的幾處院名皆有典故,其中有一處叫『碧梧院』的院落......」
「鳳凰鳴矣,於彼高崗,梧桐生矣,於彼朝陽。」花顏輕啟朱唇,聲音低沉清冷,原本微蹙的眉頭更緊了幾分。
「正是『栽桐引鳳』的典故。」
浣雲朝著福安居方向,低聲道:「雲夫人那邊想必仔細調查過,不知如今作何想。」
此事確實棘手,不論是皇后其人還是她背後的蔣家,倒不難對付。但國公爺原先沒有出事時,國公府在京城名聲甚好,若國公府家的小姐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二小姐又當如何相爭,拿什麼去爭呢......
當下正值國喪,即便國公府的三小姐回京,短期內應也不會被召入宮,或許得等到大選之時也說不一定。
不過之後要如何做,倒的確要盡早籌謀,皇上此次下令大修國公府,移植梧桐的舉動並未加以掩飾,恐怕也另有深意......
花顏挽著浣雲的手臂,轉了個話頭,暫時擱下思緒。
接近午時,周柏仍未回來。
到了用飯的時辰,花顏正準備帶冬瓜和綠柳回福安居伺候,主子肯給恩賞是一回事,但作為下人,不管在何時都得拎得清。
至於浣雲和丁香應春三人,如今皆是良籍,就暫時留在客院。
不過尚未走出院門,花楹便領著兩位粗使婆子來了,每人手中提著一隻高高的食盒。
「純妃娘娘讓奴婢帶話,花顏和冬瓜今日不必急著去福安居伺候。
咱們府裡來了幾位北地的廚娘,廚藝精湛,做的菜十分可口,老太太吩咐在客院置一桌席面,你們且先用些飯,萬不要拘著才好。」
花楹的聲音清脆,透著一股爽利幹練。
「麻煩花楹姐姐。」
花顏拉著她說話,冬瓜幾個說笑著幫婆子們布置,她們都是做慣了的,不消片刻就擺了一桌飯食。
「家主遣小廝傳話回來,言及與周公子被留在宮中用膳,夫人著我與你說一聲。」
浣雲在一旁聽的真切,緊繃的神經明顯鬆弛下來。
花楹眨眨眼,拉著花顏和浣雲移步到旁處,笑著道:「要恭喜花顏與浣雲姐姐了,咱們家主傳話時,說是周公子在宮內不僅受了賞,皇上還親封了從六品的官職,在鴻臚寺當差。」
「封官?」
浣雲驚愕之餘,望向身旁的花顏。
花顏道:「以舅舅在西北戰事上的功勞,受到封賞也不足為奇,而且鴻臚寺這差事,倒的確適合舅舅。」
但舅舅生性灑脫,恐不願被約束。
花顏卻是料錯了。
一個時辰前,御書房內。
皇帝私下召見周柏,周柏依著唐顯的囑咐跪地行禮,待抬起頭時,皇帝不禁一怔。
周柏樣貌本就十分俊逸,其眉眼依稀與花顏有兩分相似。
不僅如此,周柏在草原歷經近十年沉浮,更增添一絲歲月磨礪雕琢後的韻味,與唐臨的清貴出塵不同,周柏更顯神姿高徹,儀質非凡。
皇帝忽地心生一絲疑慮,從卷宗中可以窺見,除了其父是前朝時的秀才外,周柏家世實屬平平,又如何能養出這般人物?
因懷此疑惑,皇帝對其在匈奴王庭中遭遇,詳加詢問。
周柏如實稟報,不過這些話他在兩個多月內已與人說過多次,言至深處,竟侃侃而談。落在皇上眼裡,心中更添幾分滿意。
周柏面對呼徵單于等草原豪傑多年,不知遇到過多少險境,早已練就一副極強的應變能力,此時面對皇帝威儀,說是毫無懼色有些誇張,但卻足以應付。
「據昭暉將軍送來的戰報,周公子於西北戰事上功績卓著,不僅解西北軍水源困厄,又深諳匈奴習性,應對之策屢建奇功,當論功行賞,周公子若有所求,盡可直言。」
景明在一旁,微微豔羨地看向下首站立的周柏,不知他會要何獎賞。
周柏倒是很想提起孟姝入宮為選侍之事,卻深知不能,即便皇上開恩,允許孟姝不用入宮,恐怕自己剛走出皇宮,就要承受唐顯的怒火,況且唐家對孟姝和他有救命之恩,這話實在不好開口......
因此周柏什麼都沒提,皇帝封賞鴻臚寺左丞之職時,周柏念及孟姝入宮後的境況,袖中雙手緊握成拳,跪地叩頭謝恩。
到了下半晌,雲夫人著魏媽媽傳花顏到雲歸院。
花顏到時,純妃正一臉惶然失措的看向手中一封密函,雲夫人則端坐於上首,不發一言。
待花顏見禮後,雲夫人方柔聲道:「如今你的身份已有不同,且坐著說話。」
魏媽媽正準備引著花顏到一旁落座,花顏忽地跪在地上。
「奴婢以二小姐為主,在主子和夫人面前不敢以選侍的身份論處。」
雲夫人似已料到花顏此舉,面上神色更顯溫和,親自起身將花顏扶起,「周柏如今已是六品京官,來日青雲直上也說不定。況且你的賣身契早在入王府時便已不再作數,你與婉兒入宮後以姐妹相稱,相互扶持才是正理。」
花顏餘光看向純妃,面露憂色。純妃手中密函,應是有關慶國公府。
雲夫人拉著花顏雙手,將其按在椅子上坐下,「今日喚你來,是有兩件事要囑託。」
「其一,是關於綠柳。」
花顏稍顯恍惚,不知雲夫人此意何解。
魏媽媽替主子解釋道:「入宮後,依著選侍的位分,身邊也會安排兩名宮人侍奉,夫人念在你在府裡時一向與綠柳和冬瓜交好,夫人的意思是擇日安排綠柳入宮。」
純妃入宮後,居會寧殿,花顏作為選侍,居配殿。
二人名義上為主僕,實則同為皇帝的妃嬪。「選侍」是就皇室而言,在民間及官宦之家便是眾人所熟知的陪嫁丫鬟。
陪嫁真正有「選侍」之名,是在大周開國之後,後得以沿襲。
此等後宅中的手段,延至皇室成為一種制度,起初出現的原因,在於維護主子在後宮中的地位,或固寵,或用來借腹生子。
且唯有嬪位以上的人,方有資格攜選侍入宮,選侍與採女相對應,然選侍一無家世,二受主子牽制,終其一生,大多止步於這個位分。
不過基於種種原因,選侍提供的助力,往往並不能達到守望相助的目的,因此鮮少有人會攜選侍入宮。
到了唐家二小姐這裡,就成了例外!
雲夫人將這項制度,運用到了極致。
數年前便在津南等地開設牙行,開始為二小姐遴選,容色僅是第一關。要緊的是護主,心思純正,有心機謀略,同時也要有可轄制對方的手段......
直至孟姝入府,雲夫人選定了她。
為其尋親是施恩,尋得周柏後,周柏亦成了轄制她的手段之一。
花顏始終明了,但正如她對周柏所言,自隨小姐入王府那刻起,便是以身入局,再無退路。
「綠柳......她的性子太柔,實不宜入宮,夫人或可另安排人選。」花顏有心拒絕,不想讓綠柳蹉跎在宮牆內。
雲夫人不置可否,接著說了第二件事。
「其二,便是有關國公府三小姐慶知翡。」
純妃頹然放下密函,眼神中略含一絲委屈與無助,望向花第211章慶知翡
雲夫人向魏媽媽輕點頷首,魏媽媽旋即將純妃身側案几上的密函取來呈給花顏。
花顏顧不得安慰小姐,素手接過。
密函中詳細記錄了慶國公府在西北邊城十餘年內尚算安定的生活,花顏心中瞭然,想必是皇上一直以來在暗中派人悉心照拂的緣故。
待她一目十行看完,也明晰了二小姐為何會是一副委屈無助的模樣。
從密函中可知,慶知翡因自幼胎中帶來的弱症,不僅畏寒,似乎還患有心疾,皇上不僅盡心安置國公府,更是四季遣人送醫送藥,枝微末節的關照幾乎十餘年從未間斷。
京城慶國公府修繕,工部特意移植梧桐一事,雲夫人想必已經告知二小姐,否則二小姐不會如此失態。
二小姐曾因皇上將晉王府雲意殿按臨安府邸的雲意院布置,從而產生第一次情動,如今或許才真正醒悟過來,皇帝的那番用意,究竟能有幾分真心。
不過是拉攏人心的伎倆罷了,彼時還未登臨大位,尚需唐府鼎力相助而已。
這一層不知二小姐能否參透,花顏此時也不忍點明,反倒是雲夫人能夠一針見血。
「皇上終究是皇上,如此不加掩飾,也不乏是在告訴咱們唐家與蔣家,今時不同往日。」
「倒是我與侯爺身處臨安蟄居二十餘年,疏忽了慶國公府。
前段日子得花顏提醒才逐漸想起一樁往事,那時我尚在閨中,祖母與大伯娘進宮赴宴,回來後提及,宮裡的姜昭儀(皇上生母當時位分)與國公夫人陳氏關係甚篤,二人俱是江州人氏。」
不止如此,雲夫人與花顏緩緩講述了慶國公因言獲罪的原委。當初冊立太子不久,因太子性行乖張,德不配位,引得朝中官員私下多有議論,之後更逐漸論及「立嫡立賢」之言。慶國公便因一次醉酒,不慎失言,說出「舍賢立庸,社稷危矣」之語,被先皇所忌厭,國公府勢力轟然倒塌。
這段前朝佚事,花顏曾聽浣雲提及,她伺候二小姐多年,跟著讀了不少策論,私下揣測其中應少不了七皇子在中推波助瀾......
「現今宮中的姜太后,本為宮女出身,娘家並無助力,而慶國公夫人陳氏所屬的家族乃是江州世家,或許姜太后起初授意九皇子,有意與國公府走的近些也是有的。
加之國公府的二公子曾在皇子所內做伴讀,因此九皇子出宮最常去的地方便是國公府。」
「如此看來,皇上與國公府的幾位小姐倒也是青梅竹馬了。」
花顏緩緩道出雲夫人未盡之言。
純妃眸底微黯,眼底染上一抹自嘲,「這番情誼......便勝卻無數了。」
雲夫人冷聲道:「帝心難測,即便國公府三小姐入宮,君恩雖榮,安知是否如朝露易逝?婉兒入宮後,斷不可再蔽心失智,耽於情愛。」
「況且如今正值孝期,想必三小姐也不會很快入宮,且讓皇后與其爭鬥便是。」
純妃聞言,面上閃過羞慚之色,起身道:「女兒...謹遵母親教誨。」
雲夫人將純妃神色收入眼中,不再言語,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花顏起身,肅然道:「夫人安心,奴婢會護純妃娘娘周全。」
「婉兒也累了,且先回雲意院歇著,花顏留下,陪我去花園子裡說說話。」
幾人步出花廳,花顏與純妃相視,遞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時近九月,木葉經秋,漸次變色。
園中銀杏泛黃,楓葉轉赤,風過處,葉舞如蝶。
在一片蕭瑟秋意中,雲夫人攜花顏並肩而行,兩人的背影宛如母女一般,在園中佇立許久。
末了,雲夫人在花顏的手臂上緩緩拍了兩下,似是把所有的信任與期許都融入其中。
......
周柏自宮中回來後,花顏見舅舅神情並無不妥。
周柏撫掌大笑道:「聽皇上所說,蔣將軍不日後便會押解呼徵單于入京,舅舅身為鴻臚寺左丞,正好『招待招待』這位老朋友。」
這麼多年下來,花顏並非冷情,只是已習慣將情緒按在心底,聽舅舅故作寬慰,安心之餘,心中湧起諸多不捨與牽掛。鴻臚寺左丞的差事並不清閒,舅舅終究是因為她的原因才接下此封賞。
浣雲輕輕撫向花顏的肩膀,柔聲道:「如此甚好,周郎在京城為官,成為你的依靠,等他官做大了,你在宮裡也才不會讓人欺辱了去。」
「就是可惜沒有機會喝到舅舅與浣雲姐姐的喜酒,二小姐得知舅舅回京後,曾將親仁坊的一處陪嫁住宅賞給了我,以便安頓舅舅。
舅舅如今也不便在唐府多住,明日便可搬去此處。」
花顏自懷中取出一張房契,是一座三進的宅院。
浣雲急忙道:「我這裡存了些銀子,足夠買一處小住宅......」
周柏則伸手接過房契,「姝兒與唐家已然密不可分,既是純妃娘娘的好意,咱們受領著便好。」
花顏微笑,舅舅所言甚第212章少女心事與婚事
入夜。
冬瓜去了福安居小廚房陪安管事,花顏帶著綠柳回到雲意院時,三小姐正與妹妹們陪純妃娘娘說話,夢竹、蕊珠、明月三人在純妃身側服侍。
夢竹見花顏進了花廳,無聲得向她微微頷首示意,她和蕊珠二人晚食前便已回府。
今年六月,三小姐已然及笄,因著大少爺與純妃的關係,京城中著實有不少主母曾對三小姐有過心思,也有託與唐府相熟的雲家和懷安侯府委婉詢問過。
不過雲夫人推拒了,對外說辭是準備多留三小姐在身邊待兩年,並未開始相看。
花顏帶著綠柳向幾位小姐行禮,三小姐幾人卻不敢再似以前一樣受花顏的禮,紛紛起身回了福禮。
三小姐對綠柳還有幾分印象,笑著開口道:「數年未見,現下瞧著綠柳越來越沉穩幹練,聽大姐姐說,初到津南時,綠柳曾幫過她不少。」
綠柳依循禮數福身行禮後,方回道:「大小姐初到津南時,有幾處陪嫁鋪子,奴婢曾幫著看顧過一段時日。」
其實哪裡是看顧鋪子,若非綠柳妨礙唐家聲譽往府中傳訊,約莫大小姐要在宋家後宅翻了天去,這事曾在臨安府邸裡鬧過幾日,雲夫人去信一封,往大小姐身側安排了經年的嬤嬤,又將陪嫁莊子鋪子盡數收回,讓綠柳照看了一段日子,等大小姐收了性子才讓綠柳還了回去。
那段日子恰逢浣雲在津南,以浣雲的手段和閱歷,協助綠柳管理幾間鋪子自是遊刃有餘,不過綠柳也的確歷練頗多,去年又經難民潮,見過諸多苦難,心境亦變得堅毅許多。
七小姐脆生生的插話:「大姐姐今日在老太太和柳姨娘那哭了好幾回。」
五小姐撇嘴道:「今日是二姐姐省親的日子,大姐姐哭哭啼啼的作態,真叫人晦氣。
大姐姐既想留在京裡,又怕大姐夫一人在邊關學壞,要我說,京城有什麼好的,倒不如隨大姐夫去邊關。龔掌櫃前次來府裡,提及廣陽府天高雲淡,倒令人神往。」
三小姐眼角微顫,「大姐姐沒吃過什麼苦,西北苦寒,便是泉哥兒也是受不了的。」
五小姐輕哼一聲不再言語,六小姐依舊淡淡的,好像神遊天外。
純妃眼角帶著一絲羨慕,苦澀的笑意不達眼底,望著下面坐著的妹妹們,淡淡道:「大姐姐倒的確多慮了,大姐夫為人清正,斷不是三心二意之人。」
這樁婚事極好,宋承銳至今連通房都不曾有,大小姐婚後越來越嬌柔,純妃看在眼裡,難免生出一絲豔羨。
三小姐喝了口茶,突兀的轉了個話頭,提及臨安時的手帕交。先是說到秦知府(原來的臨安秦同知)府上的三小姐去年也嫁了人,聽聞是秦知府以前的學生,婚後日子尚算如意,之後又寥寥說了些其他人的境遇,大多是與之相交的庶女。
花顏剛聽了一兩句,便覺出三小姐深意。
於深宅大院,嫡庶命運迥異。
嫡女誕於正室,自幼金尊玉貴,如二小姐一般被家族寄予厚望,受萬千寵溺,得名師悉心授業,及笄時,妝奩滿箱,綢緞珠翠盈目,諸般豐厚。待議婚之際,多為正妻入主高門。
庶女則不然,自幼遭嫡母冷遇,所學寥寥。長成後,嫡母常以其為利,隨意許配,大多淪為妾室,仰正妻鼻息。
二者命運殊途,頗令人唏噓。
不過在唐府,雲夫人身為嫡母,從未苛待過大小姐等庶女,即便四小姐這樣蠢毒的性子,雲夫人也不是沒有給過機會。
三小姐到了議親的年齡,唯恐被生母與胎妹連累,這番心思也能理解。
純妃溫和的看向三小姐,出言打斷道:「三妹妹不必憂心,你的婚事且不急。我已囑託母親,咱們臨安侯府不必聯姻,你們幾個的婚事,重在合乎心意。」
三小姐眼泛淚光,面露感激之色。
五小姐和六小姐皆是明年及笄,二人聞此,饒是五小姐再天真爛漫也不禁面現羞色。
「我才不想嫁人,做一輩子姑娘有何不好。
二堂姐與大理寺少卿許府的公子在七月底定了親事,也算是門當戶對,可直到已定下親事,堂伯母和文堂哥才打聽到,那許二公子曾心儀過一女子,至今仍痴情不改呢......」
六小姐急忙伸手捂住五小姐的嘴,五小姐眨眨眼,心虛的不敢再多言。
花顏和純妃相視一眼,此事她們尚不知情,不過許二公子心儀之人,花顏卻知曉是誰。
這等隱秘三小姐也不知,此時不禁慨嘆:「怪不得二堂姐今日悶悶不樂,大堂姐嫁入睿王府,堂伯母非常高興,二堂姐的婚事想必也精挑細選了許久......」
純妃瞪了五小姐一眼,有些無奈道:「五妹妹......莫不是又去福安居偷聽了,這話萬不可在人前提及。」
「此事唯有六妹妹知曉,二姐姐放心便是。」五小姐佯裝飲茶,低頭小聲嘀咕。
純妃對一旁形如鵪鶉的六小姐道:「你這性子怕是要讓母親再多加管教,六妹妹是個穩重的,平日裡也要幫著看顧些。」
六小姐連連點頭,「謹遵二姐姐吩咐。」
「七月底,正是先帝病重之際,二堂姐年逾十七,堂伯母心急些也是有的,既然那許二公子亦認同這門親事,婚後能相敬如賓也是好的。」
花顏垂首凝思,此事豈會如此簡單,以侯府二小姐的性情,如今懷安侯府也算得了勢,嫁到許府後,少不得吵鬧。
不過這與臨安侯府無甚關係,在場眾人都只唏噓幾句便不再多提。
等幾位小姐離開後,純妃對花顏道:「綠柳難得來一趟,今晚由夢竹值夜,這裡用不著你伺候,你二人且好好說說話。」
花顏低頭應是,帶著綠柳回到原來在府中時住的偏房。
屋內陳設依舊,一如離開前的模樣。
花顏略作試探,見綠柳對入宮之事一無所知,遂安心與她言道:「如今你在津南操持商行的繡莊,多和鄭管事學著理事,明日回津南前,將手中得用之人留個名單交予魏媽媽,上次你再信中提到的春桃那幾個便不錯。」
綠柳懵懂的點點頭,「她們都是晉州人氏,也是應著你的吩咐在難民裡選出來的,浣雲姐姐曾派人回津南教導過,應春管著她們,如今規矩禮儀皆已學得差不多了,春桃尤其機敏。」
「切記,莫要忘了。」
花顏再度叮第213章入宮(其一)
八月二十九。
閔尚儀在卯時一刻便來到雲意院,數位宮人手捧釵冠與妃制宮裝跟隨閔尚儀魚貫而入。
閔尚儀不愧是經年的宮人,又在先帝爺身邊當過幾十年的差事,不僅辦事滴水不漏,對於各種儀制都稔熟於心。
「雖則還在孝期,但皇上特吩咐奴婢,純妃暫領執掌六宮之權,省親後入宮,可著盛妝。皇后娘娘與其他嬪妃已於昨日午後入宮。」
閔尚儀輕聲解釋,親自為純妃梳妝。
入宮前准許純妃回臨安侯府省親,在外人看來,這已是無上的恩寵。
宋婕妤及沈曲三位嬪妃的娘家皆在京城,卻是沒有此殊榮的。
至於皇后,對外宣稱因有孕在身,不便操勞,故而未回將軍府。不過蔣夫人昨日一早便帶著將軍府一眾親眷入晉王府陪伴在側。
純妃微微頷首,端坐於菱花鏡前,凌雲髻高聳,髻心處,一支金累絲嵌紅寶鳳形步搖顫顫而立。宮人端著承盤,閔尚儀從中取出一對翡翠點翠蝴蝶釵。
花顏抬手攔下,含笑說道:「閔姑姑,府裡幾位小姐昨兒陪純妃娘娘說話,娘娘歇息的有些晚了,點翠髮釵恐不襯娘娘今日的臉色,不如用這對羊脂玉鏤空雕花釵。」
閔尚儀稍作停頓,放下髮釵。
「姑娘所言甚是,這對羊脂玉質地溫潤,倒的確更顯素雅大方。」
梳妝完,閔尚儀與花顏一同服侍純妃穿上蹙金繡鳳袍,夢竹與蕊珠半蹲著整理袍服下擺,花顏從妝檯上取來一條九孔玲瓏玉帶,繫於純妃腰間。
略思索片刻,花顏從妝奩盒內取出那枚坤鳳佩,繫在玉帶左側。
閔尚儀見狀,不由微微點頭,純妃的眼神從玉佩上掃過,目光無波無瀾。
去福安居路上,閔尚儀輕聲提醒:「辰時入宮,純妃娘娘與家中長輩用完早膳,有一個時辰時間辭行。」
府邸前院一片忙碌,魏媽媽依照雲夫人與老太太擬定的禮單,有條不紊地指揮著小廝和婆子們將整理好的禮品運至前院府門處。
福安居內,府中各位主子也已早早在花廳前候著。
純妃帶著夢竹蕊珠步入福安居,花顏則與綠柳一起去到小廚房尋冬瓜。
冬瓜正依依不捨的膩在安管事懷裡,安管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面上滿是慈愛之色。
「入宮漲漲見識也好,左右你也沒什麼姿色,只在面案上有幾分天賦,但宮中尚食局人才濟濟,你的手藝也算不得什麼。待你年滿二十五歲出宮,咱們師徒還能見著面......」
冬瓜目瞪口呆:「......師傅,您老人家保重身體,興許徒兒能有造化,若在尚食局做了女官,孟姝說過,做了女官便能隨意出宮,屆時我將您和安娘子接到京城,咱們便能時常相見了。」
安管事臉色大變,重重地拍向冬瓜後背。
「萬萬不可輕易出頭,入口的吃食最需注意,謹防有人暗中動手腳,你師傅我雖見識淺,卻也是自幼隨老太太在京城待過,尚食局的女官又有幾人能有善終?
你且乖乖在純妃宮內當差,莫要讓師傅白髮......呸!呸!呸!總之你就跟在花顏身側,凡事皆聽她的。」
安管事榮休後,許是在津南待的時間久了,很有些心寬體胖,昨日陪老太太說話,雖也是極恭敬的,但言辭間再不是當管事時那樣小心謹慎,老太太也十分願意同她閒話,還說了幾次要留她在府裡多待一段時日。
花顏和綠柳聽到這師徒兩一唱一和,不禁輕笑出聲。
花顏道:「安管事放心,有純妃娘娘在,冬瓜在宮中定然不會有事。」
安管事聽著花顏的聲音,轉身緊握住花顏的手道:「我這傻徒兒的腦子一向不靈光,有你看顧,我是一百個放心的。」
明月領著陳林匆匆來到小廚房,明月快步上前,來到花顏身旁。
「想不到小師弟竟和你來自同一個地方。」
明月繼而低聲吐露:「若不是大師姐當初將小林子挑出來,說不定兒他當初就要被送到宮裡了......」
花顏抬眸看向陳林,陳林剛滿十五歲,身姿挺拔,即便練武多年,依舊略顯陰柔之相。當初花顏在鄭氏牙行也隱隱擔心過,好在陳林的運氣不算太壞。
花顏抿唇微笑,對明月道:「多謝你帶了他來,昨日匆忙,能救回舅舅,我還未曾謝過陳林等人搭救之恩。」
小廚房人來人往,二人相對而立。
陳林不敢抬頭直視花顏,似是因緊張所致,聲音略帶沙啞:「姝姐姐,宮內局勢複雜,萬望保重自身。」
花顏鄭重施禮,「舅舅之事多謝相幫,日後若有難處可去親仁坊尋舅舅相助,此次一別,善自珍重,」
陳林稍稍側身,微笑著點頭。
「家主準備派人隨大姑爺去邊關,大少爺身邊亦要選兩名護衛,師傅昨日讓我挑選,姝姐姐可有建議。」
花顏斟酌片刻後道:「跟在大少爺身邊,重在安穩,大少爺待人最是溫和,不失為一個好去處。若隨軍到西北,往後建功立業,未必沒有出人頭地的一天,一切全憑你自身所需。」
花顏是第一次對陳林施以善意之人,故而他銘記多年,如今花顏入宮,此後恐難再相見,陳林內心悵然若失。
聽完花顏的分析,他略帶苦澀的點點頭,依依不捨地轉身離去。
綠柳扶著花顏的手臂到飯廳用飯,「這便是你之前在琅琊院時提過的,在牙行遇到的那個男童?」
花顏微微頷首,「不錯,如今他也算有一番際遇。」
綠柳習慣了花顏對外人總一副淡漠的模樣,此刻見她神色略有波動,不由小聲勸慰道:「適才你何不勸他在大少爺身邊當差,日後你在宮裡,若宮外有什麼事也可託付......」
花顏搖搖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留在京城也好,遠去邊關也罷,我二人都不會再有往來第214章入宮(其二)
綠柳若有所思,過了好一會,想說什麼,話到口中又嚥了回去。
花顏用罷早食,與明月一同前往花廳替換夢竹蕊珠二人。
花廳內,主子們也剛用完早食。宮人皆已在閔尚儀引領下前往前院,距辰時尚有一炷香時間。
純妃陪著老太太說了會兒話,在花顏提醒一下,起身辭別親長兄妹。
純妃面向祖母,緩緩屈膝行稽首禮,口中說道:「孫女承蒙聖恩得以回府探望,今日回宮,不能常伴祖母左右,望祖母保重身體。」
老太太眼中噙淚,以手帕輕拭眼角,言語中滿是不捨:「婉兒在宮中,萬事小心,莫要掛念家中。」
純妃緩緩跪別唐顯與雲夫人,「母親教誨,女兒謹記於心,惟願父親母親福壽康寧。」
唐顯面露不捨,沉聲道:「吾兒莫懼,入了皇家,守心為要,唐家與臨哥兒便是你的倚仗。」
雲夫人尚算冷靜,撫著純妃肩膀,用氣聲低低囑託:「愛人先愛己,縱有千難萬險,亦須先保全自身。」
唐臨立於一側,雙拳緊握,目蘊淚光。「二妹妹勿要擔憂,家中有兄長在,倒是你在宮中步步為營,周旋於帝後與眾多嬪妃之間,萬事多加思慮,三思後行。」
繼而在純妃耳畔低語,「花顏果敢機敏,你二人當相互扶持,莫要與之生出嫌隙。」
五小姐帶著七小姐含淚上前,純妃逐一相擁,一一話別。
時辰不等人,內監尖細的催促聲傳來。純妃在家人簇擁下緩緩行至府門處,閔尚儀趨前攙扶。
花顏的目光逐一掃過隱在人群中的舅舅與浣雲等人,微微笑著頷首示意,隨後轉身融入隊伍之中,決然離去。
......
「此一別,不知餘生能否再見。」浣雲淚眼閃動,帶著哭腔喃喃自語。
周柏看著外甥女遠去的背影,眼神卻是越來越堅定,心中豪情頓生。
「若來日位登顯要,往昔難成之事,自可順遂而就。待成親後,為夫替雲兒掙得誥命,屆時雲兒進宮探望也並非不能成之事。「
浣雲本沉浸在悲傷中,聞得此言,先是一驚,繼而羞澀地左右張望,見丁香幾人離的遠遠的,這才嗔怪的捏了周柏一把。
周柏輕聲笑道:「咱們合該昨日便成親才是,如此姝兒也能喝到咱們的喜酒了。」
浣雲聞言,頗為懊悔,「昨日你為何不說,偏要等到此刻才機靈起來。」
周柏這下徹底將花顏拋到九霄雲外,喜不自禁道:「如此說來雲兒是答應與我成親了?我這便與侯爺辭行,盡早去親仁坊籌備布置才是。」
浣云:「......」
丁香豎著耳朵偷聽,為小姐捏著一把汗,倒是把花顏離開的憂傷衝淡不少。
綠柳擦了擦眼淚,袖中是昨日夜裡在花顏要求下寫就的一份名單,見儀仗隊伍漸行漸遠,雲夫人等主子也依次回府,綠柳衝應春微微示意後,跟在魏媽媽身後進了府門。
雲歸院,花廳。
唐顯握住雲夫人指尖,溫聲寬慰:「堇兒已是侯夫人,逢年過節便能趁宮宴之時見到婉姐兒,不必過於憂心。」
雲夫人眸底微黯,強自壓下心神,謂然輕嘆:
「原以為只蔣家這一路障礙,卻沒能料到竟有國公府這一變故。幸而你在西北時未對蔣家動手......否則,留婉兒孤身對上皇帝的『心尖寵』,婉兒這孩子心事重,對皇上又入了情,即便有花顏相助,怕也難以成事。」
唐顯與雲夫人自始至終皆未將蔣家視作對手,故而對二小姐入宮一事並未有過多憂慮。
按原先計劃,西北戰事結束前,蔣家父子便會『死』在戰場,蔣捷色厲內荏,縱是有些心機也不足為懼,有花顏在,除掉她易如反掌......
屆時後宮中以二小姐的位分為尊,外有唐家的功勞,二小姐被立為皇后也算水到渠成。
唐顯聽完夫人所言,攬著她的肩膀道:
「為夫自皇上十幾歲時便與之合作,對其品性最為了解,所謂帝王之術,便是要心冷情絕,眼中唯有利弊權衡。青梅竹馬或許存在,但皇上此舉最大的原因,必是有要藉助國公爺之處。」
「朝中文武百官各有心思,勢力盤根錯節,世家門閥眾多,僅江南一地便足夠令皇上頭疼許久,施恩與慶國公府,不失為將國公爺化為一把利劍,為其所用......
況且,皇上怕是早已忌憚咱們唐家,若不是商行關係重大,未必不會生出別的心思,如今若有國公府介入,不失為平衡之道。」
雲夫人何等聰明,瞬息之間便已洞悉其中關竅。
唐顯幽幽道:「沉湎於情愛的帝王不少,但咱們這位初登大寶,心懷的乃是他顧家天下。」
......
純妃的儀仗浩浩蕩蕩行過府前街,沿途百姓圍觀者甚眾。
夢竹攜著明月緩緩行至隊伍後方,內監尖著嗓子高聲唱和:「純妃娘娘回宮,廣施恩澤,銅錢灑地福澤至,願百姓鹹沐皇恩,家宅安寧,歲歲豐饒。」
待內監唱罷,夢竹即刻吩咐眾侍從將手中大把銅錢撒出,路旁百姓紛紛跪地叩首,口中歡呼謝恩之聲此起彼伏。
閔尚儀同花顏道:「此乃回宮儀制之一,百姓們得了銅錢,系以紅繩,為家中孩童佩戴,以求福佑。一為彰顯皇家恩澤,二則有祈福求祥之意。」
花顏微微點頭,謝過閔尚儀,這位閔姑姑在尚儀局當差,也算歷經兩朝屹立不倒,在後宮一眾女官中頗具威望。此回省親她雖是皇帝眼線,卻屢屢向純妃示好,花顏記在心內。
純妃娘娘的儀仗自西華門入宮,只有皇后的鳳輦才有資格走皇宮正門宣德門。
抵達西華門時,宮門緩緩敞開,內監率先踏入宮門,向內通稟。純妃整肅儀容,在閔尚儀的攙扶下徐步下輦。
「請純妃娘娘隨奴婢前往福寧殿謝恩。」
花顏趨前扶住純妃的手臂,閔尚儀在前徐徐引路,眾人過了西華門,一隊宮人手捧錦盒,在嬤嬤帶領下先行往會寧殿而去,夢竹帶著蕊珠等人亦與花顏分開隨行。
宮牆似海,殿宇巍峨,似無聲威壓。
風拂衣袂,唯聞環佩叮噹,花顏與純妃行走於幽深的宮道之中,二人行至中途,幾乎同時抬眸,唯見頭頂一方湛藍,純淨得不染纖第215章謝恩
花顏站在純妃身側,二人一同抬頭的瞬間,令花顏恍惚回憶起離開臨安府邸時,她們也曾幾乎同時回頭望向關閉的府門,莫名像是在與逝去的閨中歲月告別。
兩位正值碧玉年華的姑娘,如今又一同經歷王府至深宮。
花顏感受到純妃的情緒,手掌略微用了點力道無聲安撫,純妃回以微笑。
似乎在說,所幸,還有你伴我左右。
二人隨在閔尚儀身後,一步步朝福寧宮走去。
皇上在福寧宮甘露殿召見純妃,辰時末的陽光不算耀眼,純妃與花顏逆光而來。
幾日未見,純妃攜花顏入殿時,皇上第一眼注意到的便是純妃腰間的坤鳳佩。
除了一支金累絲嵌紅寶鳳形步搖外,純妃身上難見明豔的妝扮,清新素雅,皎若秋色,令皇上眼前為之一亮。至於旁邊的花顏,容貌即便稍有遮掩,也是姿色天然。
嬪妃的謝恩禮等同稽首禮,純妃行至殿內,當先屈膝跪地。
「臣妾回宮,謝陛下聖恩眷顧。」
皇上親自起身相扶,挽著純妃的手臂走到裡間,分坐在羅漢床兩側,繼而詢問回臨安侯府省親境況,純妃面帶恭敬一一回答,聲音柔和婉轉,語氣間卻不見往日熱忱,
花顏眼角微顫,暗自思忖自己與雲夫人似乎有點矯枉過正——不沉湎於虛妄的感情,但也不能不逢場作戲啊二小姐!
皇上略微沉默,彷若並未覺察。
「你父親剛從西北回來,此番唐家勞心勞力,朕心甚慰。
蔣將軍快馬遞了封摺子,言及商行掌櫃皆全力相助,不僅為兵士代寫家書,另也替兵士遣送戰利品回鄉,以解思鄉之苦,此乃大善。」
純妃起身行了個福禮,「臣妾回府省親時聽母親提及此事,母親笑稱龔掌櫃最會做生意,明明是送糧草的差事,竟讓他硬生生把生意做到了天邊去。」
皇上悠然淺笑,「朕與你父親同去江南時,臨安永寶樓的生意極好,足見那掌櫃確有過人之能。」
接著話鋒突轉,抬眼看向花顏。
「孟選侍的舅舅陰差陽錯流落草原十餘年,竟給朕與西北軍帶來莫大驚喜,若非他相助,邊關戰事或還要持續月餘,理當論功行賞,如今朕已命周柏暫往鴻臚寺任職。」
花顏福身,恭敬道:「奴婢代舅舅謝皇上隆恩,舅舅身為大周子民,為國效力斷不敢居功。」
皇上收回目光,慵懶地向後一靠,「周柏於匈奴王庭尚且遊刃有餘,想必在鴻臚寺更能大放異彩。」
花顏垂首退至一側。
時候不早,還要前往太后與皇后宮中請安,皇上並未多留,命景明送純妃先回會寧殿。
待純妃二人告退離開,閔尚儀近前細細講臨安侯府諸事,皇帝聽了半晌,道了一句:「不愧是老尚書的嫡孫女,雲氏睿智通透,不僅是教女有方。」
從福寧宮出來,景明斂袂躬身在前引路,並不時介紹宮闈諸般布局。
福寧宮位於太極宮後側,屬內廷主殿,其制宏偉,皇帝日常聽政理事多在此處,適才面見純妃的甘露殿,乃福寧宮中一處供皇帝休憩的寢殿。
福寧宮西側,一泓碧玉池水彷若天塹,界出後宮之地,其間樓閣重重,庭院深深,諸般宮室星羅棋布,皆為嬪妃所居。
三人行過北海池,花顏陡然瞥見前方有一熟悉的身影。
明日是封后大典,孫太醫受命前往皇后宮中請平安脈,他身後跟著一位年輕人,同樣衣著太醫服飾,二人拎著藥箱隨在知雪身後。
知雪遠遠見到純妃娘娘,依禮側身站定在道路一旁,待純妃一行臨近,恭恭敬敬施禮。
「奴婢給純妃娘娘請安。」
純妃輕點頷首,景明看向孫太醫身後的年輕人,好奇發問:「簡太醫長於時疾,今日緣何隨孫太醫往皇后娘娘宮裡?」
問罷,轉身看向知雪:「知雪姑娘,皇后娘娘宮中可有人患病?」
知雪恭順答道:「桂嬤嬤昨兒夜裡偶感風寒,皇后娘娘命奴婢去太醫院請孫太醫時,順道請一位太醫為桂嬤嬤瞧瞧。」
「皇后娘娘宅心仁厚,不過娘娘身懷龍嗣,桂嬤嬤既病了,萬不可在娘娘身側侍奉。」
「奴婢們知曉,多謝景監正提點。」
年輕太醫正是簡止,甄府醫的大徒弟。
花顏以餘光掠過,有外人在場自是不便相認,純妃則目不斜視,彷若全然未曾留意。
簡止多年前離府前往晉州一帶遊歷,一年前通過太醫院考核,順利成為太醫院一名醫徒,不想如今竟已擢升為醫官。
時疾?簡止擅長的實則是婦科才對,花顏眨了眨第216章你永遠是孟姝呀
梅姑姑與夢竹等人早已在會寧殿外靜候,景明送至殿門處便施禮告退。
會寧殿遠比晉王府中的雲意殿開闊,整座宮室分為前庭、正殿、寢殿三部分。
純妃右手輕抬,牽著花顏的手掌一同邁入殿門,入內是一條青石鋪就的寬闊大道,大道筆直延伸,前庭兩側對稱分布著兩排屋舍,靠近宮門的一側為值房,其餘則用作倉庫。
前庭中間極為開闊,植有海棠花樹加以點綴。
沿著大道前行,穿過一座華麗的儀門,便來到了前殿。
前殿規模宏大,共有九間之多,主殿空間開闊,中間置四扇紫檀木嵌碧玉百寶博古紋座屏,座屏兩側豎立兩柄碩大的孔雀翎宮扇,旁側兩張高几上放著一對青玉花樽,腳踏之上是鋪著淺黃色織錦坐墊的沉香木寶座,端的是威儀華貴。
純妃奉命代皇后執掌六宮,便在此處會見嬪妃。
主殿兩側各有四間耳房,與主殿相通,分別用作書房和會客之用。
繞過座屏,從主殿後門離開,再穿過一座垂花門,方進入寢殿範圍。
梅姑姑兩日前便帶著春兒等人來此整理,寢殿內一應用具擺設與雲意殿大致相同。梅姑姑也沒忘了介紹兩側偏殿,花顏身為選侍,日常起居便在內院偏殿之中,寢殿後面才是夢竹幾人居住的下人房與膳房所在。
尚未及休整,依例省親回宮後還需前往太后與皇后宮中請安。
花顏一一清點檢查要要送往太后宮中的禮物,夢竹說道:「冬瓜在後面膳房準備著,蕊珠方才已去取素齋了。」
姜太后素喜廣慈寺裡的素齋,雲夫人特意一早命管家快馬加鞭前往龍首山廣慈寺取回來,讓冬瓜小心護著帶到宮裡。
梅姑姑心疼純妃一路奔波勞累,趁此間隙趕忙為純妃揉捏肩膀,吩咐夢竹把早已準備的茶水端上來,純妃振作精神,稍作休憩後便帶著花顏離開了會寧殿。
兩宮太后以周太后為尊,純妃先得去壽康宮。
周太后自從新皇登基被尊為母后皇太后,遷居至壽康宮後,向來不喜見人。一早派人傳話,稱純妃回宮一路辛勞,無需前往壽康宮請安,話雖如此,但該盡的孝道卻是不能有失。
壽康宮內異常寧靜,往來的宮人對純妃都極為恭敬,周太后身旁的掌事嬤嬤孔蓮親自出來接待。
「給純妃娘娘請安,太后正在佛堂靜修,難以中斷,特讓奴婢傳話,『哀家知曉你孝順,心意盡到便足以,改日再來侍奉說話。』」
純妃微怔,依舊按著規矩在殿外行完稽首禮才離開。
孔蓮手捧一隻錦盒回到佛堂,稟報完,向周太后言道:「皇后娘娘昨日回宮後未到壽康宮拜見,純妃娘娘倒比正宮皇后還要禮數周全,甫從會寧殿出來便來向您請安,您卻為何不見她?」
周太后年過五旬,但因保養得宜,看起來精神極好,她伸手接過錦盒,看到盒中之物後微感詫異:「這本華嚴經是純妃方才送來的?」
孔蓮適才已翻閱過佛經,頷首應道:「這本佛經是手抄本,字跡娟秀清新,不過奴婢觀其紙張,似有些陳舊。」
周太后翻看許久,面露傷感之色,悵然道:「這是玥明親手所書,雲氏......有心了。」
孔蓮伺候周太后時日已久,自是知道這位與太后自幼交好的手帕交。
當初雲老尚書尚在人世,其女雲玥明與上州長史之女周懿(周太后閨名)正值妙齡,雲週兩家府邸比鄰,兩人性情相投,且同時接到入宮的詔令。
不過雲玥明家世才情具為上乘,入宮前的旨意中比周的位分要高出許多,但卻不幸染病身亡,周懿則被封為婕妤順利入宮。(雲玥明,雲夫人的姑姑,59章有提及)
「哀家本不願牽扯進後宮的是非,罷了,稍後你將妝匣裡的雲鳳紋金簪取來,親自送到會寧殿。」
「那枚鳳簪是您封貴妃時,先太后所賜之物......」
周太后微微搖頭,沒再言語。
......
且說純妃和花顏離開壽康宮後,在慈寧宮姜太后處盤桓了半個時辰,繼而又往皇后宮中請安,這才得以回會寧殿歇息。
二人委實疲憊不堪,回至寢殿後對視一眼,皆不想言語……
直至孔蓮送來了周太后的賞賜,梅姑姑將其送走後。
純妃凝視著妝檯上的金簪,「太后......緣何突然送本宮金簪?」
花顏忖度道:「許是那本佛經之故,夫人特意囑咐娘娘將其送給周太后,想必此物與太后有舊。」
雲夫人並未向二人言明,畢竟幾十年過去,周太后還是否會唸著當初與姑姑的情分,雲夫人亦不敢斷言。
「那本佛經是姑外祖母手書,難道姑外祖母與太后相識?」純妃略加思索,有些遲疑地揣測道。
「無論如何,周太后在宮中幾十年,皇上亦對其多有敬重,若有太后做靠山,娘娘在宮中也會順遂許多。」
花顏深感雲夫人的手段,心裡安定不少。
午膳是尚食監送來的,純妃用完午膳,起身對花顏道:「去你住的屋子瞧瞧。」
花顏略有些不自然,驀然想起前半晌在甘露殿,皇上脫口而出的那句」孟選侍「。
純妃在前,花顏只得疾步跟上。
梅姑姑道:「依著選侍的身份,偏殿的陳設用具,宮中皆有一定之規,不過奴婢在細微處依著花顏的喜好做了調整。」
偏殿距純妃的寢殿只隔了不足百米,片刻後,純妃滿意的點點頭。
「梅姑姑心細,整理的極為妥帖。夢竹記著從庫房裡取幾套官窯的茶盞換上,將老太太送的兩對梅瓶也抱來。」
夢竹應聲稱是。
花顏正欲開口阻攔,純妃揮手示意梅姑姑等人退下。
「不過是些擺設,難道你要與我生分不成,如今入宮,你的身份已有不同,你我本就無需分彼此。」
花顏沉默不語,最終也只微微頷首。
......
主僕關係漸趨模糊,長久以來的相處,因皇上的一句「孟選侍」,須臾間發生了變化。
夜間值守無需花顏,晨起梳妝亦有蕊珠代之,她們再不能與花顏一同湊在一張桌子上用飯,也不會像在臨安時那般時常嬉鬧,就連梅姑姑面對花顏,也在不知不覺中越來越恭謹。
雖未見疏離,但凡此種種,仍令花顏心生一絲難過。
所幸冬瓜如舊。
兩人獨處時,冬瓜一面將花盆中成熟的辣茄小心翼翼的摘下,一面對花顏道:
「但在我心裡,你永遠是孟姝呀。」
一滴淚珠悄然從花顏眼角跌落,此刻,她無比想念臨安。
可是,再也回不去第217章奉迎禮
入夜,明月手提一盞琉璃宮燈,在前緩緩引路,冬瓜抱著一床被褥,夢竹和蕊珠也各抱著一堆物什,沉默地跟在後面。
花顏正坐在廊下出神,看到她們進院,趕忙起身。
明月笑嘻嘻的當先開口:「娘娘適才吩咐,讓冬瓜晚間宿到偏殿這邊,也好與你作伴。待明日封后大典結束,得了空兒再從春兒夏兒或者新來的宮女裡,挑一個過來暫時伺候著。」
宮正司原已安排四位宮女到會寧殿當差,現下正交由梅姑姑管教著,花顏和純妃今日入宮繁忙,後半晌時並未見她們。
蕊珠語氣略帶傷感,「現下真不習慣,好在都在娘娘宮裡,只是素日裡為娘娘梳妝時,還得需要花顏你多提點提點。」
夢竹在背後輕咳一聲,提醒蕊珠萬不可再直呼花顏名諱。
夢竹越來越持重,花顏在心中暗自嘆息,本要將她們迎進花廳,冬瓜憨笑道:「先去耳房把行李放下,再說話不遲。」
待收拾妥當,花顏將蕊珠叫到跟前囑咐。
「明日去奉天殿參加封后大典,娘娘作尋常妝扮即可,只是也不可一味素淨,我記得尚在王府時,娘娘初次侍寢後,皇上曾賞過一支芙蓉暖玉步搖,配以太后賞賜的雲鳳紋金簪,坤鳳佩不需要佩戴,換成玉蟬......」
蕊珠一一記下,純妃身邊不可長久離人,夢竹略說了幾句話便帶著蕊珠和明月離去。
花廳內只剩下花顏和冬瓜,梳洗罷,冬瓜言道:「適才小年子來報,皇上今日去了皇后娘娘處歇息,我瞧著咱們娘娘臉色並無多大變化。」
「明日乃封后大典,皇上自當宿於皇后宮中。二小姐面上不顯實則心緒起伏的厲害,近些日子怕是難以安寢,此次回府時,我特意與六小姐和香薷討了幾張花草方子,明兒做幾個適宜助眠的香囊。」
繡活許久不做,怕是也生疏了,因此花顏拍拍冬瓜道:「做完後先送你一枚。」
冬瓜不疑有它,開心的抱著花顏的手臂,露出一絲嬌憨:「就知道你待我最好,等我將辣茄調理明白,做好菜必先第一個呈給你品嘗。」
花顏:「......時辰不早了,咱先歇著吧。」
次日,卯時。
冬瓜早早前往膳房,花顏醒來時,春兒和夏兒已在花廳外候著。
二人聞得里間響動,端著面盆與毛巾子等物邁入花廳。
「奴婢見過孟選侍,娘娘吩咐奴婢二人服侍您梳妝。」
花顏第一次換上宮裝,坐在菱花鏡前,也不用夏兒幫忙,自行將頭髮隨意挽起,盤於腦後。
準備取一枚簪子固定,豈料甫一打開妝匣,霎時被裡面琳琅滿目的釵環首飾驚住——梅姑姑莫非將二小姐的庫房,抑或永寶樓搬空了不成!
恍惚了片刻,才想起雲夫人曾說過也給她準備了一份嫁妝,看來這妝匣裡的首飾就是其中一部分了。
花顏挑揀了會,選了白玉壓鬢簪固定髮髻,也未施粉黛,僅由夏兒為其描了眉。
「聽聞原在大廚房當差的於嬤嬤,並未隨侍入宮?」
花顏邊戴耳墜,邊看似隨意地與一旁的春兒閒白。
春兒恭順道:「奴婢們入宮前,管家將於嬤嬤等人留了下來,送回國公府了。」
「哦?能回到舊主身邊,倒的確是一樁佳話。」
「於嬤嬤欣喜極了,國公府修繕一新,估摸這幾日國公爺和夫人小姐她們便回......」
春兒性情單純,興高采烈地接著話,直至收到夏兒的眼色,才驟然止住。
花顏起身,微笑著撫了撫春兒的衣袖,「不必羨慕於嬤嬤,或許哪天,娘娘便會開恩,讓你們二人也得以回到舊主子身邊也未可知。」
夏兒呼吸一窒,拉著春兒跪在地上。
「奴婢們不敢,如今在純妃娘娘身邊當差,唯有純妃娘娘才是奴婢們的主子。」
「心懷舊主,方顯忠誠本色,夏兒因何惶恐。」
花顏伸手扶起春兒,當先走出花廳。
會寧殿,寢殿內。
純妃正坐在妝檯前任由蕊珠梳妝,花顏行禮後,見蕊珠對其眨眼,稱讚道:「蕊珠的手越來越靈巧,娘娘今日的妝容非常妥帖。」
純妃臉色略顯蒼白,看到花顏一身妝扮後不禁眼睛一亮,抬手示意花顏上前。嗔怪道:「也就是你天生麗質,否則這般素麵示人,未免過於寡淡了些。」
之後又細細問了昨兒夜裡歇息的可好,全然是出於一片真切關懷之意。
花顏逐一應答,純妃復又指著寢殿外侍立的春兒和夏兒,「暫將她們二人指派去服侍你,等......之後若有合適的再行調換。」
「娘娘不如將冬兒指給奴婢可好?至於另外的人選,夏兒適才為奴婢梳妝,甚是靈巧......」
純妃扶著花顏的手起身,「那便由夏兒過去,至於冬兒,太過粗笨了些,恐委屈了你。」
冬兒有些問題,花顏自是不會任由她留在純妃身邊,因此她手掌略微握了握提醒純妃。純妃立即轉了話口:「你在本宮身邊時一向和梅姑姑管著下人,把冬兒撥過去給你調理調理也好。」
......
未及辰時,純妃率郭修儀等嬪妃到仁明殿,恭候帝後。
花顏身為選侍,與吳御女並肩綴在曲才人身後,仁明殿外,內監正景明正吩咐宮人將四色禮物擺到彩輿南側。
皇后滷簿、車駱等皆已安排妥當。
莊嚴肅穆的樂聲響起,皇帝具明黃色冕服,皇后身著同色翟衣,頭戴鳳冠,在閔尚儀等女官及宮人簇擁下,帝後二人攜手登上彩輿,前往奉天門,純妃率眾嬪妃隨行。
閔尚儀曾提點過,大典禮制分為前、中、後三部分,前幾日宗正寺與鴻臚寺屬官已在睿親王主持下敬告天地、宗廟。此乃納吉納徵告期,之後便是發冊奉迎、合巹,最後接受文武百官朝賀。
到了奉天殿,鴻臚寺一眾官員早已設書案、節案、冊案、寶案於奉天殿御座前,禮部陳雁及禮物於丹陛下。
正副使手持節杖,捧著冊寶,行奉迎之禮。
皇后在香案前肅立,行四拜禮,宣冊官取冊,立宣。
一套繁瑣的流程後,皇后本就懷有三個多月身孕,此刻臉色近乎慘白,冊立儀式方結束。皇帝上座於東向,皇后座於西向,行合巹禮。
花顏隔著宋婕妤等人看向純妃,純妃似有所感,稍稍側身,二人目光交匯,須臾便一同望向丹陛之上的皇后。
......
[註]滷簿:皇后出行時的儀仗隊,包括車輛、旗幟、樂器等;丹陛:宮殿前的高臺,也稱為「丹墀」或「丹地第218章秘藥
許是皇后的身子的確康健,加之有婦科聖手之稱的孫太醫施手保胎,但自廣慈寺那日動了胎氣開始,能撐到現在也足以令花顏側目了。
因為花顏十分清楚,這一胎早已埋下禍患,無論如何是保不住的。
於高臺之上的蔣捷而言,封后大典無疑是生平最為榮耀的一日。
父親不日內將押解匈奴王回京,兩位兄長浴血奮戰,軍功赫赫,蔣家封侯近在咫尺,其自身亦終於實現多年前的夙願。
然而適才當她行完四拜禮,還未起身之際便已覺氣血翻湧,又經一段冗長的取冊立宣儀式,至此實難再繼續支撐。
但在這大典之上斷不容有失,此刻她真真是如同被架在火堆上一般。
桂嬤嬤染了風寒未能隨侍,皇后身側僅有杏雨與露薇二人,露薇心細,察皇後面色有異後,滿臉焦灼的望向杏雨。
杏雨則面露遲疑之色,袖中右手掌心內,一隻拇指長短的瓷瓶早已被汗水浸潤。
難道真的要到這一步了嗎?杏雨心中苦澀難言。
樂聲中,儀官呈金樽登上臺基,原本應閔尚儀上前接過,杏雨躊躇之餘接到皇后冷冽的眼神,咬緊牙關趕在閔尚儀前邁步而出,景明雖覺不妥,也來不及多想,上前從杏雨捧著的承盤中取起其中一杯恭敬的呈給皇上。
杏雨將另外一隻盛滿白水的金樽輕輕捧起,轉身背對眾人遞呈給皇后時,趁機將一枚小小的紅丸放在皇后掌心中。
皇后眼中的決絕之色一閃而過,翻手將紅丸放入杯中,。
帝后相對而立,對飲交杯,待行完合巹禮,皇上似才終於察覺皇後面色不妥,關切道:
「皇后若身子不適,不如先移駕仁明殿,宣孫太醫。」
「多謝皇上,臣妾尚可支撐。」
皇后勉力扯動嘴角,伸手虛扶住皇帝伸出的手掌,蒼白的面容逐漸湧現一絲絲紅潤。
丹陛上帝後相攜的這一幕落在文武百官眼裡,睿親王率先跪伏於地,稱頌道:「懿德泱泱,典範永良,帝後相和,乾坤安寧,實乃大周之幸,社稷之福。」
鴻臚寺卿範大人高呼:「群臣朝賀,跪。」
百官皆跪地山呼,「臣等恭賀陛下,賀喜皇后娘娘。願陛下聖壽無疆,皇后娘娘母儀天下,乾坤和泰,社稷昌盛。」
臨安侯唐顯與綴在鴻臚寺一眾官員身後的周柏心境各異,隨之行禮朝賀。
......
封后大典結束已將近午時,帝後前往壽康宮朝見太后。
眾嬪妃行至御花園附近,宋婕妤與沈美人吳御女向純妃施禮告退,郭修儀待三人走遠,狀似隨口的道:「王妃今日榮膺後位,承宗廟之重,理陰陽之序,氣色都好轉了許多。」
曲才人隨即附和:「皇后娘娘進香時曾動了胎氣,當日著實凶險,而今已逾三月,胎相穩固,孫太醫醫術精湛,不愧為婦科聖手。」
郭修儀本來正想看純妃娘娘有何反應,未料身旁的曲才人竟會答話,聞罷只得勉強點點頭,以掩飾眼中的不悅。
「時辰不早了,明日尚需隨皇后娘娘向太后請安,都回宮歇息吧。」
純妃的聲音不疾不徐,攜花顏朝會寧殿而去。
郭修儀二人福身恭送,曲才人所居鉛英閣與疊瓊閣在一個方位,途中本欲和郭修儀親近親近,但郭修儀顯然沒有與她交談的心思......
曲才人被落在後面,雙眼茫然,想不通在王府時兩人同住一處,今時如何得罪了對方。
純妃踏入寢殿後,吩咐夢竹在外守著,對花顏道:「......有些不對勁,儀式後半程皇后娘娘臉色紅潤,與之前相比彷若兩人。」
「許是服用了秘藥。」
先前有很長一段時間,花顏與冬瓜在甄府醫處研讀醫藥典籍。(冬瓜辨識藥材和香材)
「那時甄府醫曾提過,世家門閥往往會在家族中備上數種秘藥,以蔣家的勢力擁有其中一兩種也不足為奇,不過秘藥往往透支自身潛力,得不償失。」
純妃愕然,喃喃低語:「何以至此,她還懷著龍嗣,若......」
「正因皇后娘娘自知此胎難保,方出此下策,封后大典至關重要,皇后生性孤傲,自是不容有失。」
如此亦可見皇后之狠絕。
「娘娘,咱們須尋個時機見見簡止,皇后娘娘這胎不知何時便會小產,但不管何時,娘娘如今暫掌六宮,焉知皇后不會拿這一胎做一做文章。」
純妃頓感棘手,皇后這一胎彷若懸在頭上的利劍,屆時對方只要稍稍利用,就不知會牽連後宮多少人。
「待明日封妃後,尋個由頭讓簡止來請脈吧。」
花顏思忖片刻,無奈道:「目前也唯有見機行事了,仁明殿新進了不少宮人,或有家主安排的人也未可知。」
唐顯與雲夫人也只能確保將訓練好的人手送進宮,至於進了宮後,又有幾人能有運道走到險要的位置上,就不是她們所能掌控的了。
不過純妃如今掌著六宮各局,又有花顏從旁輔佐,相信用不了多久便可安插自己的人手。
如此一來,若有何風聲,也有足夠時間籌謀應對......
......
封妃大典於含元殿內舉行冊封之禮,遠不及封后典禮那般繁雜,宗正寺、鴻臚寺屬官主持,參與的人也只有眾位嬪妃觀禮。
同一日,京城通化門外,百餘人的車隊正徐徐入城。
當先的一輛馬車內坐著一對中年夫婦,二人聞得車外喧囂之聲,面上皆現激動之色,慶國公伸手挑開車簾,凝眸望向巍峨的城門。
十餘年流放,今朝回京,心中萬般情緒,化作時過境遷的感慨。
若雲夫人在一定會頗為震驚,國公府車隊第二輛馬車上,一位丫鬟打扮的少女正一臉恨意的望著車窗外出神。
慶知翡攏了攏衣腳,對其道:「秀兒妹妹,可需姐姐派人送你去外家?」
鄒秀兒聽到聲音,立即跪下謝恩,「多謝姐姐肯收留並帶著秀兒一路回京,秀兒感激不盡第219章對誰有情?
慶知翡虛手將其扶起,柔聲安撫:
「秀兒妹妹何須如此,流放之地苦寒,既遇到了便是一場緣分,何況你乃榮興伯嫡女,皇上大赦天下,雖未能恢復令尊爵位,但幸而你還有外家可依。」
鄒秀兒跪坐在車廂中,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流放途中,剛進入西北境內,母親便突發高熱。當初離京時,外祖母匆忙託人帶的銀錢與衣物藥材,皆被監押使強佔了去,以至於還未走到西北礦山,母親便因未能及時救治而神智不清,每日裡一多半時間都在咒罵雲堇之名。
但監押使與一眾衙役看過名冊,包括鄒家其餘幾房,都知曉母親閨名正是雲錦,於是除了祖母、父親和哥哥,所有人都當母親是真得了瘋病,否則怎會終日咒罵自己......
礦山簡直不是人呆的地方,除了祖母年邁免於勞作外,其餘人都要進山,但不知為何,姨女人和那幾個庶出的,不僅在流放路上沒有被衙役刁難,到了礦山竟還能被分配到最輕鬆的生計。
以至於父親對幾位姨娘也殷勤起來,連帶著也漸漸怨懟起母親與她們兄妹兩個。
想到此,鄒秀兒的眼神如淬了毒一般,口中不知不覺恨恨唸出雲姨母三個字,唐家商行在西北勢力遍布,即便大赦天下,鄒家依舊不能回京。
慶知翡見此,眼神微凝,餘光掃過身邊的貼身丫鬟檀韻。
檀韻輕聲說道:「鄒小姐不必擔憂,前兩日路過津南,就連街面上的百姓都知道唐家如今是京城新貴,唐家主不僅獲封臨安侯,唐家二小姐亦已入宮為妃,想來以令堂的關係,雲府和侯府自會對你多加照拂。」
「哼...你們有所不知,我那姨母最為心狠,大赦天下的旨意下來後,父親一個月前便想盡辦法準備回京,將兩個姨娘盡數賣了才籌足盤纏,可每每走到廣陽府附近,便會有匪徒突然出現......如此五六次後,父親與母親也只得打消了回京的心思,若非我一人喬裝打扮偷跑出來,又幸運的在廣陽府遇得國公爺和慶姐姐,恐怕......」
鄒秀兒至今仍心有餘悸,想到昔日商戶出身的表妹如今竟嫁入晉王府,而今更是已入宮為妃,心裡的嫉恨怎麼也隱藏不住。
鄒家人不知道的是,兩位姨娘及她們所生子女被賣後,如今已隱姓埋名在臨安過上了比在伯爵府還要富貴的日子......
慶知翡聽了鄒秀兒這番話後,面上儘是不認同之色。
「怎會如此?自西北一路行來,沿途百姓皆感念唐家的恩德,雲夫人豈會像秀兒妹妹想的那般歹毒,不想著接你們一家回京,反倒處處阻攔壓制?」
鄒秀兒急著辯白:「姐姐和國公爺萬不可被唐家的表象所蒙蔽,唐家一貫會施些蠅頭小利籠絡人心,姨母的心思更是深藏不露,她自幼便嫉妒母親受寵且有伯爵府的親事,如今得了勢,不知會猖狂成什麼樣子。」
國公爺起復,眼看著被皇上身邊的親衛迎接回京,鄒秀兒自要抓住機會與國公府三小姐交好。
「臨安侯得聖上晉封,到底是與國有功,秀兒妹妹還需慎言。
如今到了京城,是非曲直待你返回雲府自會明晰。倒是你那表妹,姐姐頗有興趣,不知這位二小姐......」
鄒秀兒壓下心思,為了討好慶知翡,竭力搜刮關於表妹的舊事。
「我那表妹在人前最會裝做一副端莊又清高的模樣,記得去年郡主娘娘舉辦的詩會上,倒有一樁事頗耐人尋味,表妹身邊有一個貼身丫鬟,容貌儀態皆......」
慶知翡眉頭緊蹙,對於宮裡的純妃,她在西北十餘年知之甚少,但她的直覺告訴自己,純妃會是她的對手。
車隊緩緩駛向永興坊,國公夫人陳氏正與國公爺談論鄒秀兒。
「聖上大赦天下,卻未恢復榮興伯的爵位,翡兒心善,在廣陽府收留鄒家那丫頭,會不會惹出事端。」
慶國公不以為意,沉聲道:「無妨,鄒家在大赦之列,聖上不會在意這些瑣事。倒是這十餘年來,聖上對咱們國公府一脈多有照拂,否則翡兒怕是熬不過去。」
「妾身與姜昭儀皆出身江州,真真是時也命也,誰能料到,昔日的九皇子有朝一日會登上那個位置,姜昭儀如今也已貴為太后。」
慶國公正閉目養神,此刻緩緩睜開雙眸,殷切叮囑:「明日夫人前往太后宮中謝恩時,帶上翡兒一同前去拜見太后。」
陳氏微微頷首,過了一會,忽而悲拗道:「當年入宮赴宴,姜昭儀是極喜歡潼兒的,潼兒若還在世......」
慶國公念起早逝的長女,回京的喜悅被沖淡不少,耳邊又聽到夫人念叨,心中忽地生出一絲疑慮。
當初九皇子來過府上多回,與長女知潼頗為熟悉,倒是次女知翡常年在碧梧院養病,二人並未見過幾次。
皇帝照拂十餘年的這番情意,當真是對次女知翡有意,還是顧唸著與知潼相識一場的情分?
直至下了馬車,踏入整修一新的國公府,於碧梧院望見那兩棵新近移植的梧桐樹後,慶國公方始安心。
......
含元殿的封妃儀式結束,夢竹手捧金冊金印,蕊珠、明月與夏兒三人各捧著諸多賞賜,跟隨在純妃與花顏身後回會寧殿。
過不多時,郭修儀便帶著禮物來拜見純妃。
似是商議好了一般,除了宋婕妤沒來,沈美人與曲才人緊隨郭修儀之後,也來了會寧殿,就連出身最低的吳御女也呈獻了禮物。
吳御女不得寵,就連繡工也上不得臺面,自是拿不出什麼貴重之物,所送不過是自己親手製作的胭脂。
「臣妾未入宮時,曾隨鄰家姐姐學著做過幾回,前些日子閒來無事,採摘了些新鮮石榴花的花瓣做了這石榴嬌,還望純妃娘娘莫要嫌棄。」
沈美人素來喜好胭脂等物,不由好奇的上前細細端詳。
「色若朝霞,滑若凝脂,想不到吳御女還有這等技藝,瞧著比胭脂樓賣的還要好一些。」沈美人驚喜道。
「沈姐姐若喜歡,臣妾那裡還有,待明日臣妾送到鉛英閣......」
沈美人截斷話頭:「何須等明日,左右無事,一會我隨你回玉蘭閣。說起來這石榴嬌還是當年慶國公府的大姑娘所研製,之後才流傳出來第220章若論『美人』
曲才人自幼長於京城,對此事亦有所耳聞。
她點頭應和道:「聽聞國公府三姑娘自幼因病弱,為了哄妹妹開心,大姑娘特意研製了數種胭脂,其中就屬石榴嬌最為出名。」
郭修儀放下手中茶盞,彷彿起了一絲興致,言道:「臣妾入京不久,已聽過多次關於國公府知潼姑娘的傳聞,據傳其詩書琴畫俱是一流,只嘆此生無緣得見。」
純妃端坐在上首,隨手拿起吳御女獻上的胭脂盒,盯著一抹嬌豔的紅色,不疾不徐道:「天妒紅顏,的確是一件憾事。」
沈美人回憶道:「臣妾幼時隨母親去過國公府,倒是曾見過一面,大姑娘美則美矣,卻不及三姑娘,三姑娘昔日在郡主娘娘的賞花宴上只露過一面,便傳出『病美人』的讚譽。」
沈美人言罷,冷不防瞥見身側的花顏,心中不禁湧起一絲豔羨,也越發想不透臨安侯與純妃的用意。
花顏今日穿著一襲淺青色宮裝,明明未施粉黛,所戴首飾亦十分尋常,卻依舊令人移不開眼。
若論美貌,國公府的慶知潼與慶知翡姐妹二人,怕是誰都及不上花顏。
「時隔多年,臣妾對國公府兩位姑娘的容貌已記憶模糊,不過現下瞧著孟選侍,倒覺得她二人遠不及孟選侍美貌。」
花顏原本正用餘光打量夏兒,突然聽身旁的沈美人提及自己,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沈家是怎麼放心將她送進宮的?
二小姐在閨中時出口「傷」人,可以說是率性而為,沈美人如此直言則只剩一個「蠢」字。
純妃與郭修儀同時露出愕然的表情,雖說姑娘們閒談交際,通常都會在一團亂麻中扯出許多個話頭,但沈美人此言著實有些過於不著邊際,且也不合時宜。
郭修儀掀起手中的帕子,掩住唇角,今日是純妃大喜之日,沈美人一句話得罪了兩個人,實在妙極。
曲才人與沈美人同住鉛英閣,她自從入王府後便便謹遵父親的教誨,盡力與後宮嬪妃交好,絕不得罪任何人,此時也不由自主地悄悄向外挪了挪。
「若論『美人』?」
花顏一字一句緩緩開口,待眾人的好奇心被充分吊起,才輕聲笑道:「沈良娣入宮後才是名副其實,可見皇上晉封『美人』的位分不無道理。」
純妃的嘴角微微上揚,蕊珠在一旁服侍,心中默念,要論罵人的本事,花顏當屬第一。
沈家與宋家皆為武將世家,沈宋二人的父兄皆在西北軍中立下功勞,但同人不同命,宋婕妤尚未侍寢,入宮便得以晉升正四品婕妤,而沈美人在王府時便已侍寢多次,入宮後卻僅被封為」美人「的位分......
「你——!」
沈美人張口結舌,想反駁又一副詞窮的模樣,嬌憨之態反倒流露出些許可愛。
「好了。」
純妃眼角含笑,斜睨花顏一眼,輕咳一聲後開始總結陳詞:「離國喪還未過百日,胭脂雖美,如今也不宜妝扮過盛,若太后娘娘降罪,可莫要怪本宮沒有提醒。」
郭修儀率先起身,躬身應是。
沈美人下意識的撫向臉頰,急忙隨著起身應諾。
......
午後,日光穿透雕花窗欞,悄然潛入屋內。
蕊珠和明月乖巧的坐在繡墩上分絲線,花顏坐在窗前的炕几上,邊繡香囊,邊如往常一樣與純妃分析局勢。
「郭修儀城府頗深,但根基淺,尚翻不起風浪,不過不得不防;
沈美人有些意趣,雖為皇后之人,善加利用或有奇效;
曲才人小心謹慎,難堪大用,不過其父乃大少爺的同僚,娘娘可適當幫襯拉攏。
吳御女,一貫見風使舵,娘娘不必多加理會。」
純妃擱下手中棋譜,問道:「那宋婕妤如何?」
花顏沉吟片刻才答話,「宋婕妤與皇后同出將門,她天然會站在皇后一方,不過從廣慈寺那日來看,宋婕妤面冷心熱,頗有些內秀於心,不過......」
「不過什麼?」
「她的心思並不在爭寵上,侍不侍寢都不會放在心上,皇后也因此對她多有信任。」
有句話花顏並未言明,宋婕妤心中另有他人,或許還會有些抗拒與皇上親近也說不定......
花顏話音剛落,夢竹引著小元子入內稟報:國公爺前半晌進的京城,現下皇上正在福寧殿召見。
見夢竹似有話說,純妃揮手讓小元子暫且退下。
夢竹這才上前低聲回稟:「適才慈寧宮傳來消息,太后下了懿旨,著國公夫人攜三小姐明日辰時至慈寧殿覲見。」
「該來的終於要來了。」許是花顏的分析之故,純妃緊繃的心弦突然就鬆弛下來。
「吩咐冬瓜做些乳茶,本宮突然想用些甜食。」
蕊珠應了一聲,正要起身去通知冬瓜,又聽純妃道:「順便做些茶酥,讓梅姑姑親自送到兩位太后宮中。」
「可要往福寧殿送一些?」
純妃淡淡道:「不必。」
......
時近傍晚,福寧殿內。
慶國公足足待了近兩個時辰方離開,董明悄聲走進殿內,見御案上擺放的儘是奏摺,不禁面露疑惑。
皇上抬眸:「何事?」
「奴婢適才往壽康宮送今秋進貢的茶葉,出來時看見純妃娘娘身邊的梅姑姑,捧著好大一隻食盒......」董明說道這就不敢再多言。
景明手中拂塵不受控制的抖了抖,頗有些不敢直視皇上的神色。
純妃宮中的點心向來別出心裁,既已送了兩宮太后,怎唯獨落下了福寧殿?
皇上:「......擺駕會寧殿第221章可否向婉兒討一盞乳茶
純妃抱著琉璃杯坐在稜花格窗子下看書,乳茶氤氳的熱氣撲向她的眉眼,在夕陽餘暉下形成一圈朦朧的光暈。
先前的那句「不必」,是少見的小女兒姿態。
其實還是在意的吧,否則,即便《楚辭》再好看,也不至於一盞茶的工夫,書頁都未曾翻動。
花顏沒有規勸,箇中情感,外人看得再清也無濟於事。
哪怕她覺得,既大張旗鼓的往壽康宮和慈寧宮送點心,福寧殿那邊自然不該落下。
其實這便是二人的不同,純妃從來都是性情中人,她在臨安長大,自幼受盡寵愛,她的喜歡和討厭,尚可隨心而為。而花顏則會權衡利弊,選擇走「正確」的那條路。
閨中時,二人同榻而眠,談詩畫琴棋,論後宅諸事,主僕兩人默契的從未提及男女之間的情愛——到底是羞於啟齒,花顏自也不會主動開這個話頭。
正因無人可訴,無人可教,二小姐懷想之餘,不免下意識的會受身邊人的影響。
父親與母親琴瑟和鳴,兄長和嫂嫂舉案齊眉,大姐姐與姐夫也算是歡喜冤家,至於浣雲和周柏的至死不渝,更令她心生無限憧憬。
因此,乍然從母親和花顏口中,聞聽到皇上待其「青梅竹馬」的心意時,純妃心緒翻湧,難以自持。以至於一時不知該如何與皇上相處,甚至鑽了「皇上對自己是否有一絲真心」的死胡同。
看到純妃三不五時望向窗外,對感情不甚敏感的花顏,心中忽地明悟了幾分,熱烈真摯的少女情懷驟然冷卻,或許是存著等待對方回應的念頭。
花顏站在寢殿外,看著夕陽一點點褪去。
梅姑姑從壽康宮回來,將遇到董內侍之事告訴了花顏,她沉吟道:「今晚皇上會不會來娘娘宮裡?」
「先準備起來吧。」
梅姑姑頷首,隔著窗子望向純妃的背影,又擔心道:「姑娘且勸一勸娘娘吧,前日娘娘入宮時,奴婢就瞧著娘娘對皇上似乎有些冷淡......身處後宮,哪怕是逢場作戲,也比這般態度要妥當。」
花顏抿唇笑了笑,「姑姑莫擔憂,娘娘三不五時便望向窗外呢。」
......
皇上身著便服出了福寧殿,只帶了景明一人隨行,路過御花園時,杏雨依著皇后的吩咐,將皇上請到了仁明殿。
待皇上步入寢殿時,孫太醫正在偏殿斟酌著安胎藥方,偏殿內別無他人,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脖頸,額上冷汗涔涔。
從皇后的脈象來看並無不妥,但突然變得沉實有力,就有些過於反常。
孫太醫細細推敲,最終也只能聯想到或因秘藥之故,這對醫者來說可不是好事,若說原先他還有五分把握助皇后平安產子,現在皇后提前耗竭潛能,他當真是束手無策。
面對皇上問詢時,孫太醫面露難色,斟酌回道:
「回稟皇上,回稟皇后娘娘,胎象安穩。不過娘娘脈象較之前幾日沉實,重按始得,如石沉水底,此脈象有臟腑積滯,邪氣鬱閉之兆,微臣原先擬的保胎方子不再適用。依微臣之見,何醫正更精於此道。」
不管如何,孫太醫打定主意先把何醫正也拉下水再說,何家幾代都在宮裡做醫正,家族中有秘法也說不定,屆時保胎得宜,中途不出差錯,或許還真有法子平安產子。
皇上聽完,沉聲道:「宣何醫正來仁明殿。」
「皇上,臣妾身子並無不適,今日天色已晚,臣妾明日再讓人請何醫正過來診脈也不遲。」
孫太醫如獲大赦,提著藥箱恭謹退下。
杏雨帶著宮人已擺好晚膳,皇上坐在桌前,瞧著尚食局送來的菜色並未有多少胃口,想到適才純妃送到母后宮中的點心,越來越興致缺缺。
「皇后有孕在身,往後少勞累些,左右宮中事務有純妃操持,皇后應以養胎為重。」
皇后微笑回應:「有純妃在前面支應著,臣妾的確省心不少。聽聞今日國公爺返京,臣妾不由想起當年從西南回來時,曾隨父親母親去國公府拜訪。那日在永興坊,臣妾初見皇上......」
聽到皇后提及十餘年前的往事,皇上神情微怔,陷入回憶。
便是那日,他留意到了蔣家。
皇后隨即夾了一筷翡翠雞片放在皇上跟前,突道:「臣妾當年對素有才名的國公府大小姐心生嚮往,才央求著父親帶臣妾去國公府。當日有幸見到知潼姑娘......果真芳華絕代,可惜天妒紅顏。」
見皇上神色淡淡的,皇后張了張口,終是未敢多言。
......
入夜,純妃最後一次看向窗外,轉身時神色越來越清冷。
花顏彷若未覺,專心繡手中的香囊,蕊珠和冬瓜捧來幾種曬乾的花瓣與藥材,花顏依次報出幾個名字,冬瓜逐一備好。
「這枚香囊掛在娘娘窗前,有安枕助眠之效。」花顏動作嫻熟地裝好香囊,繫上先前備好的絡子。
純妃伸手接過,輕咦:「竟是風箏外形的香囊?倒是新奇有趣兒,以前在府裡怎沒見你繡過。」
夢竹湊近細細端詳,讚道:「中間繡的是玄鳥的圖樣,好生精巧。」
「娘娘,不止有風箏樣式的,您瞧花顏送給奴婢的這枚。」
冬瓜一臉得意的從腰間解下香囊,拿給眾人細瞧。
蕊珠看罷有些一言難盡,但眼中的羨慕之色快要溢出來了:「......果真沒讓咱們失望,還真是冬瓜形狀的...不過這外形胖胖的也有些像南瓜,裡面繡的是一簇辣茄?真好玩兒。」
明月眨眨眼,期待的看向花顏,夢竹則愛不釋手的捏著冬瓜的香囊。
相較於夢竹和明月的含蓄,蕊珠直接抱住花顏的手臂撒嬌,不過話還未出口,突然想起花顏如今的身份,趕忙學著明月的樣子,眨巴起大眼睛。
這一幕與臨安時毫無二致,花顏的唇角綻開一抹笑容,「都有都有,我畫了錦鯉、葫蘆、如意鎖的圖樣,過幾日就繡好了。」
純妃看著底下的幾個丫頭歡快的討論香囊,眼角也染上了幾分笑意。
正在這時,外間傳來一個輕快的聲音。
「朕不要香囊,可否向婉兒討一盞乳茶第222章該送些什麼才好呢
明黃色的身影徑直踏入寢殿,花顏幾人立即噤聲,起身瀲衽施禮。
純妃抬眸,與皇上的目光交織,眼中閃過一抹驚愕,亦有一絲欣喜。
皇上信手拈起炕桌上那枚風箏樣式的香囊,眸中微露異色,「婉兒身邊果真能人輩出,這枚香囊上的玄鳥圖樣,繡工不俗。」
純妃福身行禮,「皇上萬安。花顏手巧,臣妾所用的帕子香囊皆出自她之手。」
皇上姿態閒適的坐在炕几上,直視花顏半晌,道了一句:
「這樣不俗的繡工,若用尋常布料倒辜負了,景明,明日去私庫取幾匹貢緞送到純妃宮裡。」
言罷,伸手將純妃攏入懷中,「過幾日便是婉兒生辰,朕原本已命尚服局為婉兒趕製宮裝,不如便借花獻佛,交由孟選侍之手如何。」
純妃的臉頰染上緋色的紅暈,「多謝皇上的一番心意,只是尚服局的宮人亦十分盡心,貿然截了她們的差事恐不妥。」
「你的心思一向妥帖,難為對下面的宮人也能如此著想。」皇上的語氣略帶讚賞。
夢竹領著冬瓜等人躬身退出寢殿,不多時便呈上兩盞乳茶與幾碟精巧的點心。
既前面提到尚服局,純妃便與皇上略說了幾件後宮六局中的瑣碎,之後親自將乳茶遞到皇上跟前。「後半晌孫太醫前往皇后娘娘宮中請脈,不知皇后娘娘身子如何?」
皇上眉心微皺,淡淡道:「不打緊。」
方才出了仁明殿,皇上已召孫太醫問話,對於皇后脈象的異常已心中有數。
「皇后需安胎靜養,後宮諸事,婉兒若有拿不定主意之處,可多去壽康宮與母后商議,母后近來時常禮佛,身子也越來越清減,朕著實擔憂。」
花顏靜靜地坐在寢殿一側的繡墩上,聽到皇上此言並不意外,大周素來重視孝道,皇上對周太后向來敬重有加。
兩宮太后並存,周太后身為先皇皇后,雖身份在後宮中最為尊崇,但她並非皇帝生母,處境著實有些微妙,故而才選擇韜光養晦,不涉世事。
不過對於暫掌六宮事宜的純妃而言,卻是頗為棘手,須得面面俱到,不能讓人挑出錯來。尤其是慈寧宮那邊,切不可有絲毫怠慢。
純妃柔聲回應:「臣妾知曉,皇上盡可安心。」
時辰不早,花顏先行告退,夢竹等人服侍皇上和純妃歇息。
......
次日,皇上於卯時離開會寧殿,前往太極宮上早朝。
花顏待皇上離去後,方至純妃寢宮問安。走進裡間時,見梅姑姑正在整理床鋪,蘇夫人所贈的那枚玉蟬安安靜靜地擺放在床頭一側,梅姑姑辦事謹慎,至今也只有她與花顏二人知曉那枚玉蟬的蹊蹺。
純妃梳妝完,拉著花顏一同用早膳。
席間,見花顏直勾勾的看著自己,純妃奇道:「今兒是怎麼了。」
花顏假作苦惱,「奴婢昨兒晚上就想著,待到娘娘生辰那日,該送些什麼才好呢。」
純妃打趣兒:「只管叫冬瓜把你打包好,趁著月色扛到本宮寢殿,那便是最好的生辰禮了。」
這話引得夢竹幾個忍俊不禁,梅姑姑亦笑言:「越來越不像樣子了,不過娘娘生辰那日,也不知老太太和夫人可否進宮探望。」
蕊珠道:「奴婢瞧著,皇上定不會忘了,說不定還會早早就派宮人去侯府接老太太和夫人呢。」
用過早膳,時已至卯時三刻,純妃接過夢竹呈來的清茶漱口,看著那幾碟幾乎未動過的菜色,緩聲道:「梅姑姑帶夢竹她們下去用飯吧。」
花顏輕扶著純妃走出寢殿,沿著抄手遊廊徐徐向前殿行去。
途中,純妃輕拍花顏的手臂,「你且安心,『以自身為要』,母親勸過我的話,我時刻記著呢。」
花顏抿唇笑了笑。
......
巳時,慶國公夫人陳氏攜女入宮,令花顏沒想到的是,太后會派人來會寧殿傳純妃去慈寧宮覲見。
因旨意中並未提到花顏,純妃帶著夢竹和梅姑姑前往慈寧宮。
等純妃離開,花顏的一顆心就懸了起來。
慈寧宮。
姜太后與陳氏十餘年未見,相處甚歡,慶知翡站在陳氏身後,靜靜地聽母親與太后敘舊....第223章可否還之於國公府
時令才至九月,慶知翡因著畏寒,上身穿了一件鵝黃繡草綠色如意紋的夾綢長襖,下配蓮青色月華裙,梳得是溫婉的彎月髻,只簪了一對金點翠嵌珠菱形花鈿作裝飾。
西北十餘年風雪並未侵蝕她的容貌,反而更顯得清麗斯文,嫵媚纖弱。
姜太后看在眼裡,雖心中止不住拿她與其嫡親的姐姐做比較,卻也十分滿意了。
因著有心抬舉,便伸手召慶知翡至近前說話,甫一觸到她的指尖,姜太后便心疼道:「手指怎如此冰涼,聽聞廣陽府苦寒,想來這些年你們也受了不少苦。」
陳氏感激道:「蒙太后娘娘惦記,幸得陛下每年都派人看顧,又藉著廣陽府附近武山溫泉的便利加以療養,否則翡兒無論如何都撐不過去。」
武山溫泉就在廣陽府近郊,國公府有皇上暗中照拂,加上江州陳家也派了人上下打點,慶知翡母女得以住在武山山腰處的莊子裡。
宮女搬來繡墩,慶知翡幼時雖僅入宮一兩次,不過她對姜太后也是熟悉的,因此在慈寧宮也不拘束,依言坐在姜太后身側,另有數名宮女捧著點心茶盞進殿。
姜太后側身道:「哀家已派人通傳何醫正,一會讓他為翡兒診脈。乳茶是溫熱的,翡兒自小畏寒,現下正適用,你們且嚐嚐。」
陳氏眼中閃過喜色,見到琉璃杯中的乳茶,奇道:「在西北時,邊境百姓多受外族飲食影響,慣以羊奶烹茶作熱飲以暖身,但其味腥羶,遠不如娘娘宮裡的乳茶香甜。」
「哀家素來喜歡民間的吃食,純妃便孝敬了這乳茶的方子,冷熱皆宜,哀家用著甚好。」
慶知翡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旋即恢復淡然。
「純妃娘娘蕙質蘭心,想不到竟於飲食上也頗有巧思。臣女自廣陽府回京,沿途多聞聽純妃娘娘賢名,不只賑災濟貧,為人稱道,同時也很受諸多學子敬重。」
姜太后聞之微怔,賑災濟貧她有耳聞,純妃一介閨閣女子如何能受到學子敬重?
身旁的李內侍適時提醒:「娘娘,皇上曾與您提及過,想來是因書鋪印坊一事。」
事情已過去五六年之久,姜太后經李內侍提醒方才恍然。
「皇帝確曾與哀家提過一回,似乎是純妃尚在臨安時,曾託其兄長求到鹿山書院的山長跟前,最後還是皇帝出面,由唐家在各州府開設印坊,想必是學子們得了便利,都感念在心。」
陳氏乃江州世族出身,自有一番眼界見識,聽到姜太后此言,眼眸微閃,藏起深深的憂慮。
「純妃娘娘仁德,大興文教,此乃利國利民的一樁善事。」
李內侍十餘年前便在姜太后身邊當差,自然也是見過陳氏的,此時便忍不住用餘光悄然打量陳氏,暗忖,多年未見,陳氏依舊未變,這話看似讚譽,實則頗有些居心叵測。
姜太后彷若未覺,淺啜了一口乳茶,向李內侍吩咐道:「去宮門外瞧瞧,何醫正緣何還未到。」
李內侍躬身領命,離開大殿前聽到慶知翡的聲音。
「多謝娘娘掛懷,臣女身子無礙,不敢煩擾何醫正為臣女診脈......」
......
慈寧宮外,純妃帶著梅姑姑與夢竹走在宮道上,恰好遇到何醫正,從隨行的慈寧宮的宮人口中得知,姜太后請何醫正來乃是為國公府三小姐診脈,純妃與梅姑姑相視一眼,心下明了。
何醫正德望隆盛,醫術超凡,素日只為宮裡的帝後與太后等人請脈,除了奉命為寥寥數位勳舊老將軍把過脈息外,宮外之人,未嘗為之診察療疾。
由此可見,姜太后對國公府三小姐確實頗為喜愛。
李內侍在宮門處相迎,與純妃等人見禮後,引著一行人進殿,不過他卻故意慢了一步,在無人注意時對梅姑姑翻掌示意。
梅姑姑心中一凜,扶著純妃的手掌微微用力,提醒純妃進殿後警醒些。
何醫正稍待,李內侍進內通稟後,純妃整飾儀容,當先邁入大殿。
陳氏與慶知翡在純妃進殿時便已起身,母女二人的目光自然而然的在純妃面上駐足,純妃目不斜視,只以餘光略打量了一瞬,隨後輕移蓮步走到太后寶座前,與姜太后行禮問安。
「臣妾給太后娘娘請安。」
羅裳輕拂,環佩叮噹,行止間儀態萬方,有種說不出的溫婉和煦。
陳氏側眼旁觀,她見過的世族貴女不知凡幾,乍然見到純妃的姿容教養,亦覺賞心悅目,心中不由略略驚奇。但轉念想到純妃乃是雲老尚書的玄孫,又是懷安侯府的旁支嫡女,加上唐家潑天的富貴薰陶,心下也就瞭然了。
慶知翡從不會輕視任何人,下意識的便拿純妃與故去的姐姐相比,須臾後眉間舒展開來。
待純妃入座,姜太后笑意吟吟的給純妃介紹陳氏母女,言辭中自然略過國公府舊案不提,好像國公府眾人從未落魄,一直顯赫尊榮。
陳氏上前半步,攜慶知翡向純妃行萬福禮,純妃輕身落座於錦繡團墊,背脊微挺,面上噙著一絲得體的笑意頷首回應。
姜太后又閒聊數句,這才讓何醫正進殿。
陳氏對何醫正極為尊重,攜慶知翡起身施禮,隨後慶知翡面露羞意,與何醫正進入裡間診脈。
純妃在來慈寧宮之前,就連花顏也未揣測出姜太后的意圖,看到身穿夾綢長襖的慶知翡,純妃突然有了一絲明悟。
「啟稟太后,三小姐自幼患有心疾,所幸這些年調養得宜,心悸微作,胸臆不暢之感,頻次已有減緩,老臣稍後擬方穩固即可。
不過三小姐脈象沉遲而緊,細數而澀,尚有寒氣凝滯於內,以致經絡阻滯。
以湯藥治寒疾,其效甚微,相較之下,以溫泉浸浴之法調養更佳。借溫熱之力透肌入裡,疏經絡、活氣血,驅邪外出,暢達周身,更勝湯藥一籌。」
這下就連梅姑姑與夢竹也反應過來,這是......衝著自家主子的溫泉莊子來的?
何醫正回稟完,由李內侍引著去偏殿開方。
陳氏面上浮起哀戚之色,起身緩緩開口:「妾身有個不情之請,聽聞純妃娘娘前些年得了一處位於京郊的溫泉莊子,那處莊子本是國公府私產,十餘年前被......
不知娘娘可否還之於國公府,國公府願以當初您買下時兩倍差價補償第224章「不知。」
陳氏言罷,直直地立於原地,似在等待純妃回應。
姜太后端起茶盞輕抿,並未出言。
純妃仿效雲夫人平素對待幾位姨娘的姿態,默不作聲,甚至連面上表情都未有絲毫變化。
梅姑姑與夢竹靜立在純妃背後,二人不敢有絲毫動作,卻同時為主子暗自擔憂。梅姑姑更是在心中暗暗嘆息,國公夫人脫口而出的這個「還」字,著實令人作嘔。
家主與雲夫人在臨安打拚二十餘年方重回京城,唐顯獲封臨安侯的消息尚在京城百姓的閒談中流傳,即便在如此盛名之下,國公夫人還是說出了這樣一句輕飄飄的話。
不過是未將純妃與唐家放在眼裡罷了。
見純妃不語,慶知翡輕咳一聲,起身拉著陳氏的手臂退到一側。
「純妃娘娘莫怪,母親方才是一時情急。」
慶知翡復又近前半步,正對著純妃,腰身卻是微微側著望向姜太后,溫言解釋:
「非是為了給臣女治病,實則是因大姐姐最喜歡雪晴山莊,生前經常在山莊湖畔的九曲亭彈琴作畫,自從大姐姐走後,母親亦時常去莊子裡小住。昨日父親剛到京城,便立即派人打探消息,實在沒想到。買下雪晴山莊的竟然是純妃娘娘。」
(註:雪晴,是溫泉山莊以前的名字)
姜太后聽完慶知翡之言,心中驀地一慟,面上亦起了一絲波動,眼神便也徐徐看向坐在下首的純妃。
梅姑姑心中「咯噔」一聲,在殿內眾人看不到的地方,伸出手指小心的扯了扯純妃的衣袖。
若為了一處莊子,得罪了姜太后便不好了。
姜太后略遲疑了一瞬,還是開了口:「純妃,不過是一處莊子罷了,你若捨得放手,想必國公府不光會承你和侯府的情,還會另作補償。」
陳氏立即點頭接話,「若純妃娘娘能了卻妾身心願,國公府願意出讓龍首渠附近一處莊子補償。」
純妃緩緩起身福了福,言道:
「就如太后娘娘您所說,『不過是一處莊子罷了』,又怎用得著如此大張旗鼓?
不過靈犀山莊是臣妾在十一歲生辰時兄長所送的生辰禮,當時因尚在臨安,臣妾便託母親寫了封信與郡主一道經營。
如今五年過去,山莊內一應布置不僅都已推倒重建,就連慶三姑娘提到的九曲亭,都已仿江南西子湖畔的湖心亭改建。
如今靈犀山莊唯一的舊物,怕是就只剩那一泓湖水了。
說來也的確怪臣妾的不是,直到方才才知靈犀山莊竟是國公府舊產,竟釀成了這樣的錯。」
(註:靈犀,是純妃與花顏在閨中時,為山莊繪圖紙時所取)
慶知翡在純妃提到郡主時,眉頭已然緊蹙,不用想,能與雲夫人合作的也只有睿親王的嫡女永平郡主了,那位年輕時便是極張揚的性子......
陳氏則是在聽到那句『如今靈犀山莊唯一的舊物,怕是就只剩那一泓湖水了』,便已經一陣頭暈目眩,險些在殿前失儀,好在慶知翡在一旁攙扶。
姜太後面色不虞,不過純妃如今協理六宮,她也不好怪罪。「瞧你這孩子說的,你從前也不知,自然怪不到你頭上。」
慶知翡心下瞭然,今日怕是不能成事,她更知曉,國公府甫回京,更不宜得罪睿親王府。
「太后娘娘,慶夫人也是出於一番愛女之心,臣妾願意將溫泉山莊送給國公府,想必國公府也存著莊子原先的圖紙,按之前的布局重新規劃一番,也未嘗不可。」
天可憐見,純妃此言當真是一片真情實意!
但這話落在陳氏與慶知翡耳中,滿是譏諷的意味。
陳氏的嘴唇微微顫抖,半晌才吐出一句話來,「多謝純妃娘娘好意,不必了,原也是妾身愚鈍,十餘年過去,竟到今日才覺出物是人非之感......」
慶知翡一顆心驀地一沉,趕忙想攔住母親的話頭。
母親這話不該出口,『物是人非』,難道國公府的人還能存著怨恨先皇的心思不成?
但這顯然有些遲了,姜太后的目光已猶如寒星,冷冷地掃向陳氏。
陳氏自知失言,前胸後背被冷汗浸溼,慌忙跪地謝罪。
她這才徹底意識到,刻意與她交好的,是十年前先皇身邊不受寵的姜昭儀,而非如今高坐慈寧宮寶座的聖母皇太后。
「罷了,你也是因唸著潼兒才失言,翡兒扶你母親起來。」姜太后的聲音不疾不徐,不夾雜絲毫感情。
陳氏失魂落魄的起身,看向純妃的眼神幽深了幾分。
在這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裡,每逢純妃開口,梅姑姑的一顆心就開始七上八下,簡直就像在盪鞦韆,唯恐主子『直言不諱』惹怒了太后。
好在應對尚可,至於國公夫人心情如何,那不在梅姑姑考慮範圍裡。
有了適才這一幕,陳氏母女心情各異,就連姜太后都談興缺缺,只有純妃心靜如水,尚有餘暇留意慶知翡妝容......
慶知翡將純妃的舉動看在眼裡,突然道:「純妃娘娘,臣女回京前遇到一樁巧事。」
姜太后奇道:「何事?」
「回稟太后娘娘,臣女在廣陽府時偶然救下一位姑娘,那人竟是純妃娘娘的表姐。」
「莫非是鄒家的女兒?」
「是,鄒家在大赦之列,國公府雖和鄒家並無交情,但總歸是遇著了,也總不能見死不救,因此便帶著獨身的她回京尋外祖庇護。」
姜太后微微頷首,並不在意。
純妃聞言,眸色微冷,慶知翡直視純妃,淡聲道:「這事原也沒什麼,只是鄒秀兒曾與臣女提過多次,鄒家被釋放後意圖回京,卻屢屢被唐家派去的人阻撓,不知純妃娘娘可知此事?」
鄒秀兒昨日隨國公府馬車入京,純妃身在後宮,尚不知此事。
在梅姑姑與夢竹捏著汗的時候,純妃只淡淡道:「不知。」
之後便再無言語。
姜太后、慶知翡、陳氏:「......」
......
會寧殿,純妃離開已近一個時辰,花顏不免擔心。
冬瓜與明月端著一隻雕花食盒進到花廳,「小年子去打探消息了,有梅姑姑照應著,應該無事。」
那樣的場合,哪裡有梅姑姑說話的份,花顏道:「我倒是不擔心娘娘得罪國公府,只怕惹了太后娘娘的眼。」
不得不說,花顏太了解純妃了。
但是擔心亦是徒勞,花顏身處後宮,第一次生出無力感,無論是皇上還是太后、皇后,若單獨召純妃覲見,她皆無法伴其左右,自是難以隨時補救。
花顏輕聲嘆息,忽地嗅到一絲辛辣,於是抬眸看向桌几上的食盒。
「冬瓜!只一夜未見,你的臉上怎長了許多紅皰!」
花顏鮮少如此失態,一把攥住冬瓜的手臂。
明月聳了聳鼻尖,低著頭不敢看花顏。
花顏歪下頭俯身看向明月,只見明月那張小臉上亦長了五六個紅皰。
花顏:「......老實交代,你們這兩日究竟食了多少辣茄第225章有何問題?
兩人支支吾吾都羞於開口,最後還是冬瓜對著花顏憨憨一笑,緩緩打開了桌上的食盒。
「......這兩日都在試菜,我依照咱們做茶酥時的法子,將煎、炒、烹、炸都嘗試了一番,你嚐嚐看?」
端看明月亮晶晶的眼神,花顏就知這是已經琢磨出些門道了,不過她只瞧了一眼菜色,忽然一拍手道:「倒是有了現成的藉口。」
慈寧宮內的情形,不消半個時辰,便傳入了皇上耳中。
衛英作為御前侍衛,剛剛稟報完護送國公府一路的狀況,在提及鄒秀兒被國公府三小姐收留一事時,皇帝眉峰微蹙,冷然道:
「傳朕旨意,鄒家與罪臣詹王勾結,為逆賊裕王斂財,罔顧國法,擾亂朝綱,其惡行昭彰,罪不可恕。雖在大赦之列,亦需圈禁邊地,終身不得回京。」
衛英心頭一震,不由自主地看向皇帝身旁的景明。國公府三小姐前腳剛把鄒家人帶到京城,難不成還要把那鄒秀兒遣回邊地?這豈不是讓國公府難堪……
景明卻神色自若,就連手中拂塵都毫無顫動,他跟隨皇帝多年,早已不再妄自揣測聖意。
衛英躬身領旨,又聽皇帝對景明道:「查一查......」
景明即刻答道:「回皇上,西山有兩處湯泉莊子,其中一處乃是先皇在您十五歲生辰時所賞賜。」
「賜給慶國公府。」
景明應諾,與衛英一同退出福寧殿。
「皇上此舉……」
景明提點道:「鄒家所犯罪行微不足道,但他們不該得罪臨安侯。」
「怎麼和臨安侯還有關聯,臨安侯與榮興伯不是連襟嗎?」
景明無奈地搖搖頭,「衛統領只需知曉,臨安侯府與純妃,目前是皇上看重的人即可。」
「可是皇上對國公爺和三小姐這些年的照拂,咱們可都看在眼裡......」
景明像看大傻子一樣瞥了衛英一眼,不再理會悶頭往前走,衛英撓了撓頭徹底呆了,想了半晌仍不明所以,只得匆忙追趕。
......
純妃與國公府陳氏母女一同離開慈寧宮。
甫出宮門,慶知翡的目光在夢竹臉上略作停留,繼而隨母親徐徐向純妃行禮,在慈寧宮宮人帶領下前往仁明殿給皇后請安。
回會寧殿途中,梅姑姑沉聲道:「奴婢冷眼瞧著,太后娘娘對國公府三小姐的確有幾分喜歡。」
純妃的笑意不達眼底,有些不太肯定的道:「畢竟她也算是太后看著長大的,不過本宮倒是覺著,太后似乎更為在意國公府的大小姐。」
夢竹介面道:「適才奴婢看得真切,慶三小姐提及她的姐姐時,太后娘娘的神色才略有變化。」
主僕三人回到會寧殿時,蕊珠正獨自在寢殿門外守著,花顏所居偏殿內,簡止在為冬瓜和明月二人看診。
得知冬瓜和明月臉上突然起了痘皰後,梅姑姑大驚失色,蕊珠趕忙說明原委,她才稍稍安心。之前在臨安,四小姐也曾因辣茄起過紅斑,過了一陣子便自行消退了。
純妃打趣道:「花顏便趁著這個機會派人去太醫院傳了簡止?如此一來倒讓人瞧不出什麼。」
半個時辰後,花顏獨自來到純妃處。
聽完慈寧宮發生的事情,花顏忍不住拍手讚道:「娘娘應對的極好,尤其是面對鄒秀兒一事。」
雖是直言,但也並無不妥,甚至在花顏看來,沒有比之更好的應對了。
見花顏如此誇張,純妃忍不住笑道:「你倒是細細分析一二。」
花顏略想了想,「國公夫人或許是真的因女兒之故才想收回靈犀山莊,她既敢這麼做,一則是仗著太后與皇上對國公府多有看重,二則也是未將侯府和娘娘您放在眼裡。
至於三小姐為何最後提及鄒家......奴婢揣測著,大約是想在太后跟前上上眼藥,畢竟在外人看來,鄒家姨母與夫人有一層關係。」
「娘娘不必放在心上,鄒家與詹王爺沆瀣一氣,又曾是裕王一派,若是皇上知曉,對鄒家還有別的什麼處置也說不定。」
夢竹欲言又止,純妃示意後,夢竹道:「今日之事,會不會惹得太后不喜?」
花顏在心內梳理了一番,「按理說應該不會,靈犀山莊之事,娘娘言之有理,慶三小姐的挑撥,以太后的城府,不過是小把戲罷了。」
倒是純妃這次直言,定給太后留下了耿直的印象。
「娘娘,簡止適才與奴婢提了一句,孫太醫自知皇后這一胎難保,已拉了何醫正下水,簡止翻看過皇后的脈案,言稱,即便何醫正施針,此胎也會在三個月內小產。」
純妃默默計算著日子,語氣凝滯:「新歲前後?」
「不錯,皇后自身應該心中有數。」
慈寧宮中,太后在花園內散步,想到純妃之言,自語道:「在這後宮之人,率真之人少見,如純妃這種倒也有趣的緊。」
宮人匆匆進內回稟,太后聽聞皇上賜了國公府湯泉莊子後,微微頷首。
「陳氏到底離開京城太久,眼界見識已消退不少,若是潼兒還在,必不會這般不堪......」
......
雲府。
鄒秀兒昨日乘坐國公府的馬車回到雲府,雲四老太太乍然見到外孫女,自是涕淚橫流,抱著她好一番疼愛,這段日子不是沒有派人去過西北,可惜派出的人從未回來過就是了。
雲四老爺卻是另一番態度,直覺告訴他,外孫女回到京城是一樁麻煩事,但讓他沒想到的是,居然應驗的如此快,只過了一夜宮裡就傳來旨意。
鄒秀兒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帶離了京城,甚至她還未來得及去臨安侯府質問姨母,這一路上她想了無數個法子,本準備回京次日就大鬧一場......
位於崇仁坊的臨安侯府,雲夫人昨日便知鄒秀兒與國公府扯上了關係,不過卻並未放在心上,正如花顏分析,雲夫人自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雲夫人更在意的是國公府的三小姐是何等樣人。
慶國公昨日回京,往日買下國公府舊產的人家紛紛登門,臨安侯府的唐管家聽到消息後,急忙回稟。
「家主,夫人,咱們侯府在京城的產業,其中有五個鋪面,近郊有兩處莊子,原本是國公府的產業,其中包括東市街的永秀布莊,還有大少爺五年前買下的靈犀山莊。」
唐顯放下茶杯,氣定神閒的道:「有何問題第226章拉攏國公府
因著事關靈犀山莊,管家還是開口:「今日清晨,屬下收到兩則消息,原先買下國公府產業的人家紛紛前往國公府,此外,國公府的人昨日曾派人打聽靈犀山莊……」
「靈犀山莊是我送給二妹妹的生辰禮,國公府難道還想強行收回去不成?」
唐臨攙著妻子蘇綰綰邁入花廳,聞得管家所言,臉色微沉。
不等蘇綰綰行禮,魏媽媽已趨前相迎,現今蘇綰綰已身懷四個多月身孕,府中上下皆對其悉心照料。
蘇綰綰卻是個極有分寸的,落座前依舊朝著公婆瀲衽施禮,裙裾不亂,身姿端正,盡顯大家閨秀的風範。
等落座後,又牽住唐臨的衣袖,輕聲道:「相公莫急,妾身曾聽祖父說過,國公爺行事磊落,想必不會如此,只怕是旁的人異想天開。」
蘇綰綰今日身著鵝黃色花鳥雙繪繡的薄綢單襖,更顯雪膚花貌,雲夫人對這個兒媳甚是滿意,寬慰道:
「綰綰安心,臨哥兒也是因事涉婉兒,這才有些急躁了。他人如何我們無法干涉,但唐家商行的產業,國公府即便有心,也難以染指。」
管家退下後,一名魁梧壯碩的男子與一名中年夫人在大丫鬟的帶領下步入花廳。
來人正是鄭山夫妻。
蘇綰綰知曉這兩位是侯府心腹,便想起身迴避,唐臨道:「不礙事,母親特意喚咱們來,咱們聽著便是。」
雲夫人微笑點頭,示意鄭娘子。
鄭娘子福身施禮後,方才回稟:「回夫人,一個月前,奴婢已將二十九人安插在京城四大牙行,今日一早國公府的內管家慶婆子去選人,有三人被挑中,一男兩女。
另有十一人,奴婢已派馬車送到了宮門處,不過依據花顏姑娘的囑咐,此次並未打點尚宮局的宮人,至於她們中有幾人能入得宮去,就只能看她們的造化了。
花顏姑娘點名的春桃也在其中,綠柳執意要去,奴婢依夫人之言,並未勸阻。」
說完話,鄭娘子從袖中取出兩份名單,魏媽媽上前接過呈給雲夫人。
雲夫人看過後,「能有三人入國公府,已是極大的運氣了。這三人的家眷需得好生照料,便安置到津南大小姐名下的陪嫁莊子裡,每年新歲節前帶到京城,也好讓她們與親人相聚。」
鄭娘子道:「奴婢都省的,這都是做熟了的,這些年從未出過差錯。大小姐隨姑爺前往廣陽府,名下的陪嫁莊子如今也都是咱們侯府的人照看著。」
「至於花顏事先讓綠柳呈上的名單,你覺得如何?」
「春桃機敏,採蓮的繡工不俗,綠柳這些年歷練下來頗為沉靜,性子也冷厲不少,若說入選,她們三人的機會最大。
至於其他人,花顏姑娘曾讓綠柳留下話,若落選,就撥一部分到浣雲姑娘處,剩下的也需好生安置,但最好不要安置到唐家商行的產業內。」
雲夫人微微頷首,「花顏的心思足夠細膩謹慎,不過津南繡莊表面上並非商行的鋪子,你且瞧著安排便是。」
等妻子回稟完,鄭山道:「屬下剛收到消息,蔣將軍五日後入京,兵部與鴻臚寺近幾日正著意布置安排迎接事宜。」
唐顯點頭,並未出言,此事在朝堂上已有聽聞。
「另外,周娘子暗中保護大小姐前往西北途中,曾偶然碰到落單的巴奴一行人,周娘子......帶隊將其擊殺,並從巴奴身上截獲一封信。」
(註:巴奴是蔣家安排給皇后的人,在晉王府時放毒蛇的便是他)
雲夫人眼角微跳,周娘子實在威武......
唐顯接過信,「蔣威令皇后拉攏國公府。」
唐臨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不過很快回過神來。
雲夫人也並不意外:「婉兒如今協理六宮,太過惹眼了些。」
......
神武門外,幾十輛馬車匯於一隅,數百人規規矩矩的列成六條縱隊,尚宮局司記、司簿二司等數十餘名宮人正在忙碌。
另有尚儀局的兩名正六品司賓,手持竹杖,不疾不徐的沿著隊伍一側走過,竹杖點到的人盡皆落選,這是『集中複選』的第一步。
將身高過高或過矮、五官不佳、儀態不端的女子剔除,挑選出身高均勻、五官端正、氣質較好的女子。
此次招收宮女並非選秀,只是因皇帝登基後,撫恤後宮按例曾放出一批到了年齡的宮女。繼而朝廷向民間頒布選拔宮女的詔令,凡出自「良家子」皆可應徵,所謂「良家子」,即非醫、巫、商賈、百工之女,年齡需在十三歲至二十歲之間。
成功入選的宮女,會在尚儀局受訓三至六個月,之後再由尚宮局行分配之事。
這也是純妃協理六宮後,辦的第一件事。
正如雲夫人和花顏會趁機安插人手,其餘勢力自然也會如此行事,因此此間局勢錯綜複雜,不只純妃覺得有些棘手,就連花顏都提著幾分心,事先與純妃商議,召尚儀局、尚宮局的女官到會寧殿,仔細下發了遴選細則。
綠柳與春桃等人分散於不同隊伍中,雖相距不遠,互相之間亦彷若不識,眼神絲毫不敢交匯。
眼見手持竹杖的宮人從自身面前走過,綠柳幾個稍稍鬆了口氣。
此時正值晌午時分,迎著並不溫暖的日頭,綠柳遙遙望向不遠處巍峨的宮門,除了脖頸上掛著一枚應春從藥王廟求來的護身符外,別無他物。
不過護身符與貼身衣物的一角,以細密的針腳縫著十幾粒碎銀子,以備入選後打點宮人之用。
花顏在會寧殿內,她並不知綠柳正在神武門外,並已經過第一道篩選。
此時花顏陪純妃用完午膳後,二人在書房內並肩而坐,一道梳理之後幾日的安排。
純妃初步梳理六局二十四司內空出的位置,哪些地方可以鬆動,哪些位置一定要安排自己人,這是針對現下的宮人升遷,降級等變動。
各宮內也有宮女要補充,比如花顏作為選侍,按選侍的位分,身邊應安排有兩名宮人伺候,等入選的宮女受訓後再行分配。
花顏則在紙上寫寫畫畫,夢竹在一旁伺候筆墨,好奇看向桌案。
奈何看了半晌也未看懂,宣紙上儘是各種圖案與線條,但若耐心幾分仔細查看,便可以隱約看到花顏畫的正是後宮宮殿布局,以仁明殿為中心向外輻第227章詐偽
花顏的心思暫且按下不表,且說綠柳。
通過第一道篩選後,她安靜的排在隊伍後,等待宮人查閱籍貫名冊,她們十一人的戶籍均由鄭娘子事先準備妥當,綠柳倒是不用擔心。
不過她卻逐漸察覺出一絲異樣,司簿等人雖是對每人都過問,但對有些人,卻問的極為詳盡。
細緻到父母年齡,兄妹婚嫁,田畝數量,家中親人有無差事及債務,甚至包括其他親屬等情況,簡直可以說是事無大小。
排在綠柳前面的一位秀麗少女乃是薊縣板橋村人士,司簿本已問完,且面露滿意之色。不料在少女轉身前,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讚嘆了一句:「本官聽聞浮山寺正處於薊縣西北一帶,寺內慄樹成林,秋日風光極盛,實乃福地。」
秀麗少女神色微怔,下意識的點點頭,「奴婢也聽母親說起過,只是奴婢自幼在家中繡帕子以貼補家用,並未曾去過。」
綠柳極力掩飾眼中驚色,大小姐有一處陪嫁莊子恰好在薊縣周邊,薊縣境內並無浮山,更無浮山寺,不過薊縣多慄樹倒是不假。
司簿聽到少女所言,臉色果然一沉,提筆將她的名字劃去。
即刻便有兩名宮人出列,不由分說的便將少女帶離。
這一幕讓綠柳直呼熟悉!
當初在津南時,花顏傳信命她與浣雲應春乘勢招收難民,曾詳列二十餘條細則,但凡有一種不符合,即遭淘汰。類似於司簿這種「詐偽」的形式,花顏曾提過數種......
思及此處,綠柳心中暗凜,意識到或許是花顏在有意將他人的「眼線」篩掉,於是立即打起精神審視周遭之人。
綠柳初到臨安時曾跟周牙婆待過一年,還真叫她發現幾個眼神閃爍,似乎心懷鬼胎的人,這些人大部分都被司簿從名冊中劃去,意味著落選。
但也不乏漏網之魚,有的或許是司簿並未發現,有的則不像。
綠柳暗暗將對方身形樣貌和司簿的名字記在心裡。
經過第二輪篩選,原本六七百人的隊伍,僅餘不足一百五十人,目之所及,皆是體態勻稱、五官清秀之輩。
綠柳也有閒暇留意到,她們原本十一人,進入第三輪的只有七人。
隨著隊伍邁入宮門,最終停在一處偏殿外,第三輪檢查開始。
每二十人進入偏殿,這次檢查共有三項,更為嚴苛,且有太醫院女醫徒入內協助查驗,但若不符合也並非意味著完全落選。
其一為身體。
是否罹病,皮膚有無胎記、痕跡,也會進一步檢查耳、目、口、鼻、發、膚等,將不周正者劃掉。
其二為儀態。
依次行走數十步,尚儀局女官會觀其「豐度」,以及坐、站等姿態是否得體,將舉止稍輕躁者劃掉。
其三為聽聲。
聽其聲音是否悅耳,有無雄渾、粗劣、難聽、混濁、口吃者劃掉。
針對進行到這一步的落選之人,司記一一上前點名,將擅長針工、女紅、灶藝、雅樂、園藝、馴寵者留下,其餘皆列為末等灑掃。末等灑掃並無資格參與尚儀局教導,立即有宮人出列將她們帶離大殿。
前面的春桃已提前進殿,約莫一盞茶功夫後,見出來的人裡面沒有她,綠柳便知春桃已成功入選,只是不知會分配到哪裡,等又過去兩隊後,綠柳才進入大殿。
梅姑姑身為純妃身邊的陪嫁嬤嬤,最後一輪選拔她也在場,皇后身邊的桂嬤嬤亦在。
在看到綠柳的身影時,梅姑姑臉色無波,只在心裡輕嘆了兩聲。
她知曉綠柳定會前來,也知夫人不會阻攔,夫人最初提及讓綠柳入宮,並不是權衡利弊後的決定,反倒是因為夫人清楚,患過難的感情會有多真摯,綠柳若有機會,一定不會放棄回到花顏身邊。
綠柳也注意到了梅姑姑,不過她自然不會表露絲毫,只全心專注應對宮人的檢查。
「桂嬤嬤,您老一排排的看過去,不知可有誰能入您的眼。」梅姑姑坐在桂嬤嬤左側,似笑非笑地言道。
桂嬤嬤心焦如焚,眼見入選者大半已進入過大殿,但夫人和主子事先安排的人居然一個都未曾見到......
她心中暗罵一聲,只得收回視線,沉聲道:「梅姑姑說的哪裡話,目前是純妃協理六宮,這些入選的宮女經閔尚儀教導後,理應由會寧殿統一安排不是。」
梅姑姑笑而不答,尚宮局的陳司簿逐一將綠柳這批入選的人記錄在冊,吩咐手下的宮人為桂嬤嬤二人奉茶,「兩位姑姑稍待,馬上就剩最後兩批了。」
桂嬤嬤強打起精神,終於在最後的二十人小隊內瞥見一位清麗女子,可惜令她沒想到的是,那女子止步在「儀態」這一步,桂嬤嬤有心相助,卻又不能讓人看出端倪,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被帶到了六局最末的尚功局一側......
這險些讓桂嬤嬤氣得昏厥過去。
直至申時,選拔方才結束,眾人幾乎站立了四個時辰,皆是疲憊至極,但又絲毫不敢有半分鬆懈。
此次共有一百二十一人入選,有資格在貴人跟前服侍的有六十三人,剩下的分配到六局二十四司。
在等待尚儀局女官到來之前,綠柳用餘光左右掃視,包括她和春桃在內,她們中原本有七人進入第三輪,最後還剩下五人站在大殿中央,屬於六十三人這一撥。
其餘兩人因擅長繡工,被分到了尚服局一側,結果喜人。
閔尚儀還未到,桂嬤嬤就已帶著仁明殿宮人離開,梅姑姑則目不轉睛的盯著兩位司薄,看著他們逐一將入選之人的相關檔案匯總到一起後,由小元子和小年子兄弟二人抱著,返回會寧殿。
梅姑姑離開前並未看綠柳,至於有多少自己人入選,她也一概不知。
會寧殿內,花顏與蕊珠一起將桌上一疊花花綠綠的宣紙扔到炭爐內,見梅姑姑回來,二人起身相迎。
小元子將檔案放在書桌上,躬身退下。
書房內並無外人,花顏凝視著梅姑姑的神情,心中忽地一沉。
「梅姑姑,綠柳在入選宮人名冊中第228章另有智囊
梅姑姑照實回道:「不錯,方才在殿內,綠柳已然入選,不過姑娘放心,綠柳並未出現任何差池,想必在津南那幾年的歷練頗有成效。」
「只是,以你那套法子,也不知其他人有沒有落選。」
蕊珠正好端茶進來,忍不住順著話頭向花顏問道:「你出的那幾個法子過於刁鑽,稍有不實便可能被司簿察覺,事先咱們為何不告知府裡,也好讓綠柳她們有所準備。」
純妃信手從桌案上拿起最上面的名冊,果不其然在第一頁名單中就看到了綠柳的名字,純妃替花顏解釋道:「若她們表現的過於滴水不漏,反倒引人注意。」
現今六局之中,幾乎都是兩宮太后的人,更遑論今日皇后身邊的桂嬤嬤還帶著陳令(仁明殿內侍)去了神武門。
花顏點頭,見桌案上的檔案內並沒有司簿記錄的手札,問道:「陳司簿等人的手記因何沒有送到?」
昨日純妃特意尋六局女官來仁明殿,不僅交代了幾項細則,另要求司簿將今日情形匯成手記一併呈到會寧殿。
梅姑姑道:「陳司簿等人正在匯總,說是酉時前送到。」
「花顏過來瞧瞧,除了綠柳,還有幾人入選。」純妃指著一旁的椅子。
花顏原本唯恐綠柳為了她入宮,如今知道已不能阻止,只得收拾好情緒,想辦法合理的將她留在會寧殿當差。
純妃只略看了看名冊就交予花顏,花顏依次閱罷,眉頭稍稍舒展開來。
「除了綠柳,另有六人應是在津南繡莊時浣雲姐姐與綠柳訓練過的人手。」
「竟有這麼多?」
夢竹驚道,「奴婢原以為選拔如此嚴苛,定會將好些人篩去。」
仁明殿內。
桂嬤嬤戰戰兢兢的回稟完,皇后卻意外的沒有生氣。
「僅僅是挑選一批宮女,純妃便如此慎重縝密,即便母親成功將人安插入宮,多半也會被純妃察覺,屆時可能非但成不了事,反惹出麻煩。」
皇后目光閃動,杏雨上前扶著皇后坐起來,塞了只厚實的靠墊在她背後。
「娘娘,大將軍再有四五日便會返京,按日子推算,巴奴理應早就回來了......」
巴奴本是奉皇后之命,前往西北送信,順便去廣陽府探查國公府這些年的消息。
桂嬤嬤附和道:「杏雨說的是,巴奴離開已有一段時間,莫非中途發生了變故?」
皇后沉吟半晌,吩咐:「嬤嬤,你明日拿著本宮的宮牌出宮,回一趟將軍府,派幾個人手出去找找。」
......
酉時前,尚宮局的陳司簿從壽康宮出來,沿著宮道前往會寧殿。
壽康宮,寢殿旁的佛堂內。
榮秀姑姑是周太后從周家帶進宮的貼身婢女,此刻她扶著周太后走出佛堂。
榮秀手中捧著幾頁薄薄的冊子,「娘娘,純妃娘娘處事周全,奴婢在宮裡當了三十多年差,頭一回看這樣的細則,那幾位即便想做些什麼怕也不能成事了。」
周太后坐在一把交椅上,嘴角勾起一絲深意。
「這細則並非出自純妃之手,純妃性情耿直純真,決然想不出這樣的彎彎繞,況且你細細瞧瞧字跡。」
榮秀這才留意到,「還是娘娘目光如炬,這名冊上的字跡與純妃寫的字不同,更顯英氣些。」
純妃當初以側妃的身份入宮為先皇祈福,其手抄的經書榮秀是見過的。
「若不是雲氏事先授意教導,純妃身側應該另有智囊才是。」
榮秀站在周太后身後,為其輕輕揉捏肩頸,柔聲道:「奴婢先前去會寧殿送賞賜,純妃娘娘身邊一位叫花顏的婢女容色不俗,如今隨純妃娘娘入宮,已順理成章成為選侍。」
「選侍......」
周太后緩緩念了一聲,嘆息道:「後宮中,已很久沒有出現選侍這個位分的女子了。」
榮秀回憶道:「奴婢記得先皇在時,淑妃身邊有一位林選侍......」
言及此處,榮秀聲音漸低,淑妃當初還未受寵時,林選侍倒也有機會侍寢過兩回,但在淑妃受寵生下三皇子後,未及半年,林選侍竟暴斃而亡。
見太后沉默不語,榮秀輕聲問道:「明年三月的大選,國公府的三小姐定會入宮,屆時娘娘是否要幫純妃娘娘?臨安侯府雖是新貴,但若純妃得勢,也可再保周家幾代富貴了。」
周太后半帶輕笑,道:「又何須本宮相助,只要咱們這位皇帝還需要唐家,純妃便多半不會失寵。」
......
綠柳入宮已有七八日,她算著日子,這個月二十九便是二小姐的生辰。
這幾日她一直未收到任何消息,按部就班的跟著尚儀局的姑姑們學習禮儀,春桃就在她身後不遠,不過兩人依舊彷彿不識,只在眾人歇息閒話時,偶爾說上一兩句話。
花顏自從拿到名單後,雖還未見過這批新來的宮女,卻也從檔案的隻言片語中掌握了不少資訊,加上選秀那日小年子一直跟著,陳司簿等人的表現也落在她眼裡。
花顏收集到足夠資訊,又從兩宮太后身邊的宮人著手,梳理她們與六局女官和司簿等內侍間的關係脈絡,最終在純妃生辰前兩日,呈給她一份名單,是關於後宮中各職司的人員調動。
另外提一句,會寧殿這兩天鬧出最大動靜的是冬瓜。
七日前,冬瓜讓花顏試菜時,花顏看起來滿滿兩盤子散發辣味的辣茄,未語淚先流。
因懼怕「毀容」,她親自去了膳房一趟,冬瓜原本一直用辣茄做食材,經過一番煎炒烹炸,結果不言而喻,她和明月的臉就是最好的證明。
花顏指著薑蒜茱萸等佐味食蔬,提出『與薑蒜同為佐味之用』的建議後,冬瓜重新嘗試,總算是成功烹製出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色,也不至於食完後皮膚有異樣,當然對於辣茄更多的研究,冬瓜暗搓搓的還在進行中。
最終,花顏請太醫院的太醫驗過後,幾道新菜得以放到純妃的膳桌上。
新菜自然要孝敬兩宮太后,周太后不食辛辣,姜太后卻極為喜愛,就連皇上都每每在晚膳前特意來會寧殿,晚間自然也歇在了純妃處。
臨安侯府的老太太和雲夫人接到消息,婆媳二人面對面消化了好一會,老太太不禁歡喜道:「安管事收了個好苗子,這才入宮幾日,冬瓜這孩子就給了咱們一個意外之喜。」
「咱們可得好好賞她,賞安管事。」
雲夫人聽了婆母的話,笑著吩咐魏媽媽,趕緊讓範掌櫃準備一批辣茄送到宮第229章威北侯
範掌櫃接到命令,即刻遣人前往臨安永豐良鋪。
與範掌櫃素來交好的朱掌櫃聽到消息後猛拍大腿,雙眼放光,第一時間便攜夫人遞拜帖求見家主和雲夫人。
於是一個月後,京城與臨安兩地的永興酒樓相繼推出數道以辣茄烹製的新菜品,純粹的辛辣之味瞬間征服大周百姓,朱掌櫃在當月議事大會上再次奪得魁首,這是後話,暫且提一嘴......
言歸正傳。
西北軍凱旋回京,皇帝設宴犒賞。
匈奴王呼徵單于滿臉頹喪,遞呈降表,降表之上字跡略顯粗拙,卻也寫滿了他的屈服與無奈。
周柏為官雖不足一月,因其與臨安侯府關係匪淺,自身又八面玲瓏長袖善舞,早已與鴻臚寺官員打成一片,再者,整個京城怕是沒有比周柏再熟悉匈奴的了,因此戰後賠償交涉事宜便順理成章的落在了周柏手裡。
時任鴻臚寺左丞的周柏再度見到「舊識」呼徵單于,自是免不了一番「熱情款待」。周柏也是個心黑的,將匈奴十餘年在各布魯掠奪與積累的財富榨取的乾乾淨淨。
僅拉鋸不過七日,最終匈奴獻上北方草原千里之地,牛羊牲畜萬頭,良駒千匹,金銀玉石及藥草若干,以此作賠償以修兩國之好,邊關於十月末開始恢復互市。
鴻臚寺卿左大人、兵部尚書李大人、戶部尚書雲謙、禮部尚書唐德等四人,見周柏對匈奴的家底如數家珍,皆驚愕不已。
此子真乃大才也!
雲謙竟當著左大人的面拉攏周柏,言稱戶部有幾個空缺虛位以待。
李大人欲言又止,也很想將周柏拉攏到兵部任職,相對而言,還是唐德最穩重,他在兩日前便上摺子,總而言之一句話,周柏這樣左右逢源又「睦鄰友好」之人,不來禮部簡直就是皇上您的損失呀。
鴻臚寺卿左大人捋著鬍鬚,笑的那是一個真心實意,有心將自家嫡女許配,奈何話還未透出去,便得知周柏早已有婚約在身......
......
蔣威入京後次日,皇帝封賞的旨意下來,獲封威北侯。
當日威北侯蔣威攜夫人入宮謝恩,皇上單獨留其在福寧殿用膳,後半晌威北侯前往仁明殿拜見皇后。
父女二人年餘未見,皇后目中含淚,更有無限委屈想與父親傾訴,蔣夫人在殿內略顯尷尬,但見到皇後面色憔悴,到底是養了十餘年的女兒,她的心中亦有一絲心疼。
「嫁入皇室是你當初執意選的,為父從未逼迫於你。如今一副彷若鬥敗了,悽悽慘慘的模樣,沒得落將軍府的臉面。」
蔣威劍眉緊鎖,腮邊的肌肉微微緊繃。
「純妃一時得寵又有何要緊,你始終是正宮皇后。」
「既當初沒有除掉她,吾兒便要學會以逸待勞,待明年大選,不只有慶國公府的三小姐入宮......」
蔣威在仁明殿內面見皇后之時,花顏持純妃宮牌,帶著冬瓜和夢竹前往掖庭。
新入宮的宮女都安置在此處,綠柳等人不僅需要接受尚儀局的嬤嬤教導,還有尚宮局司記、司簿等內監全程參與,以便挑選出眾者合理安排去處。
夢竹在路上擔心道:「聽小年子說,威北侯入宮謝恩,現下應該已到仁明殿內面見皇后娘娘。」
冬瓜小聲接話:「上次放毒蛇,這次不會還想著怎麼對付咱們娘娘吧。」
皇上這幾日也不知是什麼原因,三日裡有兩日都歇在會寧殿,每日嬪妃去往仁明殿請安時,除了宋婕妤,如郭修儀這樣的城府,豔羨的眼神也都快藏不住了。
甚至就連曲才人,每日後半晌都舍下臉面來會寧殿小坐,雖也趁機見著皇上兩次,但至今還未侍寢。
花顏的嘴角勾起一抹深意,「宮中不比王府,就算要害人也是徐徐圖之。」
「你們且放心,在大選前,後宮中不會出什麼事,只需提防著皇后娘娘這一胎便好。」
純妃生辰在即,因還在為先皇服喪不會大辦,皇上傳下話,屆時在會寧殿設小宴,如此一來膳房需盡快補兩位宮人。
花顏也想藉機見綠柳一面。
冬瓜做的菜色連續得了姜太后與皇上的稱讚,也算在後宮中揚了名,就連六局的女官見了冬瓜都尊稱一聲「冬瓜姑娘」,因此花顏也帶著冬瓜一同前來。
尚儀局的徐嬤嬤入宮四十餘年,是經年的老人了,現下正教導新入宮的宮女儀態,她一向嚴厲,此時正訓誡道:
「莫要以為進宮只是來享福的,灑掃庭院、端茶送水、侍奉起居,哪一樁都是學問。身在後宮便需將規矩二字刻於心中,不得有半分疏怠。禮儀之事,更是重中之重,見了主子,該行何種禮,說何種話,皆要清清楚楚。
哪怕是面對貴人宮裡的姑姑嬤嬤,亦不可失了敬重,稍有差池,便是對宮規的褻瀆第230章選人
經宮人通稟,花顏攜夢竹、冬瓜步入大殿。
殿內寬闊,足可容納百餘人,徐嬤嬤正手持戒尺訓誡宮人,因著純妃協理六宮,尚儀局眾人對花顏三人都畢恭畢敬。
徐嬤嬤當先帶頭行福禮,花顏雖有選侍的身份,但以她的玲瓏心思又豈會真的受這個禮,只見她微微側身避讓,由純妃貼身侍婢夢竹出面。
夢竹和花顏相處時間久了,又有梅姑姑悉心教導,待人接物頗為老練。面對徐嬤嬤這樣的老人,夢竹張口便是噓寒問暖一類的寒暄開場,接著才緩緩道出來由,徐嬤嬤不敢託大,熱情的引著花顏三人進入內殿。
綠柳與花顏上次相見只隔了月餘,她低頭站在殿內一角,起初並不知來的貴人中有花顏。
先是聽到徐嬤嬤向「孟選侍」問安,緊接著又聽到夢竹熟悉的聲音,綠柳仍保持低頭的狀態,竭力抑制內心深處的喜悅,同時也帶著一絲忐忑。
畢竟花顏曾耳提面命,勸她不得入宮。
徐嬤嬤不在,新來的宮女們得以歇息片刻,三三兩兩的湊在一起免不了交頭接耳。
「秀玉姑姑說的果然不錯,也不知誰能有福氣去純妃娘娘殿裡服侍。」
人多的地方向來不缺是非和八卦,宮女們人人都希望自己掙得一個好前程,稍稍安頓下來後便千方百計的想探聽消息,秀玉姑姑教授茶藝時曾隨意提過一嘴:純妃娘娘生辰,新入宮的宮女會有機會前往會寧殿服侍。
純妃受寵又有六宮之權,宮女們人人都想被挑中。
至於怎麼如願,目前機會便來了。
「秀玉姑姑跟在閔尚儀身邊當差,傳出來的消息自然錯不了。」一個俏麗的小丫頭面帶憧憬。
殿內的宮女分了兩批,其中最出色的一批會在學完禮儀後分配到各宮娘娘處,另外的則會根據天分撥到六局內當差,比如善烹飪的則會安排進尚食局,善手工的入尚衣局。
事先已被挑到六局裡的宮女,面帶羨慕的看向綠柳等人。
和綠柳一起入宮的採蓮便站在第二批宮女中間,其臉色雖如常,心裡卻很焦急擔憂,她在入宮選拔時第三輪表現不佳,幸得有針線上的手藝,否則若落選成為末等灑掃,也不知素未謀面的主子會不會怪罪。
春桃倒是從未擔心過,在這偌大的後宮裡,只要存著心思,不論做什麼差事,都有可能幫得上主子。
一個長得有幾分顏色的宮女問旁邊的人,「方才聽的不甚清楚,純妃娘娘宮裡的人可有說要挑選什麼樣的人?」
排在最前面的一位小姑娘與她交好,聞言遲疑道:「吉祥,方才我聽的也不太真切,但似乎是去膳房做事。」
另有人附和:「應該是了,秀玉姑姑說純妃娘娘宮裡有一位善烹飪的侍婢,胖胖圓圓的長得很喜慶,最近曾受過太后娘娘的賞呢。」
「瞧著那位很像,這次選人或許真是去膳房幫忙。」
吉祥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悻悻的不再開口,若是被選去膳房當差,幾時才有出頭之日,這會兒她有點害怕自己被選上。
綠柳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隔空與春桃對視一眼,隨即規規矩矩的站在角落裡。
倒是之前在尚食局登記過的宮女,本以為沒什麼機會,此時面露興奮之色。
......
隔著一座巨幅屏風,內殿。
徐嬤嬤略微推辭一番後,不動聲色的接下夢竹遞來的荷包。
「奴婢多謝純妃娘娘賞賜,若要選兩個宮女給冬瓜姑娘當助手,尚食局的司記大人倒是曾點過幾個人,這些是在廚藝中有些天賦,往後或可補充到尚食局的。」桂嬤嬤從一旁的桌子上取過名冊,指著幾個名字說道。
「另外這幾人的表現頗佳,禮儀規矩學的極好,就連閔尚儀也甚是滿意。」
名冊內有的名字旁會注有一兩句評語,當然,這都是按純妃的吩咐行事,以往並未如此。
花顏掃了一眼,綠柳名字旁邊是「中上」,春桃僅得了「中中」兩字,至於採蓮和另外四人則無標註。
花顏伸手指過一名叫吉祥的宮女,「這位倒是很得嬤嬤與閔尚儀喜歡。」
吉祥的名字旁邊,不只有硃筆批註的「上上」,另附有一行小字評語。
徐嬤嬤回答道:「此女來自京城貧家,心思靈巧,頗有幾分聰慧,不僅禮儀學得用心,也從未搬弄是非。」
「那便讓她去吧。」
徐嬤嬤面露驚愕之色,這樣的資質若放到膳房豈不是有些浪費?不過她並未多言。
「嬤嬤寬心,只是借用兩日,待娘娘生辰過後便送回掖庭。」花顏淺笑著解釋了一句,又補充道:「除了膳房,另需要六名宮女,待二十九日那天需前往會寧殿伺候。」
話及此處,徐嬤嬤點頭,「孟選侍與夢竹姑娘不妨親自見見她們,以便挑選。」
幾人回到殿內,徐嬤嬤先叫吉祥出列,隨後讓眾人排成兩排。
綠柳見吉祥被選中,面露一絲急色,不過很快掩飾下第231章如何安置
吉祥被率先挑中,餘者大多也都見怪不怪,吉祥是她們這一批裡的佼佼者,不僅模樣出挑,為人也謙和,短短時日內人緣頗佳。
況且在這樣的場合,縱然有些嫉妒也不敢隨意表露出來。
待眾人排好隊,徐嬤嬤輕輕抬了抬手,「都抬起頭來。」
宮女們這才緩緩抬起頭,有幾個膽子大的往花顏站著的方位看去,見花顏姿容清麗出塵,頓時低下頭,連正眼也不敢看。
吉祥算是她們裡顏色最好的了,此刻她站在孟選侍身後,原本有的兩分顏色也失了一分。
甚至就連吉祥自己,也生出自慚形穢之感。
夢竹按花顏的吩咐,捧著名冊念了幾個名字,被點到的宮女無不面露歡喜之色,依次緩緩出列。
花顏開口:「冬瓜,這十餘人皆善烹飪,是由尚食局司記登記過的,你從中揀選兩人給你做幫手。」
冬瓜垂首應諾,轉身仰起憨厚的笑臉,對徐嬤嬤道:「嬤嬤,奴婢可否帶她們到殿內問幾句話。」
徐嬤嬤爽快一笑,親自引冬瓜帶人進入內殿。
這十餘名宮女都希望自己能被冬瓜選中,若選不中,往後的去處多半便是尚食局做些洗涮之類的粗活,自然不如去純妃娘娘宮中的膳房。
待徐嬤嬤離開後,花顏在人群中依次走過,看似隨意的點了五人,綠柳也在其中。
夢竹對這五人道:「你們幾個這兩日暫時抽調到會寧殿侍奉。」
「是。」
綠柳幾個立即屈膝行禮。
點到的這五人並不甚出奇,吉祥暗暗鬆了口氣,尤其是聽著話音不像是讓她們也去膳房伺候,心裡更踏實了幾分。
不消片刻,徐嬤嬤帶人重新回到大殿,冬瓜身邊跟著兩個圓臉宮女,看起來一副乖巧的模樣,剩下沒被挑中的則一臉惋惜。
尚儀局的一名掌籍將這八人的檔案挑揀出來,徐嬤嬤接過遞給夢竹,諸事辦妥,花顏帶著一行人回會寧殿。
綠柳忍著激動隨在身後,路過春桃旁邊時遞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回到會寧殿,梅姑姑正好從前殿出來,身邊跟著的是尚食局司膳司的人,今日此來是商訂純妃生辰時的席面菜色等事宜。
司膳見到花顏幾人立即躬身施禮,起身後目光在花顏背後逡巡,彷彿在猜測哪位是冬瓜。
花顏將綠柳吉祥等人交予梅姑姑,獨自去純妃寢殿。
「綠柳幾人現下如何,可還適應?」純妃在書房內閒坐,見花顏進來隨口問道。
花顏將名冊放在桌上,笑著回道:「奴婢也是不大放心,才忍不住去瞧一眼。尚儀局人多眼雜,左右也連帶著將她帶了回來,待入夜後再敘話不遲。」
純妃起身繞過桌案,花顏上前扶著她走到次間窗子下的羅漢床上坐下,又從旁抓了一只靠枕放在純妃腰後。
「待這次宴後,本宮尋個由頭把她指到你那伺候,如此你也能有人近身照顧,夏兒和冬兒總歸不是自己人,用著也不妥帖。」
花顏展顏一笑,福身謝過純妃,純妃見她如此,佯裝生氣。
「你幫我良多,些許小事便來謝我,這般便太生分了。」
花顏捉住純妃伸過來的雙手,笑著道:「非是如此,綠柳到底是為奴婢才入的宮,將她放在身邊奴婢心裡才安心。」
「剩下的人你待如何?」
花顏念及名冊中的批註,雖還不知春桃具體是何人,倒覺得她的表現更出色些,之前浣雲也多有提到她,言稱其心思機敏,最會察言觀色,想必那「中中」的評價是有意為之。
「綠柳帶來的六人,其中採蓮去尚服局,除了綠柳,其餘人可安插在......」
主僕兩人說著話的功夫,明月悄聲進來,回稟道:「娘娘,花顏先前囑咐過,這些日子讓奴婢盯著冬兒,她近來一直都沒什麼異動,今兒一早奴婢見她出了會寧殿與皇后娘娘宮裡的含芳會過面。」
(含芳,詳見一百五十八章)
「含芳?聽春兒之前提過,她也是慶國公府的家生子出身。」花顏沉吟道。
「不錯,先前在王府時,含芳與於嬤嬤也熟識。」
純妃奇道:「這倒怪了,若真有什麼,皇后也該派身邊的人出面,怎會叫含芳出面與冬兒聯絡?」
花顏問:「含芳與冬兒會面後是回了仁明殿,還是去了他處?」
「從御花園出來後,含芳去的不是仁明殿方向,似乎是朝著郭修儀的疊瓊閣去的,奴婢沒有跟著,冬兒回來後便去了偏殿打掃,並無異常。」
花顏微微點頭,「暫且先繼續盯著冬兒,讓小年子多留意疊瓊閣那邊第232章九霄環佩與秋日山水圖
花顏向純妃解釋:「目前來看尚無端倪,好在咱們在明,暫且留意著倒也沒什麼。」
說罷,又思量了一會子,轉頭對明月囑咐道:「冬兒是王府管家從晉州逃難的百姓手裡買來的,郭修儀和她身邊的貼身侍婢同樣出自晉州,不妨從這裡入手,看冬兒之後會不會蓄意接近疊瓊閣的人,明月你盯緊著些。」
自從蝮蛇那事後,皇后那邊還是第一次聯繫冬兒。
純妃琢磨著花顏這話,恍然道:「莫非你是擔憂......皇后可能借冬兒之手謀害郭修儀,進而再牽連咱們?」
「不過是大膽假設,冬兒自從被撥到偏殿伺候,等閒也接近不了娘娘寢殿,便是要誣陷一時也不得法。另外,娘娘不妨將春桃撥給疊瓊閣,郭修儀頗有城府,奴婢本也有意安插一二人。」
純妃心定,「還好有你在,否則還真叫人慌了神,若依著本宮的性兒,早尋個由頭將冬兒遠遠的打發了去。只是如此一來,倒也落了一下乘,不如放在眼前看著,也好謀定而後動。」
夢竹端著棋盤入了裡間,蕊珠雙手捧著兩盒棋子緊隨其後。
純妃霎時雙目放光,閒閒的日子裡,可不得尋花顏對弈兩三局解悶兒。
待棋盤鋪就,花顏執白子,邊落子邊隨口問夢竹,「司膳司的人可已走了?」
羅漢床對面是一排多寶閣,夢竹從中取出一隻博山爐放在翹頭案上,準備焚香,聞言答道:「適才都走了,梅姑姑正與冬瓜商量需要膳房裡出的幾道點心。」
「還在孝期內,本不應設小宴,太后和皇上那邊都傳了話,說那日只在會寧殿熱鬧一下也無妨。」純妃全神貫注,與花顏對弈,她不敢有絲毫懈怠。
先皇八月底駕崩,依例宮內需守孝百日,不得飲宴。只可惜了重陽那日的菊花酒,純妃身在宮裡,連偷喝都不成了。
聽得蕊珠脆生生道:「皇上把娘娘放在心尖上,不知後日會賞賜何禮物,倒叫奴婢們期待著呢。」
純妃嘴角微動,先吃了花顏一枚白子,想到皇上日前賞賜給國公府的湯泉莊子,本也懷著幾分期待的心情敗了幾分。
「不拘賞什麼,總歸也沒有大哥哥上心。」
花顏莞爾,唐家坐擁富貴,二小姐自小在富貴窩裡長大,除了那枚坤鳳佩,自不會被尋常賀禮哄騙了去,就是先前皇上賞的那方硯臺,二小姐的庫房裡相似的也不少。
花顏衝蕊珠道:「適才大少爺送了什麼可心的?」
蕊柱嘿嘿一笑,瞧著主子沒有阻攔,不知從何處捧出一把古琴。
花顏顧不得下棋,湊上前細觀,這把琴形制渾厚,以梧桐作面,杉木為底,通體髹紫漆,作圓首與內收雙連弧形腰,琴身腹內納音微隆起,當地沼處復凹下呈圓底溝狀,是雷氏琴的製法。
翻過琴背,果真在琴身左側刻寸許楷書款「開元癸丑三年斫」,池上方刻篆書「九霄環佩」四字,往前數兩姓更迭,是名副其實的古琴。
借用唐代名琴「九霄環佩」
「大少爺果真是下足了功夫。」花顏連連讚道。
昔日在臨安,林先生教二小姐彈琴,常言,雷氏制琴重實,聲溫勁而雄。花顏耳濡目染,也閱了不少關於《樂書》、《琴苑要錄》之類的書目。
不過她也只是懂得欣賞,並不會彈琴。
純妃勾起唇角,「九霄環佩,藏琴錄中所載,開元年間雷氏所制,堪稱傳世名琴之首。」
花顏不禁為皇上捏了一把汗,純妃由著花顏欣賞了一番,對夢竹吩咐道:「現下不宜弄樂,暫先封存到庫房,等過了孝期再試音。」
福寧殿,皇上難得發怔。
景明手邊的拂塵抖了抖,這可真是線頭落到了針眼裡,趕了大巧了。
御案上同樣放著一把琴,乃是皇上一個月前特意命匠人趕製,用的是梧桐木,同樣出自長春園桐木木材,由匠作監晝夜趕工,今日方呈到福寧殿。
(修改:抱歉,礙於作者的見識淺薄,這一段鬧了個大笑話....制琴的木材需需歷三伏三霜,方褪盡木液,即陰幹3-5年,日曝其表,雨潤其裡,陰陽調和,即陽幹2-3年,再經火烤,藥液浸泡,石灰塗覆,地窖陳化方可,因此這裡修改為選取同樣來自長春園的桐木,抱歉抱歉)
「收到私庫裡罷。」
皇上清冷的聲音響起,景明手邊的拂塵又抖了抖,垂首應是。
景明自幼在宮裡服侍九皇子,看著主子在宮內虛與委蛇,周旋於幾位皇子之間,因姜昭儀當時位卑少寵,主子沒少被上頭的幾位皇子輕賤,只有隨主子出宮前往慶國公府時,國公府的大小姐朗眉星目,英姿玉貌,三小姐雖病弱,卻也有幾分才氣,姐妹二人連同國公府的二公子,常與主子圍爐說話,談古論今,言辭間似有撫慰,亦有勉勵。
直到那時,景明才最初感受到主子待人的幾分真心。
如今對純妃,景明瞧的雖不真切,但時日久了,即便皇上大多時候是帝王心術特意為之,他也能感受到皇上待純妃不無一分真意,起碼相比於中宮皇后,這份真意是切實存著的。
倒是可惜了這賀禮蒙塵,怕是純妃都不會知曉主子曾有過的一片心思了。
景明捧著琴正要邁出福寧殿,忽聞皇上道:「取一幅秋日山景圖,待後日送到會寧殿。」
皇上獨愛秋日之肅殺,每年總要作上幾幅,景明躬身駐足,鬼使神差問道:「奴婢取您出行臨安時所作的那幅?」
「朕看你是愈髮長進了。」
景明抱著琴的指尖微微發涼,險些將琴摔落,慌忙跪在地上請罪:「奴婢多言,請皇上責罰。」
純妃不知唐臨這賀禮與皇上的心意撞到了一起,與花顏對弈正酣,已連勝兩局。
見花顏心有旁騖,待一局終了,純妃命夢竹撤下棋盤,「時候不早了,你自去偏殿歇著吧,稍後梅姑姑尋個由頭讓綠柳過去。」
花顏起身謝恩,也不推脫,何況她這幾日也在給純妃準備賀禮,便躬身退出寢殿。
回到偏殿後,花顏將隨身伺候的夏兒和冬兒遣了出去,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明月帶著綠柳過來了。
綠柳悶著頭,唯恐花顏怪罪,搶先開口:「昔日你送我去津南,恩同再造,此番我便是鐵了心要來的,你趕都趕不走了。」
明月貼心,去門外守著,留出空兒來讓姐妹二人敘話。
花顏牽著綠柳的雙手走到裡間,故意板著臉道:「你這妮子幾時也成了犟種,這宮裡又是什麼好去處不成,早知如此,我就給雲夫人遞話,一桿子將你支使到西北和大小姐作伴去。」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彷彿回到在臨安琅琊院裡當粗使小丫鬟的日子,花顏抬眸仔細端詳,見綠柳身上早已沒有臨安時的痕跡,唯有頭上髮髻間斜插著一枚素朴的桃花簪子,那是當時花顏從貨郎手中花了一百二十文買來送她第233章錦上添花
綠柳下意識的伸手撫向桃花簪,許是想起過往,眼鼻酸澀。
出來的時間不宜過長,她不敢多耽擱,定了定神,細細提醒:
「吉祥有些不妥,那日選拔時,司簿大人偶有問詢些不相關的話,我估計或是你授意便留神注意,說來也巧,當時吉祥就排在不遠處。
她自稱來自京城,住在啟夏門附近的通濟坊,家貧才不得已入宮謀一份差事,但其儀態舉止全然不似貧家出身,言談舉止更是大方得體,連我都覺得頗為異常,司簿大人卻並未過多追問。」
「除了她,另外也有兩人......」
花顏自袖中取出名冊,讓綠柳一一指出,又讓她將當日的司簿面容娓娓道來。
綠柳所留意到的,花顏大多已知曉,那日小年子也在神武門外,幾位司簿的舉動都落在他眼裡。
「你提的這幾人未必都有問題,但也不得不防,後日雲夫人入宮,屆時我會與她言明,這批宮女有五成來自京城,查訪起來並非難事。」
見花顏心中已有計較,綠柳這才放心,也有閒暇環顧花顏的居所,這一看便發覺有些物件頗為眼熟,有兩成一看便是原先府裡見過的。
「夫人和小姐當真是難得的好主子,我一直惴惴的,原想著你入宮做了選詩,又生的如此出眾,唯恐小姐生了嫌隙,目前真叫人舒心。」
花顏忍俊不禁,綠柳的所思所想皆是為她考慮,花顏的心裡沉甸甸的,抱著她的手臂輕輕摩挲了片刻。
「現下不宜出來太久,我這便回前殿做事了。」
花顏送她出門,綠柳臨走時像小時候一樣,在花顏腰間掐了一把,在她耳邊低語:「冬瓜在膳房當差,總歸不能時時陪著你,就權當我是胡鬧,這輩子就賴定你了。」
花顏目送明月與綠柳漸行漸遠,方轉身。
寢殿外滿園秋色將要褪盡,花顏望著光禿禿的枝椏,心頭髮悶,一顆心被塞的滿滿的,也不覺得孤寂冷清了。
轉眼就到了九月二十九日,純妃生辰。
遙想初次接了雲夫人的吩咐,戰戰兢兢為二小姐籌備生辰宴的種種經歷,花顏和夢竹幾個整日綴在梅姑姑身後請教,彼時如臨大敵,唯恐有失,如今想來,只剩下有趣的回憶。
時移世易,竟不知不覺已過去六個年頭,在臨安兜兜轉轉的那些年月彷彿「咻」的一聲就消逝了。
花顏梳妝畢,從偏殿出來,見梅姑姑身著一薑黃色綢緞薄夾襖,一早便指揮著會寧殿眾人忙碌,花顏與梅姑姑招呼了一聲,邁入殿內。
服侍純妃收拾妥當,花顏隨純妃一同前往皇后處請安。
仁明殿,皇后高坐在寶座上,笑意盈盈的說了幾句賀詞。
「純妃協理六宮,辛勞有加,本宮甚感欣慰。
本宮父親前兩日押解匈奴王回京,從廣陽府武山溫泉附近的礦山附近得了幾塊白玉,通透如冰,潔白無瑕,雖還未來得及製成首飾,倒也別具一番野趣,正值你的生辰,不妨拿去賞玩。」
桂嬤嬤從屏風處走出來,手中承盤內一塊嬰兒頭顱般大小的白色玉石,瞬間就奪去眾人的目光,夢竹上前屈膝行禮接過。
純妃起身施禮,「臣妾多謝皇后娘娘賞賜。」
沈美人輕掩朱唇,嘆道:「早就聽聞西北有一處玉石礦脈,不曾想這白玉原石便如此驚豔。」
吳御女亦面露豔羨之色,介面道:「待來日純妃娘娘以這白玉制了首飾,妾身定要厚著臉皮去會寧殿瞧上一瞧。」
得純妃示意,夢竹手捧玉石上前,供郭修儀等人品鑑。
花顏定晴端詳,白玉通透潔淨,雲夫人送到宮裡的首飾,其中有一件白玉壓鬢簪便是由廣陽府出產的白玉製成。
純妃道:「皇后厚賞,臣妾借生辰之機愧受,不若交予將作監的各位匠人,製成幾套首飾分與眾姐妹一同賞玩。」
皇后似有些睏倦,隨口應道:「既賞給了你,自然憑你做主。」
郭修儀等人便起身謝過,不過除了沈美人和吳御女的歡喜真切外,其餘人的笑意都只停留在面上。
請完安,從皇后宮裡出來,純妃徑直吩咐夢竹捧著玉石送去尚功局,司珍司掌管金玉寶貨之事,只需吩咐一聲便罷。
甫回會寧殿,還不到一盞茶功夫,皇上便來了會寧殿,景明捧著一隻長形錦盒,帶著一隊宮人緊隨其後。
金石珠玉,綾羅貢緞,自不必細說,但另有一套用浮光錦與諸多細碎海珠與寶石綴成的廣袖外衫,當真極盡奢華之能事,純妃自幼也是見慣了好東西,就算是浮光錦在最初問世時也得過一匹,此時也不由的吸了一口氣......
試問,滿綴寶石的華服,世間女子孰能不動心!
「浮光錦本是唐家進獻,朕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
純妃的面上是忍不住的歡喜,抬眸看向皇上,羞道:「臣妾謝過皇上的心意。」
不過與浮光錦相比,純妃更好奇景明手中抱著的錦盒,景明上前放在桌案上,輕輕打開錦盒,夢竹和蕊珠上前從中取出一卷軸。
山巒疊嶂,草木皆秋,丹黃交織,斑斕陸離,竟是一幅秋日山水圖,右上角一方圓形小印,「慎之」二字恰如一輪紅日,俯瞰天地。
細觀之下,花顏眼角微跳,純妃也瞧出來了,眼中閃過一絲淚意。
這幅秋景圖所畫的正是臨安城外的景象,純妃透過這幅畫,彷彿回到了那年重陽乘馬車出城前往別莊祭祖,在祠堂內,祖母和母親與她的一番對話猶在耳邊。
(第七十三章,祠堂對話)
彼時純妃鬱鬱難解,恍然自知猶如被豢養的畫眉,是家族博取利益的禮物,短短數年,已身處宮中,她早已不得不與自己和解,更生一念,作畫眉,若得真心憐愛,此生便也無憾了罷。
「臣妾不勝欣喜。」
皇上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分,溫聲道:「以慰婉兒思鄉之苦第234章勞煩姝兒看顧
花顏驚異於皇上的賀禮竟然與自己不謀而合,目睹此景後,深深的瞥了明黃色的背影一眼,攜著夢竹蕊珠悄然離開了大殿。
今日老太太和雲夫人奉旨入宮,蕊珠同花顏打過招呼後,喚著在廊下當值的小年子一同出會寧殿相迎,夢竹和花顏信步往後殿膳房方向行去。
「奴婢本不應妄加揣測聖上心思,但瞧著此番如此用心,奴婢也很為二小姐歡喜。」
夢竹低聲細語了一陣,面上不知何故又浮現出一絲愁容,隔了半晌對花顏道:「但咱們小姐至情至性,奴婢又惟恐二小姐被辜負了。」
花顏拍了拍夢竹的手臂,寬言:「不必憂心,自從得知國公府三小姐的存在,二小姐近來心境變了不少,想必心裡也是有數的。」
膳房內,冬瓜領著春兒和另兩個新來的丫頭,正準備午膳。
花顏見她們有條不紊,只略略看了會兒便拉著夢竹走了出來,膳房的重頭戲是晚膳,屆時各宮嬪妃參宴,尚食局與冬瓜的膳房一同操辦飲食。
臨近午時,雲夫人扶著老太太入得宮來,先前往周太后宮中請安,周太后一反常態,留雲夫人婆媳在壽康宮逗留了小半個時辰。
老太太受寵若驚,亦有些誠惶誠恐,直至聽到周太后打聽雲家那位傳奇般的女兒時,才略有所悟,雲夫人似乎早有預料,坦然與周太后暢聊,
雲夫人的儀態舉止遠勝世家貴婦,如今又早已獲封誥命,更顯尊貴。
幾句話下來,就連周太后身邊的榮秀都禁不住掩嘴輕笑,周太后等雲夫人一行離開後,對榮秀道:「若純妃能得她母親三分本事,便可在這後宮無虞了。」
榮秀面露欽佩之色,輕聲道:「奴婢聽陳司簿提過些雲夫人的事跡,唐家能有如今的成就,雲夫人在背後功不可沒。」
周太后陷入回憶之中,悵然嘆道:「這世間尤對女子不公,縱有聰慧之姿,亦難免困於內宅,但云氏在人前有一個『雲夫人』的名號,頗得她姑母幾分精神。
雲玥若還在世,在宮中與本宮守望相助,本宮的一雙兒女或能保全......」
榮秀見周太后又想起傷心事,趕忙轉了話頭,周太后卻無心再回應,起身在榮秀攙扶下,重又邁入佛堂。
純妃與花顏已是望眼欲穿,老太太與雲夫人相繼又去慈寧宮和仁明殿請安,終於在午時到了會寧殿,
一番見禮後落座,雲夫人帶來兩則消息。
一則,慶國公府前些日子往臨安侯府遞了拜帖,國公爺親自登門拜訪,言稱妻女無狀,於宮中冒犯了純妃,並奉上謝罪禮。
二則,卻是老太太準備啟程回臨安了,雲夫人打算將五小姐與六小姐一併遣回臨安,只留了三小姐與七小姐在膝下。
國公府謝罪倒沒什麼,純妃聽到老太太要回臨安,心情一陣激盪,埋在老太太身前滿眼不捨。
老太太輕輕撫著純妃的後背,啞聲道:「娘娘莫哭,祖母實在是不堪煩擾,去臨安避上一避,也好遏制遏制那兩不爭氣的女兒。」
待花顏仔細聽完老太太所言,方知臨安侯府在京城有多麼炙手可熱。
老太太的兩位大嫂隔三差五前來攀附,雖被門房攔下,老太太得知後心中多有憤懣,如今侯府勢大,一時礙於名聲也不好處置。再加上遠在臨安的兩位姑奶奶也不讓人省心,若非老太太下了死命令不得她們回京,怕是在二小姐嫁入晉王府時就來府裡打秋風了。
打秋風也算不得什麼,要緊的是這兩位姑奶奶心智不堅,若當真來京定居,老太太唯恐她們被人利用了去。
至於五小姐和六小姐同去,則是因為每日來侯府說親的人是一波又一波,暫且回臨安躲一陣清閒,兩位小姐的香料生意只能到臨安重新來過了。
三小姐心軟,文姨娘和四小姐就在臨安的莊子上,雲夫人自然不會放心讓她回臨安,且三小姐已然及笄,婚事雖不緊迫,也提上日程了。
老太太道:「祖母的身子尚算康健,況且甄府醫隨我一同回臨安,娘娘放心便是。待來日娘娘誕下小皇子,祖母得了消息就回京。」
純妃面露羞意,老太太又把冬瓜喚至跟前,緩聲道:「安管事是我用慣了的,此番回臨安實在捨不下她,便召她和安娘子一同回臨安休養。」
冬瓜憨直道:「回老太太,奴婢上次見師傅,她老人家和奴婢提過一嘴,有老太太照拂,奴婢便也安下心了。」
雲夫人審視著殿內的布置,這時候說道:「冬瓜是個福星,朱掌櫃得知辣茄可入菜的消息後,當日便攜朱夫人來府裡打聽詢問。」
冬瓜聞言,從袖中取出幾頁薄薄的冊子,恭敬的呈給魏媽媽。
「夫人,這是奴婢託花顏記下的,辛辣之味可柔可烈,重在調和,可作佐料用於尋常菜餚,亦可另作他用,咱們酒樓的大師傅們做了一輩子菜,一看便知。」
雲夫人從魏媽媽手中接過,只打量字跡便知是花顏所寫,臉色一正,道:「冬瓜如今入了宮,身契雖在婉兒手中,臨安侯府卻不能佔你的便宜,永興酒樓往後凡是以辣茄所制菜色,每年年利皆折算半成於你。
待他日你出宮時,再交予你。」
這話更像是對花顏說的,雲夫人對她們的心思從來都是放在明處。
切不可小覷這半成,永興酒樓遍布大周境內三百餘州府,更遑論富饒的縣城亦有分布。
這幾乎是尋常商賈一輩子都賺取不到的財富了。
冬瓜撓撓頭,未加思索便婉拒道:「多謝夫人,奴婢長居宮中侍奉二小姐,銀錢之物也用不著了。」
雲夫人未置可否,道了一句,「回頭便擬了契約送到宮中,既已言明歸你,便無人可貪佔。」
如此,便算是承諾了。
冬瓜只得跪地謝恩。
眾人一同在會寧殿用午膳,花顏也首次與昔日的主子們同席,老太太親自將她喚至近前落座,與她親熱的說了幾句話,言辭間不自覺的敬重,令花顏心生些許陌生之感。
用過午膳,老太太拉著純妃絮絮叨叨地說話,花顏得空將幾份名冊呈給雲夫人,雲夫人瞧過後交給魏媽媽,道:「你安置應對的妥帖,這些名單上的人不出月餘便能查清。如今後宮中嬪妃不多,聖上雖在守孝,也要勞煩姝兒看顧婉姐兒,玉蟬等閒不可離身。」
花顏乍然聽到「姝兒」這樣親暱的稱呼,恍惚之餘,心中滿滿漲漲,鄭重福身應第235章突如其來的晉位
夕陽底垂,金黃的琉璃瓦染上一抹血色,眾嬪妃踏著暮色齊聚會寧殿。
夢竹帶著宮人們接待侍奉,進茶水點心。
依著眾人喜好,上的茶點也各有不同,只這份仔細便引得郭修儀側目。
皇后帶著桂嬤嬤與杏雨姍姍來遲,純妃帶眾人去殿門處相迎,進入殿內後再次行禮,請皇后上坐。
過不多時,姜太后與周太后似乎約好了似的,前後腳都遣人送了禮來,姜太后送的不甚出奇,是一副鑲紅寶的頭面,周太后送的卻出人意料,是一套佛經。
只聽榮秀姑姑道:「此套經書在佛堂供奉多年,太后娘娘今日賜予純妃娘娘,娘娘閒時可精研經義,為後宮表率,亦祈願佛力加被,護佑宮闈寧和。」
純妃起身行禮謝賞,皇后攜郭修儀等人亦起身福了福。
緊接著郭修儀等人獻上生辰賀禮,大多是金石首飾一類,宋婕妤呈上的卻令人瞠目結舌,花顏瞧了也忍不住輕笑。
宋婕妤身邊的宮人奉上的竟是一條長鞭,鞭柄處鑲嵌諸多寶石,長鞭華麗,實用性不強,裝飾之用居多。
「這條長鞭是臣妾兄長從西北戰場內繳獲的匈奴王族之物,託人送到宮裡,臣妾瞧著不甚實用,勝在美觀,特獻給純妃娘娘賞玩。」
夢竹默默腹誹,幾個月下來這是聽宋婕妤說過最長的一句話了。
純妃收到過無數禮物,長鞭之類的還是破天荒的頭一次,不禁上手端詳許久,才交予身後的梅姑姑。
沈美人望向坐在最末的花顏,好奇問道:「孟選侍與純妃娘娘主僕一場,不知準備了何賀禮?」
此言一出,皇后亦看向花顏,心中若有所思。
花顏微微頷首,身後的夏兒捧著一卷軸上前,蕊珠上前正準備幫夏兒一同展開,忽聽小元子高聲唱道:「皇上駕臨會寧殿。」
皇后扶著桂嬤嬤的手離座而出,率先向皇上施禮,純妃等人待皇后施禮完畢,亦向帝後二人跪地行禮。
皇上甫一進內,視線即刻落在夏兒手中的卷軸之上,落坐後抬手示意眾嬪妃起身,「這幅卷軸所繪何物,打開讓朕瞧瞧。」
沈美人嬌聲解釋了兩句,皇上將目光轉向花顏所在之處。
夏兒忽地有些緊張,幸得蕊珠在旁相助,郭修儀素好書畫,按捺不住上前仔細端詳。
畫卷徐徐鋪展於眾人眼前,自左向右緩緩展開,依次呈現市井百態,庭院深深,高山流水,宮苑重重。
竟是四幅聯結,暗合春夏秋冬四季之景。
純妃只知花顏除了精於繡工之外,對於書畫一道也頗具天賦,倒是沒想到她會親手繪製一幅四季圖送與自己,也不知這麼一幅長圖是何時繪製。
從臨安市井至府邸內重重院落,從緊閉的門扉到綿延的船隻,視線也順水而下直至看到京城靈犀山莊雪色及一抹翠色,正是一叢綠菊傲雪凌霜,獨鬥風雪。
他人所見為四季,純妃所觀,則是小半載歲月。
郭修儀讚道:「丹青妙筆,孟選侍所繪之景,著實令人沉醉其中。」
夏兒和蕊珠呈到御座前,皇上抬眸一寸寸看去,聯想到花顏的出身,不禁倍感詫異。這幅畫分明是將臨安與京城囊括於丈許長的畫幅之中,右上角的私印,是「孟姝」二字。
皇后忽道:「聞得鴻臚寺周大人近日周旋於匈奴王庭之間,屢次為陛下立下大功,孟選侍身為周大人的外甥女,選侍的位分倒委屈了她。」
這話突兀,在座之人聞之皆無心賞畫。
花顏心頭一沉,眼神凝重,習慣性的暗自琢磨皇后的意圖,純妃卻幾乎未曾深思,徑直順著皇后所言,言道:
「皇后娘娘所言甚是,周大人官居正六品,且又立下赫赫功勳,皇上何不趁此擢升孟選侍的位分。」
滿室寂然。
曲才人與吳御女的目光在皇后、純妃與花顏三人間遊走,郭修儀低頭飲茶,宋婕妤神遊天外,沈美人的面上只餘豔羨。
在皇上開口前,皇后又潺潺道:「雖說還未侍寢,但選侍的位分低微,藉著娘家人的功勞晉位分倒也算不得逾矩。」
景明僵立於皇上身後,拂塵無風而動,暗暗思忖皇后這是下的哪步棋啊,若是妄圖挑撥純妃與孟選侍的主僕關係,那多半白費心思,純妃顯然並無慍色。
皇上專心盯著畫中那簇綠菊,似乎沒聽到皇后和純妃的話,過了半晌,品評道:
「獨抱貞姿立冷霜,孟選侍筆下的這叢綠菊神韻天成,似有幾分林先生的影子。」
純妃解惑:「皇上慧眼,孟選侍昔日在臨安時曾得林先生點撥。」
皇上撫掌在桌案上輕敲數下,一雙潭水般幽深的眸子看向花顏,「孟選侍,侍上以敬,才情卓異,德容並茂,實堪褒獎,藉著純妃生辰大喜之日,晉為才人第236章蕊珠氣急了
皇上一言九鼎,也未按常例,越過御女、寶林,直接晉花顏為正六品才人,超乎眾人意料。
眾嬪妃神色各異,郭修儀飛快的瞥了皇后一眼,手持帕子輕遮嘴角,似在掩蓋嘲諷之意;
宋婕妤不動如山,專心品茗,她鮮少踏足純妃處,因此還是首次目睹乳茶,早在眾人賞畫之際,她便端起琉璃杯輕抿一口,此刻那滿滿一杯已然見底;
沈美人、曲才人以及吳御女皆流露出豔羨之色,不過曲才人眼眸輕轉,添了一絲幽怨落在純妃身上;
至於皇后,在短暫的驚愕之後,露出笑顏,道了一句恭喜純妃。
純妃則是眸中生輝,笑意盈滿雙頰,本就姣好的容貌更顯溫婉可人,襯的寶座上的皇后都黯淡了一分。
她切實的反應是那樣真實和鮮活,引得皇上頻頻側目,嘴角亦浮現出一抹微笑。
唯有花顏心中無端生出莫名之感,在許多雙眼睛的注視下,緩緩起身,跪在地上謝恩。
郭修儀言道:「純妃與孟才人情同姐妹,這份情誼真真叫臣妾羨慕。」
沈美人乾巴巴的附和道喜,清甜的乳茶也嚐出了苦澀的味道。
生辰宴並無歌舞絲竹助興,好在有美食珍饈添加許多滋味。
梅姑姑帶著尚食局的宮人魚貫而入,吉祥等宮女隨著蕊珠一同布膳,除了皇后座位前的菜色全部是尚食局所做,其餘嬪妃面前皆擺著幾道添了辣茄的新菜,不過也只有宋婕妤與純妃大快朵頤,其餘人皆食不知味。
席間無波無瀾,花顏隨眾人舉杯遙祝純妃生辰安樂,此外再未抬頭看向上首。
平日裡沈美人的話最多,此刻也如鋸了嘴的葫蘆,只是眼神三不五時的在純妃和花顏兩個方向流轉,暗自腹誹純妃是不是缺個心眼兒......
酉時,皇上率先離席,生辰宴漸近尾聲。
皇后目視隨侍的幾名宮人,隨口問道:「這幾個瞧著眼生,可是在閔尚儀跟前學過規矩的?」
純妃點頭,「入宮的日子還短,暫撥了幾個過來伺候。」
郭修儀的目光在吉祥的面上多停留了一會,道:「臣妾的疊瓊閣還有兩個缺兒,待這一批宮人學盡了規矩,臣妾可要厚顏問娘娘討人了。」
「屆時盡可著你挑,現下若有瞧得上眼的,先帶回去用著也無妨。」
郭修儀輕笑道:「瞧娘娘說的,臣妾哪裡就如此急了,不過是搶先說笑一句罷了。」
皇后望向曲才人,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關切道:「曲才人臉色多有憔悴。」
曲才人原本正出神,聞言起身,糯糯回道:「昨兒夜裡一時受了涼,並無大礙,臣妾失儀,讓皇后娘娘見笑了。」
「純妃現下協理六宮,理應多加照拂,如今到了秋末,天寒日短,各宮的炭火薪食亦須及時發放,莫讓各宮的姐妹受了寒。」
純妃起身稱是。
皇后又略說了幾句話,當先起身離席,郭修儀宋婕妤等人隨後紛紛起身告辭,曲才人落在後面,面帶歉意。
純妃安撫的牽起她的手,蹙眉道:「手指怎如此冰涼,你若身子不適,只需遣人過來告知一聲便是,何苦還要撐著病軀過來?梅姑姑,派人去太醫院請太醫去鉛英閣為曲才人請脈。」
曲才人輕啟朱唇,水盈盈的看向純妃,「娘娘平素對臣妾關愛有加,臣妾本無大礙,生辰之喜定是要來賀一賀的,不敢勞動梅姑姑,夜寒露重的也不好讓太醫走一趟,臣妾明日再遣人去請。」
花顏見曲才人一副孱弱的樣子,喚夏兒上前。
純妃吩咐:「蕊珠和夏兒護送曲才人回宮,路上仔細照應著,明月去太醫院請太醫。」
曲才人面露感激之色,在蕊珠攙扶下出了會寧殿。
轉瞬間殿內只餘純妃與花顏,花顏動了動唇,正欲開口,便撞進純妃那雙清澈如水眼眸裡。一時間花顏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卻見純妃伸出手掌,花顏笑了笑,迎上前,兩人相攜往後殿走去。
得以晉封雖是意料之外,但純妃當真是毫無芥蒂,花顏知純妃心思,也無需多言。
......
「娘娘不知,曲才人出了會寧殿,哪裡還有病弱的樣子,一路上旁敲側擊,話裡話外都有探詢之意,真當奴婢瞧不出來呢,也不知她何時起了這般心思,竟也敢與咱們的花顏相提並論。」
蕊珠氣急了,回到寢殿一通抱怨。
「她莫不是以為有位在翰林院和大少爺做了同僚的父親,便可賴上娘娘了不成?這些日子,總有三五回專挑著皇上在的時候過來,當真是一點文人之女的風骨都沒有第237章不知所謂
蕊珠兀自說個沒完,渾然未覺梅姑姑已抬腳邁入寢殿,夢竹見了忍不住扶額,為蕊珠默哀,不過她不僅沒有出言提醒,還暗戳戳將一物放在了梅姑姑手掌。
梅姑姑臉色微沉,正欲開口斥責,手中忽地一沉,多了一柄戒尺。
花顏瞧了個正著,不禁莞爾。
梅姑姑上前兩步,左手捏住蕊珠的耳朵,右手持戒尺輕輕在其臀部抽了一記,口中念道:「沒規矩,往日小姐在府裡縱容你,你便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入得宮來,你這妮子竟還不知收斂,貴人豈是你能妄言的?」
純妃原本正在賞畫,擺手攔道:「梅姑姑,讓蕊珠說。」
蕊珠剛才說了個痛快,此刻縮著脖子捂著耳朵直喊痛,嘟囔道:
「梅姑姑,奴婢真沒說錯,適才在路上,曲才人詢問花顏的身世,又說她不僅生的好看,心思也用的好,這次小宴上便只憑著一幅畫就入了皇上的眼。」
梅姑姑急問:「那你又是如何回應的?」
「奴婢說,人情往來,禮送的用不用心,端看送禮之人有沒有上心了。」
「你這個伶牙俐齒的促狹鬼。」
純妃笑罵。
曲才人送來的生辰禮是一枚金累絲嵌珠玉花蝶金簪,雖也算貴重,卻未免太過尋常,就也顯出幾分敷衍之意。況且,類似的金玉首飾,純妃往日裡送給曲才人的沒有十件也總有五六件了。
「一路送到了鉛英閣,奴婢告退時,曲才人又拉著奴婢,佯作一副關切的樣子,說『純妃娘娘良善,這話原不是我這做妹妹的能說的,但娘娘如今正蒙聖寵,如此抬舉孟才人,倒徒惹外人非議......』」
蕊珠靈動,將曲才人的語氣模仿得唯妙唯肖。
話還未學盡,純妃已然面如冷霜,「當真不識好歹,往日她來會寧殿,本宮唸著兩府的情分,對她多有忍讓,不想她竟如此......不知所謂。」
梅姑姑扯住蕊珠的手臂,不叫她再繼續,溫聲勸慰:「不值當娘娘生氣,往後疏遠著些便是,只當尋常嬪妃處著。」
花顏斟了一杯熱茶遞到純妃跟前,言道:「曲才人素來敏感,又是個多思多慮的性子,這話她以前或會悶在心裡,這次忍不住出口,恐怕是因著皇上明年加考恩科,曲大人也因此受皇上看重的緣故。」
曲才人的父親原是翰林院侍講,如今兼任國子監司業,純妃這才想到還有這一層,鄙夷道:「且說曲家幾代清貴,曲大人未必作何想,倒是她先沉不住氣了。」
冬瓜端著一碗雞湯餛飩進殿,察覺純妃神色有異,趕忙看向花顏。
花顏微微點頭,冬瓜才輕聲道:「娘娘在宴上用的不多,奴婢用雞湯熬煮了幾枚餛飩,不妨用一些罷。」
湯色澄澈,小餛飩白中透粉,甚是喜人。
夢竹蕊珠尚未用晚食,吸了吸鼻子,讚道:「好香啊,還是冬瓜最貼心。」
純妃喜食辣,盤中另放著一小碟辣油,是用芝麻油混著辣茄熬製的。
冬瓜笑著道:「給你們也都留著呢,不止有餛飩,還有炙羊肉,乳釀魚,蔥醋雞,雜辣羹,韭花茄兒,梅子姜。」
冬瓜報了一串兒食單,引得夢竹蕊珠直流口水。
純妃聽了也食指大動,倒真有了些胃口,遂不再理睬曲才人之事,就著湯匙用了幾口湯,夢竹奉上清茶。
幾人熱熱鬧鬧的擠在寢殿裡,就像以前一樣,梅姑姑罰蕊珠不准吃晚食,還令她去後殿跪著思過,蕊珠苦著臉討饒,純妃還未及開口勸,梅姑姑便拎著她走了。
福寧殿的內侍前來傳話,說皇上過會就來。
花顏和夢竹服侍純妃梳洗時,明月輕巧的進殿,太醫院內有三位值守的太醫,不過聽說是曲才人病了,都不甚主動,最後還是將簡止推了去。
純妃點點頭,讓明月先下去用飯,梳洗完,純妃又取出花顏送的四季圖看了半晌,面帶追憶,對著花顏嘆道:「以往每逢生辰,都是你們三個伴我促膝夜話,花顏你可還記得上次咱們在浴房......」
花顏正收整妝奩,聞言促狹道:「不如奴婢遣了小元子去福寧殿,就說您累著了,讓皇上今夜去別處歇著。」
夢竹:「......」
純妃啞然失笑,擰了花顏一把,順著話玩笑道:「那莫不如讓皇上去鉛英閣,曲才人的病保準好的快,也用不著辛苦簡太醫走一遭了。」
剛走到寢殿門外的皇上,......朕剛送了重禮,又晉了孟選侍的位分,一個兩個都想把朕往外推?
景明也呆住,眼觀鼻鼻觀心,即刻作入定狀。
可把小元子駭死了,怎奈皇上明令不讓稟報,他唯恐主子再出「冒犯」之言,只得壯著膽子輕咳了一聲,皇上轉頭冷然瞧他,小元子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請罪。
夢竹聞聲向外望去,駭的一張臉慘白,寢殿內的純妃與花顏對視一眼,暗呼糟了糟了。
只聽一道聲音:「婉兒前半晌才收了朕的禮,豈知還未入夜就翻臉,朕莫不如擺駕鉛英閣,也好遂了婉兒的心意。」
言罷,佯裝轉身欲走,純妃顧不得見禮,「唔」的一聲就上前牽住了皇上的雙手。
花顏瞧著皇上並未動怒,心底放鬆的同時又暗自自醒,當先跪在地上請罪,「娘娘適才憶及往昔,是臣妾一時忘形失言,求皇上恕罪。」
去路被純妃所阻,皇上嘴角微揚,就勢牽住純妃的指尖,見花顏跪在地上,籠在一片燭影中,身形單薄,卻又顯得楚楚動人,旋即溫言道:「朕不過是戲言,孟才人無需請罪。」
花顏輕舒了口氣,尋了個由頭逃也似的溜出了寢殿。
......
剛走到偏殿,花顏就見冬瓜正執一盞宮燈在等她,「綠柳她們可走了?」
冬瓜上前挽住花顏的手臂,「梅姑姑只留了在膳房幫差的豆兒和桂秋,其餘的六人包括綠柳都先遣回掖庭了。」
花顏「嗯」了一聲,與冬瓜並肩進入偏殿,夏兒和冬兒正在殿外候著,待花顏走近,雙雙跪在地上賀喜:「奴婢給主子道喜。」
冬瓜從袖中摸出兩個荷包兒賞她們,花顏吩咐:「我與冬瓜說說話,你們且先去忙罷。」
過了會兒,明月悄然進了寢殿,「適才席面上,冬兒果真與郭修儀身邊的宮女搭上了話,我在一旁聽著倒也沒瞧出什麼異常。」
冬瓜問:「兩人說了些什麼?」
明月撓撓頭,憋了許久才道:「嘰哩咕嚕,嘀嘀咕咕的,聽起來好像是地方上的方言土語,我沒聽懂......」
冬瓜愕然,「你也太笨,豈不是白白盯梢了。」
「瞧著像是寒暄,總之兩人大概都來自晉州同一個地方。」明月無奈,她真聽不懂。
花顏安撫道:「確認這一點就夠了第238章溪山凝秀
次日一早,閔尚儀親自帶著一隊宮人前往會寧殿,將才人位分的一應份例帶了來。
秋冬宮裝各兩套,珠玉首飾一匣,雲緞、衣素緞、彭緞各一匹,宮綢、潞綢各一匹,紗、綾、紡絲各一匹。除了衣料布匹,另有各色瓷盤八件,漆茶盤一件,各色瓷碗十件,各色瓷碟四件,各色瓷盅六件,鍍銀鐵雲包角桌一張,羊角手把燈一個,這是每年才人位分應屬的份例,節禮賞賜不包含在內。
皇上另外賞賜了文房四寶一套,並有一套二十四色作畫用的顏料,顯然是因為那幅四季圖的緣故。
「這些衣料孟才人可做衣衫,或亦可送至尚服局崔宮人處,崔宮人繡工精湛,就連太后娘娘都稱讚過的。」
閔尚儀指著前面的賞賜說完,又道:「前些日子南陽府進貢了幾塊上好的獨山玉,皇上已命少府監匠人為才人制章,想必過些日子便能送來。」
花顏想到四季圖中的印章,面上罕見的露出一絲尷尬之色,而後行禮謝過,囑咐夏兒造冊收到偏殿庫房。
花顏非大家小姐,又不是文人雅士,自然沒有印章,作畫落款時便順手讓冬瓜從膳房拿了幾根蘿蔔......
收下份例和賞賜後,花顏換了一身淺青色宮裝,同身著鵝黃的純妃一道去往仁明殿請安,兩人容色各有千秋,遠遠望去正如芙蓉秋菊,沐浴在暖陽陽的晨光中,令人賞心悅目。
曲才人告病沒來,花顏上前跪在地上謝恩,皇后並未為難,照例嘉勉了幾句,許是精神不濟,約莫不到半個時辰便讓人散了。
轉眼距純妃生辰那日就過去了五六天,花顏自選侍擢升才人後,後宮之人張望之餘,卻也無不懷有慶幸之意,只因皇上尚在孝期內,百日內不會寵幸嬪妃。
一日午正,永平郡主與林先生來會寧殿,純妃多日未見林先生,見林先生不苟言笑之態,心中惴惴略帶緊張。
永平郡主與林先生是自幼的交情,此時點著林先生,笑曰:「巧音素日裡未免過於嚴肅,娘娘想必是想起了你罰她抄書的經歷,瞧著麵皮都緊了些。」
巧音乃林先生閨名。
林巧音嘴角不禁浮起笑意,回憶道:「娘娘幼時讀書勤勉上進,於琴藝上亦頗有造詣,卻唯獨字跡拙略,溫婉中失了遒勁,靈動起來又毫無氣勢,實在不堪,雲夫人督促的緊,倒的確沒少罰她。」
純妃面露慚色,但想到幼時與姐姐妹妹們一同讀書時的場景,又生出諸多懷念。
「自上次詩會後,也有許久沒看過娘娘寫的字了,今日正可考較一番。」
林巧音興起,飲罷一盞碧潭飄雪,起身走向書案。她穿著一身青灰色袍服,行動間一派古樸厚重的氣息撲來。
今日入宮乃是特意來與純妃作別,不日將要離京前往真定府境內的青虛觀潛修。
聽到先生這話,純妃不由挺直脊背,幼時之恐懼多年後重新襲來,依言起身行至書案前取下兩本冊子,其一正是周太后所賜的妙法蓮華經,另一本則是她近兩日臨摹抄錄之作。
林巧音信手翻閱,粗略看了幾眼,便讚道:「這手字寫的極好,硬朗拙樸,起筆彷若鈍斧開山,帶著一股沉穩決然之勢。」
永平郡主難耐好奇,趨近細觀,半晌納悶道:「這字怎如此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林巧音繼續翻了幾頁,也生熟悉之感,對永平郡主道:「伯母房間內有一幅蘭草圖,其上的題字與這字跡彷彿。」
「我道為何如此熟悉,這是雲老尚書獨女雲玥所書。雲玥之才名當初冠絕京城,那幅蘭草圖是雲老夫人多年前所贈。」
永平郡主好一頓感慨,突然又道:「慧極必傷,直叫人遺憾,雲玥如是,慶國公府的知潼也如是。」
花顏聽了半晌,見永平郡主提到慶知潼,正想藉此套問幾句話,不曾想福寧殿內侍過來傳話,皇上宣召花顏。
花顏得了消息有些錯愕,純妃抬首,道:「冬瓜煮了漉梨漿,現下正好得用,花顏去時給皇上帶些罷。」
永平郡主凝視純妃,見她猶自與林先生探討書法,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只好慨嘆:「娘娘這性子與我那弟妹倒是如出一轍。」
懷安侯府大小姐唐玉兒嫁入睿親王府,王妃往他們這一房送了不少人,唐玉兒倒也真生受著,幸而三公子一氣兒給打發了。
輪到純妃這裡,比唐玉兒更甚,連身邊的選侍都似真心扶持......
花顏向純妃與永平郡主等人告罪,帶著夏兒前往福寧殿。
福寧殿內,皇上饒有趣味的瞧著御案上的幾枚印章,形制各不相同,其中一枚橢圓形印章,孟姝二字正是皇上親筆所書。
花顏還是第一次單獨面見皇上,說不緊張是假的,進殿後謹遵規矩跪地請安,甫一抬眸,望著皇上伸出的手掌略作遲疑,只得伸手任由皇上扶起。
手掌相接,觸之如電,花顏頓覺無所適從,皇上連番舉動也令花顏有些疑惑,心中亦起了一絲不安。
「孟才人當日在廣慈寺後山,將身後的主子遮的風雨不透,言行間又進退有度,令人見之難忘。」
花顏:「......臣妾當日不知是皇上,多有冒犯,還望皇上恕罪。」
皇上直言:「重陽那日,才人當真不知朕的身份?」
那日京中貴女趨之若鶩,皆在靜塵院附近徘徊,衛英扮作晉王兜了好大一個圈子才脫身,彼時皇上還是晉王,他冷眼旁觀,只有唐府的人安守在觀音殿外,卻不曾想最後還是在後山僻靜之地撞見了。
一主二僕,悠然自得的在山間遊玩,巧笑嫣然,引得他側目駐足。皇上第一次見到花顏,其眉眼清朗,神采奕奕,令他眼睛一亮。
花顏一時語塞,好在皇上並未繼續追問,將幾枚印章展給她過目,花顏穩了穩心神,小心翼翼地接過。
獨山玉又稱作南陽玉,自來便享有「四大美玉」之稱,花顏曾在山水志中讀到過相關篇幅記載,知曉獨山玉顏色繁雜,質地堅韌緻密。此刻她手中握著的一枚閒章便有青綠黃三色,匠人依據色彩分布巧妙構思,雕有一叢含苞待放的蘭草。
再看閒章上所刻字句:溪山凝秀。
四字以行書鐫刻,筆法遒勁有力,又兼具靈動飄逸之韻,花顏觀賞之餘聽皇上戲謔道:「此章比之蘿蔔章如何第239章你們猜怎麼樣
面對皇上「刻薄」之言,花顏緩聲道:「自是不及玉石永存,不過蘿蔔刻完章也落了臣妾的口腹,倒也不算浪費。」
皇上展顏。
花顏施禮謝過皇上賞賜,將夏兒喚至跟前,從其手中接過食盒。
「膳房熬煮了漉梨漿,純妃娘娘特意吩咐臣妾給皇上帶了來,娘娘一片心意,皇上可要多用些。」
「純妃一向周到妥帖,可往太后那邊也送了?」
皇上嗜甜,嗜辣,依著太醫的吩咐不好多用,但每每在會寧殿犯戒,冬瓜簡直把他的口味穩穩拿捏住了。
花顏回道:「純妃娘娘一早便派人送去慈寧宮和壽康宮了。」
......純妃進階端水大師分界線......
趕在十月中旬之前,純妃在花顏協助下忙於為各宮發放份例。
天氣日冷,毛皮、柴炭、蠟燭得趁這時候發下去,此外,還有胭脂、妝粉、眉黛、花鈿、首飾、香料等十數種,依位分各異,絕不可僭越。
以柴炭為例,兩宮太后及皇后、純妃,每日發放紅蘿炭,依次為一百二十斤,一百斤,三十斤。紅籮炭是由涿州、通州、薊州、易州及順天府所屬的宛平、大興等縣用硬木燒製而成,撞擊有金石之聲,不僅火力旺盛、耐燃,且無煙,因此一直為高位嬪妃獨享。
妃以下,九嬪、婕妤等位分用的是銀霜炭,每日二十斤,美人以下,分到的則是最普通的黑炭,且也只有十斤,每日僅能維持最基本的取暖。
這還是在沒有剋扣的情況下。
銀錢開道,花顏這些日子也與尚儀局、尚宮局的各位女官熟識,因此聽到了不少前朝舊事。
敏妃協理六宮時對宮嬪多有苛待,以至於就連正五品的美人,都需娘家人私下託宮女內監送銀子貼補,更有傳出家世差些的嬪妃,私下遣人送繡品或首飾出宮典當賺取銀兩之事。
冬瓜聽說後對花顏道,「怪不得嬪妃們都一門心思往皇上跟前湊,若是不得寵,在後宮中過的日子還不如尋常官宦人家的小姐過的好。」
蕊珠小聲咬耳朵,「沈美人家中富貴,又幾時受過委屈,聽說月環從司計司取了份例回鉛英閣時,沈美人一氣之下將黑炭全揚了出去。」
冬瓜撇嘴:「目前還不到用炭的時候,等天氣再冷些,她不用黑炭用什麼?」
花顏笑了笑,瞭然道:「皇后派了杏雨過去安撫,蔣家與沈家同氣連枝,自會照拂一二,也好拉攏人心。」
書房內,純妃捧著帳本嘆道:「先前幫母親理帳還不覺得,如今看了後宮的帳目,方知每日支出項目繁多,不說每季,只冬季每日膳食柴炭支出便有近千兩之多。」
梅姑姑說道:「這還不到大選之日,若宮裡補充了新人,屆時開支更甚。」
純妃合上帳本,輕聲嘆氣,「妃位年例才三百兩,不受寵的嬪妃變賣首飾,如此看便也不奇怪了。」
花顏帶著綠柳進入書房,聽到純妃此語,笑著說道:「娘娘原先在府裡的月例豐厚,又有老太太和大少爺時時想著法子貼補,因此才生出落差之感。須知尋常積善之家,忙碌一年或許都存不到十兩銀子。」
綠柳入宮後正式拜見純妃,跪在地上見禮,梅姑姑親自上前將她扶起來,溫言道:「來了就好。」
前兩個月入宮的宮女如今大多都已分配到各宮,春桃也入了疊瓊閣伺候,採蓮去了尚服局,在司衣司做事,其餘三人也各有去處。
綠柳與另兩名宮女被分到了會寧殿,純妃當即將綠柳指給了花顏,如今花顏身邊便是夏兒與綠柳貼身伺候,至於冬兒,暫被花顏拘在了偏殿做灑掃。
純妃感嘆綠柳對花顏的一片真意,將她召到跟前溫言說了幾句話,又從綠柳口中問了些浣雲婚期之類的瑣事,讓夢竹記下別忘了屆時送上賀禮。
周柏對外稱有婚約在身,也確實與浣雲訂下婚事,便是在明年三月。
「適才奴婢去了曲才人處,正好遇到了簡止,他說了幾則府裡的消息。老太太在侯府過了壽辰後便啟程回了臨安,大少爺向翰林院批了假一路護送,娘娘安心。」
純妃點點頭,望著延伸到窗外的枯枝出神,「北地秋來蕭瑟,氣候乾燥,不如臨安養人。」
「素問嫁給了龔掌櫃家的公子,龔掌櫃聽聞老太太回臨安,也派了她們小兩口跟著回去了,想必老太太心裡也歡喜。」
「素問是個妥帖人,有她照顧著的確令人安心。」
夢竹應和道:「娘娘莫要忘記還有廣白,她嫁人後就隨著回了臨安的永安藥鋪打理,如此也算是與老太太團聚了。不過依著日子推算,大少奶奶的產期將近,老太太倒不如等年後再回呢。」
「想必是因著兩位姑奶奶的緣故。」花顏坐在繡墩上,隨手拿起一旁的針線簍子,綠柳熟悉的上前與她一道分理絲線。
純妃悶聲道:「老太太心軟,回去後怕是會有諸多煩擾,幸而大哥哥一同前去,多少也能起到一些震懾作用。」
此乃純妃家事,花顏不便多言,但想來有雲夫人在,兩位姑奶奶也不敢肆意妄為。
蕊珠進來添茶,對眾人八卦道:「適才傳出來一事,著實叫人驚奇。
這批入宮的宮女中有一人善馴獸,名喚阿奴,她被分派到郭修儀宮裡伺候,恰逢太后宮中飼養的那隻鸚哥近日不思飲食,郭修儀前往慈寧宮請安時,阿奴稍加逗弄,你們猜怎麼樣第240章京城飛雪
瞧著蕊珠賣關子,綠柳細聲細氣的道:「讓那鸚哥開口說話了?」
「那鸚哥本就會說幾句吉祥話,聽慈寧宮的宮人說是林邑的使臣進貢的。」夢竹解釋了一句,看向蕊珠。
蕊珠見吸引了眾人注意,清了清嗓子道:「阿奴逗弄了一番,鸚哥便吃了些穀物,太后娘娘這些日子因這鸚哥頗為嬌氣而憂心,故而將阿奴留在了慈寧宮。皇上聞知此事,也親去慈寧宮探望了一回,現下隨郭修儀回疊瓊閣了。」
梅姑姑道:「鸚哥是皇上被封為晉王時,先皇賞賜給太后的,太后著人加以訓練,說起來也巧,那鸚哥開口說話,喊的是晉王二字,太后也因此對這鸚哥甚是喜愛。」
「這位叫阿奴的宮女,除了懂一些馴獸之術,從司簿遞上來的文書上來看並無其他問題。」花顏暗自琢磨了一會,開口道。
「在掖庭受訓時,奴婢倒與阿奴說過幾句話,她的身世倒令人唏噓。」
眾人聽綠柳緩緩道來,阿奴本出身京郊一尋常百姓家,她家祖上曾在長春園做過馴獸師,到了她祖父這一代則已家道中落,只能在馬肆上以相馬為生,阿奴的父親鍾愛狸奴,在一家員外郎府上謀了一份差事。
員外郎的一房小妾聘了三隻狸奴,阿奴父親接手看顧後,也不知怎麼走丟了兩隻,另一隻也得病死了,阿奴一家也因此觸怒了員外郎,父親被毒打了一頓,回家不到半月就離世了,家中只剩母親與阿奴和兩個妹妹,她無奈之下便到牙行自賣自身,又恰逢宮裡要進一批宮人,牙行就將她編到選拔的隊伍,因此入了宮。
這本是一樁無關緊要的小事,沒想到月末時,皇后命人從臨清當地聘來兩隻獅貓,獻給了姜太后,獅貓通體雪白,長毛異瞳,神駿異常。
花顏隨純妃前往慈寧宮請安時見過一回,那兩隻狸奴被阿奴伺養的極好。
姜太后心喜,與純妃說起這狸奴的好來,純妃乍然見到,也生起了興致,上前揉搓撫弄了一番,其中一隻順勢躍入純妃懷中,袒露雪白的肚皮,哼哼唧唧的極為歡快。
姜太后身邊的姑姑抱著另一隻名為「舞倉」的狸奴,奇道:「翻雪性子不如舞倉溫順,倒是皇上每每來慈寧宮,翻雪才會如此賴著親暱。」
郭修儀聽得此言,不禁望向純妃懷中的翻雪。
沈美人趨前道:「純妃娘娘前些日子忙碌,甚少來慈寧宮,臣妾幾人來過多次,翻雪從未如此,想必是純妃娘娘和翻雪有緣。」
「有緣,有緣。」
忽有一道突兀的聲音響起,眾人環顧,郭修儀指著殿內一角輕笑,眾人才知竟是金色鳥架上的鸚哥所發,沈美人拍手稱讚,對姜太后道:「太后娘娘,鸚哥這幾日會了不少話呢。」
姜太后微笑著說道:「是阿奴餵養得宜,難為皇后惦記著本宮,知道阿奴善馴狸奴後,又千里迢迢覓得翻雪和舞倉,如今本宮的慈寧宮倒熱鬧多了。」
「就是這翻雪頑皮,常與舞倉爭鬧,今日你們正好都來了,若有想收下它的,盡可聘去,屆時勿忘予哀家聘禮即可。」
姜太后言此,眾人皆覺有趣,除皇后在仁明殿安胎沒來,座中眾人及慈寧宮宮女內侍等皆掩口而笑。
曲才人道:「現下瞧著,臣妾等也無需爭了,翻雪似已賴上純妃娘娘了呢。」
純妃即刻擺出一副拒絕的模樣,花顏伸手從她懷中將狸奴捉起來。純妃直言:「臣妾的會寧殿裡擺了諸多綠菊,怕是無福聘這狸奴兒了。」
沈美人方欲開口,聞郭修儀道:「臣妾在閨中時倒是曾養過一狸花,若純妃娘娘無意,臣妾願將翻雪聘去疊瓊閣。」
自慈寧宮出來,朔風漸緊,雲靄沉沉,夢竹和綠柳分別為純妃和花顏披上青蓮絨的灰鼠斗篷。
沈美人向純妃行禮作別,嘆道:「聽說皇上也極喜歡翻雪,娘娘沒收下倒是可惜了。」
純妃攜著花顏,瞥了沈美人一眼,「沈美人若喜歡,不妨也從宮外聘兩隻寵著,皇上屆時也會多去鉛英閣也說不定。」
沈美人微怔,純妃未再睬她,牽著花顏往壽康宮方向走去。
「瓊花欲舞,寒鴉棲枝,多日未去壽康宮,也該去拜謁了。」
花顏見純妃將自己喻作寒鴉,笑答:「風挾霜氣,天地欲白,臣妾近來感了風寒,這些日子怕是不得出門了,倒是可惜了即將到來的雪景。」
......
冬至前兩日,京城飛雪,連綿三日未歇,乾坤盡掩於皚皚。
瓊花似刃,壓塌屋舍無數,街巷堆雪丈餘,百姓困於屋內。官道難行,車馬皆阻,商旅滯停。更有老幼病弱,缺衣少食,哭聲傳於街巷,慘狀處處,雪災殃及京城及五六處州府。
皇上晝興夜寐,不敢有絲毫懈怠,冬至這日因大雪阻隔,也依舊身著冕服,親率百官在奉天殿舉行祭天儀式,下詔令戶部統籌,大理寺與京兆尹全力救災維護治安,並下令金吾衛率軍清掃官道,以保糧車等通行。
臨安侯府聯合睿親王府、懷安侯府與雲府廣設粥棚,賑濟災民,城中大小官員見狀紛紛跟隨效仿。
花顏染病,遣夏兒往仁明殿告假;姜太后也適時宣召純妃,稱元月前為災民抄錄佛經祈福,純妃奏請皇帝每日前往壽康宮侍奉筆墨。
皇上在福寧殿內勤政,得知純妃將名下幾處陪嫁莊子包括靈犀山莊在內,皆設為災民安置之所,心懷大慰。
仁明殿,皇后聽聞花顏染病,似笑非笑的道:「孟才人這病生的如此湊巧,純妃昨日起便歇在了壽康宮?」
夏兒恭敬施禮,回稟道:「回稟皇后娘娘,才人小主前兩日感了風寒,繼而起了高熱,已用過一副藥,過些日子想必便能痊癒。純妃娘娘領了太后娘娘的懿旨,元月前在壽康宮佛堂內侍奉筆墨。」
皇后輕撫向隆起的小腹,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眉間隱隱作痛,招手吩咐杏雨隨夏兒回會寧殿探望。
花顏臥病在床,面容憔悴,綠柳跪坐在床前侍奉湯藥。
杏雨施禮後正欲上前仔細查看,瞥見花顏面上竟生了幾處紅斑,心中一驚,頓生恐懼,忙掩著帕子將身後的含芳推到前面,讓其留下幾位藥材,便遠遠的行禮告退匆匆離第241章染病
含芳也兀自心驚,暗罵了杏雨幾句,丟下幾樣藥材後福了福身隨後走出寢殿,瞥見旁邊的夏兒,她的臉色閃過一絲不忍,向其使了個眼色。
夏兒本不準備理睬,怎奈含芳力氣頗大,直接將她拽了出去。
綠柳正侍奉湯藥,見人都已離開,便舀了一勺餵入自己口中。
「嘔——」
綠柳強壓下喉間的甜膩之感,輕聲嗔道:「欸喲,我的天老爺!膳房裡的糖霜不要銀子?冬瓜這是往姜蜜水裡放了多少!」
花顏瞧著夏兒被推搡出去的背影,對綠柳笑道:「冬瓜嗜甜,給她留著,一會你監督讓她全喝下去!」
會寧殿外的宮道上,含芳欲言又止,念及一同出身慶國公府的份上,開口問道:「孟才人這病症如此駭人,莫不是染上了癘氣?」
夏兒環顧四周,沉聲道:「莫要胡亂揣測,太醫昨日已來為主子診過脈,乃風寒之症,並無大礙。」
含芳面上仍有疑慮,喃喃自語道:「若是僅為風寒,純妃娘娘又何須避至壽康宮去?即便只是風寒,才人的容貌怕是也要毀了。」
隨即又苦笑:「你我皆出自國公府,一僕不侍二主,咱們本就犯了忌諱,你跟在她身邊又有何出頭之日,不如趁此機會去求一求桂嬤嬤,將你調去仁明殿伺候,或是去和純妃娘娘求個恩典,純妃娘娘心善,準你回國公府也說不定。」
雪後初晴,入目一片純白。
夏兒臉色稍霽,但語氣依舊冷淡,「純妃娘娘與孟才人雖不看重我與春兒,卻也從從未苛待過。你我以前雖是國公府的世僕出身,但國公府的恩情,父母親長都已捨身還了,此後國公府與我不再相干。」
含芳不再多言,思及自身,仍覺得在仁明殿伺候再好不過,見夏兒油鹽不進,便轉身一聲不響的往仁明殿去了。
夏兒佇立在雪地上,凝視著兩側高高的宮牆,眼神迷離,隱有水光閃爍。
她是怨恨國公府的,在官奴坊卻也受於嬤嬤照拂,自從得知於嬤嬤回國公府後,以她的聰慧很快便猜到三小姐或會入宮,但她只想安安穩穩的活下去,代過世的父母兄長,好好活著。
明月隱於牆後,將二人的對話盡收耳中。
花顏半臥在床上也沒閒著,藉著日光繡一幅紋樣,現下正在收尾。
明月與蕊珠和小年子廝混久了,沾染了一身八卦氣,繪聲繪色的訴完壁角後就乖巧的站在一邊靜候花顏示下,不過其眼角餘光掃到桌几上的姜蜜水,嘴唇輕輕抿了抿。
綠柳笑嘻嘻的遞給她,「冬瓜熬的,快且嚐嚐。」
明月喜滋滋的接過,仰著脖子一飲而盡。
綠柳轉身去外間倒茶,準備讓她壓一壓甜膩,回身後驚道:「喝完了?......明月你的嗓子可還好?」
明月從腰間解下帕子輕拭唇角,赧然道:「冬瓜新制的飲子,怪好喝哩,有何不妥?」
綠柳捧著一盞清茶半晌無言,怪道冬瓜每回皆喚明月試菜,這位俠女原是個來者不拒又甘之如飴的。
見綠柳呆愣愣的,明月也不以為意,「奴婢瞧著夏兒平日裡眼神清正,不似那等背主求榮之輩,今日倒也印證了這一點。」
綠柳亦道:「奴婢入宮時日雖不長,但這些日子與夏兒往來,也覺得她為人尚可。」
綠柳看到春兒就不由得想到以前的自己,見夏兒對身邊的姐妹多有維護,因此對她也多有好感。
花顏擱下針線,幽幽道了一句:「須知本心之外,往往諸多無奈皆身不由己,姑且先留意著吧。」
綠柳和明月頷首應是,又問皇后娘娘送來的藥材當如何處置,花顏接過端詳一眼,「她們不會在這些藥材上做手腳,先放著罷,估計再有一炷香的功夫,簡止那倒黴催的就該來會寧殿了。」
明月詫異道:「為何篤定是簡太醫,先前來的不正是陸太醫?」
花顏解釋,簡止入太醫院前曾在晉州治療過時疫,陸太醫來看診時花顏尚未用藥,如今杏雨看見了她面上的異狀,皇后恐怕不止不敢召她去仁明殿,反會派人來細查了。
這等病症,太醫院的太醫們怕是避之不及,簡止新來乍到,差事八成落在他頭上......
明月退出寢殿,綠柳將花顏手中的針線拿走,推說做戲做全,讓她安心歇著。
「便是要裝病,為何非要「毀」了容色,若真被有心人傳出疫病,那該如何是好?」皇后的人來這一趟令綠柳憂心,剛才強裝鎮定,現下寢殿內沒有外人,便不吐不快了。
「若是尋常病症,皇后娘娘一道懿旨便將我這小小才人宣召去了,如今這樣多好,年節前會寧殿再無外人來擾。」
未盡之言,也不必說與綠柳。
花顏這些年甚少有如此放鬆的神色,綠柳上前握著她的手險些泣淚。
————仁明殿分界線————
杏雨匆匆返回仁明殿,將花顏病容仔細敘完,皇后驚疑之餘,聽到花顏臉上遍布紅斑,心中略微暢快了些,不過轉頭又命桂嬤嬤親自去太醫院尋太醫辯症。
「本欲一箭雙鵰,唐青婉主僕這兩個賤人倒是乖覺。」
皇后暗忖:莫非她們察覺本宮這一胎不妥?「何醫正與孫太醫近日與會寧殿之人可有接觸?」
杏雨靜默片刻,搖頭答道:「不曾,會寧殿傳來消息,先前為純妃與孟才人請脈的乃是陸太醫,陸太醫出身南陽醫道世家,與臨安侯府素無瓜葛。」
皇后輕舒了一口氣,但總覺得哪裡出了差錯,正要細細思索眉眼間又開始作痛,胸口彷若墜有巨石,直壓得她難以喘息。
知雪奉上一盞安神香茗,皇后輕啟朱唇,輕抿數口後,將茶盞置於一旁,緩緩側身躺臥下去。
露薇見狀,輕移身形,悄然上前。她素手輕抬,落在皇后頭部,拿捏著恰到好處的勁道細細揉捏起來,一舉一動皆是小心翼翼,唯恐驚擾了皇后。
「去瞧瞧郭修儀的人可有前往會寧殿探望。」皇后突然睜開雙眼,向杏雨吩咐。
杏雨心領神會,輕聲道:「是,待郭修儀從會寧殿出來,奴婢便差人將孟才人染了癘氣的消息散出去第242章君子之風
簡止提著藥箱步履匆匆趕往會寧殿時,此時疊瓊閣內。
郭修儀的貼身丫鬟書瑤收拾好被翻雪打翻的硯臺,見主子心神不寧,勸道:「您貴為九嬪之一,何必自降身份去探望一個小小的才人?若要去,讓奴婢或畫錦代您走一趟便是。」
畫錦也應和道:「左右也不過是看在純妃娘娘的面上。老爺上次託人送來幾盒阿膠,不如奴婢取一盒送去會寧殿?」
郭修儀道:「如此也好,你一向仔細,便替我走一趟罷。」
書瑤去庫房取阿膠,郭修儀對畫錦道:「事有蹊蹺,純妃昨日起入壽康宮侍奉,孟才人又恰好染了病,主僕二人怎麼好像在特意避著什麼?」
「莫非近日宮中會有變故?」郭修儀暗自思忖,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
「奴婢正好前去查探一番,若孟才人果真染病,那便應是巧合了。」
畫錦從書瑤手中接過阿膠,從多寶閣中取下一隻錦盒,小心翼翼地放好,然後出了疊瓊閣。
春桃看到畫錦離開,捧著茶水在殿外站定,輕聲道:「書瑤姐姐,茶好了。」
會寧殿。
簡止見到花顏臉上的紅斑,也驚駭不已,見她神色如常才稍稍安心,不過花顏倒也的確染了風寒,否則又如何騙過陸太醫。
看著眼前一枚綠豆大小的的丸劑,簡止嘖嘖稱奇,小心的用指甲颳了一些粉末,隨即放在舌尖品嘗起來。
花顏微笑著道:「只得了三粒,早起用了一粒,這一粒你帶回去,看看能否仿製出來。」
簡止欣喜收下,寬解道:「貴人這病也不用裝多久,皇后這一胎撐不到新歲那日,孫太醫這段日子蒼老不少,眼看著就要無計可施了。」
「麻煩簡太醫開個方子,讓這風寒不至於好的過快,至於紅斑,其症狀與風疹相似,也勞你開一劑方子,如此一來,脈案也有案可稽。
稍後你從會寧殿離開,需即刻將脈案上呈給何醫正。」
簡止臉色凝重,稍稍一想便明白過來,他頷首應道:「微臣明白,若一旦從會寧殿傳出疫病的消息,無論症狀是否對得上,染病之人都會被送往掖庭單獨封閉看守,如此一來假的怕也就變成真的了。」
「不過稍有經驗的大夫看過脈案,便知此症絕非時疫,貴人盡可安心。」
「若傳出去也有應對之法,左右這些日子純妃娘娘也在壽康宮,波及不到娘娘。」
綠柳進來稟報,畫錦依著郭修儀的吩咐過來探望,花顏嘴角微翹,「讓她進來。」
......
壽康宮。
周太后正在閱覽林先生的字帖。
「聽聞林氏有女,名喚巧音,指法神妙,揮弦即成雅韻,其曲中妙境引人入勝。未料到除了琴音,這手字也極有風骨。」
周太后口中連連讚嘆,目光掃過純妃的字時,微微皺眉,「純妃這火候,差之遠矣。」
純妃面露羞慚之色,榮秀趕忙出言解圍:「娘娘未免苛刻,純妃娘娘的字亦非俗品,您忘了先前您還讚過呢。」
被榮秀揭穿,周太后也不惱,反而順著話頭問道:「哀家倒是真忘了這一茬,六月初為先皇祈福時,哀家且問你,當日帶入宮的法華經,當真是你一人抄錄的嗎。」
一滴漆黑的墨汁泅溼紙面,純妃腦海中「嗡」的一聲,趕忙擱下筆,跪在地上請罪。
「臣妾知罪,當日的經書......的確並非出自臣妾一人之手。」
周太后聞言愉快的笑起來,帶著幾分自得的對榮秀道:「瞧,哀家贏了。」
榮秀急忙將純妃攙扶起來,口中道:「純妃娘娘莫驚,太后娘娘並無責難怪罪之意。」繼而又有些哭笑不得,「奴婢眼拙,當真沒瞧出來,也就是太后娘娘您慧眼如炬,僅一眼便洞察秋毫。」
「第二卷是你身邊的孟才人所書?」
純妃面露窘態,頷首應是。
周太后雖早已猜到,,仍難掩驚愕之色,之後不知想到什麼,嘴角泛起一絲玩味。
「奇哉,妙哉,孟才人出身低微,又是如何習得這手好字?你們二人字跡彷彿,她的字勝在頗具靈韻,起筆收筆皆乾脆俐落。」
純妃見周太后對花顏讚不絕口,臉色稍霽,神情亦舒緩下來。
「孟才人與臣妾十歲相識,她本就通識文墨,又與臣妾一同在林先生座下受教,不僅字寫的好,棋藝亦在臣妾之上。」
佛堂幽靜,檀香嫋嫋,一片寧靜祥和。
榮秀見慣了後宮紛爭,此時不禁偷偷凝視純妃,彷彿要透過純妃的皮相,觀察她所言是否出於真心,見她面龐柔和,眼神澄澈,榮秀心中一片柔軟。
日光透過薄煙傾灑入室內,純妃如空谷幽蘭,只是靜靜地站立著,便自成一道風景。
周太后瞧了片刻,喟嘆:
「純妃胸懷若海,有容人之心。昨日聽皇帝說,你已將京郊幾處莊子獻出來暫時安置災民,這便是常存慈悲之念,此種種品德乃君子之風。足見雲氏將你教導的很好。」
已與雲玥有幾分肖似,這句話周太后沒有宣之於口。念及此,周太后忽有所感,出聲問道:「平日裡是哪位太醫為你請平安脈?」
未等純妃回答,周太后就吩咐身後的榮秀,「去請何醫正來壽康宮。」
純妃轉過身,腰間玉蟬隨之起伏,幾粒斑駁塵埃縈繞於玉蟬四周。
她面露憂色,關切地問道:「太后娘娘可是身子不適?不如歇息片刻吃盞茶,臣妾正好帶了一壺姜蜜水,讓臣妾扶您去前殿歇一歇罷。」
周太后嘴角微揚,任由純妃將她攙扶起身,榮秀尚未走出佛堂,壽康宮一位宮人急匆匆趕來稟報。
「太后娘娘,閔尚儀遣人傳話,純妃娘娘所居會寧殿傳出疫病.....第243章榮秀訓斥
「休要渾說!孟才人只是染了風寒,昨日陸太醫已開了方子。」
純妃臉色蒼白如紙,也顧不得宮規禮儀了,厲色斥責完壽康宮的內侍後,便欲返回會寧殿。
梅姑姑見狀,急忙上前攔住,在其耳畔勸慰:「娘娘,昨日來時花顏與您定好的,元月前暫且在太后娘娘這裡抄經,現下您若回去,不管會寧殿有沒有疫病,在太醫定論前,您都不能來壽康宮了。」
純妃眉頭緊皺,待呼吸稍微平順些,對梅姑姑急道:「姝兒還只是才人,無權無勢,她本就病著,怎可讓她一人面對風雨。」
周太后瞧著眼前這對主僕的眉眼交鋒,沉聲吩咐,「傳哀家懿旨,命何醫正帶人速去會寧殿診驗,榮秀,你跟過去看看究竟是何狀況。」
言罷,又指著夢竹等人,「將你們娘娘攔下,拘於殿內好生照顧著。」
梅姑姑滿臉感激,跪下懇求道:「求太后娘娘准許奴婢回去,事關重大,榮秀姑姑是您身邊的人,萬萬不可涉險。」
「哀家在宮裡待了數十年,倒還未曾經歷過時疫,榮秀帶著梅姑姑前去,若有人藉機生事禍亂宮闈,即刻押入掖庭。」
周太后移步到純妃面前,拉起她的手,只覺觸手冰涼,和言道:「目前情況未明,作什麼自亂陣腳,隨哀家抄經去。」
梅姑姑向夢竹和蕊珠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起身與榮秀匆匆離開了壽康宮。
書房內,純妃眼中滿是焦灼,在房中來回踱步,周太后實在瞧不過,暗忖如今這副樣子哪裡還有雲玥的半分影子,遂搖搖頭留下一句「法華經七卷二十八品,元月前抄完,抄完便可回會寧殿了」,說完便入佛堂禮佛去了。
夢竹和蕊珠面面相覷,強拉著純妃坐在書案前,一人研墨一人安撫,純妃怔忪著,唸著花顏昨日的一番話,鼻子一酸,兩滴淚珠兒墜到了紙面上。
......
一個時辰前。
畫錦等在一側宮道上,遠遠的見簡止提著藥箱從會寧殿出來,待他走近,畫錦施禮後上前搭話,因事涉嬪妃病案,簡止並未多言。
畫錦看簡太醫神色如常,一路沉思著返回了疊瓊閣。
郭修儀聽了畫錦的分析後,奇道:「你說孟才人的面上起了紅斑?」
「正是,不過奴婢瞧著孟才人及身邊婢女全無憂色,想必並無大礙。」
書瑤卻失聲驚叫,拉著畫錦的袖子道:「欸呦,這...這這......畫錦你可還記得去年桐縣疫病,不正是有這一症狀,惡寒,而後高熱,周身起斑,最後便是神昏譫語,氣喘不暢......」
「不得胡言。」
畫錦截斷書瑤的話頭,轉身對郭修儀道:「小主,簡太醫經歷過那場時疫,但奴婢特意在殿外等候,見其眉間並無異樣,應的確是尋常風寒。」
郭修儀轉圜著心思,抱著翻雪揉搓,想的入了神一時疏忽了手上的力度,翻雪「喵」的一聲弓背驚起,在她手背上啄了一口,隨後縱身一躍跳到地上跑開了。
畫眉趕緊上前,見主子及時避了才安心,「翻雪還未養熟,小主往後切要當心些。」
郭修儀整了整衣裳,將書瑤喚至近前,抿唇吩咐道:「皇后娘娘一早已吩咐杏雨前去探望過,書瑤,你將剛才這番話透給曲才人身邊的人,不過切莫......」
......
榮秀與梅姑姑趕到會寧殿附近時,就見曲才人正掩著帕子在外站著。
梅姑姑臉色沉了一瞬,上前施禮後正欲邁入宮門,曲才人見純妃沒來,心中不禁暗想:孟才人在純妃心裡的份量,也並不如自己想的那麼深厚。
「梅姑姑,適才聽到宮人們議論,道孟才人病情似乎有異,幸而純妃娘娘昨日不在會寧殿。
我已遣人去仁明殿和福寧殿傳話,也讓芍藥去了太醫院找太醫,莫不如等太醫們下了定論再進去。」
榮秀站定,見曲才人一臉牽掛純妃的模樣,心中暗自冷笑。
「陸太醫昨日已為孟才人請過脈,曲才人莫非比太醫更通醫術?陛下近日夙興夜寐忙於賑災,皇后身懷龍嗣不宜驚擾,曲才人因未等定論便將此事鬧的沸沸揚揚,究竟是何意?」榮秀高聲訓斥。
曲才人每聽一句,臉色便蒼白一分,榮秀是周太后身邊的女官,她張口結舌,不敢反駁。
「榮秀姑姑,我...我也是心繫純妃娘娘安危,且茯苓探視后,孟才人容色有異,又起了高熱,這些症狀正對應了去年晉州那場時疫,故而......」
「既是擔心純妃娘娘,為何沒有先派人去壽康宮稟報給娘娘?」
茯苓上前為主子說話,「姑姑,小主正準備等太醫診視后,再親往壽康宮。」
「鉛英閣之人便是如此守規矩的?此處豈有你說話的份。」
榮秀不再理會曲才人,遠遠的看到何醫正帶著兩位太醫正往這邊趕,榮秀便偕同梅姑姑於門外恭候,與何醫正行禮後,一行人徑直邁入宮門。
曲才人心中一沉,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陰暗的想著孟才人真得了疫病才好。
她謹遵父親之命,有意依附討好純妃,卻每每因花顏在側,純妃始終難以真心接納於她。
花顏不過是婢女出身,但其衣飾及日常所用皆無比珍貴,甚至就連送到鉛英閣的首飾都比不上花顏所用,憑什麼?難道堂堂翰林大夫之女,竟還比不上一個婢女?
久而久之,曲才人每次來會寧殿小坐,純妃與花顏對弈,兩人有說不完的話,自己卻被晾在一旁,反倒比花顏更似婢女,之後純妃又有意扶持花顏晉位......
才人。
是與她同樣的位分。
曲才人心有不忿,更因此神傷。
她本想著將此事宣揚的嚴重一些,即便孟才人的病不打緊,少不得也會被送到掖庭看守,若孟才人真有個三長兩短,純妃在後宮中便也唯有與自己相互扶持......
曲才人回過神來,問茯苓:「你剛才可曾瞧的仔細?」
茯苓點頭,回道:「小主放心,孟才人面生紅斑,即便不是疫病,若被皇上看見也算是不成事了。」
曲才人微微一笑,到底忌憚著可能是時疫,未敢踏入會寧第244章分憂
偏殿內。
何醫正此前已然看過簡止和陸太醫所錄脈案,與花顏見過禮後,開始親自切脈。
陸太醫性子急躁,在外間等候時,憤然道:「無稽之談,荒謬至極!老朽行醫數十載,怎會將普通病症與時疫相混淆,這是哪個混帳傳出的話!」
梅姑姑甫一進殿便看到花顏面上幾處紅斑,駭得掉下淚來,心中既擔憂的厲害,幸得簡止悄悄提醒,心緒才稍作安定,趁人不察,狠狠剜了花顏一眼。
心知此間無事,梅姑姑伸手將綠柳召到跟前,吩咐她去壽康宮傳話,也好讓純妃安心。
女子的容貌何其重要,榮秀也心下不忍,等何醫正診完脈,關切問道:「如何?還有這紅斑可要緊?」
何醫正輕撫鬍鬚,神色放鬆,向夏兒討要來近日會寧殿的食單,審視過後寬心道:
「無妨,孟才人外感風寒,昨日晚膳又同時食了魚蝦與柿餅,故而才『面浮紅斑』,待過兩三日,便可自行消退。」
花顏佯作尷尬之態,羞赧道:「一時貪嘴,竟惹出這般誤會,讓榮秀姑姑憂心了。」
榮秀笑著回道:「純妃娘娘才是擔心才人呢,既然無事,奴婢得緊著回壽康宮安撫,正好醫正在此,太后娘娘有懿旨,命您去一趟壽康宮,等開了方子便隨奴婢走一趟吧。」
何醫正不敢耽擱,起身道:「孟才人並無大礙,陸太醫與簡太醫所擬的方子皆是清熱解表之法,依方服用即可。」
榮秀臨離開前對梅姑姑囑咐:「才人現下正病著,一個兩個的來探病,擾了才人休息可不成,傳出話去,這段時間才人在會寧殿休養,外人不得叨擾。」
梅姑姑趕忙點頭,送一行人出會寧殿,桂嬤嬤與景明正好趕到殿外,二人聽了始末,景明吐出一口濁氣,一顆心重新放回到了腔子裡,慶幸道:「無事便好,無事便好,方才得了消息奴婢都未敢告之陛下,方才出來的急,既無事奴婢這就回福寧殿聽差去了。」
榮秀與景明道:「煩請景監正與閔尚儀傳個話,宮人們的規矩也該好好規戒一番了。」
桂嬤嬤麵皮一緊,不敢抬頭。
曲才人臉色訕訕,稱要去壽康宮向純妃請罪,榮秀似笑非笑的道:「曲才人真要請罪,也該是對孟才人請罪才是,純妃娘娘在佛堂為太后抄經,這段時間就不要去打擾了。」
眾人離去後,曲才人又羞又惱,藏在廣袖下的雙手緊緊拿著帕子。
桂嬤嬤雙眼微動,上前說道:「時疫之事不可輕視,方才皇后娘娘還讚了您,說曲才人以大局為重,對時疫再如何重視也不無為過,曲才人不如隨我去仁明殿拜見皇后娘娘。」
曲才人聽後,神色略微放鬆,與桂嬤嬤一道往仁明殿走去。
花顏住的這所偏殿真是好生熱鬧了一場,等眾人盡數離開,花顏望著帷帳,一陣無語。
自從她擢升為才人,皇上每逢來會寧殿都免不了過來幾次,皇后也偶有傳召她去仁明殿聽訓,有幾次差點便著了皇后的道.....
算著日子,皇后隨時可能會小產,以防被牽連,花顏便與純妃商議,讓純妃避到了壽康宮。
她自己也故意生了一場病,純妃不在,花顏為了避免皇上來此,才特意用了浣雲留給她的藥。
如此一來,病症倒的確與時疫有些類似,花顏算到皇后或郭修儀可能會藉此發難,若今日是皇后帶頭,一番部署下來或許能令其禁足仁明殿也說不定......
卻不想最後出頭的竟是曲才人。
綠柳從壽康宮回來,見梅姑姑正閃著淚花教訓花顏,「你這膽子也太大了,事先也不與娘娘通氣,若這斑祛不掉可如何是好。」
花顏拉著梅姑姑的手臂笑著解釋了幾句,梅姑姑嘆息一聲,緩聲道:「奴婢看的分明,娘娘並不介意皇上與你親近,說句沒規矩的話,在娘娘心裡,你比皇上的份量還要重些。日後切不可損毀自身,方才若不是太后攔著,娘娘定然會回來見你。」
綠柳心道:「純妃娘娘介不介意皇上與花顏親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花顏介意!」
然而,此話綠柳無法明言,只能上前幫花顏「應付」梅姑姑。
「梅姑姑放心,有這一遭也好,往後應無人再敢來會寧殿滋擾,咱們也落個清淨。」
梅姑姑心裡惆悵,此間沒有外人,她忍不住嘀咕,「那一位這胎也不知何時小產,咱們都避到如此地步,想必不會牽連到咱們會寧殿頭上了吧。」
花顏忍不住一笑,幽幽道:「且看郭修儀能否躲過這一劫了。」
到了晚間,景明帶人將皇上賞賜的燕窩等補品送到了會寧殿,並帶來一則消息,曲才人偏聽偏信,毫無端莊持重之儀,皇上已下令斥責,命其禁足自省月餘。
......
自曲才人之事後,郭修儀連續幾日隱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尤其是皇后近日時常藉故將她留在仁明殿說話。
她正決定託病幾日,這天前往仁明殿請安時,卻聽皇后殷殷道:
「純妃被母后留在壽康宮侍奉筆墨,後宮諸事難免有所疏漏,郭修儀位列九嬪,理應為皇上和本宮分憂才是。」
這話一出,令郭修儀心動之餘,更生熱切。不過她臉色自然不顯,反推辭道:「純妃娘娘協理六宮一向盡心,侍奉筆墨也不過月餘,臣妾粗陋,又怎好越俎代庖。」
沈美人道:「郭姐姐自謙了,皇后娘娘是唸著年節在即,今年雖在孝期,該有的禮節也不可疏忽,皇后娘娘孕有龍嗣不便操勞,在場嬪妃之中,也唯有郭姐姐能擔此重任了。」
吳御女也不忘賣個人情,應和道:「郭姐姐蕙質蘭心,聽聞在晉州時便協助過皇上賑災,更被傳為一時佳話,現下也正應為皇上分憂呢第245章心疾發作
寢殿外又飄起雪花,因閒在屋內便顯得這個冬天格外漫長些。
花顏手握胡餅,半倚於床榻之上,頗有些生無可戀。
空中瀰漫著羊湯的鮮香,床榻下兩名小丫頭圍坐,爐火融融,茶香四溢,明月捧著碩大的瓷碗,迫不及待的飲下一大口!
「燙...燙燙......真好喝呀!」
這呼喊聲中滿是滿足,直勾的花顏肚裡的饞蟲上下翻滾。
冬瓜端著承盤進到寢殿,「羊湯足足熬煮了兩個時辰,儘管喝,膳房裡還有。」
「方才奴婢叫夏兒和冬兒也下去用飯了,現下院子裡就咱們幾個了。」
冬瓜說著話,將藥碗遞給花顏,花顏定睛觀瞧,承盤內還另燉了一盞燕窩羹。
「還是冬瓜最體貼。」
花顏將胡餅丟在桌几上,端起藥碗一氣喝完,正準備品嘗燕窩羹,綠柳吸了吸鼻子,一把攔下。
「冬瓜,你是不是在這燕窩羹裡放了雞茸和蘭燻增色提香?」
冬瓜點點頭,「對,滋味鮮美,也不能咱們喝羊湯,讓小主乾巴巴的瞧著呀。」
綠柳匆忙起身,將燕窩羹放回到桌几上,惋惜道:「簡太醫與陸太醫皆囑咐不可食用葷腥。」
花顏:「......適當用些應該也無礙,否則好的太快也不妥。」
綠柳直接將燕窩羹拿走了,不容分說的道:「這怎麼成,讓冬瓜再燉一盞就是。」
花顏哀嚎:「小管家婆。」
明月默默用心喝湯,喝完了一碗又立即說,夢竹和蕊珠隨純妃去了壽康宮,她們倆的份例都留給自己。冬瓜見花顏一臉饞樣,就說再去燉一盞燕窩,拉著明月去了膳房。
綠柳小口喝著湯,對上花顏的眸子,嘿嘿笑道:「等小主病好了,屆時娘娘也從壽康宮回來,冬瓜說做一桌小宴......」
「又無外人,莫再喊什麼主不主的。」
春桃傳來消息,郭修儀起了疑心,只是一時摸不準會發生何事。花顏照例梳理了一通,算來算去,得出的結論還是大約會應在她身上。
不過世事難料,若郭修儀乖覺,能適時稱病,或可躲過一劫。
說來還是花顏小覷了皇后,花顏輕撫臉頰,她借冬兒透消息給仁明殿,又有杏雨過來打探,本以為以皇后的性子會藉此發難,結果半路跑出曲才人這蠢材......
「曲才人被陛下禁足,倒也因禍得福。」綠柳低聲道。
「她?也不是什麼人都值得皇后出手,有此一遭後,皇后娘娘說不得還會拉攏一二。聽聞曲大人清正無雙,可惜了這般家世。」
念及此處,花顏便吩咐一句,「曲才人解禁後,你多留意著。」
......
時及臘日,歲暮天寒。
純妃在壽康宮用了近半個月素齋,現下閉上眼,就想念冬瓜做的菜,就連夢竹和蕊珠也一臉苦色。
這日,郭修儀至壽康宮,欲向純妃回稟臘月至元日守歲時的籌備事宜。
純妃一字未聽,徑直攔道:「郭修儀與皇后娘娘商訂即可,又有閔尚儀從中操持,想必也出不了錯。寶華殿法事在即,本宮忙於為太后娘娘抄經,若無緊要,不必再來請示,若攪擾太后娘娘禮佛便是罪過了。」
法華經共七卷,這幾日純妃抄得頭暈目眩,也才堪堪抄錄兩卷。
郭修儀欠身,面上隨之舒緩下來,目前純妃被太后絆住,皇上來過疊瓊閣幾次,郭修儀志得意滿,一門心思欲在皇上面前有所表現。
佛堂內,榮秀侍候周太后禮佛,待太后坐定,奉上香茗。
榮秀望著外間伏案抄經的純妃,讚道:「難得純妃娘娘能耐得住性子,就是這幾日茹素,也難為她了。」
周太后放下茶盞,但笑不語。
「娘娘為何宣何醫正為純妃娘娘診脈,連著來了三日,昨兒皇上都遣人過問了,也足見皇上對純妃娘娘多有看重和寵愛。」
周太后手持佛經,對看重寵愛之言頗有些玩味,隨後淡淡道:「先前雲氏託了其姑姑的情分,哀家唸著這份舊情,是以純妃求到哀家這裡,也只好庇護一二。那日忽有所感,從純妃身上看到幾分雲玥的影子,念及雲玥早逝,便宣醫正過來瞧瞧。」
純妃來的這幾日,太后雖面上嚴苛,但實則多有愛護,榮秀看在眼裡,也欣喜於太后較多年前多了幾分鮮活,她道:「純妃脈象平和,娘娘多慮了。」
「至情至性之人,也最易被情所擾,若堪不破「有情」「無情」之理,徒自傷其身。」
......
入冬前那場大雪也將唐臨阻在了臨安。
京城臨安侯府內,唐顯夫妻二人各自分工,唐顯親自帶人清理京城來往官道上的積雪,雲夫人則聯合其餘官眷施粥。
自從災情開始,已連續忙至今日。
明年三月春闈,各地學子早已雲集京城,其中不乏寒門士子,這些學子大多住在平康坊,那裡受災尤其嚴重。
目前京城物價飛漲,曲大人憐憫寒門士子窮苦無依,無奈之下只得求到臨安侯府。
唐顯不在府中,雲夫人深思熟慮後,卻只指路,讓曲大人前往睿親王府拜會。
今時不同往日,臨安侯府已是鮮花著錦,資助待考學子這樣的事,未免有籠絡之嫌,即便想做也需防著陛下猜忌。
不過等曲大人離開,雲夫人便將管家召來。
「婉兒在宮裡已傳令將幾處莊子空出來,以安置災民,咱們侯府便也不好再多出頭,只與其餘府邸一樣施粥便好,但目前曲大人登門求助,倒也不好不理。
從總務房取一萬兩銀票,你親自送到睿親王府玉兒手中,她知道該怎麼做。」
福寧殿。
皇上接連幾個日夜批閱奏摺,而今總算稍有閒暇。
影衛將京城近日動態逐一稟報,對於臨安侯府的做法,皇上頗為滿意。思及多日未見純妃,便起了心思準備前往壽康宮一見,也正好給太后請安。
「派人往廣慈寺走一趟,取些素齋回來。」
景明領命,方欲差人去辦,就見董明疾步而入,躬身施禮後傳稟道:「啟稟皇上,慶國公府來人,稱三小姐心疾發作,情狀危急,特懇請陛下恩准何醫正出宮診治第246章於嬤嬤也隨女兒入宮
慈寧宮。
姜太后聞知慶知翡心疾復發,差李內侍往福寧殿給皇上傳話。
母子二人對坐,姜太后緩緩道:「聽聞慶國公月餘前已赴江州為皇帝辦事,皇帝也該唸著舊日情分,對國公府多加照拂。」
皇上恭聲應道:「母后說的是。」
「湯泉山莊雖有溫泉的便利,但府醫畢竟不如太醫們醫術精湛,哀家瞧著莫不如先將知翡接到慈寧宮調養,在宮裡有何醫正時常請脈,哀家亦可安心些。」
皇上沉吟過後並未阻攔,只道了一句:「如此甚好。」
姜太后不由氣結,盯著兒子的俊臉看了半晌,忽問道:「哀家且問你,知翡回京後入宮那日,皇帝因何未來慈寧宮相見?」
回應姜太后的是一段冗長的沉默,姜太后見皇帝不語,探究道:「國公府修繕時,你下令從長春園移植梧桐,可見心裡依舊還唸著她。」
「知翡入宮拜見時,亦與哀家說起你們兒時......」
「這些日子,知潼屢屢入夢。」
皇上神色微動,眼眸深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
頓了頓,又繼續道:「母后既已決定,兒臣便著衛英去一趟湯泉山莊,待知翡病情穩下來後,再接她來母后宮中調養。」
姜太後面色一怔,繼而微微頷首。
「皇后那邊近來如何?她是個短淺的,先前在廣慈寺山門受過驚嚇,封后大典上又曾用過秘藥......何醫正說此胎難以保全。
後宮嬪妃不多,如今既過了孝期,雪情又已紓解,皇帝也該多寵幸嬪妃,如今你二十有四,先皇在你這般年紀時,都有幾個皇子公主了。」
皇上不禁想到純妃入壽康宮,孟才人又因病在會寧殿休養,心中暗忖:主僕二人半月前皆閉門不出,怕是早已看出皇后有恙這才特意避了去。
那又是如何得知,什麼時候得知的呢?
時候不早,皇上起身恭敬答是。本想順路去壽康宮請安,現下也沒了心思,轉道回了福寧殿。
......
此後一連兩日,何醫正一直未回太醫院,簡止代替陸太醫每日前往會寧殿,花顏臉上的紅斑早已消退。
「何醫正離宮為國公府三小姐診病,孫太醫心神不寧,那位......怕是就在這兩日了。」簡止照常診完脈,向花顏稟報。
待簡止退下,綠柳壓低聲音道:「奴婢聽宮裡議論,說是太后娘娘下了懿旨,國公府三小姐不日將到慈寧宮暫住調養。」
「該來的遲早要來,只是日子提前罷了。」
這幾日花顏在寢殿外待的發悶,目前天氣漸好,便讓綠柳開了半扇窗子通風。
「春桃那邊可來過消息?」
「奴婢今日前往尚服局為小主取衣衫,回來途中遇到春桃,大約巳時初,郭修儀帶著畫錦去了仁明殿。」
花顏心中有數,攏著一隻湯婆子走向書房,「寶華殿法事籌備的差不多了,待法事過後,娘娘便能回來了。」
壽康宮,純妃仍舊在抄經。
蕊珠得知消息後,趕忙向純妃稟報,純妃淡淡道:「太后娘娘對其多有照拂,看來入宮後的位分也不會低了。」
夢竹理了理思緒,猜測:「國公府家世顯赫,聽說慶國公甫一回京,沒過幾日便受命前往江州,足見陛下看重,想必三小姐入宮後,會......得九嬪之首的位分?」
總不能入宮便被封妃位吧?夢竹心中腹誹。
純妃擱下筆,蕊珠趕忙將新換了炭火的湯婆子遞給她,純妃暖了暖手,幽幽道:
「區區昭儀之位,怎能足以展現陛下的偏愛。」
她面上不顯,心中卻有些吃味,想到花顏先前的勸慰,對夢竹低聲道:「無論是何位分,與咱們並無關係。」
郭修儀最先得到消息,畢竟她現今身負協理六宮之責,國公府三小姐入宮所需一應物什,皆需尚功局的宮人安置,其所需所用之物的名錄都會呈到疊瓊閣,供郭修儀過目審閱。
現下郭修儀便因此事去了仁明殿,與皇后商議。
京城外的皇莊。
慶國公夫人屏退左右僕婦,與慶知翡言道:
「太后娘娘降下懿旨讓你入慈寧宮調養,這自是極好的,卻也有些不妥。先前陛下派衛大人來廣陽府時,曾傳信與你父親會意過,言明明年三月大選前再接你入宮,如今雖提前了,但應的卻是休養的名頭。」
慶知翡面上微露喜色,哪還有半分病容,她道:
「母親,太后娘娘此舉正合女兒心意。咱們久不在京城,太后娘娘與母親往日的情分恐已消磨殆盡,如今女兒暫住慈寧宮,一則可陪伴太后,二則也能時常得見言琛哥哥。
況且,有太后娘娘在女兒身後照拂,皇后與純妃等人亦不敢小覷。」
慶夫人略有遲疑,「也只能如此了,便讓琉璃和琥珀隨你入宮,她二人本就是你身邊用慣了的,且琉璃懂些醫術......」
慶知翡眼眸微閃,「於嬤嬤也隨女兒一同入宮。」
......
入夜,慶國公府眾人正忙碌籌備之際,何醫正忽接急訊入宮,慶知翡入宮之期亦隨之延第247章諸苦所因,貪慾為本
皇后小產的消息傳來前,花顏已受詔前往壽康宮,周太后將她一併「捉了壯丁」。
一扇紫檀嵌寶松鹿延年大座屏將佛堂與外書房分開。
純妃與花顏分坐於書案兩側,彷若在晉王府雲意殿一般,二人各持一卷徐徐抄錄。只是這次榮秀姑姑特意囑咐花顏,讓她無需模仿純妃字跡。
花顏眨了眨眼,純妃則單手舉起法華經羞愧遮面。周太后見狀,手持念珠虛虛指著她,似笑非笑地嗔罵:「敢做不敢聽?」
花顏趕忙起身請罪,純妃亦在夢竹攙扶下跪在地上,周太后任由她們跪著,饒有興致地看著二人。
「都起來吧,仔細將法華經抄完。往後不可授人以柄,雖說不打緊,但在這後宮之中,落入有心之人眼中,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周太后親自將純妃扶起,拍著她的手臂輕嘆:「哀家的壽康宮,也只能庇護你們一時。」
言罷,周太后繞過座屏,往佛堂而去,榮秀一臉落寞,亦隨之進去侍奉。
花顏若有所思,環顧殿內陳設,依舊是如往常一般古樸拙訥,與慈寧宮大相逕庭,處處皆透著禪意。
純妃望著周太后瘦削的身影,心頭忽地湧起一股莫名的哀傷。她與花顏對視,見花顏輕輕搖頭,這才重新落座。
花顏提筆,翻閱到第二卷《譬喻品》,正抄寫至「諸苦所因,貪慾為本,若滅貪慾,無所依止」時,忽聞一陣腳步聲傳來,蕊珠緊隨一名內侍匆匆步入殿內。
內侍向純妃略施一禮,旋即快步邁入佛堂。
蕊珠上前低聲稟道:「有消息傳來,皇后娘娘被衝撞以致小產,孫太醫等人正在仁明殿救治,醫正不在宮內,太醫院的人已出宮傳訊去了。」
「郭修儀如何?」
「皇后娘娘有性命之虞?皇上如今在何處?」
花顏與純妃齊聲發問,綠柳卻不甚清楚,「小年子就只說了這兩句,仁明殿已戒嚴,再沒更多的消息了。」
壽康宮得到的消息則更為詳細,周太后聽完內侍回稟,已知郭修儀牽涉其中,不禁唸出一句佛語,恰是花顏方才抄錄的那一句。
諸苦所因,貪慾為本。
......
仁明殿燭火燑燑,在夜幕中似擇人慾噬的巨獸。
郭修儀身處大殿內,渾身寒意徹骨。
至此,她才方知純妃主僕乃是未雨綢繆,彷彿早有預料皇后會有此舉。
但捫心自問,她不過一個小小修儀,既沒有純妃那般家世,又沒有純妃受寵,何至於此?難道堂堂皇后,當真如此狹隘,毫無容人之量。
心思輾轉,忽覺已入絕境。
畫錦雙目赤紅,主僕二人望著仁明殿的宮人們來去匆匆,心如死灰。
知雪面無表情的在一旁盯著,冷冷道:「郭修儀忘恩負義,心懷叵測,若娘娘此胎有恙,聖上定然不會輕饒於你。」
郭修儀眼眸森嚴,清亮的嗓音中壓抑著怒氣,「臣妾根本未曾靠近娘娘,這分明是蓄意陷害。」
「奴婢們親眼所見,仁明殿內豈能容你們狡辯。來人,將郭修儀押至偏殿好生看守,待聖上與娘娘裁奪。」
畫錦緊咬牙關,道:「奴婢方才就在小主身後,分明是皇后娘娘沒有站穩,你怎可空口白牙肆意汙衊......」
此時,皇帝匆匆趕來,見郭修儀神色萎靡,耳聽知雪以下犯上肆意攀咬,眼神冷厲得如同冰刀,「一個小小婢女,竟有好大的膽子。」
知雪忙不迭磕頭,泣訴道:「陛下,奴婢們親眼目睹郭修儀推搡了皇后娘娘,懇請陛下為娘娘主持公道。」
眾宮人皆跪地不起,郭修儀雙眼泣淚,亦跪在地上道:「臣妾冤枉,今日來仁明殿只為與娘娘議事......」
「來人,送郭修儀回疊瓊閣候審。」
皇上看了一眼現場情形,自是心知肚明,對景明吩咐了幾句後,並未再看郭修儀,轉身步入後殿。
郭修儀受此無妄之災,加上身體本就柔弱,暈倒在畫錦懷中。
......
夜幕漸沉,周太后從仁明殿回來,將純妃與花顏單獨召到佛堂內。
「皇后無大礙,此胎本就先天不足,小產反倒免使母體再受損傷。加之孫太醫來的及時,何醫正回宮後又為皇后施了針,調養數月便可保無虞。
汝等可知,陛下如何斷案?」
花顏心下暗驚,皇后原本康健,但經過那事後,斷不可能沒有留下暗疾,何醫正為何隱瞞?又豈敢隱瞞?
細思之下,一個大膽的猜測浮現在腦海中,她眼皮輕掀,與面上波瀾不驚相反的,漆黑色的瞳仁裡凝結了兩片冰花。
純妃率先言道:「郭修儀豈會無端加害皇后,此等欲加之罪真真令人齒寒,這樣的手段亦令人作嘔。」
周太后手捻佛珠,盯著花顏問道:「......孟才人有何話講?」
花顏斂起心神,緩聲道:「此禍事雖明晰,但表面上這層『謀害皇嗣』的罪名卻是死罪,臣妾斗膽揣測,唯有『尋』得其他『證據』……如此,郭修儀或可保得周全。」
周太后微露讚許之意。
「仁明殿兩名灑掃宮女怠惰,水漬未清,致皇后不慎滑倒小產,已杖斃。
郭修儀護持不力,難辭其咎,降為修容,禁足三月,望其思過。」
花顏對這個結果有所預料,故而並未感到驚愕,純妃則低聲呢喃:「那宮女又何其無辜......」
周太后輕嘆了口氣,揮手示意花顏退下。
念起年後離宮別居之舉,又伸手將純妃帶到跟前溫言指點,便姑且算是盡了與雲玥的情分罷。
「威北侯剛在西北立下赫赫戰功,不僅如此,鎮守遼東的大都督正是皇后叔父,契丹一族與我大周長期對峙,日後必有一戰。
咱們這位皇帝年輕氣盛,登基之日起便開始重視對遼東及西南的經營,想必臨安侯也接到過相關旨意。
換言之,蔣家正是如日中天之時,皇后也因此才有恃無恐,若細究起來,其中不乏威北侯授意......
(前文提過,遼東守將正是蔣威結拜兄弟)
這幾日你宿在哀家的壽康宮,雖避開這場禍事,卻也久未見皇帝。
百日孝期過後,皇帝對郭修儀多有寵幸,身處後宮中,若皇后明知自己小產,趁機順手除之,又何須講甚道理?」
純妃想明白了其中的關鍵,額頭上不禁滲出一層細汗。
幸而有花顏提前預判,有母親早早與太后互通,借姑祖母的關係求得壽康宮庇護,若是今日自己處於郭修儀的境地......
既已說了這麼多,周太后不妨再多指點一句:
「宋婕妤如頑石枯木,沈美人與吳御女依附於皇后,曲才人至今尚未侍寢難成大器,你與孟才人早早避開,唯有郭修儀,禍起於一個『貪』字。」
還有一話不便明言,純妃倒也有所察覺。
正如花顏所言,若是『謀害皇嗣』的罪名扣到郭修儀身上,郭修儀定然難逃一死,最輕也是被發落於冷宮的結局。
皇上保全她,也不乏警告皇后與蔣家之意。
西北戰事早已結束,威北侯滯留京中,皇上遲遲未予新的任命。反倒是在蔣威回京之前,便早早派了宋承銳與蕭翎(原晉王府護衛指揮使司統領)一同接管鎮守西北。幸而西北軍將士承唐家人情,宋承銳這位唐家姑爺才能順利接管。
後宮與前朝息息相關,純妃此次也算深有感觸了。
......
明月手持宮燈在前,綠珠捧著經書與筆墨隨在其後,花顏幾人往會寧殿走去,行至殿門前,花顏緩緩轉頭凝望福寧殿方向,心中那個猜想越來越篤第248章眾生相
神仙鬥法,凡人遭殃。
仁明殿這場風波中,除了郭修容被降位禁足,正如純妃內心憤慨——宮人何其無辜。
含芳死的悄無聲息。
唯有夏兒和春兒,記得她也曾鮮活的在這人世間來過一遭。
春兒生性怯懦,乍聞消息後雙腿和膝蓋不住顫抖,雙手更是緊緊鉗住夏兒的手臂才不至於癱在地上,「皇后娘娘宮中,被杖斃的灑掃宮女真的是含芳?」
夏兒剛從外面打探消息回來,回想起前幾日含芳來會寧殿時勸說她的情形,周身也浸滿寒意。
不過她還尚算鎮定,安撫的拍了拍夏兒,點頭道:「除了她,還有皇后娘娘身邊的貼身侍婢知雪。不過輪到她時,皇后娘娘『寬仁』,傳下話替其求情,後改為了杖責二十,免於一死。」
她們三人同為慶國公府的家生子,國公府遭逢變故後,又有一同在官奴坊長大的情誼。
嗚咽的哭聲在夏兒耳畔響起,夏兒回過神趕忙唔住春兒的嘴,冷靜道:「咱們也無需為含芳悲痛,那是她自己選的路,怨怪不得旁人。」
春兒臉色發白,不由自主的咬緊了嘴唇,悶聲嗚咽:「若當初在王府時,含芳不一味鑽營,與咱們一同伺候純妃娘娘,也不至於落得這般下場。」
夏兒眼神微黯,輕輕嘆息一聲。
「如咱們這般卑賤的身份,一味掐尖冒頭,註定是活不長久的。」
......
皇后小產,郭修容與曲才人相繼被禁足,皇上之後鮮少踏入後宮。
沈美人滿心期待過後,不禁有些鬱鬱寡歡,因此便時常去宋婕妤處說話。
宋婕妤已侍寢過兩回,每次沈美人來時,她不是在耍鞭子便是在書房靜靜發呆。二人對坐時,總是沈美人說的口乾舌燥,對方卻如萬年冰山,只偶爾點頭回應。沈美人來了兩次後,自覺無趣,漸漸地也很少去寒香閣了。
「月環,你說宋姐姐這般冷著臉,侍寢時又會是什麼模樣?總不能頂著又木又冷的一張臉與皇上......」
月環被臊的滿臉通紅,恨不得去堵主子的嘴,「小主!謹言慎行,這話若傳出去可還了得。」
「這有什麼,我...就是有些看不慣宋姐姐一臉冰霜的樣子,皇后娘娘卻還總是對她青眼有加,前兩回宋姐姐侍寢後,也未見賜下避子湯......」
沈美人想到自己每次侍寢之後,桂嬤嬤便板著一張老臉來到鉛英閣,活脫脫就是奈何橋邊的孟婆,開口便是一句:美人小主,您該喝湯了。
月環腹誹,您既看不慣又何苦日日湊過去......
她不明沈美人心中的不甘,小聲在其耳邊說道:「奴婢冷眼瞧著,無需皇后娘娘發話,宋婕妤或許本身便有意避子也說不定。」
見主子一臉狐疑之色,月環提醒道:「您莫非忘了,咱們府與宋府是世交,宋婕妤入宮前...與許府公子......」
沈美人在月環頭上狠狠敲了一記,「既知曉謹言,還胡亂說話!宋姐姐與許公子清清白白,如今宋姐姐入宮做了嬪妃,心中自然唯有皇上一人。」
月環本是在寬慰主子,這一記徹底把她敲呆了。
不過她知自家主子是個嘴硬心軟的,在閨中時,宋婕妤沒少替主子出頭,那時宋府小姐還並不是這副模樣,月環想到這便也想通了。
主僕二人一路說著小話回鉛英閣,路過曲才人所居偏殿時,沈美人嗤笑了一聲,輕扶著月環的手臂回寢殿小憩去了。
茯苓遠遠的避開,待沈美人主僕走後才捧著湯婆子進入寢殿,屋內炭盆裡的炭火早已燃盡,煙氣還縈繞在屋內,引得曲才人連連咳嗽。
原先純妃日日派人往鉛英閣送紅蘿炭,自從曲才人被禁足後便斷了。
黑炭不禁燒,煙味又重,茯苓心疼道:「小主,您且忍一忍,待解了禁足,再好生與純妃娘娘賠罪......」
「咳...咳......我便是如何獻媚,咳...也都比不過選侍出身的孟才人,又何必貼這個臉子出醜。」曲才人冷臉接過茯苓遞來的湯婆子,眼中冒著寒氣。
茯苓不敢多言,小心翼翼地端起炭盆,準備到門外更換新炭。剛邁過門檻,抬眼見芍藥引著兩人進入院子,打頭的正是皇后娘娘身邊的杏雨。
「皇后娘娘從孫太醫口中聽聞曲才人病著,便派奴婢來送些炭火衣食,曲才人近日可安好?」
茯苓顧不上撥弄炭火,急忙起身施禮。「奴婢代小主多謝皇后娘娘,小主昨夜服過藥後發了汗,今日已大好了。只是這炭火燻人,還請杏雨姐姐擔待些。」
杏雨精於世故,瞧著廊下的黑炭,故意皺眉道:「這是怎麼回事,雖說才人份例裡是黑炭不假,但宮裡難道還真差那些子炭火不成?如今純妃娘娘協理六宮,向來是極寬仁的,平日裡應也送過炭來罷。」
曲才人在屋內聽到這番話,扯了扯嘴角,心中鬱氣橫生。
這話茯苓卻是不好接的,她躬身將杏雨請進寢殿。
杏雨進門後向曲才人福身行禮,還未開口便被煙氣給嗆了個倒仰,她只得再次行了一禮:「請才人恕罪,奴婢一時失儀。」
曲才人豈敢真得怪罪,她知皇后最看重杏雨,溫言道:「不打緊,娘娘唸著臣妾,遣你過來探望,我高興還來不及。」
杏雨無意多留,招手讓外間的宮人進來,「奴婢奉皇后娘娘的命令,特送來些炭火衣食,天寒日冷的,還請才人保重身子,待炭火用完了,才人遣茯苓去仁明殿知會一聲,奴婢再派人來送。」
曲才人起身謝過皇后賞賜,隨後親自從妝匣裡取出一副碧璽耳墜賞給了杏雨,杏雨眼眸微動,微笑著受了。
待杏雨離開後,芍藥歡喜的將杏雨送來的銀霜炭分好,去廊下生火。
茯苓望著主子,遲疑不語。
曲才人道:「你自小便在我身邊伺候,有什麼話不能講。」
「奴婢斗膽,小主適才賞杏雨的墜子似有不妥,奴婢若沒記錯,那是在王府時純妃娘娘送您的見面禮。」
受人之禮,又怎好送人,更何況賞的還是區區宮人?
曲才人聞言嗤笑,將妝匣內的釵環首飾盡數倒在妝檯桌面上,「那又如何?那副碧璽耳墜,純妃姐姐本也不是獨獨送予我的。」
碧璽耳墜,瀋陽故宮博物院館藏
「我本全意為了她著想,當日孟才人的病症你也親眼瞧過,若為疫病,怎麼謹慎對待都不為過罷?即便有錯,又何至於此?可你瞧這幾日純妃姐姐又可曾派人來探望?
想來先前與我交好,不過是因曲府清貧,才憐憫我罷了。」
茯苓一時無言,上前小心將釵環重新一件件放到妝匣內,目之所及,除了兩三件外,其餘皆是純妃賞賜之物。
當日到底是為了純妃娘娘,還是想伺機除掉孟才人,沒有人比茯苓更清楚。
她有心勸告,又生生被主子的眼神駭住,終究沒有再進第249章夭壽唷,將皇上砸了
......
連續三日,郭修容滴水未進。
她穿的一身素淨,赤足向前邁了一步,腳步帶著重重的力道,胸腔內充斥著的怒意,彷彿燃起了一把火,灼燒著五臟六腑。
最後頹然仰躺在床上,閉目彷若置身深淵。
書瑤端著一碗粥走進房中,輕聲勸道:「小主,好歹用些粥水罷,您的身子本就弱,如此下去可怎麼好?」
回應她的是一陣沉默。
翻雪溜進屋內,雙眸猶如剔透的琉璃,它先是輕巧地躍上一旁的座椅,歪著腦袋打量了一番周遭,似在探尋有無新奇東西可作耍鬧之物。
不大會兒,它便把目光鎖定在了書案右側的多寶閣,只見它弓起身子,後爪蓄力,猛地一躥便躍上了多寶閣內的格子上。
先是圍著一方硯臺嗅了嗅,許是墨香刺鼻,它不滿地甩了甩腦袋,接著又伸出爪子,碰了碰擱在一旁的一隻錦盒,一下,兩下。
畫錦循著聲音望去,上前出聲喝止。
可惜,隨著「譁啦」一聲,錦盒滾落在地上。盒蓋大開,一條珊瑚串珠多層項鍊露了出來。
郭修容聞聲遽然睜眼,強忍著暈眩由書瑤扶著坐起身,待看清楚剛發生了什麼後,伸手指向地面:「將那串項鍊呈過來。」
(第186章曾提到)
郭修容凝視著項鍊端詳許久,畫錦道:「小主,奴婢當日收到後仔細查驗過,並無麝香一類的氣味,想來應沒有問題。」
「此乃皇后賞賜,她又怎麼會蠢到授人把柄。」
這枚項鍊自她入府收到那日起,每每見到那幾顆鮮紅的珊瑚珠便覺氣悶,不自覺的便會生出嫌惡之感,因此便封在錦盒內從未開啟過。
此時郭修容忽地憶起,有幾次請安時,皇后總會若有似無地看向自己胸前......
「畫錦,如今仔細想來,皇后自知腹中龍嗣難保,便想藉著小產的時機陷害受寵的嬪妃,純妃與孟才人大抵有所察覺才特意避開。
皇后之所以選擇害我,會不會也有原因,是因為我從未佩戴過它?」
換而言之,她從未升起過依附於皇后之意,因此皇后才容不下她。
書瑤忽道:「簡太醫當初在晉州行醫時,曾與老爺有過來往,咱們不如找機會求他查驗?」
......
壽康宮。
有花顏中途加入,二人又花費了七八日,終於合力將七卷法華經抄完。抄經期間,純妃也經常去寶華殿,法事在即,萬事疏忽不得。
其間,疊瓊閣的內侍過來傳話,言稱郭修容抱恙,特來求純妃允准太醫為郭修容診病,那內侍還另一臉為難的請求由簡太醫出診。
純妃無意為難,也一併準了。花顏暗自挑眉:特意請簡止診脈,這可真是請對了。
又過一日,簡止來會寧殿為花顏請脈。
「珊瑚串珠項鍊?」
花顏重複了一句,微笑著道:「若是皇后賞賜,應該驗不出問題罷。」
「微臣的確並未查出異樣,修容娘娘軀質殊異,敏覺過人,她說那幾枚珊瑚珠看久了便有幾分氣悶,當做不得假,不過微臣暫也不知是何緣故。」簡止略有遲疑。
關於郭修儀體膚纖細,敏於感觸,花顏也略有耳聞。她沉思半晌,聯想到一事:
「在臨安隨二小姐巡鋪時,我曾在書齋讀過一本書,名為《奇石錄》,其中有一篇,著者曾述及一樁見聞。
『有真偽難辨之玉石,由是數起騙棍以次充好、藉以牟利之案屢現。』」
「才人是說,珊瑚並非珊瑚?」
「我並未見過,不過並不排除此類可能。但不管珊瑚珠子有沒有內情,都不能藉此扳倒皇后,郭修容細究此物,恐怕並沒有多少用處。」
西南多奇石礦產,《奇石錄》中提過的案子,也多流行於西南邊陲。
纖指下意識輕敲桌几,花顏琢磨過後,吩咐簡止:「你只需將此話帶給郭修容,點到即止。旁的什麼都不要過問。」
簡止頷首應是,從袖中取出一拇指大小的瓷瓶,「才人先前給微臣的丸劑,這幾日已仿製出來,不過藥效僅可持續一晝夜。」
這倒是意外之喜。
......
轉眼到了臘月二十七,寶華殿法事如期舉行。
慶三小姐已於法事前一日入慈寧宮西暖閣調養,這日也隨姜太后參加了法事。
慶三小姐此番入宮帶了兩名隨身婢女,另有於嬤嬤隨行伺候。於嬤嬤原先在晉王府膳房當差,慶國公闔家返回京城前,被王府管家還了身契遣了回去。
一直忙碌到酉時,在壽康宮陪周太后用了晚膳,純妃才得以回到會寧殿。
臨安侯府也在今日派人送來了節禮,唐臨從臨安帶回來不少土儀,也一併送了些到宮中。
「夢竹將這些東西分作幾份,元日前送到各宮裡,郭修容那裡也別忘了送。」
寢殿內燃著燭火,純妃藉著燈光大致掃過禮單,又從夢竹手中接過一隻錦盒,入手並沒有多少重量,打開看果然是一沓子銀票。
「哪裡就用的著這麼多銀子,放到庫房罷。」純妃將錦盒放在桌几上。
夢竹覽過禮單,府裡送來的禮都有定數,雲夫人送來前便已打點妥當,只是有一份並不十分貴重,卻比其餘的多出了兩成,顯然是為曲才人準備的。
「娘娘,送到曲才人宮裡的,可還要如往常一樣多兩成?」
「不必。」
純妃眼神微冷,回宮的好心情也隨之敗了幾分,接著又道:「曲才人那裡往後都不必送了。」
言罷,她走到妝檯前,從妝匣內翻出一對碧璽耳墜,與送給曲才人的那對形制相同。
純妃待人赤誠,先前在王府時便對曲才人多有照拂,碧璽耳墜本就僅有兩對,純妃特意讓永寶樓新制了一對送給曲才人,豈料竟被其隨意賞給了皇后宮中的杏雨。
自幼便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二小姐,何曾被這樣辜負過。
純妃將耳墜捏在手中,轉頭對花顏言道:「你的那對兒,回頭便也丟了。」
說著話的功夫,揚手便將耳墜丟向門外,這副生氣的模樣,是平日裡外人難以見到的嬌憨之態。
花顏原本正捧著一株五六寸長的珊瑚樹出神,忽聽到蕊珠和夢竹接連發出兩聲驚呼,抬眼往外看去,一時也怔住了。
那對飛出去的耳墜,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砸中皇上肩頭......
寢殿外,景明眨巴雙眼,捏著拂塵默默念了一句:「夭壽唷。」
小元子面如土色,兩腿發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下意識的就高聲唱道:「皇上駕臨會寧殿。」
皇上捻了捻耳墜,聞聲瞥了小元子一眼。
景明旋即把小元子拎到一旁,低聲斥道:「皇上都到寢殿了,還唱什麼唱.....第250章正可見用情
小元子縮著腦袋,一副委委屈屈的受氣模樣,景明手中的拂塵無意中拂過他的面龐,好巧不巧!有幾縷馬尾掃過鼻間,引得小元子不禁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啊嚏——!」
小元子暗叫完了完了,他本能地捂住鼻子,抬頭時卻與景明的下巴撞個正著,直撞得景明頭暈目眩,一屁股跌坐在地。無巧不成書,景明坐到地上後,恰好倚在了皇上的兩條大腿之間。
小元子見此情形,嚇得眼皮一翻,乾脆暈厥了過去。
皇上大概這輩子也從未見過如此場面,當即抬腳就將景明踹了出去。
小年子和梅姑姑、明月聞聲趕來,皆是臉色蒼白,手忙腳亂地將小元子拖了下去。
景明心中暗自叫苦,恨不能將小元子屌打一頓......
那聲噴嚏打的那叫一個驚天動地,純妃原本尚處於驚愕之中,此刻瞬間回過神來。
花顏迅速將手中的珊瑚樹收起,疾步上前,扯著麵皮發燙的純妃一同跪在地上施禮,口中連連告罪。
皇上抬腿步入寢殿,並未怪罪會寧殿宮人接連失儀之事,而是挑眉問道:「是何人惹得純妃如此動怒?」
純妃臉色訕訕,完全沒想將曲才人所做之事說與皇上,賠罪道:「臣妾失儀,一時發了性兒,卻沒想到......將皇上您給砸著了。」
皇上在羅漢床前坐下,目光落在花顏身上,「孟才人,你來與朕說說。」
夢竹和蕊珠端上茶水點心,退到外間。
純妃扯了扯花顏衣角,花顏安撫得捏了捏她的手掌,福身回道:「回稟皇上,您手中這對耳墜本是娘娘特意讓永寶樓打造,世間僅有三對,今兒一早去探望皇后娘娘時.......」
既清楚曲才人的為人,現下又正好被皇上撞見,難得遇到這麼好的機會,花顏就沒打算為其隱瞞。
這「狀」,光明正大地便給告了。
景明在外間廳堂站著,聽到孟才人「告狀」,禁不住為曲才人掬一把同情淚。
皇上詫異的瞧了花顏幾眼,若不是花顏「大病一場」,現下臉色有些差,都險些以為這是福寧殿,站在下首告狀的人是周柏了——這對舅甥不僅長相有兩分相似,連語氣與神態亦如出一轍。
想當初周柏殿前參奏呼徵單于,寥寥數語,便將匈奴王庭大半財富盡收囊中......
花顏言罷,便退至一側,皇上稍作沉默,沉聲開口:
「傳朕旨意,曲才人私自將純妃賞賜之物轉賜於宮人,罔顧宮規,不敬上位,其心可責,其行難恕。今降為寶林,罰俸半年,禁足三月。」
景明垂首領旨,曲才人也夠倒黴的,從王府到後宮,尚未侍寢便遭禁足,而今又被貶為寶林,這輩子若再無際遇已然算是毀了。
純妃自然不會怨怪花顏擅作主張,反倒心中暢快。
難得見到純妃真性情的一面,皇上的語氣有一絲揶揄,「如此,純妃的氣可消了?」
純妃伸手從皇上手中撿過耳墜,頃刻間又恢復幾分端莊,她道:「多謝皇上,曲寶林此舉的確惹得臣妾不悅,耳墜雖不甚貴重,卻是臣妾的一片心意。」
「曲家祖上三代皆於翰林院為官,家世尚算清貴,曲仁紹為人正直,治學嚴謹。明年恩科,朕有意讓他與禮部尚書一同主考。」
純妃擔憂道:「此時正值皇上用人之際,既要重用曲大人,不如便將曲寶林的懲罰暫且按下?事涉前朝,若因臣妾之事耽擱,便是臣妾的罪過了。」
皇上微微側目,清俊的眉眼間染上了點溫潤的笑意,「孟才人可有話說?」
花顏凝思片刻,輕輕搖頭。
迎著皇上與純妃的目光,花顏緩緩道:「雷霆雨露,莫非君恩所至。若要彰顯曲大人之重,何不賜予文房四寶,以表聖心眷顧之意。」
稍作停頓,又補充道:「若能再得賜聖上墨寶,想必曲大人定會不負聖望。」
純妃聽後,撫掌道:「此舉甚妙。」
皇上未置可否,不過眼神中暗含欣賞之意。
時候不早,花顏施了一禮徐徐退了出去,囑咐夢竹等人將外間的節禮收到庫房。
景明看起來滿屋子的箱籠,也得感嘆一句臨安侯府的豪富,不過再定晴細看,箱籠上貼著籤子,多數都是臨安等地的土儀,對唐顯夫妻的知趣又增一分欽佩。
梅姑姑剛「料理」完小元子,此刻來到外間主事,待夢竹幾人將箱籠搬走,梅姑姑將一枚肥肥的荷包兒塞到景明手中。
「小元子不成事,還請景監正莫要放在心上,待明日奴婢讓冬瓜做一桌席面,讓小元子去向您賠罪。」
景明笑眯眯的收下了荷包兒,頓覺腰間受到的那一腳也不痛了。他不忘將梅姑姑拉到一旁,低聲叮囑道:「梅姑姑能否幫咱傳個話,讓冬瓜姑娘少放些辣茄......」
......
花顏行至廊下,夢竹憂道:「適才真是嚇死奴婢了,皇上每次來都悄無聲息的。小元子今日估摸也得嚇出個好歹來。」
小年子正幫忙搬箱籠,忍不住替哥哥求情:「皇上不許奴婢們通稟,如此再來上幾次,哥哥當真要受不了了。」
這話惹的花顏幾人輕笑出聲,蕊珠眨著眼睛,不懷好意地說道:「那下次便讓你去守門。」
小年子挺直身軀,一副視死如歸的怪模樣,「奴婢比哥哥機靈,明日起奴婢和梅姑姑說一聲,便由奴婢值守。」
只願主子們再莫要「口無遮攔」,這守門的差事當真辛苦。
花顏在偏殿外與眾人分開,臨別前囑咐:「每日午時、酉時前後,讓前殿當值的宮人都警醒著些。」
這些日子觀察下來,花顏也有些摸透了皇上的習慣。
若午時前來,便會與純妃一同用膳,用完膳後偶爾會在書房內對弈。若酉時前來,多半會留宿。
皇上與純妃的相處,很有些相敬如賓的味道。
細究起來,皇上待純妃與其他嬪妃,實際並無多少不同。唯有對國公府三小姐,其憐愛的眼神是做不了假的。
今日在寶華殿的法事上,應是兩人闊別十餘年後首次重逢,花顏站在角落冷眼旁觀,整場法事期間,慶知翡的目光始終黏在皇上身上。
皇上偶有掃視過來的眼神,也總有一瞬會在慶知翡的面龐上稍作停留。
雖然面上未表現出多少熱忱,甚至就連慶知翡昨日奉懿旨入宮,皇上也並未去慈寧宮相見。
但也因如此,才更耐人尋味。
若這份「寵愛」,隱約透著幾分克制與自持,正可見用情。
......
入夜,綠柳與夏兒一同侍奉花顏梳洗,花顏隨口對夏兒道:「於嬤嬤隨慶國公府三小姐入宮,元日前左右無事,夏兒你若有心想去見見於嬤嬤,盡可與春兒一道前去第251章除夕守歲宴
夏兒正往浴桶內撒花瓣,聞言,垂首回道:「回主子的話,下半晌奴婢收到宮人傳來於嬤嬤的口信,約奴婢和春兒明日一見。」
花顏閉目靠在浴桶上,「聽聞在官奴坊時,於嬤嬤對你和春兒多有照拂,既都在宮裡理應敘敘舊情。」
夏兒聽到舊情二字心中一凜,擱下花籃跪在地上,語氣懇切:
「奴婢在王府時被管家分到雲意殿,此後便唯有純妃娘娘一位主子,如今娘娘將奴婢賜給才人主子,奴婢便只聽命於您。
於嬤嬤的確對奴婢與春兒多有照拂,這些情分奴婢當記在心底,但慶國公府與奴婢二人不再相干。」
花顏頭一次聽到夏兒說這麼多話,笑言:「我適才只提及於嬤嬤,與來養病的慶國公府三小姐又有何相干。」
夏兒抿了抿毫無血色的雙唇,許是浴桶中熱氣氤氳之故,額間滲出細密汗珠。「是奴婢失言,奴婢斗膽,起誓此生與春兒忠心主子與純妃娘娘。」
「忠心與否,當以行跡而非心意論斷。」花顏轉頭看到的是夏兒的髮髻,搭在浴桶上的手指抬了抬,綠柳會意,將夏兒攙扶起來後,柔聲說:
「夏兒姐姐怎如此緊張,主子也並未說什麼。」
夏兒對綠柳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可轉眼又想到含芳慘死,她定了定神,坦言:
「宮中已有傳聞,國公府三小姐在慈寧宮養病,過不了多久便會成為皇上的嬪妃。奴婢與春兒身上有慶國公府家生子的烙印,因此奴婢惶恐。」
花顏自顧自開口:「你在國公府待過六七年,可曾見過國公府兩位小姐?」
夏兒乖順回道:「奴婢與春兒的年歲較兩位小姐還要略小,故而未曾有機會在小姐院中侍奉,僅在年節時隨父兄一同向主子們賀歲時,遠遠地見過兩次。」
「慶三小姐與府中大小姐,樣貌可有相似?」
夏兒仔細回想,謹慎答道:「兩位小姐年歲相差六七歲,僅有三四分相似,大小姐更顯英氣,三小姐自幼胎裡帶來的弱症,容貌更為清麗。」
花顏微微蹙眉,心中的疑惑更多了。她對夏兒道:「於嬤嬤那裡你如常相處,我與純妃娘娘並不在意你和春兒曾出身國公府。」
夏兒心中依舊忐忑,倒沒有方才慌亂了。
——蠢材分割線——
曲才人降位之事當晚便傳到仁明殿,皇后臥於榻上,小產之後身體尚還虛弱,聽到這個消息後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蠢材!」
因曲家與臨安侯府交好,曲寶林與純妃二人一向交好,皇后本有意趁曲寶林被禁足之時,對其稍加拉攏。
杏雨低著頭,不敢礙皇后的眼。她萬沒料到,曲才人打賞給自己的耳墜,竟是純妃賞賜之物,如今這情形,反倒因這對耳墜牽連了自身。
「一應炭食衣物,今後不必往曲寶林那裡送了。」
皇后吩咐完,擺手讓杏雨幾人退下,只留桂嬤嬤在旁伺候。
桂嬤嬤勸解道:「曲寶林一副小意的模樣,原本就上不得臺面。說起來夫人之前便與您提過,說是曲大人的那位結髮妻子出身市井,乃小門小戶之女,想必也不懂如何教導女兒,故而這曲寶林著實不值得娘娘您費心。」
皇后伸手扯去額上搭著的帕子,雙眸凝視著床頂,似是在沉思。
桂嬤嬤輕輕搖頭,又取來一條新帕子,在溫水中浸透後,輕輕搭在皇后額頭上,心疼道:「娘娘還需保重身子,純妃雖如今得寵,好在她性情並不跋扈,且尚無身孕,等國公府三小姐做了嬪妃,自讓她們鬥去。」
「嬤嬤以為,皇上會給慶知翡什麼位分?」
「以國公府今時今日的地位,獲封妃位當是必然,只是不知皇上會給一個什麼封號。」
皇后神色黯然,幽幽嘆道:「鳳棲梧桐,長春園的名貴樹種都移植到了國公府,父親卻讓本宮與其交好。」
「大將軍之意,是讓娘娘在未誕下皇子前,不宜鋒芒太露。明年大選,屆時也要補充不少新人,當務之急便是調養好身子......」
皇后下意識的撫向平坦的小腹,眼中酸澀不已。
在王府時,蝮蛇未立寸功,巴奴也悄無聲息的沒了,懷孕後又接連出事,最終胎象不穩以致小產,原想算計了純妃,到頭來卻是一敗塗地。
如今深思,自從王府那次事敗後,諸事皆不順遂,尤其是小產前,純妃與孟才人接連避開,才徹底讓皇后正視警醒,不過為時已晚,倉促間只好順手指向了郭修儀。
......
臘月二十八,鑾駕出宮,聖上親臨太廟,行祭祀與祈福大典。
純妃代行皇后之責,接連兩日籌備除夕守歲宴,四司六局盡數調動,將麟德殿上下裝點如新。
歲序更替,除夕之後便是新的一年,乃政和元年。(201章關於元年的錯誤已訂正)
因先皇八月初薨逝,守歲宴禁歌舞,唯以宮樂為飾。
除夕之夜,宮掖華燈璀璨,鼓樂聲聲,君臣同賀新歲。
周太后未參加,姜太后與皇后盛裝出席,純妃與宋婕妤等依品級順序就座,宗室親王、郡王等亦依次入席,之後便是四品以上文武百官,在各自的席位站定,等待宴會開始。
唐顯與雲夫人夫妻二人,唐臨,周柏,亦在其列。
周柏只是六品官,本沒有資格入宮參宴,因其與匈奴談判有功,皇上親自下了旨意,因此他的座次倒不算太末。
不過即便如此,也只能隱隱約約見到花顏的身影。
周柏頻頻眨眼,又小幅度揮手示意,舅甥二人目光穿越眾人,才終於相視,卻無法說上一言半語。
皇帝身著冕服,登上御座,眾人行禮參拜,山呼萬歲。
「至除夕,達旦不眠,謂之守歲。朕與卿等共守此歲,宴始,眾卿且盡興。」
開宴賜酒,珍饈羅列,酒泛瓊光。
隨後眾宗室率先進獻賀禮,多是書畫古玩之屬,藩屬國使節與百官也依次上前獻上賀禮,皇帝一一含笑接納,這些賀禮都會收到皇帝私庫,景明目不暇給,示意身後的董明等內監收好。
自然沒有只收禮的道理,皇帝同樣賜下金銀錢、綢緞、羊酒等予百官。
席間免不得有如睿親王等老臣提及皇帝尚無子嗣,當擇日選秀以充實後宮之類的話,姜太后樂得如此,皇帝自無不允,一時間君臣盡歡。
純妃與花顏搖搖舉杯,二人同飲一杯屠蘇酒。
雲夫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了好一會,嘴角輕輕一揚,和旁邊的唐顯相視一笑。
絲竹聲中,皇帝無心飲宴,盯著御案上幾枚荷包兒發怔。
除夕夜宴上,嬪妃贈以荷包兒是從前朝流傳下來的舊俗。元日大朝會時,皇帝袞冕臨軒,會將其中一枚別在腰間。
故而,後宮嬪妃皆藉此良機,呈上自己精心繡製的荷包兒,希冀能得聖上垂青。
....第252章侍一次寢罷
慈寧宮,西暖閣。
慶知翡倚在榻上,望著麟德殿方向出神,榻下燃著兩個火盆,室內暖意融融。
她如今只是靠著太后娘娘的情分入宮暫住,雖有機會以國公府嫡女的身份參與守歲宴,可臨出門前,太后娘娘並未讓她隨行。
琥珀掀開簾子,從外間進到殿內,慶知翡坐起身,急問:「事情辦的如何?」
「小姐放心,奴婢已將荷包兒送到太后娘娘那了。太后娘娘身邊的李內官傳話,說讓您安心呢。」
慶知翡攏著一隻銅鎏金纏枝牡丹手爐,露出一絲微笑。
......
麟德殿。
除了郭修容與曲寶林尚在禁足,在座嬪妃敬獻的六枚荷包一字排開,顏色各異,甚至就連形制亦有所不同。
皇上的目光掃過第一枚牡丹刺繡極為精緻的荷包,這是皇后所獻。繡的是牡丹中的珍品「御衣黃」,色如君王袍服之色,與明黃色朝服極為搭配,但此刻皇帝並未露出太多欣喜之色。
隨後,他的目光落到一枚樣式素雅,只繡著翠竹的荷包上。這枚荷包形如滿月,綴有淡青色流蘇。
皇上伸出手,輕輕摩挲,指尖傳來絲絲癢意,翻開才發現背面繡有一隻青蟬,樣式與純妃腰間時常佩戴的玉蟬毫無二致。
純妃向來端莊持重,難得肯花這樣的心思,皇上嘴角微動,眼神有一瞬間變得溫柔起來。
接著略過宋婕妤與沈美人的荷包,視線被一枚橢圓形荷包吸引,無它,這一枚實在是平平無奇,甚至連圖案都沒有繡,僅用數種不同顏色的絲線繡就了八個字。
「長夜安隱,多所饒益。」
皇上扯了扯嘴角,抬眸看向下首,隔著甚遠一眼便捕捉到花顏。
花顏正與純妃隔空對飲,察覺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後,迅速抬起長袖佯裝飲酒,綠柳在她身後侍奉,還以為她喝的太快嗆到了。
景明注意到皇上的異樣,偷眼細看,只覺得能將字繡到荷包上,且字還能如此有風骨的,可見繡工著實精妙,在六枚荷包裡也是最好的,就是可惜了料子太過普通,給人些許敷衍之感。
可憐吳御女精心繡的葫蘆荷包兒,皇上連瞧都未曾瞧上一眼。
景明本以為皇上定會選皇后的御衣黃,結果看到皇上手中仍在不斷摩挲的是純妃繡的翠竹,可純妃的繡工實在是不怎麼好......
姜太后對李內官微微點頭,李內官輕聲邁步,將一枚梅花形物什遞給景明。
景明俯身接過,看清手中之物後,忍不住心中暗嘆:到底是慶三小姐更勝一籌。
這是一枚梅花形的荷包兒,與其說是荷包,倒不如說是一枚香囊。
皇上將「翠竹」放下,從景明手中接過「梅花」,香囊中傳來陣陣梅花香氣,恍若置身梅林,置身於慶國公府清客苑中的梅林之中。
此時,一隊宮人捧著梅隻魚貫而入,將其插在嬪妃座席前的瓷瓶中,李內官從宮人手中接過一束,呈給姜太后。
姜太后道:「歲末天寒,梅花開得正盛,守歲宴布置的什麼都好,獨缺這一抹梅香,知翡有心了。」
花顏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大殿內四處裝點的水仙和各種名貴的菊花上。
哪裡是缺一味梅香,分明是缺個人沒來罷了。
純妃的心思原本繫在御案後的皇上身上,聽到姜太后此言後,不由得低頭垂眸,眉梢被屠蘇酒燻上了點紅。
梅姑姑的視線從梅枝上收回來,從夢竹手中接過手爐,悄然無聲地遞到純妃手中,順便將桌几上的梅花移到了角落。
慶國公遠在江州,慶夫人帶著二公子前來赴宴,她起身替女兒謝道:
「臣妾代小女多謝太后娘娘,她能得太后娘娘垂青,才有此福分入宮養病。
昨日知翡遞信,說是承皇上和太后娘娘隆恩,府邸經工部修繕後,清客苑的梅樹競相開放,特讓臣婦入宮前絞了這許多花枝,以供娘娘與諸位大人雅賞。」
姜太后對慶夫人一笑:「知翡貼心,此舉很得哀家歡心。」
在場諸人哪個不是人精,輩,幾位夫人甫一開口,便對國公府三小姐讚不絕口,稱其蘭心蕙質,莊靜聰慧,各種溢美之詞飄蕩在麟德殿上空。
宴席行至中途,姜太后率先離席,蔣皇后早已不適也跟著起身,純妃等人亦起身相送。
姜太后擺手道:「皇后身子還虛著,難為你撐了這麼長時間,回仁明殿早些歇息罷。」
皇后心中雖有不快,但臉色未顯,「夜寒露重,兒臣送母后回慈寧宮。」
嬪妃都已離席,各官眷亦被引至偏殿歇息,純妃與花顏等人隨皇后一道送姜太后前往慈寧宮。
麟德殿上,皇上將梅花香囊收入袖中,伸手取過「翠竹」掛在腰間,特意將青蟬的那一面露在外面。
景明正準備將剩下的荷包收起來,皇上指著御案上那枚平平無奇的荷包:「將它掛在福寧殿寢宮床頭,孟才人這是盼著朕安眠呢。」
景明伸出的手細微的抖了一下,趕緊將這枚繡著字的荷包小心翼翼的放到一方錦盒內。
待收拾妥當,景明退至一側,兩顆眼珠兒滴溜溜的在百官中搜尋鴻臚寺左丞周大人的身影,只見周柏宛如一隻花蝴蝶,一隻手和周邊人推杯換盞,另一隻手則攏著幾樣精緻的點心。
實在有些沒眼看,這怕不是想打包揣回去......
「待百官離宮前,賞賜周愛卿兩樣食盒,入宮參宴一趟,沒混個肚兒圓怎好讓周大人歸家。」
皇上也注意到他了,含笑吩咐景明,語氣中透著促狹。
這邊,送姜太后到慈寧宮後,純妃等又依禮送皇后回宮,最終在仁明殿外分別。
沈美人輕聲嗤道:「今日那慶家三小姐倒是出盡了風頭。」
吳御女淺笑道:「沈姐姐莫要在意,不過是些小手段。」沈美人輕哼一聲,「妹妹說得容易,那香囊和梅花一來,太后與皇上的態度可是明顯得很。」
純妃冷聲道:「夜深了,各自回宮歇著罷。」
......
慶知翡服侍太后安歇後,回到西暖閣。
琥珀進來低聲說:「小姐,外人會不會說您故意搶了各位娘娘的風頭。」慶知翡眉頭微蹙,「無妨,任她們說去,只要太后與皇上看重便是。」
會寧殿。
純妃央著花顏不讓她離開,「且在我這歇息可好,自從在壽康宮抄經以來,咱們姐妹也許久沒在一起說說話了。」
花顏莞爾,伸手攬過純妃的腰肢,「那臣妾便恭敬不如從命,今夜侍一次寢罷。」
梅姑姑嗔罵:「一個兩個沒個正經兒。」不過有花顏陪著主子,她也安心了。
夢竹和綠柳回來後就被蕊珠和明月幾個拉到一旁說話,她們沒機會去宴會,正想從夢竹二人口中聽聽盛況。
梅姑姑大手一揮,「還不緊著服侍兩個主子梳洗,你們幾個小蹄子想說悄悄話,長夜漫漫儘管說去。」
寢殿內發出一聲歡呼,純妃的心情也隨之明媚不少。
「夢竹明日開庫房,會寧殿所有宮人都有賞第253章純妃醉酒(名場面)
乾元四十九年的除夕,守歲宴後並沒有按往年慣例,既無驅邪祈祥的儺戲上演,麟德殿外亦無煙火綻放,就連御花園也僅懸掛了幾盞宮燈。
正因如此,便也如梅姑姑所說,長夜顯得格外漫長。
蕊珠和明月不知麟德殿裡發生何事,此刻見花顏要宿在純妃寢殿,兩人興高采烈的服侍兩位主子梳洗。
梅姑姑今晚也沒有拘著小元子他們,還親自去了膳房叮囑了冬瓜一趟。這是早在臨安雲意院時就有的常例,除夕這晚冬瓜都會大展身手做一桌豐盛的席面。
團坐共飲,燃燈照歲。眾人會聽梅姑姑講古,讓花顏出謎,而後爭相猜謎。蕊珠也會藉機逗逗「端莊」的夢竹,嘻鬧到最後,還會起性讓明月耍幾套拳,梅姑姑每次都封歲錢,散席時眾人再起身一同謝過冬瓜的辛勞。
年年如此,共歡新故歲,迎送一宵中。
不過自從入了王府,花顏便開始缺席了。
純妃換上寢衣,讓夢竹帶蕊珠她們退下,梅姑姑捧著一壺酒進入寢殿。
「娘娘,冬瓜專門和安管事學了釀菊花酒,這是用今年皇上賞賜的貢菊釀的,今夜您和才人一同品品。」
花顏接過,對純妃說道:「難得姑姑不拘著了,守歲宴不盡興,我與娘娘再飲兩杯。」
梅姑姑感慨花顏的貼心,不過也沒忘了提醒,「明日大朝會後,還要隨皇上去向兩宮太后請安,也莫要多飲。」
「一杯分兩歲,酒醒即逢春。姑姑放心,我二人省的。」純妃雙眼放光。
念及純妃醉酒後的情形,花顏囑咐:「麻煩梅姑姑將宮人都拘在前殿,後殿莫要留人。」
梅姑姑含笑應了,「放心吧,前面有奴婢看著呢。」
殿內靜謐無聲,純妃與花顏相對而坐。
純妃只飲了一杯,面上就已泛起紅暈,長長的髮絲傾瀉如瀑,一雙眼眸迷離飄渺,神態慵懶,更添麗色。
「我不喜梅花。」
略帶賭氣,又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非清醒時的純妃所言。
這便醉了?
花顏不敢讓她再飲,趁純妃不注意,悄悄將一杯醒酒茶倒入她的酒杯。純妃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後舔了舔唇,眨著迷濛的大眼睛對花顏說:
「姝兒,冬瓜這釀酒的手藝不到家,告訴夢竹,明兒少賞她兩件首飾。」
花顏:「......我看這酒是釀的太好,方才在守歲宴上半壺屠蘇酒都安然無事,一杯菊花酒就迷糊了。」
花顏為自己斟了一杯,輕抿一小口,心中暗罵:「冬瓜這傢伙說不定又往裡面放了什麼東西,比屠蘇酒還烈。」
純妃醉了以後,端莊持重的軀殼內,另一個「離經叛道」的靈魂便會甦醒。
從皇后到曲寶林,再到僅有兩面之緣的慶三小姐,純妃張口就沒停下,被花顏扶著坐到榻上後,又哩哩啦啦「罵」了好大一通。
「她算什麼東西,莫不是以為有太后娘娘庇護就能無法無天,還沒入宮就敢這般猖狂!」純妃猛的起身,俏臉微沉,神情與雲夫人有幾分肖似。
「啪!」純妃拍向桌案,「先前竟還想要收回本宮的靈犀山莊,真真是長了一張好厚的臉皮,無禮無恥!欺人太甚!」
這是連雲夫人都不曾見過的一面,花顏喜歡這樣的二小姐,嬉笑怒罵,跌蕩風流,比在人前更真實,也更鮮活爛漫。
花顏知純妃壓抑許久,也不上前阻止,反而聽的起勁。
醫書中曾記載:「怒勝思」,說的便是「以情勝情」的發洩療法,對於因思慮過度導致氣結、乃至於意志消沉的純妃而言,適當發怒可使陰陽氣血得以平衡......
鬧了一會,純妃逐漸安靜下來,卻又接著陷入情思。
她拉著花顏的手臂,患得患失:「姝兒,我的繡工太差,也不知合不合皇上的心意。」
花顏輕嘆,依著皇帝一碗水端平的性子,明日會如何她也不好預料,就像今晚宴上的那束梅枝,雖離御座很遠,花顏也注意到了皇上有瞬間出神。
「慶知翡此舉,不僅僅是因太后照拂,也因與皇上有自幼的情分在。
況且,入宮養病本就是託詞,有今晚在百官面前的這一遭,也許明兒太后便會挑明,讓皇上納了她,封個妃位......」
純妃依舊醉著,聽著花顏的話沉默了好一會,久到花顏以為她要睡著了,正準備扶她躺到床上去,純妃突然伸手撫向自己的小腹,「啪啪」拍了兩下,低著頭迷迷糊糊的嘆道:
「不爭氣,『你』也太不爭氣。」
花顏伸手想要捉住純妃的手臂,怎奈醉酒的她,反應居然還很靈敏,純妃竟順勢抓住花顏的手腕,隨後輕輕將她的手掌,貼到了自己小腹上。
張口說出的話帶著一絲微弱的哭腔,「......姝兒,大姐姐生的泉哥兒粉雕玉砌,溫潤可愛,嫂嫂婚後也很快有了身孕,皇后雖小產了也懷......我...我承寵已久,卻為何...一直未曾有孕?」
花顏悚然,繼而想到,恐怕早在得知皇后有孕後,純妃的心底便埋著這些話,此刻醉意朦朧方才能夠敞開心懷。
花顏望著床頭靜靜躺著的那枚玉蟬,餵純妃喝了一盞醒酒茶,柔聲說:「小姐,您醉了。」
她起身小心翼翼地扶著純妃躺到床上,又輕聲哄道:「也許您與孩子的緣分未到,我掐指一算,明年年尾,或許就有小皇子了呢。」
花顏一邊冒充神棍,一邊又在心裡「咒罵」冬瓜,釀的這酒實在霸道,她都有些頂不住了。
「當真?......若是沒有呢。」
喝醉了的純妃腦子裡一片混沌,脫口道:「若沒有......你得幫我生一個......姝兒花容月貌,生下的孩兒定然也俊美不凡,嘻嘻。」說著說著話想必是幻想起來了,笑的一臉...慈祥......
花顏:「......」
待安頓好純妃,花顏翻過身從床前的桌几上撿起一把宮扇,輕輕揮動扇出一陣微風,將蠟燭熄了,「二小姐且安睡罷,有我在一旁陪著呢。」
言罷,沒有聽到回應,只聞身旁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花顏輕手輕腳的為她掖好被子,在一片黑暗中,她對純妃道:「小姐睡著了我也得說這話,這等生計還需得您親力親為,我不便也不願代勞......」
....第254章塵埃落定
元日,晨曦初綻,萬象更新。
宿醉半宿,純妃臉色略顯憔悴,梳妝時就拉著花顏問了幾次,擔心昨晚醉酒失儀。
花顏一言難盡,只說:「年節賞賜宮人,冬瓜的賞就全免了罷,另外,給冬瓜傳話,往後嚴禁她在膳房釀酒!」
純妃、梅姑姑、夢竹、綠柳、蕊珠、明月:「......」
若不是花顏與冬瓜一向要好,都要以為花顏是挾私報復,蕊珠見主子臉色緋紅,有意打岔,機靈道:「娘娘每年給冬瓜的賞最豐厚,不如給奴婢幾個分了,也好讓奴婢們也沾沾冬瓜的喜氣兒。」
純妃忍俊不禁,「準了,蕊珠和明月隨本宮去仁明殿,梅姑姑和夢竹前半晌將宮人們的賞賜發下去,今年是入宮第一年,較在王府時的常例翻一倍。」
梅姑姑和夢竹含笑替宮人們謝過,花顏補充:「四司六局的內官們連日籌備頗為辛勞,娘娘定下了章程,梅姑姑莫要疏漏一併犒賞打點。」
......
大朝會上,天子升座,群臣跪拜。百官依序進獻賀表,頌揚天子聖德,祈願國泰民安。各級衙門於元日前三日就已「封印」,百官參加完大朝會後,將繼續休沐至上元節後。
至辰時,朝會方散。
唐臨與周柏一道出了太極宮,臨分別,唐臨邀約周柏次日攜浣雲來侯府一聚,周柏欣然應允。
再說到皇上,下朝後稍作休憩,便自太極宮乘鑾駕前往仁明殿。
純妃等人早已在仁明殿候著,眾嬪妃皆翹首以待,原因自然是好奇皇上會選誰的荷包兒了,宋婕妤和花顏二人除外。
內侍傳呼升殿之聲傳來,包括皇后在內,皆起身前往殿門處迎候。
皇上身穿的是明黃色緞繡雲龍十二章紋龍袍,他腰身修長挺拔,眉宇間的英氣勃發,丰神朗朗,極為俊逸。
不過眾嬪妃行過跪拜禮起身後,暫時無心瞻仰皇帝的龍顏,目光無不投向了他腰間的玉帶。
只見左側束著的是乾龍佩,右側則是繡有一叢翠竹的荷包兒。
正是純妃所獻。
花顏稍感詫異,眼角餘光捕捉到皇後面上一閃而過的失望;純妃的眼睛亮了一分,心內亦十分歡愉;宋婕妤無波無瀾;至於沈美人與吳御女,有皇后和純妃在前,早失了爭寵的心思,不過看到這一結果,吳御女尚能極力克制自己,沈美人沒什麼心眼兒,一雙眼睛不停地在純妃和皇后身上遊移。
皇后輕咳一聲,與皇上相攜一同坐到寶座上。
仁明殿的宮人重新奉上熱茶,皇上開口:
「今歲新啟,眾卿侍奉朕側,勤勉柔順,朕心甚慰。郭修容與曲寶林所犯之過,眾卿當引以自省,守德遵禮,睦愛敦親。」
純妃率花顏等人起身聆訓,齊聲應是。
「皇后目前身子還弱,需靜養些時日,在此期間,純妃仍協理後宮諸事,為朕與皇后分憂解難,當恪盡職守,朕方能安心社稷。」
純妃再次起身應是。
隨後,景明持冊宣讀給眾嬪妃的新年賞賜,給純妃的賞賜異常豐厚,幾乎等同於皇后,這是協理六宮的殊榮。皇上才登基數月,並無嬪妃在年節時受封晉位,因此沒用多長時間。皇后看著時辰不早,適時提醒皇上,到了給太后請安的時辰。
兩宮太后並存,以母后皇太后為尊,因此先往壽康宮向周太后請安。
帝后二人乘輦,純妃等人步行隨在輦後,眾人行至壽康宮,榮秀姑姑早已經帶著眾多宮人在宮門處恭迎。
大周以孝治天下,皇宮中元日這天的規矩尤其大,依著祖制,皇上今日請安時需著朝服,給太后行跪拜大禮。
壽康宮殿內,周太后端坐在上首,皇上攜皇后等嬪妃於慈座之前請安,皇上當先跪地,皇后等依次跪在地上:
「兒臣給母后請安,願母后金安,福壽安康。」
「兒臣(臣妾)給母后(太后娘娘)請安,恭祝母后(太后娘娘)松鶴長春、福壽安康。」
周太后在皇帝行跪禮時稍側其身,含笑平身賜座,皇上隨後獻上賀禮,是些珍貴的經書古籍與幾匣子貴重藥材。
周太后讓榮秀收下,對皇上說了幾句話,無外乎關心皇上的龍體,至於訓誨一類的話一概沒有。
皇上向來恭敬孝順,但周太后卻時時把握著分寸,她對皇帝是滿意的,不僅是皇帝有孝心,也因皇帝具雄主之姿,是中興之材。
不過皇帝與先皇年少時頗為相似,因著上一輩的糾葛,周太后心中其實有些親近不來皇帝......
略坐了片刻,周太后給眾嬪妃們也準備了賞賜,大多是首飾一類,唯皇后與純妃例外。
給皇后的是一本《地藏菩薩本願經》,差點把皇后給嘔死。
給純妃的則是一副白玉與碧玉製成的棋子,是真正的投其所好。
花顏從榮秀姑姑手中接過一隻錦盒,並未打開。
在慈寧宮,走的是同一套流程,跪拜請安,聆聽訓示,領受姜太后賞賜,不過有一點不同——慶知翡站在姜太后身側。
皇上進殿時,慶知翡即見其腰間所束並非梅花香囊,原本白皙的臉色更蒼白了一分,心中隱有刺痛:難道言琛哥哥忘了姐姐臨終前的託付?那自幼相識相知的經歷、西北十餘年的照拂、一封封書信的往來,這諸般種種......怎會沒有真心存在?
姜太后並未察覺慶知翡的異樣,待眾人施禮後,對皇后道:「皇家子嗣傳承乃國之大事,皇后身為後宮之主,便肩負著為皇室綿延子嗣的重任,切不可有絲毫懈怠。」
皇后起身謝罪,「是兒臣失責,未能保住龍胎,兒臣心中愧甚。諸位姐妹們都已承寵,目前並沒有喜信,兒臣想著,也該當充實後宮了。」
姜太后微微頷首,與皇上道:「年節過後,選秀之事也該提上日程了,一切依既定章程行事,現下純妃協理六宮,便由她與皇后共同操持,皇帝意下如何?」
皇上道:「純妃端莊持重,有她協助打理,兒臣向來放心。」
純妃站起身,與皇后一同領下太后懿旨。
皇后想到父親教導,面上泛起一絲無奈,但她迅速平復心緒,起身向太后與皇上施禮道:「大選定於二月,三月殿選,直到五月秀女們受了教導方能奉旨入宮,時日稍久。
慶國公府三小姐家世尊貴,蘭心蕙質,既受母后喜歡,又有與皇上自幼相識的情分,兒臣以為正符合侍奉皇上的合適人選,不知母后與皇上意下如何?」
殿內一時無聲。
慶知翡白玉般的臉頰飛上兩朵紅雲,眉眼含羞,正如一朵任人採擷的百合。
「皇后慧眼,以知翡之才貌,自可堪入宮為妃,哀家也正有此意。」姜太后對皇后的識大體表示幾分讚賞。
純妃與花顏對視,彼此眼中都有「塵埃落定」之第255章沈美人這張嘴開過光
皇上一句「但憑母后做主」,便結束了這場請安。
眾嬪妃各懷心思,起身拜別太后,皇上與皇后則留在慈寧宮陪伴太后用午膳。
出了慈寧宮,沈美人沒有皇后在側約束,話就多了起來。「純妃娘娘,宮裡進了佳人,又與皇上早有淵源,不知娘娘心中有何感想?」
「沒有。」
宋婕妤萬年冰山籠罩的臉上也忍不住嘴角微翹,沈美人發了會兒怔,不甘心的道:「難道娘娘不懼慶三小姐搶了您的恩寵......」
純妃輕輕挑眉,花顏移步至純妃身前,言道:「這後宮之中,來來去去之人猶如過江之鯽,沈美人若個個都放在心上,豈不是自尋煩惱?」
沈美人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她的位分比花顏高,不過卻礙於純妃不敢得罪,語氣微微發酸:「也是臣妾多有一問,想來皇上繫了娘娘的荷包,恩寵自是不會斷的。」
吳御女開口,看似在為沈美人解圍:「我等姐妹都有在王府裡相處的情分,沈美人此言也是關心純妃娘娘。
不過那慶三小姐確實身份特殊,有太后娘娘為其撐腰,又與皇上是青梅竹馬,昨也守歲宴上,人雖未到,風頭倒是被她搶了去。臣妾聽聞她的才情亦十分出眾,還彈得一手好琵琶。」
沈美人並不領吳御女的情,嘟囔了一句:「瞧她那副病懨懨的模樣,即便受寵怕是都難以有孕。」
這句話說的出格,吳御女往後退了一步,不敢言語。
純妃正色道:「沈美人言語失德,本宮協理六宮,念你是初犯暫且先免了你的罪過,若再犯,本宮便依宮規論處。」
沈美人臉色微變,不情不願的跪在地上,道:「臣妾口出妄言,多謝娘娘教誨,日後定不敢再犯。」
行至御花園,眾人即將分道而行時,吳御女輕聲低語:「也不知皇上會為國公府的嫡女擬何封號?」
純妃、花顏與宋婕妤皆未言語,沈美人撇撇嘴,全然忘了剛才犯過錯。
恰巧此時她正好路過一株梅樹,脫口道:「三小姐這樣喜歡梅花,乾脆封一個「梅」妃,如此才算應景兒。」
宋婕妤聽了這話也沒繃住,短促的笑了一聲,扯著沈美人向純妃行禮告退。吳御女掩著帕子,見狀也行了一禮離開了。
轉眼間只剩下自己人,純妃望著沈美人的背影,輕聲道:「這人不壞,就是這張嘴口無遮攔,不過倒也算率性可愛。」
花顏搖搖頭,純妃既有家世,又位列妃位,加上皇上的恩寵,有直言不諱的資格。沈美人家世平平,位分也不高......
「這樣的性子早晚會吃虧,娘娘往後遠著些罷。」
......
過了一日,福寧殿的內侍董明送來一張折帖。
「純妃娘娘萬安,這是後宮新人折帖,皇后娘娘已經看過,說是由您為新人安排宮室,調配宮人。」
純妃從夢竹手中接過,先粗略掃了一眼,似是有些難以置信,又仔細閱了一遍:「沈美人這張嘴,怕不是開過光......」
花顏湊上前,嘴角也扯了扯,折帖上第一行字便是「梅妃慶氏,......」
「皇上擬定的封號為『梅』?」
董明回應道:「正是,梅妃暫時仍居太后娘娘那裡,昨兒欽天監看了日子,呈報上來兩個吉日可行封妃大典,待大典之後,梅妃再從慈寧宮遷過去。」
堅貞高潔,不畏風雪,曰『梅』。
花顏蹙眉凝思,著實難以揣度皇上的心思,就此前種種跡象而言,皇上對國公府這位三小姐頗為珍視,甚至不惜從長春園移來梧桐,更賜下湯泉山莊療養。然而這個封號,雖不能說其不好,卻似乎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
純妃指著折帖上兩個日子,一個是正月初七,一個是正月十四,上元節前一日。
「皇上與皇后對這兩個日子可有傾向?」
董明道:「皇上並未提及,皇后娘娘倒是提了一句,言稱『既然已定了封號,自是越早越好』。」
純妃順水推舟道:「那便定下初七這日吧,尚有五六日可供籌備,總也來得及,至於宮室......」
這便是皇后有意丟給純妃的難題,嬪妃所居宮殿自是離福寧殿越近越好,「現今空置的宮殿還有七八處,就讓梅妃自行挑選罷。」
花顏以為自己聽錯了,看純妃不像是賭氣,正想開口,就聽到董明「啊」了一聲。
董明自知失禮立即跪在地上,「奴婢失禮,還望娘娘恕罪。這......這......讓新入宮嬪挑選宮室,不符合宮中的規矩,且也沒有先例。」
花顏向夢竹遞了個眼神,夢竹會意,從書架中取出宮室圖冊徐徐展開,純妃稍作思忖,目光落於距福寧殿最近的嘉壽殿上,正欲啟齒,被花顏攔了下來。
「娘娘,昭慶殿與慈寧宮相距不遠,此殿與梅園也不遠,倒是個極好的所在。」
純妃當即改口:「本宮瞧著昭慶殿也很好,梅妃得太后娘娘眷顧,離得近也好時常去請安問視,麻煩董內侍呈給皇上過目,若不妥,再重新挑選便是。」
純妃提筆在折帖上書「昭慶殿」三個字,夢竹將其呈給董明。
昭慶殿距福寧殿並不遠,是原來先皇寵妃敏妃的宮殿,如此安排也算妥當,董明接過折帖後躬身退下。
純妃問花顏:「嘉壽殿因何不妥?離皇上近不近的,我並不在意。」
蕊珠進來奉茶,「娘娘,奴婢知道,嘉壽殿曾是安王生母榮妃的住處,早年間榮妃犯了忌諱自縊於殿內,之後嘉壽殿便一直空置著。」
夢竹訝然:「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安王乃先皇次子,因其母妃犯錯受牽連,早早離京就藩,據傳安王患有腿疾。」
花顏開口:「蕊珠和小年子到處交際,在宮裡結交的人脈不少,況且此事亦非秘事。」
......
慈寧宮,西暖閣。
「梅妃?」
慶知翡面沉似水,一口濁氣鬱結於胸,竟是半晌無語。
琥珀見此情形,趕忙呈上一盞熱茶,慶知翡輕啜一口,卻仍覺渾身發冷,更彷彿被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重重縛住,一股作繭自縛之感縈繞上心第256章封號
花顏攜綠柳和夏兒出了書房,三人回偏殿路上。
「適才在書房,你的臉色有些不對,可有話要說?」花顏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夏兒。
夏兒稍作遲疑,支吾道:「沒...沒有。」
「是有關『梅』字封號?」
夏兒深吸了一口氣,不敢直視花顏,「回才人,奴...奴婢也不知兩者是否有關聯。」
花顏靜靜等著她開口,綠柳挽住夏兒的手臂,「夏兒姐姐,你如今是會寧殿的人,莫非還有什麼顧慮不成。」
這話彷彿讓夏兒下了決心,她徐聲道:
「於嬤嬤在國公府時是大小姐的奶嬤嬤,奴婢想起在官奴坊時,每年到了梅開時節,於嬤嬤總會採幾枝紅梅清供,嘴裡念的是大小姐的乳名梅姐兒。
大小姐是臘月出生,也在臘月仙逝,於嬤嬤每每念及都以淚洗面。」
綠柳愕然,低聲道:「如今大小姐的胞妹被聖上封為『梅』妃,竟如此巧合。」
夏兒說完這一番話,惴惴道:「許是奴婢想多了......」
「聽聞國公府大小姐是病故的?」花顏心下暗忖,果不其然此封號別有深意。
「是,不過大小姐身體向來康健,府中下人私下議論……都說大小姐才貌雙全,是天妒紅顏才遇了此劫難。」
花顏不予評論,將夏兒支了出去,夏兒告退後往茶水房去尋春兒了。
等夏兒走遠,綠柳乍舌,彷彿被蕊珠上了身,「姝姝,梅妃的封號真的與她姐姐有關嗎?皇上喜歡的是慶大小姐?」
花顏朝偏殿走去,沉凝道:「或許是,也可能不全是。」
皇上又怎麼會是一味耽於情愛的帝王。
「若梅妃在守歲宴上沒有搬出梅枝,皇上是不是也想不到擬這個封號,她這似乎是弄巧成拙了?」
花顏冷笑:「倒不如說是作繭自縛。」
皇上待慶國公府如此不同,又有太后娘娘大張旗鼓的盡心扶持,或許位列四妃之一也未可知。
花顏玩味道:「也不知慶三小姐得知自己這一封號後,會是什麼感受......」
......
正月初七,封妃大典進行的很順利,當晚皇上自然留宿在了昭慶殿。
封妃次日,梅妃前往仁明殿給皇后請安,她身著一襲緋紅蜀錦宮裝,外披一件白色狐裘披風。髮髻高聳,梳的是半翻髻,形似雲朵翻卷,中間飾以鳳及鴛鴦銜花枝紋冠,邊緣點綴藏金梅紋花鈿。
不過最顯眼的還是胸前戴著的一串嵌寶花墜水晶珠瓔,流光溢彩,華麗至極,直把沈美人的一雙眼都給看直了。
梅妃輕移蓮步上前行跪拜禮,「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願娘娘鳳體安康,福壽綿延。」
皇后道了一句「起來吧」,桂嬤嬤便上前將梅妃攙扶起來,隨後,梅妃與純妃相對,坐在了最前面的位置上。
眾嬪妃落座後,皇后觀梅妃春風滿面,毫無病態,微露詫異之色,笑言:
「梅妃今日容光煥發,瞧著較往日更為精神,看來皇上的恩寵真是一劑良藥,能讓妹妹一掃病容。」
言罷,眼神似有深意地在梅妃身上流轉,手中的帕子有意無意地輕撫著指尖。
梅妃面容沉靜,淡淡道:「臣妾惶恐,娘娘鳳儀萬千,臣妾蒲柳之姿,難以企及娘娘萬一。」
純妃瞧著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忍不住打了個呵欠,皇后關切道:「純妃今日精神不佳,昨兒晚上可是睡的不好?」
話畢,在場眾人無不看向純妃,其中尤以沈美人的興致最高。
純妃起身福了福,「回皇后娘娘,昨兒夜裡難得有暇,與孟才人多下了幾局棋,是以睡得晚了。」
皇后愕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只當純妃是在掩飾,她的目光又落回梅妃身上,「梅妃當盡心盡力侍奉皇上,莫要辜負聖恩。」
梅妃欠身行禮,「臣妾定當謹遵娘娘教誨。」
隨後,對於第一次侍寢的新人,皇后又按例賞賜,「如今梅妃入宮,往後宮裡還會進許多新人,在後宮之中應相互扶持,切不可因一時的爭寵而心生嫉妒,勾心鬥角。只有後宮和睦,皇上才能無後顧之憂。」
眾人起身:「臣妾謹遵皇后娘娘教誨。」
皇后端坐在鳳椅之上,眼神審視地看著面前的嬪妃,微微抬了抬手,將宋婕妤留了下來,其餘人都各自散了。
妃位按例,有兩位內侍,八名貼身宮女負責日常起居、梳妝打扮,另有負責灑掃、膳食、衣物等十餘名宮人,純妃皆依例配置齊全。太后又派了兩名經年的嬤嬤伺候,足見其對梅妃的愛護之意。
此後一連三日,皇上皆宿在昭慶殿,恩寵隱隱超過當初的純妃,私庫裡的各色珍寶賞賜,亦如流水般的進了昭慶殿。
......
上元節前的這幾天,皇上難得沒有處理公務,這日在午膳前終於來了會寧殿。
多日未見,純妃見皇上來了,眼中雖有欣喜,卻也難掩一絲哀怨。是以行完禮後也並未主動開口。皇上似是未曾察覺,用完午膳後,仍如往常一般邀純妃對弈。
純妃豈是皇上對手,此刻亦無心下棋,連輸兩場後,她招手喚來夢竹,「夢竹,去偏殿看看孟才人可有暇,叫她過來一趟。」
皇上眉梢微揚,嘴角勾勒出一抹淺笑:「婉兒是要請援兵了?」
「孟才人棋藝精湛,皇上待會可要當心了第257章對弈
偏殿內,花顏正教冬瓜做繡活。
冬瓜準備給安師傅繡一條抹額,奈何她肥嘟嘟的手指不聽使喚,才學了兩天,就被紮成了竹篩子。
「這石榴紋已然繡成了一團漿糊,若將新得的珍珠鑲上去,安管事保準得罵你糟蹋東西。」花顏嘆了一句,冬瓜對於做這些精細的生計實在沒什麼天賦。
綠柳在一旁勸:「是啊,冬瓜,倒不如將這幾枚珠子包起來,託商行的夥伴送到臨安,安娘子繡活也極好,總比毀了好......」
冬瓜聽勸,手持針線小聲嘀咕:「也好,繡花也太難了,我這雙手還就適合揉麵。」
說著話,冬瓜見花顏抬手在頭髮上蹭了蹭,她有樣學樣,不出所料,下一瞬又將頭皮刺傷了。
夢竹來到偏殿時,見到的就是三人一片手忙腳亂的場景,好在傷的不嚴重。
見夢竹似有話要說,花顏將門外的夏兒喚來,讓她帶冬瓜下去上藥。
待夢竹言明原委,花顏的眼神微微錯愕,一時沒反應過來:難道娘娘讓我過去,是想讓我贏過皇上?
夢竹也有些茫然,遲疑道:「...是......應當是吧,瞧著娘娘適才的模樣,倒像是真的因為輸了棋而有些不忿。」
花顏無奈地將針線簍放下,對夢竹道:「你覺得我能贏嗎?」
夢竹、綠柳:「......也許...能呢,為主子出出氣也好。」
見花顏起身就要出門,綠柳忙攔下:「既是去見皇上,怎麼也要梳妝一番,至少也要戴幾件首飾才方顯鄭重。」
夢竹也道:「髮髻有些亂了,不若奴婢喚蕊珠過來,她這些日子梳頭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花顏上下打量自身穿戴,又抬手撫向髮髻,隨後走到妝檯前取了一枚白玉壓鬢簪戴上,「走吧。」
書房內。
皇上正與純妃說道:「母后執意遷往上林苑長住,朕勸過多次也無用,婉兒這些日子便替朕多去壽康宮陪陪母后罷。」
周太后年前曾與純妃提及一次,純妃執棋的手指一頓,啞聲問道:「太后娘娘決定何時離宮?」
「三月初,朕已命工部前往上林苑修繕鹹亨殿。」
純妃低頭應道:「臣妾知曉了,太后娘娘喜靜,去上林苑靜養一段時間也好。」
皇上摩挲著棋子,溫聲道:「婉兒無需傷懷,春秋射獵,夏日避暑,每年總有與母后相聚之時。」
兩位太后同處後宮,周太后此舉,與其說是靜養,不如說是避世。不過這樣一來,便也無法在後宮中庇護純妃了。
花顏走進書房,向皇上與純妃行禮。
皇上見花顏未施粉黛,穿著亦和往常一樣素淨,不由挑眉,「婉兒適才說起孟才人棋藝精湛,朕拭目以待。」
純妃拉著花顏入座,對皇上道:「皇上若輸了,當如何?」花顏聞此,心中一緊,急忙扯住純妃,她那些「偷」來的棋藝,實難保證必能取勝.....
皇上看著二人的小動作不禁莞爾,隨後摘下左手拇指上的一枚翠玉扳指,朗聲道:「對弈三局,若才人能勝朕一局,朕便以此物作賭如何?」
這枚扳指周身陰刻勾雲紋,中間鐫刻「政和」二字,世間僅此一枚,不止代表皇帝的權威,也是皇上登基定下年號後造辦處特意趕製,亦有留念之意。
花顏眼角微顫,將翠玉扳指推到皇上跟前,「娘娘方才不過是玩笑話......」
「無妨,孟才人無需緊張,你若輸了,便為朕每月作一幅畫即可?」
純妃道:「這有何難!」滿口替花顏應下,又吩咐夢竹取來周太后賞賜的棋子,兩盒瑩潤的棋子在日光下泛著柔和光澤。
花顏竭力控制著臉部表情,無奈應戰。
緊接著,不消一個時辰就連輸了兩局......
望著皇上的嘴角始終翹著,花顏也不由得一陣氣惱。
第三局伊始,輪到皇上先行,這一次皇上執碧玉,以「星小目」開局。一在星位,利於向中腹發展,一在小目,穩扎根基,意在搶佔角部要點,可謂攻守兼備。
花顏凝神靜氣,以「二連星」應對,白子熠熠,布局開闊,意在以勢壓人。
皇上思索片刻,於右上角施出「點三三」之法,直搗黃龍。
花顏柳眉微蹙,稍作沉吟,以「託退定式」應對,巧妙周旋,既護住自身棋形,又對碧玉棋子形成牽制。
雙方你來我往,互不相讓,純妃見皇上攻勢凌厲,在中腹發起「打入」,再次為花顏捏了一把汗,此招如神兵天降,已然插入花顏的勢力範圍。
這一局還未過半,已過去了一個多時辰。期間疊瓊閣的宮人春桃來報,稱郭修容臉色有恙,特來求純妃尋太醫前去診脈。
純妃看向皇上,皇上開口:「讓景明去一趟太醫院,吩咐太醫好生為修容診治。」
景明在外間領命,綠柳和蕊珠二人引著春桃去茶水房等候。
花顏捻著一顆白子,思索之餘,側頭與純妃對視了一眼,純妃心領神會,叫來梅姑姑,囑咐道:「明兒便是上元節了,梅姑姑從庫房取些滋補之物,隨太醫去修容宮裡探望。」
待梅姑姑退下後,書房內的對弈繼續。
花顏神色凝重,猶豫半晌下了一子,試圖將皇上的棋子圍困。然而,皇上這「打入」暗藏玄機,只見他巧妙施展「騰挪」之術,碧玉子在白子的包圍中靈活輾轉,尋求突圍之機。花顏皓腕輕抬,玉指捻起白子,以「靠」的手法緊逼,試圖打亂其節奏。
皇上見此,微微挑眉,這手法像是從上一局剛學來的,倒也忍不住對花顏頗為讚賞。
他不急不躁,飛速推演著各種變化,最終在下方挑起「劫爭」。
「劫爭」一起,猶如在平靜湖面投入巨石。
花顏額間沁出細密汗珠,貝齒輕咬下唇,神色專注至極,冷靜思索下,終於覓得一關鍵「劫材」,成功應「劫」。
皇上微微一怔,讚道:「孟才人不僅心思縝密,亦擅於活學活用,此招妙極。」
經此一「劫」,花顏逐漸穩住局勢,在左上角落下一子。這一步「挖」,看似突兀,實則暗藏殺招,須臾間扭轉局勢。
皇上眉頭緊蹙,匆忙設法補救。但花顏趁勢而上,步步緊逼,每一步落子皆精準無誤。最終,皇上長嘆一聲,投子認負,「這最後一局,朕甘拜下風。」
花顏起身,款款下拜,「陛下承讓,若非陛下相讓,臣妾萬難取勝。」
皇上伸手扶起花顏,從一旁撿起碧玉扳指,將其放在花顏手中:「才人聰慧,這一局勝的實至名歸。」
倒是實在可惜沒能贏得到一月一幅的畫第258章肺腑之言
棋局結束已至傍晚,簡止隨景明來到會寧殿。
聽到郭修容並無大礙,皇上微微頷首,吩咐簡止這些日子暫時為郭修容請脈,待簡止退下後,也到了用晚膳的時辰了。
梅姑姑早早便讓冬瓜備了一桌筵席,此刻正在中堂指揮著夢竹幾個擺膳。
花顏手捧那枚翠玉扳指,一時覺得有些燙手,純妃伸手將扳指納入花顏腰間的荷包兒內,安撫著說道:「皇上願賭服輸,你且安心收著便是。」
皇上嘴角微翹,言道:「改日朕再與才人一較高下。」
「如此便說好,臣妾下回準備個好彩頭。」
皇上撫掌,「如此甚好,婉兒家底兒最厚,朕倒是越來越期待了。」
外間傳來一陣腳步聲,過了片刻,景明入內傳話:「啟稟皇上,慈寧宮宮人適才來報,太后娘娘請您去一趟。」
「既是太后娘娘有要事,皇上趕緊去罷。」純妃移步外間,囑咐梅姑姑將幾道新菜裝入食盒交予景明。
皇上見此,也未多做停留,與純妃和花顏說了幾句話便帶著眾宮人離開了會寧殿。
花顏留下陪純妃用膳,殿內只餘梅姑姑與夢竹蕊珠幾個伺候。
「娘娘今日為何突然與皇上提及賭注一事?」花顏將一碗珍珠翡翠魚羹奉至純妃面前,到底還是將心中疑問問了出來。
純妃溫言道:「你一直尚未侍寢。」
花顏正欲答話,純妃抬手止住,解釋道:「許下賭注一為戲言,二來可試探出皇上對你並非無意,待過了上元節,便尋個時機安排侍寢,你意下如何。」
大周後宮中,選侍這一身份具有特殊性,其中之一便是:侍寢與否,需先獲「主子」首肯,通常而言,若主子自覺地位受到威脅,或懷有身孕,才會讓其名下選侍擇機侍寢,以來固寵。
花顏沉默,不知如何回應,許久之後,才輕聲道:「如今梅妃新入宮,一時得寵也是有的,娘娘不必過多擔憂。」
純妃神情微怔,持著羹勺的手也放了下來,她揮手對梅姑姑示意:「這裡暫時不用伺候,梅姑姑先帶她們退下罷。」
梅姑姑欲言又止,礙於身份也只能施禮帶夢竹等人離開,轉眼間,殿內便只剩下純妃與花顏二人。
純妃攏了攏思緒,鄭重說道:
「姝兒是錯會我的意思了,我並非擔憂梅妃專寵才想著讓你侍寢,甚至她得不得寵,如今的我都不甚在意。
要緊的是,你已有才人的位分,在這後宮中,有名無實終究不妥。」
花顏眼中閃過一抹複雜情緒,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絲愧色。
純妃安撫的揉揉她的手臂,接著說道:「因著周柏周大人,宮中無人再敢輕視你曾為選侍的出身。
皇上越級晉封你為才人那日起,你便不再是『花顏』,因此,你也無需困在母親和老太太這麼多年為你構築的樊籠裡。
除夕之前,你拒了我為你正名的心思,可我不能再以主子的身份『束縛』你,長此以往,於我而言也是一種『甜蜜的負擔』。
你若本該耀眼,我亦不願成為你的阻礙。
況且,難道你我二人的姐妹情分,還會因此事生嫌隙不成?我盼著你好的心情,也正如你真心待我一樣。」
純妃言罷這一番肺腑之言,重重地舒了口氣,端起一盞茶吃了個痛快。「這番話本準備在除夕那夜與你言明,奈何冬瓜釀的酒太烈,倒是耽擱到了今日。」
花顏百感交集,因著純妃推心置腹的這番話,心中沉甸甸的。
這話一是告訴花顏,讓她不可再自縛於身份,二也是希望她在後宮中為自身謀一份前程。
純妃至情至性,也許在她心中,皇上丰采高雅、風光霽月,乃是這世間最為出眾的男子,自覺花顏不會牴觸侍寢,又怕花顏因忌著自己的存在而不自在,因此才一門心思寬解,全然是為了花顏著想。
可花顏心中從未對任何男子生過一絲一毫情愫,也從未將任何男子看在眼中......
「小姐待我一片真心,是我之幸;夫人與老太太的託付,亦是我此生心願。」
花顏想通此節後對純妃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如此回應道。
......
上元節之後,皇上忙於朝政,鮮少踏足後宮。
正月剛剛過完,花顏隨純妃一道去仁明殿請安,皇后小產之後身子漸漸恢復,這日也與純妃提及大選之事。
「純妃,選秀之事籌備的如何了?」
純妃起身回道:「回皇后娘娘,選秀的旨意已下發給各州府,二月下旬初選,三月十五殿試,入選後的秀女四月初受訓,五月初正式入宮。」
梅妃問:「不知此次選秀,將有多少秀女入選。」
皇后捧著冊子查閱,聞言,「此次選秀,一為充實後宮,二要為宗室安排適齡人選,至於入宮的人數,總有十餘人。」
請安畢,純妃與花顏剛走出仁明殿,宋婕妤上前行禮,「純妃娘娘宮中的乳茶清甜,臣妾可否厚著臉皮討一杯?」
純妃微愕,旋即頷首道:「婕妤若想來本宮的會寧殿,本宮自當掃榻相迎。」
花顏見宋婕妤面有赧色,緩聲道:「倒是巧了,這幾日天氣漸漸暖了,膳房裡正煮了乳茶,宋婕妤此刻前去,正可一嘗。」
宋婕妤向花顏投去一抹感激的目光,「如此甚好,臣妾便叨擾純妃娘娘與才人了。」
沈美人見此情形,張了張嘴似是也想一同前往,卻被宋婕妤的一個眼神制止第259章十二巫峰,隔斷相思眼
會寧殿。
宋婕妤呆坐半晌,連飲了三杯乳茶,遲遲沒有道出來意。
純妃對宋婕妤等嬪妃從來都是淡淡的,因此也未主動開口。花顏更是巋然不動,甚至還招手讓綠柳取來針線,開始專心繡抹額。
既有替冬瓜繡的,也有準備替純妃儘儘孝心,給老太太和周太后做兩套貼身衣裳。
又過了一盞茶功夫,宋婕妤輕咳一聲後,先是乾巴巴的開口:「娘娘宮裡這乳茶,滋味真是不錯。」
純妃輕輕抬眸,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婕妤喜歡便好。」
接著宋婕妤起身,緩緩道出來意:「臣妾此來,是有一事相求。」純妃略感詫異,不禁好奇問道:「不知是何事?」
宋婕妤抬頭看向侍奉的宮人,純妃揮揮手讓夢竹綠柳等人退下,「孟才人與本宮情同手足,她無需迴避。」
宋婕妤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一把玉梳,「臣妾想託娘娘之名,將此物送給懷安侯府二小姐做添妝禮。」
純妃更疑惑,宋府與懷安侯府素無往來。
「臣妾與大理寺少卿許府公子幼年相識,這不算隱秘,想必娘娘也曾聽說過。如今娘娘的表姐,懷安侯府二小姐與許逸昭結為連理,臣妾想請純妃娘娘為侯府二小姐添妝時,將此物添上。」
花顏停下手中針線,臉色凝重:「此物是許公子所贈?」
「是,不過還請純妃娘娘放心,這把玉梳上並無任何標記。」宋婕妤點頭承認。
花顏臉色微沉,與純妃相視無言。純妃沉聲斥責:「宋婕妤真是好大的膽子,與外臣私相授受,該當何罪!」
宋婕妤的語氣一貫清冷,「此物並非定情信物,是臣妾十五歲時的生辰禮,並沒有違反哪條宮規不是嗎。」
殿內一片寂靜。
花顏代純妃開口問道:「宋婕妤為何想將此物交給侯府二小姐?」
「聽聞許府前往侯府行納徵禮那日,侯府二小姐與逸昭之間多有不諧,臣妾......不願再看到這世間再添一對貌合神離的怨侶。
逸昭若在侯府二小姐身邊見到這把玉梳,當明白憐取眼前人,往後也會一心一意待她......此言出自臣妾真心,絕無惡意。」
純妃聽完頗有觸動,卻聽得花顏道:「婕妤來得不巧,娘娘在上元節前便已將添妝禮送去了懷安侯府。」
純妃回過神,壓下惻隱之心。
「婕妤真心與否,本宮無意探究也不想知曉。
不過本宮還是要勸一句,宋婕妤既已入宮,此物一開始便不應帶進宮裡。況且,此物若真到靈兒手中,她有朝一日如果知曉,豈非更誤了她二人姻緣。」
宋婕妤神情微怔,喃喃道:「是臣妾唐突了。」
除了綠柳,花顏難得真心勸一人,她對宋婕妤說:「若真為他人著想,婕妤就應當這把玉梳,從未存在過。」
宋婕妤深吸了一口氣,垂下眼簾福身行了一禮。開口時又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多謝純妃娘娘和才人教誨,今日......娘娘便當臣妾從未來過罷,臣妾告退。」
宋婕妤身邊的貼身侍婢風池在殿外久候,等的心焦難耐,待見主子出來趕忙趨前迎上,瞧著主子臉色,便知事情沒有辦成,心中微微鬆了口氣。
主僕二人離開會寧殿後,風池終是按捺不住,進言道:「您今日實不該來尋純妃娘娘,若娘娘將此事宣揚出去......」
「她不會。」
宋婕妤一路沉默著回到寒香閣,「風池,你說我是不是真的不該生出,這樣的蠢念頭,是不是很可笑。」
風池暗暗嘆息當局者迷,她道:「小姐是時候該放下了,這枚玉梳留著恐生禍端,不如交予奴婢處置了罷。」
和田玉溫潤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宋婕妤的眼眸中閃過一抹無法言喻的悲涼之色,那悲涼猶如朔日寒風,使她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噹啷——"一聲清脆的響聲,玉梳從宋婕妤微微顫抖的手中滑落,直直地砸向地面。
伴著這聲脆響,玉梳瞬間碎成了數片。
與許逸昭年少相知的記憶像潮水般湧來,一點點將宋婕妤淹沒,她的臉色也隨之一點點蒼白下去,眼眸中原本的光芒漸漸熄滅,最後只剩下深深的無力與空洞。
她抬起頭看了看天,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沒能發出聲音。
.......
會寧殿書房內。
純妃輕揉眉心,「幸好你攔住了我,不過我願意相信宋婕妤此舉出自真心。」
花顏道:「夫人和浣雲姐姐都調查過宋府,宋婕妤自幼學武,性子雖冷,倒也率真,當初與大理寺少卿之子許逸昭也是不打不相識。今日此舉,大約真是為了侯府二小姐與許公子好罷。」
」不過,不管她是否真心,娘娘都不必理會。」
「她為何不直接讓宋府之人轉交?」純妃剛說完,旋即反應過來:「恐怕宋夫人都不知曉此事。」
「不止如此,宋夫人若知道也未必肯順著女兒的心思交予許公子手中。」
純妃嘆息:「世事弄人,宋婕妤也是可憐,若沒有入宮,她與許府公子情投意合,應是京城一段佳話。」
「這世間多是身不由己之人,宋婕妤不該生出今日這般荒唐念頭。」
花顏此前想不通皇上為何要選宋家女兒入宮,在得知威北侯留京,宋沈兩位將軍年後將調往遼東駐防時,才突然明悟:
帝王心術,當真是無所不用,武將也不是鐵板一塊,皇上走一步看百步,除了蔣家,他一早也同樣選了扶持宋家。
......
之後幾日去仁明殿請安,宋婕妤都稱病沒來,皇后還曾親自去寒香閣探望。
接下來惹人注目的便是大選,不過周柏與浣雲二月底成婚,花顏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了給舅舅準備賀禮和為浣雲添妝上了。
純妃亦早早便準備了一份厚重的添妝禮,用冬瓜的話說,這份禮重到足以買下一千個如她一樣的丫鬟......
臨安侯府也傳來喜訊,二月初九,蘇綰綰誕下一女,母女平安,消息傳到會寧殿時,純妃大喜,賞賜了會寧殿一眾宮人三個月月例。
在花顏格外忙碌時,簡止來請平安脈,並帶來了一個關於郭修容的消第260章依附
待簡止離開會寧殿後,花顏吩咐夢竹和綠柳在門外守著。
乍然聽聞郭修容已有兩個月身孕,純妃心中一陣酸澀,面上卻強掩那滿腔失落,略帶羨慕地輕聲說道:「算著日子,也確實有兩個多月了。」
年前純妃避到壽康宮那段時日,郭修容短暫的協理六宮,曾受過多次寵幸。
花顏神色平靜,這次沒有如往常一樣安撫純妃。
「郭修容讓簡止暫時瞞下,看來自從上次被禁足之後,她倒是收斂了許多,行事也懂得迂迴了。」
在後宮中,諸如此類的消息日後會越來越多,若純妃自身不能坦然釋懷,旁人縱然費盡口舌亦是枉然。
疊瓊閣。
郭修容仰臥在羅漢床上,此刻還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她下意識的伸手,輕柔地撫向平坦的小腹,眼中滿是憧憬。
若誕下皇子,便可佔了皇長子的名分。
一旁的書瑤和畫錦也很替主子欣喜,入宮前她們都在府邸裡都接受過悉心教導。現下兩人正細細商討著該如何為主子妥善安胎。
書瑤道:「娘娘為何將消息瞞下,皇后娘娘小產,如今宮裡只有娘娘懷了身孕,想來皇上與太后娘娘定會欣喜。」
「娘娘是提防著皇后娘娘?還有不足一月便可解了禁足,屆時娘娘免不了要去仁明殿請安......」畫錦擔心的看向多寶閣,那串珊瑚項鍊如今已經被鎖到了庫房中。
聞聽此言,郭修容的呼吸變得凝重,亦開始憂心起來。
......
花顏自純妃處出來,沿著石子路走向側殿。
綠柳見花顏面色如常,忍不住低聲詢問:「郭修容定然不知簡太醫是咱們的人,要不要趁她還在禁足時做些手腳?」
「春桃與奴婢相交多年,她絕對信得過。」綠柳補充道。
花顏停下腳步,詫異的看向綠柳。
當初讓綠柳去了津南後,也不知周牙婆和鄭東家對綠柳施了什麼法,以致於讓綠柳似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若放在以前,綠柳斷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恰恰相反,咱們不僅不可對郭修容動手,反而要幫她,拉攏她。」
花顏解釋道,「威北侯府與慶國公府,一武一文,在朝中根基深厚。只要威北侯不倒,皇后的位置就穩固,而梅妃如今也是皇上心尖上的寵妃。
周太后離宮,咱們娘娘更是孤立無援,在形勢如此不利的情況下,郭修容恰在此時有孕,豈不是正好。」
若真的生下皇子,能不能養在膝下,又能否順利養大成人都尚難定論,又何需在此時動手。郭修容雖有些心機,卻也不壞,花顏不會主動害她。
況且,皇上已然二十四歲,莫說皇子,便是連公主都沒有,若皇上與太后得知郭修容有孕,明裡暗裡定會派人多加照拂。
因勢利導,因時制宜,才是後宮中的生存之道。
兩人回到寢殿後,花顏盯著多寶閣上的一株珊瑚樹,嘴角泛起一絲微笑:「郭修容若是個聰明人,自會尋求庇護,在這後宮中,又有誰能比娘娘,更值得她依附。」
......
果不其然,僅僅過了兩日,郭修容身邊的畫錦便來了會寧殿。
夢竹從她手中接過兩隻錦盒,引著她進入後殿。
畫錦先是恭恭敬敬地向純妃與花顏行了禮,接著才輕聲道:「純妃娘娘,簡太醫給我家主子請平安脈時診出了喜脈,主子特遣奴婢來告知娘娘。」
純妃微感詫異,口中則應道:「哦?修容有了身孕?這倒是一樁喜事,可有向皇上稟報。」
話畢,又吩咐夢竹準備些滋補之物送去疊瓊閣。
畫錦趕忙攔下:「我家主子說因著身孕尚不足三月,又在禁足,因此讓簡太醫暫時沒有稟報皇上,想著等胎坐穩了再說。」
花顏道:「這麼說,郭修容有孕的消息只告知了純妃娘娘?」
「是,奴婢此來是替我家主子傳信,主子說娘娘和才人看完這封信便知。」畫錦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呈遞給夢竹。
半個時辰後,畫錦輕輕舒了一口氣,離開了會寧殿。
純妃指著信和一旁的珊瑚項鍊,對花顏道:「修容此舉何意?仿製一件首飾尚且能說得過去,她在信中不僅說要依附於我,還承諾未來可以將孩子養在本宮宮裡?」
郭修容位列九嬪,依著後宮裡的規矩,本可親自撫養自己的孩子。
「這也不足為奇,皇后曾陷害於她,以皇后的品性定然不願她順利產子,修容與梅妃從未接觸過,自然不會貿然尋求庇護,目前依附於娘娘是最好的選擇。」
郭修容應對如此之快,其中不乏果決,倒令花顏有些刮目相看。
花顏向純妃細細解釋了一番後,轉而對桌案上的珊瑚項鍊起了幾分興致,此物正是皇后當初賞賜給郭修容的那串。
花顏將其拿在手中端詳了許久,只從中挑出兩枚珠子,之後就一時沒了頭緒,隨即轉身吩咐蕊珠:「蕊珠,將冬瓜叫來。」
蕊珠等人皆是一頭霧水,聽到花顏的吩咐後,蕊珠應聲離開了書房。
等冬瓜進來後,花顏指著一處問道:「冬瓜,你且瞧瞧這兩枚珠子上有沒有特殊的味道?」
冬瓜吸了吸鼻子,拿在手中先是翻來覆去看了數遍,又送到鼻間仔細嗅了嗅,最後略帶遲疑的答道:「珠子沒有任何異味,不過連接珠子的繩線上似乎有股極淡的香味,但又不像是香料的味道。」
花顏因先入為主,只注意到了珊瑚珠,倒是真的將繩線給忽略了。
「先將其送到府裡,夫人會找永寶樓的匠人仿製,到時候連接珠子的繩線也叮囑一併更換了,務必確保不會被人察覺出異樣。」
另一邊,郭修容在疊瓊閣內滿心期待著純妃的回應。一直到聽完畫錦回稟,珊瑚珠串也留在了純妃那裡,郭修容這才放下心。
....第261章酸了個倒仰
今年加開了恩科,皇上為了甄選更具經世致用才能的人才,明令除了此次科舉,之後便廢除明經、諸科等科目,只保留進士科,並將科舉考試內容重點放在經義、策論上。
除此之外,曲仁紹(曲寶林的父親)上書力主廢除科舉舉薦之途,於朝中引發軒然大波。
這事還得從皇上登基時說起,當時即便對裕王、恆王得眾多黨羽有所寬宥,朝中仍空餘出幾十個位置。
皇上擢升了數人在其中幾處,但多為武將,故而針對文官空缺出來的位置,年後呈上來的奏摺中,不乏如睿親王這樣的老臣的舉薦摺子,所薦者皆是權貴士族子弟,其中良莠不齊,多是草包之流、庸碌之輩。
經曲仁紹當朝上書直陳,得罪的士族高官自然不少,朝堂爭論一月有餘,此事雖是皇上有意驅使,這些日子也是煩擾不堪。
這一日退朝後,皇上換了一身常服,擺駕會寧殿,且直接去了花顏所在的側殿。
花顏收到夏兒傳話時,正在品嘗冬瓜新制的飲子,殿內焚著雲夫人送來的松柏香,一室悠然。
來不及做出什麼反應,皇上已踏入殿內。
花顏起身行禮,「臣妾給皇上請安。」
皇上看著花顏姣若雲間月的面容,再觀殿內陳設,雖十分簡單,卻又處處透著一定之規,加之滿是清幽,不覺賞心悅目,心中煩悶消減不少。
「才人這裡處處閒適,倒讓朕尋到了個消遣的好去處。」
見皇上眼巴巴的看著桌几上的飲子,花顏吩咐綠柳去膳房找冬瓜再做幾杯,豈料,轉身之際,皇上已然端起她那半杯一飲而盡......
「呃...皇上,這是酸飲子。」
甫一入口,險些被酸得後仰,此刻皇上竭力克制著面上表情,自從當了皇帝後,還沒忍受過這樣的辛苦。景明在門外瞧得心驚,夏兒也提心弔膽。
接過花顏遞上來的清茶,皇上漱口後自覺顏面盡失,卻又不便發作,「如此酸的飲子是何物製成,朕怎從未見過。」
花顏賠罪道:「此乃雲夫人年節前送到純妃娘娘宮中的節禮,名為「裡木」「黎檬子」,是商行掌櫃從海外貿易而來。臣妾自小嗜酸,純妃娘娘便賞賜給臣妾許多,今日皇上也來得巧,冬瓜剛做成這酸飲子。」
景明聞言,輕咳一聲,低聲提醒:「皇上,臨安侯年前也進貢到宮裡一筐,您當時還特意瞧了個新奇。」
皇上聽了,微微挑眉,「那果子翠綠欲滴,擺著好看,未料想製成飲子,酸溜溜的......倒也清爽,頗能提神醒腦。」
這時,綠柳帶著冬瓜匆匆趕來,又呈上幾杯新做的飲子,皇上只覺得一股酸意直抵肺腑。
花顏頭一次看到皇上如此「生動」的一面,心中暗笑,取了一勺冬瓜帶來的蜂蜜放入酸飲子中,「這飲子是初做,還未最終調製出來,不過想必加些蜂蜜可以中和裡木的酸澀,皇上可願再品嘗?」
皇上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嘗了一小口,這次有了心理準備,竟覺別有一番風味。
花顏見狀,露出一絲淺笑,皇上的嘴角也微微上揚,「入口酸甜,風味極佳,才人心思聰慧,總能舉一反三。」
這話是說她上次下棋時「偷師」,花顏道:「多謝皇上誇獎。」
後宮中的妃嬪,恐怕只有在花顏這裡能讓皇上頻頻意外,「......明日朝會時,也給文武百官嚐嚐,景明,這事朕交給你去辦。」
末了又加了一句:「蜂蜜珍貴,便不必放了。」
景明腦袋發懵,一時沒反應過來,花顏已經吩咐冬瓜:「冬瓜,明日一早多做些送到太極宮。」
景明趕緊道謝:「多謝才人,不敢勞煩,奴婢明日帶人來會寧殿取。」
等景明幾人退出去後,花顏道:「今日朝上之事可是極為費心?」
....
(「裡木」「黎檬子」是唐朝時期對於檸檬的叫法,唐朝對外交流頻繁,海外新奇物種不斷流入。有學者認為檸檬有可能在唐朝時期隨著絲綢之路或海上貿易路線開始被引入國內。
文中冬瓜做的酸飲子,來源於元朝時候的一種飲子「裡木渴水」,蒙古人在西征中亞時,品嚐到的一種酸甜的飲料,在蒙古語中,「裡木」即「檸檬」,「渴水」即「舍利別」或「舍兒別」,「裡木渴水」實際上就是檸檬水飲料第262章今晚要留宿之意?
皇上坐定後,輕嘆了口氣,正欲開口卻被一句話攔下。
只見花顏一副剛反應過來的樣子,歉然道:「適才臣妾失言,事涉朝堂,臣妾不該有此一問。」
到嘴邊的話梗在喉嚨裡,皇上默了。
孟才人與純妃果真不愧是主僕,只不過純妃是真的佔了一個「純」字,而孟才人,卻時時讓他心生一種難以名狀之感。
似山間晨霧,明明觸手可及,卻又在指尖消散,讓人捉摸不透。
皇上凝視著花顏:「才人不必如此小心謹慎,朕今日來,原也想同你隨意聊聊。」
不過被花顏這麼一打岔,皇上終究沒有提及朝堂之事,轉而問道:「才人當初是十歲時,在津南被臨安侯府的人買下,之後做了純妃的貼身婢女?」
「回皇上,大致如此。」
鄭氏牙行是唐家的產業之事都放在明面上,花顏倒也無需隱瞞,至於在春風樓短短十餘日的經歷,雲夫人和家主早已在多年前處理了首尾。
皇上微微挑眉,眼神中透著一絲審視,「如此說來,詩書棋畫僅僅是在侍奉純妃之餘,在林先生處旁聽習得?」
花顏雖不知皇上為何探究此事,但她從不自卑於自己的出身。
「臣妾祖父乃乾元三年的秀才,父親為童生,不過臣妾自幼隨母親習字,舅舅亦時有教導,棋藝確是侍奉娘娘時所學。」
「一手丹青也是如此?」
花顏微微點頭,面上少見的露出一絲自得。
若論及棋術,或可於五六年間,舉一反三觸類旁通。畫技絕非如此簡單,也不知是不是得益於自幼隨母親學做女紅針線之故,花顏於此道上頗具天賦,其畫作就連林先生和雲夫人皆讚賞不已。
還有一樁趣聞,當年純妃得了京郊的溫泉莊子,主僕二人商議改建為靈犀山莊,圖稿便出自花顏之手,後來沐風為取悅花顏,還特將唐臨收藏圖稿之事告訴了花顏。不過連沐風也不知道的是,唐臨第二日便將圖稿送給了蘇綰綰。
言歸正傳,皇上聽完花顏所說,眼神中的那絲審視隨之消散,只餘深深欣賞。
其實皇上心中並未過多疑慮,蓋因周柏便是驚才絕豔之輩,他的外甥女能青出於藍也在情理之中。
真正令皇上驚豔,乃至特特尋花顏求證的真正緣由,是因花顏展示出來的才情已隱隱在慶知潼之上......
彷彿當年的遺憾,在多年後得到了另一種形式的慰藉,這種難以名狀之感,才使皇上破例將花顏的選侍之位直接晉升為才人。
感受到一束目光長久注視自己,花顏略微有些不自在。
純妃一早去了壽康宮探望周太后,她與皇帝共處一室,本就覺得煎熬,但對方談興盎然,她只得專心應對。
於是,在門外候命的景明與綠柳眼中就出現了一幅奇異場景:書房內的二人,你來我往,一問一答,一個問得興致勃勃,一個答得......興致缺缺。
皇上將花顏的姿態盡收眼底,閒談到最後也不再在意花顏所言,眼眸中唯留一抹倩影。
書房內的方寸之地彷彿被一層別樣的氛圍籠罩。
同一時間,壽康宮。
純妃在周太后這裡已說了許久的話,正想起身告退時,夢竹在其耳邊低語了幾句,純妃得知皇上去了花顏那裡,略思索了一番又坐了回去。
周太后見純妃神色如常,心中輕嘆,口中道:「哀家知曉純妃孝順,但這宮裡並非哀家一位太后,平日裡你也該多去慈寧宮走動走動。」
「太后娘娘放心,姝兒從年前開始便做了許多針線,其中有些便是要送到慈寧宮的。年節前,臣妾娘家也送了不少節禮,臣妾也都盡了孝心。」
周太后這才滿意。
先帝在時,蕙妃(即現今的姜太后)並不受寵,彼時其餘嬪妃皆諂媚討好敏妃,唯有她一心歸附皇后(即現今的周太后),周太后念及此,對純妃言道:
「相較昔日的淑妃敏妃之流,慈寧宮那位是個好相與的,性子柔順,品行亦算端方,唯一不足便是耳根子軟,易受人蠱惑。
待哀家離宮,你只需常往慈寧宮請安,時常陪她說說話,遇到什麼新奇的物件兒或吃食,多孝敬孝敬,她必不會為難於你。」
純妃雙目微紅,滿含不捨地看向周太后,起身謝道:「臣妾多謝太后娘娘教導。」
「用裡木做的這酸飲子便極好,左右時間還寬裕,你也不必急著回會寧殿,且去慈寧宮走一趟吧。」
純妃依言告退。
皇上於花顏處盤桓了半個多時辰,心中煩悶之意盡消,起身欲回福寧殿時,輕聲道了一句:
「朕尚有摺子要批閱,待晚些時候再與才人敘談。」
後半句就如此絲滑的脫口而出,他輕咳一聲,闊步出了寢殿,挺直的背影逆著微光,光暈剛巧映在他微微發紅的耳朵上。
花顏心中五味雜陳,福身行了一禮恭送皇上。
等皇上帶著景明走遠了,綠柳抿著唇,略顯緊張的問道:「奴婢若沒會錯意......皇上這後半句話,可是說今晚要留宿之意?」
到底不敢說出「侍寢」兩個字刺激花顏。
花顏睨了綠柳一眼,「娘娘從壽康宮回來了嗎?」
「夢竹讓小年子回來傳過話,說娘娘從壽康宮出來後徑直去了慈寧宮。」
花顏默不作聲。
.......
皇上前腳剛走,後腳就遣董明送來諸多賞賜,綠柳與夏兒上前接過,捧到花顏身前。
其中有兩支掐絲琺瑯勾蓮紋棋子盒,盒內有粉白二色水晶棋子,光滑圓潤,美輪美奐。
另外還有一筐柑橘,兩匹貢緞。
冬瓜眨動著眼睛,詫異地問道:「董內侍,您方才說,這是皇上賞奴婢的?」
董明先是點點頭,繼而言道:「景內官讓奴婢代他傳個口信,說是明兒一早便來會寧殿取酸飲子,另外,冬瓜姑娘制這飲子時,務須取其本味。」
賞賜送達,口信傳罷,董明恭謹地向花顏施禮告退,綠柳上前相送,悄然將一枚荷包兒塞到了他手中。
董明得過景明暗示,不敢受賞,綠柳幾句話恭維下來,他才笑咪咪的接了荷包兒,「如此,奴婢就多謝綠柳姑娘了。」
冬瓜瞧著一筐柑橘,滿眼都寫著欣喜。可景明的囑咐令她犯了難,她隱隱約約的想到要怎麼做,又不敢置信。
遂向花顏取經:「這『取其本味』是何意?」
花顏微笑著解惑:「便是越酸越好。」
皇上有心讓朝官們「吃癟」,景明察言觀色,才特意讓董明囑咐了這話。
......
一直到了後半晌,純妃才帶著夢竹蕊珠回到會寧殿。
花顏正準備過去,結果梅姑姑先來了側殿。
梅姑姑遣綠柳夏兒退下,略顯拘謹地朝花顏乾笑一聲,「奴婢奉娘娘之命過來,是和才人講一些房中......在府裡也有嬤嬤教導過,才人可還記得?」
花顏一開始沒反應過來,見梅姑姑羞臊著的一張臉,哪裡還能不清第263章你家姝兒也不算吃虧
關於侍寢,花顏隨二小姐進入王府時,就知曉總有一天會面臨此等情形。
但當這一天真的可能馬上就到來時,心中難免湧起些許慌亂。梅姑姑察覺到花顏的異樣,眼眸中閃過一絲疼惜。
花顏很快將慌亂隱去,拉著梅姑姑坐下。
「姑娘可還記得,在臨安時,奴婢第一次到雲意院當差。你帶著冬瓜夢竹,大半夜的敲門尋我。不僅備了禮,還捧著筆墨,說要跟奴婢討教。奴婢見你們三個小姑娘乖乖巧巧的站了一排,當時的一顆心都要化開了。」(第八十章)
梅姑姑說起臨安舊事,眼中有些溼潤。
明明才過了短短五六年,但在臨安生活過的場景卻彷彿隔了很遠。
花顏回憶道:「怎麼不記得呢,彼時您尚為房管事,夫人命我們雲意院的小丫鬟們籌辦二小姐的生辰宴,幸得您指點,否則說不定出多少錯。」
梅姑姑嘴角帶著笑意,感慨道:「你最是思慮周全,夢竹的那份禮,是你提前備下的吧。」
「就知道瞞不過您。」花顏微笑著點點頭。
「在你們之中,只有夢竹是家生子,她一向循規蹈矩,但勝在穩重;蕊珠性急,且好八卦,心裡藏不住事;
明月和冬瓜則無需多提,至於你,聰慧機敏,為人又最周全妥帖。
在遇到你之前,老太太本準備讓夢竹做二小姐的選侍。便是在那次宴會後不久,夫人曾私下與奴婢提過,決定讓您做二小姐的選侍。」
花顏準備說些什麼,梅姑姑卻捉住她的手臂,繼續道:
「還請才人允奴婢把話說完,當時奴婢覺得您容貌未免太好,怕您奪了二小姐的恩寵,但夫人對奴婢說過一句話。
夫人說『宮裡的恩寵最是靠不住,只望有朝一日,孟姝若飛上枝頭,能與婉姐兒相互扶持便足夠了。』」
花顏本就仰慕雲夫人,乍然聽到此話,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梅姑姑放心,早在入王府前,我便已做好了他日侍寢的準備。」
梅姑姑放下心,臨走前她對花顏道:「您已是才人,奴婢說句心底話,論容貌抑或心性,二小姐……實則都比不得你。
如今修容有孕,梅妃與皇上有舊,不日更有新的秀女入宮,才人若此時侍寢得皇上恩寵,時機亦頗為適宜。」
「梅姑姑言重了。」
花顏安撫道:「侯府救我於危難,對舅舅亦有救命之恩,拋開這些原因,二小姐至情至性,待我親如姐妹,我二人又怎會僅僅是相互扶持,於我而言,二小姐始終是我的主子。」
梅姑姑聽了這話幾欲落淚,她退後兩步跪在地上,泣道:「奴婢代侯府與夫人,謝過才人。」
花顏心中輕嘆,將梅姑姑扶起,二人又絮絮的說了些話,梅姑姑才告退離開。
綠柳端著茶走進寢殿,見花顏正在發怔,她擔心的問適才梅姑姑所來何事。
聽完後,綠柳眼眶泛紅,「世事弄人,若周大人能早些歸來,你又何需做那勞什子選侍,又何至於終日在這後宮中消磨,以姝兒的容貌才情,去哪裡都能恣意的活著。」
花顏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從綠柳手中接過茶盞。
「瞧你說的,當初被賣到鄭氏牙行,往後的際遇又豈可預料,若是你,難道能眼睜睜的看著二小姐在後宮中如履薄冰?」
在王府時便有蝮蛇之事,以純妃的單純,入了宮若無人相助,其結局會如何不堪設想......
「奴婢是為您委屈難過,您倒好。」
「好了好了,不過是侍奉皇上一晚罷了,皇上年輕力壯,長的俊秀不凡,你家姝兒也不算吃虧。」
綠柳大驚失色,急急忙忙去捂花顏的嘴,「天老爺唷!真應該讓雲夫人瞧瞧你這張嘴。」
花顏噗嗤一笑,經過綠柳這一鬧,心中的煩悶倒是消散了不少。
「可還要去娘娘那裡?」綠柳小心翼翼地問道
花顏搖了搖頭,「暫且不必去了。」
綠柳最在意的就是花顏了,殿內沒有旁人,她緊緊抱住花顏的手臂,小聲道:「娘娘把浣雲姐姐給的藥丸子全都收走了,還嚴禁簡大夫再提供,奴婢看,娘娘是不光不在意您侍寢之事,還想一力促成呢。」
「哪有才人不侍寢的道理,娘娘也是為了我著想。」
花顏得了賞賜的消息不出半個時辰便在後宮傳開了,昭慶殿內,梅妃若有所思。
皇后得知後神色如常,桂嬤嬤道:「孟才人長得十分美麗,得寵也是必然的,不知純妃會作何感想。」
......
福寧殿。
眼看著過了一炷香時間,皇上卻仍持著硃筆出神,筆下的奏摺上,一滴鮮紅墨汁已然凝結。景明站在一旁,眼角微跳,也不知是哪位大人竟如此倒黴......
董明送完賞賜回來復命,皇上這才回過神來,在奏摺上隨手畫了個圈兒以示批閱,便將其丟到一旁。
「啟稟皇上,奴婢已將賞賜送去了會寧殿。」
皇上微微頷首,示意董明繼續稟報。董明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看向景明,景明只得輕聲提示:「孟才人可有說什麼話?
董明答道:「才人說多謝皇上賞賜。」
沒了?
景明暗道不該呀,「才人沒說什麼時候來謝恩?」
見董明搖頭,皇上倒並未動怒,董明如釋重負,忐忑地退下後,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又匆忙朝會寧殿的方向去了。
皇上轉頭看了景明一眼,景明即刻眼觀鼻鼻觀心,如老僧入定。
沒了批摺子的心思,皇上正欲擱筆起身,殿外有內侍稟報,梅妃求見。
皇上抬眸,沉聲道:「讓她進來。」
梅妃今日穿著一身鵝黃色宮裝,身後的琉璃提著一隻食盒,向皇上行禮後,梅妃從琉璃手中接過食盒,款步走到御案前,輕聲道:「皇上,臣妾親手燉了一盅百合蓮子湯,養心安神,您且用一些吧。」
景明上前接過,皇上淡淡道:「梅妃有心了,你身子羸弱,不必為此操勞,當安心調養才是。」
「多謝皇上關心,臣妾近日新得了一本《華氏譜》,其中便有失傳的潯陽夜月曲譜,不知皇上今夜是否得空。」
梅妃說完這句話,滿懷期冀的看向皇上,眼神中似還夾雜著一絲求證的意味。
姐姐慶知潼極擅琵琶,生前便有意尋找失傳的潯陽夜月曲譜,皇上當初還為此尋覓過許久。她想藉著這本曲譜,探探皇上會是何反應。若皇上心繫姐姐,今夜必會來昭慶殿。
「潯陽夜月?」皇上皺眉問道。
梅妃正欲回話,又聞皇上道:「曲譜之事,不必急在今日。」
梅妃心緒複雜,一時不知作何回應,只好向皇上行了個福禮,告退而去。
離開福寧殿時,恰與花顏撞個正著,看著眼前明明不施粉黛,卻宛若春日桃花的花顏,心中微微刺痛。
花顏向梅妃行禮,梅妃輕笑道:「才人丰姿冶麗,更勝純妃百倍。」
花顏亦輕笑回應:「聽聞梅妃的長姐一貌傾城,不知梅妃與國公府大小姐有幾分相似第264章花顏侍寢(一)
旁人或許不知,但梅妃本就介意姐姐的存在,花顏此語不啻於在她的傷口上撒鹽,正當她準備再次開口時,花顏已施施然走進了福寧殿。
董明見狀,衝梅妃行了個禮緊跟上花顏的腳步。
「娘娘,咱們回昭慶殿吧。」琉璃戰戰兢兢地上前勸慰。
這裡是皇上居住的福寧殿,縱是有些委屈不滿,還能表現出來不成?梅妃深吸一口氣,眉間戾色一閃而過。
殿內,花顏向皇上行完禮,甫一抬眸便撞入一道視線中。
花顏平靜地垂下頭,「臣妾特來謝恩,粉白水晶棋子貴重至極,臣妾愧受此厚賞,祈願陛下龍馭萬方,萬民同頌聖德。」
隨後,綠柳將手中一隻長形錦盒恭敬的呈給景明,景明接過後轉呈給皇上。
皇上嘴角微揚,言道:「此棋子,乃于闐國進貢給前朝的貢品,前朝覆滅後此貢品也下落不明。直至本朝立國,一位雲遊高僧在洛陽舊市的古玩鋪中偶然發現,朕登基時收到此賀禮,才人棋藝精湛,正與之相稱。」
花顏未曾料到其中竟還有這樣一樁故事......
景明小心翼翼的打開錦盒,皇上見孟才人送來的是一幅畫,心下好奇的緊,親手展開這幅長卷,見到所繪乃廣慈寺重陽登高的景象。
凝視長卷,彷若置身清幽古剎,觀音殿居於正中,莊嚴肅穆。殿門半掩,隱約可見金身觀音,慈悲面容似俯瞰眾生。旁側禪房錯落,將軍柏蒼勁挺拔,繞過寺廟,後山躍然眼前。山澗清泉,水花四濺,似聞泠泠之音。
眼前畫卷令皇上憶起初見花顏與純妃那日,嘴角笑意更甚。景明略略一怔,皇上已有許久未曾露出如此神情。
皇上指著畫中某處,眼神中帶著些許玩味:「那日於後山相見的情形,才人為何未入畫中?」
花顏稍顯錯愕,此畫不過信手塗鴉之作,且她從未想過將那日情形描繪下來。
但顯然不能如此回答,她略加思索後輕聲答道:「回皇上,因......此畫尚未完工。」
皇上聞言不由挑眉,這才注意到這幅畫並未題字,且僅落了一枚閒章。
如此一來,花顏剛才思考的那一瞬,落在皇上眼中,便有了別樣意味——皇上理所當然的錯會了花顏用意,今日這嘴角是再也放不下來了......
花顏察覺到皇上的異樣之色,立時反應過來。
景明已乖覺得開始準備筆墨顏料......他一面吩咐董明準備,一面暗忖:孟才人真是好心思好手段!皇后、梅妃與修容之流,與孟才人相比,差距遠矣。
花顏低頭佯裝不知,有些一言難盡。
這不過是她隨手練習所作,且已然畫完,至於題字,她並沒有這個習慣......適才董明暗示要來福寧殿謝恩時,她才順手吩咐綠柳將其帶來。
皇上自幼學畫,寥寥數筆,率先在畫卷中勾勒出了一男一女兩個人物,隔著一泓山泉,正遙遙對視。
花顏道:「既是重現當日相見之景,臣妾不才,願一同完成,不知皇上欲題何字。」
皇上自然應允,任由花顏將純妃、夢竹明月等人畫上,花顏甚至將景明也畫入其中,包括景明當日隱在腰間的拂塵。
不過雖是橫幅長卷,人物大小也不過拇指長短,因此那拂塵落在畫中像是別了一根木棍......
景明遠遠望見,嘴角微抽,這下可真是面面俱到了。
......
從福寧殿出來,綠柳忍不住低聲私語:「皇上......是不是會錯意了?」
花顏緘默無言。
至酉時,花顏獨自用過晚膳,稍作休憩,夏兒帶著幾個宮人準備服侍花顏梳洗。
冬瓜和夢竹來了側殿,她二人與綠柳留下,將夏兒等人遣了出去。
花顏見夢竹來了,輕聲問道:「怎麼沒有陪娘娘?」
夢竹臉上堆起笑容,手捧一籃各色花瓣,取一小把放入浴桶中。她回道:「姑娘侍寢是喜事,娘娘特讓奴婢過來聽差。」
「哪裡就用得著勞動你了,娘娘今日在太后宮中可有事發生?」
「周太后囑咐娘娘多去慈寧宮走動,娘娘便依言去了慈寧宮,在太后娘娘那裡用了午膳,期間梅妃娘娘也在,言語間多有不善。」
「說了什麼?」
夢竹想起純妃囑咐,想搪塞過去,「其實也沒什麼,不過是些挑撥之語,娘娘皆未理會。」
花顏蹙眉,臉色沉了下來。
梳洗過後,夢竹服侍花顏穿衣,蕊珠也帶著明月過來,為花顏上妝。冬瓜自知手拙,未敢上前,只是定定的看了花顏半晌,間或轉身輕拭眼角。
綠柳心細,察覺冬瓜情緒有異後,上前握住她的手柔聲道:「姝兒侍寢,我等姐妹理應為她歡喜才是。」
冬瓜微微點頭,小聲道:「我只是心疼她身不由己。師傅也說過,人活一世,最難自在,若咱們沒入宮便好了。」
綠柳猶記得當初在雲意院時,冬瓜一心想著攢銀子,籌劃著出府後開飯莊,還曾說請孟姝做帳房,讓她跑堂......她們幾人的命運,都隨著花顏成為選侍,一併改變了。
花顏梳妝畢,見冬瓜和綠柳湊在一起咬耳朵,她一眼便注意到冬瓜眼中似有淚光。
她強壓下起伏的心緒,站起身後對著幾位小姐妹笑言:「如何?今晚的孟姝美不美?」
親耳聽到花顏喊出她原本的名字,冬瓜與綠柳的眼睛立即亮亮的,蕊珠率先讚道:「容色傾城。」
夢竹緊接其後:「出水芙蓉。」
綠柳:「美若天仙」
明月抓耳撓腮,只憋出了一句:「美的很!」
冬瓜嗚咽道:「真好看第265章花顏侍寢(二)
宮燈盞盞亮起,暈染出一室朦朧暖光。
銅鏡裡映出一張精緻無雙的面容,花顏身著月白色雲錦繡海棠寢衣,輕施薄妝,眉色淡雅,宛如從畫中走出的絕世佳人。
花顏的目光逐一掠過殿內眾人,夢竹含笑,蕊珠豔羨,明月痴痴的望著她。
綠柳緊緊抿著唇角,目中隱有水色,冬瓜則在此刻終於收拾好心情,對花顏綻開一抹憨憨的笑容。
相識六個春秋,她們曾形影不離的侍奉二小姐,從臨安到京城,又一同從王府至深宮,如今身份有別,情誼依舊。
一顆慌亂的心瞬間被安撫。
純妃雖然沒有過來,但正因為她,才使得雲意院的眾人緊密相連。
時辰尚早,花顏忍不住隔著窗子望向純妃的寢宮,夢竹上前輕聲寬慰:「姑娘放心,今夜輪到奴婢值夜。」
花顏拍了拍夢竹的手臂。
等夢竹帶著蕊珠和明月離開後,花顏忽地對冬瓜道:「冬瓜,過會煮些醒酒湯在膳房備著吧。」
冬瓜愣了愣,點頭應了。
綠柳扶著花顏坐下,嘴上嗔怪道:「一會皇上就來了,你先將娘娘暫且放下。」
冬瓜亦道:「有梅姑姑照應著呢。」
......
戌時初。
董明手持一盞宮燈在前徐行,身後一隊內侍穩穩地抬著一頂步輦,步輦周身以朱紅為底,飾以金線繡就的牡丹花紋,四角垂落著的明黃色流蘇,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一行人行至會寧殿,董明清了清嗓子,上前通報:「皇上有旨,宣才人前往福寧殿侍寢。」
今夜又是小元子當值,他守在殿門處,聞得通報,先是一怔。董明晃了晃宮燈,小元子趕緊引著眾人向側殿行去。
昔日純妃、梅妃受寵,可也不曾在福寧殿侍寢,而今這份殊榮落在了孟才人身上,會寧殿上下的目光都聚集在側殿。
純妃聽到消息,略微錯愕過後,先是有一瞬失落之色閃過,不過很快就真心為花顏歡喜。梅姑姑有些心疼的站在一側,任她再歷經世故,此刻卻也不知如何寬慰。
側殿內,綠柳與守在門外的夏兒也聽到通報聲,二人對視一眼,立即扶著花顏坐在妝檯前,綠柳徑直去衣櫥內將一件玫紅色宮裝取出來,夏兒則飛快的為花顏梳就凌雲髻。
冬瓜又驚又喜,上前將妝奩打開,伸著胖胖的手指從各色釵環中挑選,「選哪一件?」
花顏短暫慌亂後旋即鎮定,正要指一件粉色嵌珠寶花蝶金釵,卻見蕊珠手捧錦盒邁入寢殿。
蕊珠打開盒子,裡面靜靜躺著一支赤金攢珠五尾鳳釵,鳳嘴銜著一串渾圓玉潤的珍珠。
(前情提要:這枚五尾鳳釵在第59章出現,是雲夫人的姑姑雲玥明遺物,二小姐抓周禮上一連三次都選中了它)
「娘娘讓奴婢把這支鳳釵取了來。」
蕊珠小心翼翼的將鳳釵取出,花顏定睛細看,當即阻攔:「不可,這枚鳳釵乃娘娘姑祖母的遺物,豈是我所能佩戴的?」
花顏還記得這枚鳳釵原本的樣子,這本是宮中賞賜之物,置於昔日的唐府是不合制的,直至二小姐大婚前,雲夫人才命永寶樓幾位匠人重新修飾。
此時若佩戴,雖合乎規矩,卻未免太過隆重。
「才人不用擔憂,這枚鳳釵宮中嬪妃也合用,娘娘說才人今夜侍寢,便如成親一般,理應隆重些。」
蕊珠說完,輕輕將鳳釵插在花顏的髮髻上,隨著她的輕微動作,珍珠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彷若鳳鳴。
佩戴妥當後,蕊珠又自妝奩內取出幾支點翠鑲寶簪,裝點在髮髻兩側,翠羽的鮮亮與鳳釵交相映襯,華麗非常。
「蕊珠,將鳳釵換下來吧。」
蕊珠道:「這是為何?姑娘與這枚鳳釵極為相得,姑娘大可安心,周太后賞賜了娘娘一枚鳳釵,這一支原本娘娘是想等您侍寢後再送予你的。」
花顏只得親自伸手將其取下,換上了嵌珠寶花蝶金釵,之後將鳳釵封存在錦盒內。
「娘娘的心意我收下,私下再賞玩。」
綠柳將蕊珠拉到一旁,勸道:「時候不早了不能讓董內侍久候,蕊珠姐姐便這樣與娘娘回稟,就說咱們姑娘心裡歡喜著呢,再則說,這枚鳳釵留在姑娘這裡,總有用到的一天不是。」
蕊珠點點頭,「這樣也好。」
花顏起身,由夏兒服侍換上一襲宮裝,綠柳從旁取來一件淡粉色披風為花顏披上,披風邊緣鑲著一圈潔白的狐毛,越來越襯得花顏肌膚白皙如雪。
殿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暖黃色的燈光從殿內傾瀉而出,照亮了門前的一小方地面。花顏在綠柳和夏兒的攙扶下,款步走出。
董明趕忙躬身行禮,說道:「步輦已備好,請才人登輦。」
花顏微微頷首,蓮步輕移,在綠柳的攙扶下,緩緩登上步輦。待她坐穩後,綠柳輕輕拉上步輦四周的薄紗簾幕,將花顏與外界隔開,只留下一抹若隱若現的倩影。
......
福寧殿。
景明看著皇上在殿內踱步。
「皇上莫急,董明已去了半柱香之久,想必才人已登上步輦,不多時便該到了。」
「朕很急嗎?」
景明:「......不...不急,寢殿已依皇上旨意重新布置妥當,您可要去瞧瞧?」
皇上輕咳一聲,呵斥道:「聒噪。」
花顏端坐在步輦之上,雙眸失去往日靈動,木然地凝視著夜幕。
明月高懸,彷若一盞冰輪玉盞,宮燈熠熠,更襯的夜色深沉。
福寧殿後殿,是皇帝的起居室,步輦徑直被抬往後殿,待花顏從步輦上下來,董明囑咐綠柳幾句,領著夏兒先告退離開。
綠柳扶著花顏進入寢殿,先映入花顏眼簾的是一座高大的鎏金屏風,繞過屏風,除了四角各置半人高的花鳥瑞獸宮燈,其餘所見皆為紅色。
地上鋪的是暗紅色厚絨纏枝花卉地毯,顯然是新換的。案几上放置著兩盞青瓷燭臺,燭臺上插著兩支紅燭,一旁的汝窯三足鼎式爐爐中焚燒著龍涎香,香氣清幽。
殿內正中,擺放著一張巨大的雕花紫檀床,床帳是用輕薄的紅色鮫綃製成,上面繡著金絲線勾勒的鴛鴦戲水與並蒂蓮花圖案。
床榻之上,鋪著柔軟的錦被,錦被上繡著象徵吉祥如意的萬字紋,四角還鑲嵌著圓潤的珍珠。
果如純妃所言,這樣的氛圍,頗有......洞房夜的錯覺。
「這是做什麼?」
花顏大煞風景。
綠柳正一臉欣喜的打量著寢殿的布置,聞言趕緊小聲提醒道:「天老爺唷,你低聲些,姝兒你瞧瞧,如此精心的布置足以說明皇上的恩寵之重了。」
踩在厚絨地毯上,花顏輕輕搖頭,心生一縷虛幻之感。
她不過是一個小小才人,且又是選侍出身,即便舅舅於國有勳,,恐怕也不值得皇上如此「看重」。
花顏輕撫向面頰,後宮中向來不缺美人,依著皇上「一碗水端平」又「無利不起早」的本性,難不成還能真因為自己這張臉?
正沉思之際,殿外傳來一陣步履聲,皇上大步邁入殿內。
趁著花顏行禮的功夫,綠柳福了福身悄然退出了寢殿。
皇上換了一身明黃色錦袍,一頭烏髮以紫金冠束起,幾縷髮絲垂落於臉頰兩側,大別與往日的端肅。雙眸狹長而深邃,平日裡的冷峻似因花顏而染上幾分急切,此刻目光灼灼,牢牢鎖住眼前佳人。
花顏的臉色雖因對方的熾熱而泛起一抹紅暈,但這一剎那她依舊茫然無措,那絲微微的不適感也隨著距離的縮短越來越強烈。
皇上緩緩靠近花顏,身上龍涎香與薰香交織的氣息越來越濃郁,他的眉眼間儘是繾綣,因此並未察覺。
直至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花顏耳畔,花顏才逐漸放鬆略微僵硬的身體。
「今夜良辰,朕盼之已久。」
花顏聽聞此言,輕聲回道:「陛下厚愛,臣妾惶恐。」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掌輕輕搭在花顏腰間,將她往自己懷裡攏了攏。「宮中女子多擅粉飾,似才人這般才情卓然者,實屬難得。
朕心傾於你,才人又何需惶恐。」
開口說話的功夫,皇上已伸手將花顏髮髻上的釵環卸去,繼而拉起花顏的手,走向寢殿正中那張巨大的雕花龍床。
花顏心跳如鼓,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居然是當年在春風樓時被迫翻閱過的......一冊春宮圖的諸多畫面......直至目光觸及床榻上懸掛的一枚荷包。
正是她在除夕夜宴時呈給皇上的那枚,彼時她從未想過如此快便會侍寢,甚至在繡荷包時都未繡任何圖案,全然沒料到皇上會將它懸掛於寢殿。
一陣微風引得紅燭搖曳,皇上將花顏抱起,緩緩放在錦被之上。
花顏平臥著,一眼望見皇上的臉頰此刻已泛起薄紅,連耳尖都透著旖旎的緋色。
隨後皇上微微俯身,雙眼凝視著她,眸中似有烈火在燃燒,喉結輕顫,氣息漸促。
緊接著,他的唇輕輕覆上她的。
起初只是蜻蜓點水,但很快,情潮翻湧,從唇齒蔓延至眉眼、面頰、脖頸、耳窩,他加深了這個吻,且難以自持。
春夜深深,燈火燃盡。
床下,纏枝花紋路地毯上,明黃與玫紅交織的衣衫零亂。
床上,一重錦被,趕起陣陣波第266章姝兒莫非是想謀害朕
長夜漫漫,萬籟俱寂。
仁明殿中,皇后已然早早安歇,杏雨原準備了的一席寬慰之語,也沒了用處。
昭慶殿內,燈火燃了一整晚,琵琶聲聲,時斷時續。
一曲奏罷,梅妃身旁的琉璃慨嘆:「也不知純妃娘娘心情如何,選侍比她這個正主有更受寵的苗頭,此等情形,也算古今罕見了。想必臨安侯府的雲夫人聽聞此事,一定會萬分後悔。」
梅妃對著琵琶出神,緩緩道:「選侍本就是一把雙刃劍,人心難測,入宮後變數諸多,也因此鮮有人會做此選擇。況且,能不能受寵,也都非憑家世可定。」
「純妃或許是個蠢的,但云夫人敢出此下策,手中必然捏著孟才人的『弱點』或是『命門』,純妃與孟才人一榮俱榮,實在不好對付。」
琉璃沉默了一瞬,低聲道:「於嬤嬤和純妃娘娘宮裡的春兒夏兒相熟,入宮後也見過幾次,她二人原是府裡的家生子,應當可以拉攏。」
.......
鉛英閣內,沈美人躺在床上,面露豔羨之色,對月環道:「也不知皇上的寢宮,究竟是何模樣?咱們殿裡這位,往日去會寧殿巴結的緊,倒是孟才人不聲不響的就獲了此殊榮。」
夜裡寒涼,月環起身為沈美人掖好被角,輕聲言道:「曲寶林如何能與孟才人相提並論,先不說孟才人容色傾城,單就情分而言,曲寶林不過仰仗著其父與純妃的兄長為同僚,這一點子關係,豈能與孟才人與純妃娘娘朝夕相伴相比。」
沈美人琢磨著月環的話,她雖深以為然,卻仍自床上坐起,「......孟才人固然貌美,難道我就不好看嗎?」
月環只得連聲安撫......
同一殿中,曲寶林在側殿輾轉反側,徹夜未眠,直至天明。
夜已深,會寧殿則是另一番景象。
純妃滿懷複雜的情緒,連飲了幾杯酒後,盯著床塌的一角發怔,那裡靜靜躺著兩枚玉佩,其中一枚正是皇帝先前賞賜的坤鳳佩。
良久無言,夢竹不忍奪去純妃手中的酒杯,低語了一聲,準備去膳房煮些醒酒湯。
她剛走近膳房,便看到屋內燈火通明。
「姝......孟才人吩咐奴婢早早備著,一直在爐子上溫著呢?娘娘可還好?」冬瓜見夢竹進來,先是沒忍住打了個呵欠,起身時身上的橘皮掉落一地。
得知花顏一直掛念著主子,夢竹疲憊的面上露出微笑,掩飾道:「娘娘是為才人開心,因此多飲了半杯,並不礙事。」
冬瓜將醒酒湯從爐子上撤下來,墊了一層絨布後才裝入食盒內,又從旁取了一碟酸酸甜甜的橘紅糕一併放了進去,「皇上賞賜了一筐柑橘,奴婢做了一碟橘紅糕,讓娘娘少少用些。夜裡冷,夢竹姐姐快快回吧。」
「難為你守了半夜,明兒一早的早膳就不必做了,讓蕊珠帶著人去尚食局取一趟。」
冬瓜道:「不過是做些早食,費不了多少功夫。不然寅時初也要起來,景內官要的酸飲子還得現做呢。」
夢竹這才想到還有這樁事,「讓蕊珠和明月也一併幫忙吧,豆兒和桂秋可還得用?」
豆兒和桂秋是與綠柳同一批來會寧殿的宮人。
「豆兒在面案上頗有些天分,桂秋也不錯,兩人都還算能幹,為人也憨厚。」冬瓜如今算是膳房的小管事,茶水間她也一併管著。
「那便好,制酸飲子費時費力,總歸是為娘娘辦事,回頭我賞她們。」
「不用,皇上賞賜了一筐柑橘和兩匹貢緞,奴婢都一一分了,夢竹姐姐的那份,奴婢讓蕊珠一併帶回去了。」
冬瓜待在花顏身邊的時間最久,耳濡目染下行事也一向周全,其實不僅是冬瓜,就連綠柳和夏兒,亦能獨當一面。
念及此,夢竹免不了再感慨一回,花顏似乎與生俱來便有一種令人信服的氣勢,當日初初來到雲意院,也不過是三兩次便把蕊珠收了個服服貼貼,明月在其身邊也乖順的像一隻狸奴兒。
臨走前,她忍不住捏了捏冬瓜胖胖的臉頰,「皇上賞的,是給你的殊榮,與我代娘娘賞的可也不一樣。」
耽誤了一會功夫,夢竹拎著食盒回到寢殿時,純妃已然躺在床上熟睡。
夢竹將食盒放在案几上,見純妃呼吸平穩,臉色舒展,這才稍稍安心,隨後就蹲坐在腳踏上,默默發起呆來。
姑姑(雲夫人身邊的魏嬤嬤)曾說過,以花顏的容色才情,必然會受到皇上恩寵,但這恩寵委實過盛了。先是越級晉位,如今只是第一回侍寢,便是在皇上寢宮。夢竹都能料到明日娘娘去仁明殿請安時,眾人會作何言語......
另外,依宮制,新人初次侍寢後是可以晉位的,恐怕明日之後,花顏便是正五品「美人」了。
福寧殿,寢宮。
花顏疲憊的睜開雙眼,身體傳來陣陣抽痛。
不僅如此,頸部也感覺不適,好像枕著一條硬硬的東西,她輕輕轉動腦袋,瞬間僵住。
原來,她枕著的竟是皇上的手臂……
皇上實則早已醒了,起先見花顏還在安睡,便不忍將其吵醒。
昨日情急之下難以自抑,或許也驚嚇到了她吧?如此想著,皇上便任由她枕著,一動不動。
察覺到皇上的眼皮在輕輕顫動,花顏道:「皇上已醒了,怎麼沒喚臣妾。」
花顏用一隻手掌撐起身體,試圖脫離皇上的懷抱,怎奈身體似乎失去了控制,尚未坐起便又倒回床上,更為湊巧的是,她的手掌恰好落在皇上的下身。
只聽得皇上發出「唔」的一聲悶哼。
手掌觸到時,花顏已是羞愧至極,此刻猛然縮回手臂,也不知哪裡來的一股力量,迅速躥到了床塌裡面,然後皇上便猝不及防的摔到了床下。
「......」
花顏險些說出綠柳的口頭禪,天老爺唷!第一回侍寢就捅出這麼大簍子,也是別開生面了。
「姝兒莫非是想謀害朕!」
皇上的一張俊臉黑沉沉的,雙手撐在床榻上,雙眼略帶幾分無辜地望向花顏。
花顏早已被嚇出一身冷汗,不知是該先跪地請罪,還是先將皇上扶起。
這可把寢宮外值夜的景明和綠柳嚇壞了,二人聽到殿內的動靜,面面相覷,都不知是否該打開殿門進去查看究竟發生了何事。
此時剛到卯時,尚有兩刻鐘才到起床的時辰。
(努力碼下一章中....第267章倒像是皇上將你二人拆散了
「無妨!」
皇上沉凝片刻,向寢殿外高呼一聲。
花顏趕忙迅速下床,結果又因為身體不聽使喚,竟整個人撲倒在了皇上身上。
寢殿外的景明和綠柳聞得提醒,兩人相視一眼,皆心下稍安,隨後一左一右蹲坐在地上,同時打了個呵欠。
「這裡有奴婢守著,冬瓜想必也制好了酸飲子,景內官不妨先去派人取吧。」
景明估摸了一下時辰,卯時初刻宮門開啟,距離上朝也只剩下不到半個時辰了,他點點頭,對綠柳道:「也該到了起床的時辰,閔容姑姑應馬上便來了,我先去派董明去取,即刻便回。」
殿內,皇上無奈將花顏用力拉到身體一側,柔聲問道:「昨晚可是累著了?」
花顏面色漲紅,挪動著身軀欲跪地請罪,「臣妾適才無心之失,請皇上恕......」
皇上微微俯身,花顏的請罪之語被一個吻生生止住。
「時辰還早,姝兒再歇息片刻也不打緊,今日暫不必去仁明殿請安了,皇后那裡朕自會派人傳話。」
「不可,臣妾豈可壞了宮裡的規矩。」
皇后與梅妃等人正等著尋會寧殿的錯處,若她侍寢後不去請安,不光正合她們心意,也給純妃帶來麻煩。
皇上不再多言,喚門外宮人入內侍奉梳洗。綠柳跟在閔容姑姑身後,與福寧殿的幾位宮女一同進入。
此時花顏已身著寢衣,端坐於妝檯旁。
閔容領著眾宮人行禮過後,率先移步至妝檯前接引花顏前往寢殿內間沐浴,身後七八位宮女捧著各類物什隨行。
沐浴完畢,一位捧著銀盆的宮人上前,另一名負責梳洗的宮人雙手輕持浸了溫水的錦帕,再次緩緩為花顏擦拭面龐。
緊接著,宮女奉上用青鹽和香料製成的牙粉,花顏不喜就連漱口刷牙都被服侍,便伸手接過自行清潔。
最後由閔容姑姑親自為花顏梳頭上妝,此時皇上已穿戴好朝服,無視景明焦急催促的眼神,徑直來到妝檯前,盯著花顏看了半晌。
花顏接收到景明求救的目光,道:「皇上不是備好了酸飲子,現下百官應已列好隊了。」
皇上想到接下來的畫面,不禁微微一笑,他對閔容吩咐:「將朕備好的金簪為姝兒戴上。」
閔容停下梳頭的動作,福身答道:「回皇上,首飾衣物皆已備妥。」
皇上微微點頭,在景明幾近焦灼的目光中闊步走出寢殿,前往太極宮上朝。殿外,董明帶著一隊內官抬著十幾口大缸,早已在候著了。
閔容梳頭的手藝極好,過不多時便為花顏梳了雙蟠髻,花顏從未梳過此髮式,望著銅鏡裡的自己頗感陌生。
「娘娘,這雙蟠髻又名龍蕊髻,是將兩股頭髮向前翻折,在髻心的上端固定髮尾,從側面看,彷彿兩條龍盤旋在頭頂,故而得名「龍蕊髻」。
奴婢為您上妝後,會在髮髻下扎兩條彩繒,猶如龍飛鳳翥,最是尊貴華麗。」
花顏肅容道:「未免過於莊重,姑姑還是重新梳成雲髻為好。位列九嬪方可稱『娘娘』,姑姑適才的稱呼多有不妥。」
閔容聞言,不由更高看花顏,得皇上如此厚愛,尚能如此清醒,於後宮中實在罕見。
「娘娘,此髮髻正配皇上賞賜給您的金簪。
後宮中雖有正三品嬪位以上方可稱「娘娘」的宮規,但娘娘您得皇上如此恩寵,尊稱一聲娘娘亦未嘗不可,這也正是獨一份的殊榮呢。」
閔容言罷,從身後一位宮女手中接過一枚色澤華貴的金鳳簪,呈予花顏。
綠柳微微張著嘴,呆愣了好一會,這枚金鳳簪造型繁複,鳳身通體點綴珍珠、寶石,紅寶石點睛,綠松石鑲羽,當真華貴雍容之極。
花顏盯著其上刻著的數枚小字,「政和元年敕造」
她沉聲詢問:「必須要戴嗎?」
閔容神色明顯一怔,遲疑道:「此乃皇上特意囑咐,娘娘還是戴上吧。」
「那把髮式改為雲髻。」
閔容只得遵命,好在金鳳簪花顏並未強行拒絕。
梳妝耽擱了好一會,對於皇上賞賜的用浮光錦製成的外裳,花顏已經木然到不願再多言半句。
乘坐步輦抵達仁明殿時,恰好在殿門前遇到純妃一行。
純妃今日帶著蕊珠和明月來仁明殿請安,三人剛穿過一道垂花門,便遠遠望見了坐在步輦上的花顏。
浮光錦何其耀眼奪目,令人望之生畏。
花顏下輦後,心中略微有些不自在,她緊走兩步上前向純妃行禮,純妃對其展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
「不過一夜未見,怎地好像與我生疏了?你是何人我豈會不知,見你能得皇上如此器重,我心中亦是為你歡喜的。」
「我與娘娘本為一體,怎麼會生疏。」花顏上前挽住純妃的手臂,語氣中有一絲委屈。
純妃輕輕捏了捏花顏的掌心,柔聲道:「臨出門前,我已叮囑冬瓜準備了許多早食,有你愛吃的桂花餅和如意芝麻球,昨兒冬瓜用柑橘做了一碟子橘紅糕,我嘗著酸甜可口,也為你備下了。」
「純妃與孟才人僅一夜未見,如此親暱的模樣,倒像是皇上將你二人拆散了似的。」
梅妃的聲音在花顏身後傳來。
花顏轉身,見梅妃的目光正緊緊鎖住自己髮髻上的金鳳簪。
沈美人人未到聲先至,只聽她「哇」的一聲,緊接著快步走到花顏面前,伸手在花顏的外裳上輕輕撫摸:「這外裳便是浮光錦做的吧,真真是好看極了。」
梅妃見沈美人如此無狀,臉色不虞,正欲呵斥,沈美人誇張的聲音再度響起:「如此華美貴重的金鳳簪,臣妾還是頭一回見呢,皇上待才人真好。」
月環惶恐至極,在梅妃攝人的目光下連忙上前提醒。
沈美人這才向純妃、梅妃二人行禮,花顏也藉此向梅妃與沈美人行禮。
「沈美人在皇后娘娘殿門前如此大呼小叫,成何體統,純妃如今協理六宮,不知應如何處置?」
「既到了皇后娘娘宮裡,自要交予娘娘定奪。」
純妃輕瞥梅妃一眼,攜著花顏率先邁入仁明殿。
沈美人此時像隻鵪鶉,忙向梅妃再行一禮,「梅妃娘娘恕罪,臣妾一時失態,往後再不敢犯了。」
梅妃冷哼一聲,在琉璃攙扶下緩緩步入仁明殿。
「美人還是消停些吧,奴婢這心整日都懸著。」若非尚在仁明殿外,月環怕是要向沈美人跪地懇求了。
「她不過是仗著與皇上有舊情,純妃娘娘協理六宮都未指責我,她有什麼可囂張的?現下孟才人受寵,她怕是要嘔死了。」
沈美人用只有她們二人才能聽到的聲音低聲咒罵了一通,帶著月環匆匆進入仁明第268章晉位?
宋婕妤與吳御女早已在殿內候著,純妃攜著花顏進來時,二人起身行禮,即便是宋婕妤這般冷若冰霜之人,初見花顏的此番裝扮,亦不禁驚愕了一瞬。
吳御女位分低微,向純妃施禮後,復又向花顏行禮。
「恭喜孟才人。」
花顏微微頷首以作回應。
等眾嬪妃都已安坐後,皇后在露薇的攙扶下步入大殿。
純妃起身率一眾嬪妃向皇后行禮問安,「臣妾等給皇后娘娘請安。」
皇后端坐於寶座之上,目光在花顏身上停留了一瞬。
「孟才人今日姿容更勝往昔,往年進貢的浮光錦皆賞賜給了太后娘娘與諸位太妃,孟才人此刻身著的這件應是尚服局新近趕製而成,著於才人身上果真耀眼奪目。」
眾嬪妃還在福身行著禮,皇后說完這句話彷彿才想起來似的,對眾人道:「瞧瞧本宮,竟是忘了眾姐妹還拘著禮,都起身坐下吧。」
純妃梅妃當先坐在下首,其餘人這才依次入座。
花顏移步至殿中,隨後雙膝跪地,兩手掌心向下,疊放在地,額頭緩緩觸地,依著首次侍寢後的宮規向皇后行跪拜大禮。
皇后神色端莊,注視著跪在地上的花顏,緩緩開口:「起來吧。皇上能青睞於你,可見才人自有過人之處。日後侍奉皇上左右,當盡心盡力,溫婉恭順。」
「臣妾謹記皇后娘娘教誨。」
「你與純妃情同姐妹,卻也更需恪守本分,莫生僭越之心。若能一心為皇上、為後宮著想,本宮自會看顧於你。」皇后的目光游離在花顏與純妃之間,和聲說道。
知雪捧著一隻錦盒呈給花顏,盒子裡面是皇后賞賜的一對羊脂白玉玉鐲,露薇上前將花顏扶起來,引著她在沈美人左側坐下。
花顏將玉鐲交予身後的綠柳收好,轉身之際,見沈美人正凝視著自己頭上的金鳳簪,其眼神中的豔羨之意都快溢出來了......
皇后見狀,對沈美人笑言:「皇上前些日子特意吩咐內務府打制了三枚金鳳簪,若本宮沒有看錯,孟才人頭上這一枚便是其中之一,其上應當刻著『政和元年敕造』的金字,實乃無上榮寵。」
沈美人真心嘆道:「孟才人真是好福氣,能得皇上如此厚愛。」
梅妃忽地接話:「主僕一體,不如說是純妃的好福氣。」
純妃臉色冷然,譏諷的話脫口而出:「梅妃恰似『梅』字封號,苦守西北十年,現今終得苦盡甘來,『梅開二度』,也真真是難得的福澤深厚。」
皇后嘴角微揚:「梅妃所言不無道理,純妃為皇上分憂,本宮甚是欣慰。純妃,選秀在即,籌備的如何了?」
花顏不禁看向皇后,似乎自從小產後,皇后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梅妃本欲再言,聽到皇后這話後也安靜下來。
「回皇后娘娘,初選已過,三月初將在麟德殿舉行大選,一切皆已安排妥當。」純妃冷聲回道。
「算著日子,修容的禁足也該解除了,又逢秀女即將入宮,宮中也可熱鬧一番。後宮諸事繁雜,姐妹們平日裡需各司其職,若有盡心維護宮闈,為皇上綿延子嗣者,本宮自會嘉獎。」
皇后又稍作勉勵,叮囑純妃操辦選秀事宜,純妃想起花顏此前勸告,藉機言道:
「皇后娘娘如今身子康健,選秀之事關係重大,臣妾從旁協助即可,屆時還需皇后娘娘統轄全局。」
皇后沉凝道:「純妃協理六宮之事乃皇上親定,選秀之事雖重,以純妃的能力自然可以勝任,本宮交予你去辦亦覺安心。」
梅妃靜默無言,冷眼旁觀皇后與純妃相互推諉。
約摸小半個時辰後,皇后道了一句:「時候不早,都散了吧。」
梅妃起身時,聽皇后道:「本宮新得了一本琵琶譜,梅妃可有興致一觀。」
眾人起身行禮告退,梅妃順著皇后的意留了下來。
花顏回到會寧殿後,梅姑姑與夢竹攜眾宮人向花顏行禮,「恭喜才人。」
花顏疾步上前伸手扶起梅姑姑,輕聲嗔怪道:「梅姑姑何必如此。」
「禮不可廢,才人首次侍寢,奴婢們恭賀一番,也是為咱們會寧殿添添喜氣。」梅姑姑扶著花顏的手臂,喜笑顏開地說道。
「既是如此,看來我也須得準備些賞賜了。」花顏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見眾人皆是真心道喜,心中滿滿漲漲,覺得甚是窩心。
夏兒恭順道:「綠柳早有交代,奴婢已按例代才人賞了。」
夢竹扶著純妃,指著冬瓜和春兒等人道:「娘娘一早出前也讓奴婢賞了一回,她們可是領了雙份賞賜。」
蕊珠笑嘻嘻的回:「會寧殿大喜,奴婢們也真心高興。」
冬瓜雖未上前,但一直盯著花顏的身體,眼中滿是關切,「娘娘和才人想必也餓了,奴婢準備了一桌早膳。」
純妃笑意盈盈,主動向花顏伸出手,花顏亦含笑牽過,二人相攜前往後殿。
辰時初,太極宮。
文臣武將接受了酸飲子的洗禮,當真是提神醒腦。
早朝持續了一個多時辰,眾朝官依舊精神煥發,就連時常想睡走神的睿親王也一反常態,頗有些老當益壯之態。
臨安侯唐顯近日離京,幸而逃過酸飲子的「摧殘」,唐臨身為正五品翰林學士,又兼任知制誥,周柏如今也有上朝的資格,二人見到酸飲子時,腦海裡頃刻間就聯想到了胖胖的冬瓜,因此兩人淺嚐輒止。
皇上見此,嘴角微翹,提醒眾人:「尚食局上下寅時便開始忙碌,只為諸位愛卿能品嚐到這獨特的飲子。」
唐臨與周柏相視無言,無奈只得一飲而盡......
退朝後,皇上在太極宮歇息了一刻鐘,便擺駕仁明殿。
仁明殿內,皇后正與梅妃閒談。
皇后估計時辰,知曉皇上是剛下朝,也大致知曉皇上的來意,與梅妃一同向皇上見禮後,知雪帶人進來奉茶。
皇后不著痕跡地看了梅妃一眼,對皇上言道:「皇上此來,可是為孟才人晉位之事?」
梅妃柳眉輕蹙,疑惑道:「依制,新入宮的嬪妃初次侍寢後晉位乃是針對秀女而言,孟才人乃選侍出身,且已越級晉為正六品才人......」
「梅妃有所不知,孟才人雖出身選侍,但一則有在王府時的情分,二則上次晉位是事出有因,因此這次晉位分也分屬應當。」
皇上暗自回想起今早花顏撲倒在他身上的畫面,唇邊浮起一抹笑意,對著皇后道:「皇后賢惠,孟才人晉位尚在其次,朕想擬一個封號予她第269章用心當真惡毒
「封號?」
皇後面色微變,險些失了儀態。
梅妃亦是如此,她喃喃道:「這恩寵未免太超過了。」
抬眼瞥見皇上眼中慍色漸濃,梅妃方才回過神來,慌忙起身請罪,言語間難掩委屈:「臣妾一時失言,請皇上降罪。」
梅妃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皇上終究不忍責怪,「你的身子嬌弱,早些回宮歇息吧,朕午後再去看你。」
梅妃嘴角艱難地扯出一抹笑意,柔聲道:「如此臣妾便先告退了。」
皇后抬眼望向杏雨,杏雨心領神會,從多寶閣中取出一本琵琶譜,呈給梅妃身旁的琉璃。
「方才便打算展與梅妃一觀,這本琵琶譜是本宮偶然所得,聽聞梅妃極擅琵琶,夜裡亦常勤加練習,便想著整理出來送予你。」
梅妃直到這時才明了皇后留下她的用意,恐怕她一早便知皇上下朝後會來仁明殿。她旋即順著皇后的話,歉然道:
「臣妾絕非有意為之,昨日因練習潯陽夜月,一時沉醉其中,以致未察覺夜色已深。」
皇上眉頭緊蹙,低沉的聲音裡透著隱隱的不悅:「昭慶殿雖比鄰梅園,但離母后的慈寧宮不遠,琵琶之聲擾人清夢,日後夜裡不可多練。」
皇后掩飾下眼神中的譏諷之意,假意道:「梅妃也是無心之失,臣妾倒是一直想得聞梅妃彈奏琵琶的妙音。」
待梅妃離開後,皇后沉默了一瞬,方才開口問道:「不知皇上給孟才人擬定的是何封號?」
皇上不知何故,興致已然全無,「晉為美人吧,封號暫時先留著。」
皇后自是沒有異議,這些時日皇上鮮少踏足仁明殿,皇后忍不住道:「皇上可要在臣妾宮內用午膳,臣妾吩咐膳房做幾道皇上喜愛的菜色。」
......
會寧殿。
花顏陪純妃用完早膳,回到側殿第一時間便喚來綠柳,換了一身常服。
她伸手取下金鳳簪,將其與純妃送來的赤金攢珠五尾鳳釵一同放入一隻錦盒內,「收起來罷。」
柳剛剛將浮光錦製成的外裳小心翼翼地收入衣櫥內,忍不住問道:「娘娘送來的鳳釵正適用,不如便留在妝奩裡?」
「不必。」
花顏身子略有疲乏,用過一盞茶後,正欲小憩,夢竹來了側殿。
「珊瑚珠串做好了?」花顏問道。
夢竹打開手中錦盒,花顏只看到一條珊瑚珠,不光珠子的大小與繩線毫無二致,就連珊瑚珠表面雕刻著的絞絲紋也和送出去的那串如出一轍。
「做工當真精細,不過原本送出去的那串因何沒有送進宮?」
「夫人說其中兩枚的確並非珊瑚珠,而是源自西南的一種紅寶石,此寶石與身體接觸,會致使頭暈、乏力、噁心等症狀,若長期佩戴則命不久矣。特意製成珊瑚珠以假亂真,用心當真惡毒。」
「惡毒的是明知此珠有異,還賞賜給他人的人。」花顏冷哼一聲。
夢竹點點頭,回道:「夫人命人將原珠毀了。娘娘讓奴婢來問姑娘,這枚珠串可要送到修容宮裡?」
「送,為何不送,不光要送,還要將此事原原本本的告知與她。」
花顏說完,又問:「算起來修容有孕也快三個月了,簡止最近可有傳話,此胎可安好?」
「七日前簡太醫曾傳話,說是此胎無恙。修容雖然身子有些弱,但禁足期間多有調養,且修容自有孕後謹遵醫囑,不敢有絲毫懈怠。」
花顏交代了一番,夢竹依言去辦。
後半晌,董明帶著一道晉位聖旨與諸多賞賜再次來到會寧殿。
即日起,花顏從正六品才人擢升為正五品美人。
此後數日,皇帝接連宿在昭慶殿、會寧殿與寒香閣,只每次臨幸花顏時,均在福寧殿寢宮。
因此花顏侍寢的次數雖少,但後宮中無人不知花顏盛寵。
二月二十三,郭修容禁足期滿,於當日前往福寧殿謝恩。
次日,郭修容至仁明殿向皇后請安,其脖頸上便戴著那串珊瑚串珠多層項鍊,
郭修容向皇后行跪拜禮,抬頭時竭力壓制眼中怨毒之色,臉色也隨之蒼白不少。
皇后初見郭修容佩戴此首飾,眼中驚愕之意一閃而過,再次看向郭修容的目光都柔順了許多。「如今既已解了禁足,前事便已揭過,往後當謹守宮規,盡心侍奉皇上。」
「是,臣妾受教了。」
郭修容平身後又依次向純妃、梅妃二人行禮,純妃頷首回應,梅妃入宮後第一次見到郭修容,此時好奇的看向她。
或許是見到郭修容面容蒼白,似有同病相憐之感,梅妃輕聲道:「本宮還是第一次與修容相見,日後可常來昭慶殿走動。」
郭修容笑著說道:「臣妾見過梅妃娘娘,得了娘娘這話,往後臣妾可要厚著臉皮常去叨擾了。」
梅妃露出一抹笑容,「如此甚好,昭慶殿與疊瓊閣離得也不算遠。」
皇后道:「梅妃與郭修容一見如故,宮中姐妹也當如此和睦才好。」
郭修容落座後,正與花顏的座次挨著,趁皇后與梅妃交談之時,她真心道喜:「禁足時,常聽聞孟美人得皇上盛寵。」
花顏淡然道:「皇上聖明,最是奉行雨露均沾的規矩,倒是修容日後有了『依靠』,才是真的可喜可賀。」
郭修容臉色微紅,手不自覺地落在小腹上,旋即迅速停下,轉而輕輕扶住椅子把手,「此事尚未稟報皇上。」
「時機到了,就在仁明殿。」花顏提醒。
郭修容若有所思。
......
自去歲八月起,京城中嫁娶之事暫行擱置,至今年二月,喜事連連。
二月二十四,懷安侯府二小姐唐靈兒與大理寺少卿宋家公子喜結連理,當日宋婕妤稱病並未來仁明殿請安。
二月二十八,周柏與浣雲共結百年之好。
花顏身處後宮,無緣親赴舅舅與浣雲的婚禮,自是深感遺憾。
不過周柏是何許人也?他託唐臨的夫人蘇綰綰入宮,給花顏送來了蒸餅和喜果,棗子慄子也帶了不少,不過到底也只能聊以慰藉,入宮後再難有相見之時。
三月初,大選前的一日,郭修容晨起至仁明殿請安時姍姍來遲。
沈美人藉故挑撥了幾句,皇后雖未加怪罪,郭修容卻當場臉色慘白,暈厥在了仁明第270章的確是大喜之事
隨著郭修容暈倒在地,沈美人的臉上浮現一絲悔意,驚慌失措的上前查看,「我......我不過是多說了一句,怎麼就暈了?」
月環才是最慌的一個,她與畫錦(郭修容貼身婢女)匆忙跪地,將郭修容扶起。
皇后有些驚疑的看向郭修容胸前的珊瑚珠串,一時有些遲疑。純妃見皇后發愣,便開口讓夢竹去尋太醫。
宋婕妤雖也起身關切的瞧著,但她性子本就冷淡,因此稍作猶豫後並未上前。吳御女則一味的捏著帕子,一臉看戲的表情。
花顏在一旁冷靜觀察,看著在場眾人真實的反應,沈美人雖蠢笨,但心地還不算壞,且她的貼身婢女也極有眼色,行事上也頗為穩重。
至於皇后,花顏捕捉到她眼神中的瞬間驚慌,心中暗自思忖,這是怕珊瑚珠串的事暴露了?
何醫正與孫太醫一同來到仁明殿時,郭修容已經被移至內殿床榻上。
皇后衝杏雨微微頷首,杏雨即刻將床榻上的簾幕拉起來,熟練的在郭修容腕間搭了一條帕子,請何醫正把脈。
何醫正面色凝重的伸手搭脈,閉目凝思片刻,忽然睜開雙眼,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向皇后拱手道:「回皇后娘娘,修容娘娘無礙,此脈按之流利,應指圓滑,實是喜脈無疑,且從脈相推斷,孕期大致已有三個半月了。」
「喜脈?」沈美人稍感安心,驚疑道。
「三個多月?」
皇后暗自盤算,應在禁足期前受孕,皇上那幾日多次臨幸過修容,時間上倒也吻合。
何醫正起身示意孫太醫再行切脈,轉身對皇后道:「修容娘娘身體孱弱,有心脾虧虛之象,近來睡眠恐難安穩。」
花顏看向畫錦,畫錦先是又驚又喜的向眾人福了福身,隨後焦急道:「醫正大人說的正是,娘娘這幾個月睡眠淺,時常覺著頭暈,且身子乏力的厲害,近來多臥床休憩。」
皇后若有所思,沉聲問道:「既然修容早有症狀,因何未來稟報?皇上先前不是派了簡太醫前往疊瓊閣看診?」
畫錦跪在地上,悲泣道:「回皇后娘娘,修容娘娘身子本弱,加之禁足期間心緒不寧,只以為是積年的老毛病犯了,先前太醫來請脈看過一回,也只說是心脾虧虛之象。」
孫太醫切完脈後,起身說道:「簡太醫是兩個多月前請脈,自然無法診斷出喜脈,微臣在太醫院負責脈案記檔入庫,簡太醫按期請脈,修容娘娘並未讓其切脈,故而缺了這兩個月的脈案。」
妃位以下,太醫所撰脈案,負責記錄存檔的太醫有權翻閱。
也正因如此,花顏早與夢竹交代,務必將孫太醫一同請來。
何醫正將畫錦叫至一旁,詳細交代如何安胎,皇后見畫錦所言不假,心中只當是珊瑚珠串的功效,以致郭修容至今可能都不知自己有孕。
純妃提醒:「娘娘,應該快要下朝了,是不是派人與皇上通傳?太后娘娘那裡也需要去一趟。」
梅妃又羨又妒,不過也隨之道:「大選將至,郭修容又恰在此時有孕,這也真是好兆頭。」
皇后回過神來後,心下大定,笑著道:「的確是大喜之事。」
「陳令速去太極宮將此事告知皇上,杏雨、知雪,你二人速去壽康宮和慈寧宮稟報給太后娘娘。」
三人應聲出了大殿。
未及兩刻鐘,姜太后身邊的陳嬤嬤與周太后身邊的掌事嬤嬤孔蓮一同到了。純妃看到壽康宮來的不是榮秀姑姑,有些疑惑的看向花顏。
花顏揣摩道:「榮秀姑姑要隨太后娘娘去上林苑,孔嬤嬤是壽康宮掌事嬤嬤,她來方顯得鄭重吧。」
驟然聽聞郭修容有孕,皇上下朝後便趕至仁明殿,此時正安撫醒來的郭修容。
見皇上一臉關切,梅妃與皇后對視一眼,皆各揣心思。
純妃是純純的羨慕郭修容,雖早已知道她有孕的消息,此刻見皇上如此關切,面上不禁流露出一絲憧憬。
花顏趁著眾人都圍攏在床榻旁,低聲對純妃道:「在府中時,甄府醫提醒過,過早有孕多損傷母體,娘娘才不過十七歲,來日方長。」
純妃對花顏微微一笑,「是,梅姑姑也這麼勸我。」
「梅姑姑生養了三個孩子,她既也這麼說,那定然也是有道理呢。」
純妃拍了拍花顏的手臂,「你與我一般年紀,若過早有孕實非好事,如今你也侍寢了,若懷了身孕......」
花顏愕然,她暗中服著藥呢怎麼會懷孕,不過這事也只有綠柳知曉。
「娘娘不必擔憂,如今郭修容既然投靠了咱們,這一胎怎麼也要幫她保住才好。」
皇上寬慰了郭修容幾句,見她已無礙,便對眾人道:「修容有孕,朕甚欣喜,現今她身子虛弱,尚需調養,日後便在疊瓊閣靜心休養。」
這便是在說與皇后,往後郭修容無需來仁明殿請安了。
「皇上說的是,不過疊瓊閣到底有些狹小,不如將含象殿整理一番?那裡離御花園也近,地方也寬裕,更利於修容調養。」
「多謝皇后娘娘的心意,臣妾如今在疊瓊閣住著也十分安心,無需煩勞了。」
皇上道:「疊瓊閣那裡安靜,也適宜休養,近日可命宮人稍加修繕。」
皇后頷首回應,郭修容臉色羞紅,盈盈道:「多謝皇上。」
花顏與純妃在仁明殿殿門處拜別皇上,皇上親自陪郭修容回疊瓊閣。
皇后目光環視眾嬪妃:「郭修容有了身孕,這是後宮的大喜事,往後的日子,還需姐妹們一同悉心照料,多加關懷。咱們都盼著這孩子平安降生,為皇家開枝散葉。日後諸位若得閒,多去修容宮裡走動走動,陪修容妹妹解解悶兒,也算是為這未出世的小皇子或小公主盡份心意。」
「是。」
眾嬪妃行了禮後就各自散去,純妃正要與花顏一同返回會寧殿,孔嬤嬤上前,恭順道:
「娘娘留步,太后娘娘請您隨奴婢去壽康宮一趟。」
純妃點頭應了,花顏正欲離去,孔嬤嬤又對花顏道:「太后娘娘也請娘娘您走一趟第271章你難道不為自己做打算?
壽康宮。
純妃與花顏甫一踏入宮門,宮人們紛紛上前行禮。
純妃見宮人們皆忙碌於搬抬各類物件,遂問孔嬤嬤:「太后娘娘已定了去上林苑的日子?」
周太后此前只說三月初離宮,並未與純妃說具體哪一日。
孔蓮嬤嬤恭聲答道:「回娘娘,太后娘娘定下了初五那日。」
「初五......豈不就是大選前兩日?」純妃停下腳步,回首問孔嬤嬤。
「正是。」
花顏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孔嬤嬤,暗自思忖周太后為何避開大選,前幾日送來的複選名單中,似乎也未見周家之人,為何要避嫌?
周太后在佛堂前的花廳見了純妃二人。
「郭修容有了身孕?」周太后端坐在座位上,受了純妃與二人的萬福禮。
「郭修容已有身孕三月有餘,不過直至今日在仁明殿暈倒,何醫正前來診脈方知。」純妃稍作猶豫後答道。
「她果真不知自己懷有身孕?孟美人,你來說。」
「回太后娘娘,現今天氣暖了些,雖還未著春裝,但若仔細看,郭修容已有些微微顯懷,臣妾猜測著郭修容應是早已知曉,許是......懼怕保不住胎兒才遲遲未報。」
花顏拿捏不準周太后問話的意圖,因此只道了半句真話。
「保不住?」周太后聞言似笑非笑,眼中充滿了洞悉世事的睿智:「是啊,皇宮中的孩子的確很難存活下來。」
純妃悄悄看向花顏,花顏道:「郭修容許是怕了吧,畢竟剛因皇后小產之事禁足。」
周太后笑了笑,示意二人入座。
「此次哀家叫你二人過來,一則是安排安排壽康宮的宮人們,她們侍奉哀家一場,哀家即將離宮,總要為她們尋一個妥當的去處。
二則,哀家卻是希望你二人盡力幫郭修容保住這個孩子,也算是為這座皇宮......減少一些罪孽。」
純妃與花顏面面相覷,前者好說,後者全然出自一番慈悲心腸了,不過這句囑託,似乎不應該落在她們二人身上。
「壽康宮並無旁人,哀家不妨直說了,皇帝與慈寧宮那位,不會允許皇后生下擁有蔣家血脈的皇子,梅妃能不能生養還是未知。」
花顏心中一震,又聽周太后說道:「皇帝並非我的親生血脈,哀家不過是在佛堂清修了四十多年,實在不願再見到後宮中的齷齪之事重演。」
純妃起身應道:「太后娘娘安心,宮中無論哪位嬪妃有孕,臣妾若還佔著協理六宮的名分,不管何時都會看顧一二。」
周太后微笑著點頭,眉眼間儘是慈和,接著她打量這座大殿,目光最終落在一旁的孔蓮嬤嬤身上。
「哀家離宮後這座壽康宮便會空置下來,孔蓮枯守此處也是蹉跎。孔蓮侍奉哀家三十餘年,她精通藥理會做藥膳,為人穩重通達,純妃若覺得她還得用,可將她留下。」
「榮秀是哀家的陪嫁婢女,自八歲起便隨侍左右,此去上林苑亦由她相隨,至於其餘宮人,留半數駐守壽康宮,若有想去其他宮裡當差的,各隨其意。」
花顏面色如常,心中卻忽地湧起一股異樣之感,莫名令人心生悲涼。
純妃道:「孔嬤嬤若想去會寧殿,臣妾自是欣喜,不過太后娘娘只帶榮秀姑姑一人......」
周太后嘴角仍舊噙著一絲笑意,隨意說道:「伺候哀家的人,皇帝與姜太后已然安排妥當。」
即便純妃反應稍慢,此時亦察覺到些許不同尋常,她眉頭緊蹙,問道:「何以如此?」
「有些事可以做但絕對不能宣之於口,有些可以說但不必做。純妃入宮的日子也不算短了,往後需玲瓏些。」
周太后沉聲教誨了一番,示意孔嬤嬤上前。
孔嬤嬤跪在地上,面對純妃,恭順道:「奴婢孔蓮,京城安樂坊人士,十三歲入宮後,原在司藥司當差,後蒙太后娘娘垂青一直在娘娘宮內侍奉,奴婢餘生願盡心侍奉純妃娘娘。」
花顏本與純妃相鄰而坐,見此也與純妃一同起身,純妃親自上前將其扶起。
「嬤嬤家中可還有什麼人?如今做何營生?」
「回純妃娘娘,奴婢父母兄長皆已離世,家中唯有一侄兒,今年十六,日前去了唐家永正當鋪做夥伴,有幸得雲夫人賞識,拜了當鋪司理唐漢景先生做師傅。」
原來還有這樣一層關係在,無怪乎周太后會有此安排,或許也隱隱有為純妃撐腰之意,畢竟是母后皇太后宮中的掌事嬤嬤,資歷比在福寧殿當差的閔榮姑姑更甚。
說起來,年後雲夫人已有多日未向宮裡遞消息了。
「竟還有這樣的淵源,會寧殿正缺一位掌事嬤嬤,太后娘娘出宮我無法相送,嬤嬤代我送一程,回來後便在我宮中任掌事嬤嬤吧。」
純妃並未以本宮自稱,如此態度令周太后連連點頭。
「你母親年前曾與哀家提及,待過兩三年便讓你身邊的梅姑姑出宮去,有孔蓮在,哀家也安心些。」
純妃微微頷首,感激周太后對自己的照拂,不禁雙眼泛紅。
周太后輕抬手臂,榮秀上前引著純妃與孔嬤嬤離開,純妃見周太后似有話要與花顏說,有些不放心地對太后道:「孟美人與臣妾情同姐妹,太后娘娘......」
花顏微笑道:「娘娘不必擔心。」
周太后故作嗔怒:「哀家不過是囑咐美人幾句,這便不放心了?」
待純妃離開後,周太后才道:「哀家與純妃這一場緣分始末,美人想必也清楚。哀家便長話短說。」
花顏也未坐下,一副乖巧聽訓的模樣。
「皇后僅有的幾次出手,其手段並不高明,但並非說明她愚笨,恰恰是因為身份所致,她起初並未將純妃與唐家放在眼中。
蔣家在軍中的勢力不小,皇上需要倚仗威北侯,自然會優待皇后。
後宮之中沒有真情,只有制衡之法。慶國公府與臨安侯府,對於皇上來說,只會借其力,辦其事,因此梅妃與純妃,皇上會雨露均沾。
雲氏與臨安侯的心思哀家清楚,但純妃的心思性情全然露在面上,若要達成目的,任重道遠。」
花顏的臉色逐漸凝重,她輕聲道:「臣妾亦知前路困阻,但蔣家被聖上忌憚,梅妃沉溺舊情,純妃娘娘並非毫無勝算。」
「那你呢,不論因何緣故,皇帝對你寵愛有加,你難道不為自己做打算?」
花顏漸漸琢磨出了今日為何周太后會召她前來,這句話未必不是代替臨安侯府所問。
花顏並未惱怒,如此直截了當地發問,雖不似雲夫人以往的做派,但這般坦率,正合花顏的性第272章一切諸果,皆從因起
三月的風裹著料峭春寒,拂過朱牆金簷,簷角銅鈴輕響,驚碎滿庭春色。
純妃與花顏從壽康宮出來,花顏迎著微風駐足片刻,提議往御花園散散步。
新蕊初綻,暗香浮動,純妃凝視著幾片粉色花瓣飄落在青石階上,不禁停下腳步觀賞。
花顏信步走到一樹桃花前,伸手摺下一枝桃花,對隨侍的夢竹、綠柳說道:「桃花開的正盛,去折幾枝帶回會寧殿,讓冬瓜做些桃花酥正好。」
綠柳道:「不如奴婢回去取花籃來,採些桃花曬乾,製成桃花茶也可增添幾分雅趣。」
這都是原先在府裡做慣了的,臨安府邸琅琊院外便有一處桃林,安管事每逢桃花初開,便指使著小丫頭們採花入饌。
純妃起了一絲興致,吩咐道:「冬瓜整日在膳房裡忙碌,你去將她和蕊珠明月也都叫來,就說午膳不用做了,給她們也放一日假。」
綠柳面帶喜色,替冬瓜等人謝過,向兩位主子福了福身歡歡喜喜的回會寧殿去了。
夢竹大約是意識到花顏有話要與主子說,先是環顧四周,見無人在側,便悄然離兩人遠了一些,花顏見此,心中也感嘆夢竹如今心思越來越細膩了。
跟隨純妃入宮的人或多或少都有所成長,唯有純妃始終如初。
聽到純妃輕嘆:「入宮之後,終究不比在閨閣之時,也連累了你們與我一起鎖在這裡,不得自在。」
這正是周太后的擔憂——純妃心思細膩,且情重義深。這樣的心性終究難以走到最後一步。
但這也正是純妃的可貴之處。
周太后問花顏可有為自己打算,花顏用了華嚴經中的一句箴言作答。
『一切諸果,皆從因起。』
她所求,從始至終,不過是了結因果,這「因」是雲夫人與臨安侯府所種,應在純妃身上。
至於「事成」後如何,身處於後宮,又有嬪妃的身份所限,還談何「去處」呢。
便如貴為周太后這般人物,在傾軋的後宮中獨善其身了半輩子,其心機謀算較自己強勝不知多少,最終亦須避至上林苑。
言歸正傳。
純妃見花顏從佛堂出來後面色如常,心中放心的同時,也無意知曉周太后與之所談,此刻見花顏將綠柳夢竹遣開,面上泛起一絲疑惑。
「娘娘可知,太后娘娘緣何執意要遷往上林苑?」花顏垂首擺弄桃枝,狀似隨意的問。
純妃沉吟半晌,不由得望著慈寧宮方向,遲疑道:「避開那位?」
花顏緩緩搖頭,「是,也不是。」
「娘娘看過大選名單,其中並無周家之人,甚至朝中也無周家嫡系子弟為官,太后娘娘於壽康宮一心向佛,不問世事,就連除夕夜宴都未參與,那在壽康宮與上林苑又有何區別?」
「那是何故?」
「固然是因兩宮太后並存的局面所致,但還有一個原因,是皇上不願太后娘娘居於宮中。」
純妃越來越困惑。
花顏輕輕嘆息一聲,情緒略顯低落,她直言道:「因周太后對您過於照拂,有她這尊大佛在,前朝還好,但後宮無形中失了平衡。」
尤其是大選名單中,有一位出身雲家的小姐,入宮後勢必是會依附純妃的。
蔣家女高居後位,但皇后無子;臨安侯府唐顯與其背後的唐家商行居功至偉,是以純妃最初恩寵最盛;但皇上旋即便施恩於慶家,慶國公府雖不復往昔,但姜太后與皇上抬舉梅妃。後宮中便是皇后、梅妃與純妃彼此制衡。
至於郭家、宋家、沈家之流,與之後的秀女,無論是否依附於高位,都未打破此間平衡。
皇上當真是將「一碗水端平」貫徹到底。
花顏甚至想到,皇上有意傳召自己前往福寧殿寢宮侍寢,或許其中也存著分化挑撥之意。
純妃耳畔嗡鳴,一時之間難以置信,但稍一轉圜便也明白花顏所言並非沒有道理,她張了張口,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覺得胸口一陣窒息的悶痛。
『後宮之中只有制衡之法。慶國公府與臨安侯府,對於皇上來說,只會借其力,辦其事,因此梅妃與純妃,皇上會雨露均沾。』
周太后說出這句話時,花顏聯想起大選名單,瞬間便想通了其中關節。同時心中也無比懊悔,當初為了避開皇后小產從而讓純妃躲到壽康宮去。
周太后說的後半句,也是在向花顏表明,往後已無法也不會再看顧純妃,與雲姑祖母的情分,也隨著將孔嬤嬤留在會寧殿,而消失殆盡。
「因我?」
純妃艱難的吐出這兩個字後,站立不穩險些摔倒在地上。
花顏趕忙上前扶住純妃的手臂,「太后娘娘也早有離宮之念,臣妾此刻與娘娘提及,並非要讓娘娘自責,只是想告訴娘娘,也是告誡自己,在這後宮中,唯有依靠自身。」
純妃心緒激盪,良久後,伏在花顏肩頭,低聲道:「姝兒,我好累。」
身後傳來一連串腳步聲,冬瓜的聲音遠遠傳來。
「桃花開的真好,今日咱們多採些,可以做桃花糕、桃花酥,還可以做粥做羹、製茶,將桃花瓣與蜂蜜一同醃製,製成香甜可口的桃花蜜,塗在點心上一口咬下去,那滋味別提多美了。」
蕊珠也嘰嘰喳喳:「還可以做桃花釀,釀好了密封存在地窖裡......」
明月很快大煞風景,她嘟囔道:「美人說了,不許冬瓜再釀酒!」
花顏聽著她們幾人言語,不禁莞爾一笑,對純妃道:「你瞧,這幾個丫頭天真嬌俏,若不是娘娘庇護,她們又如何敢這樣放肆。娘娘總說連累了她們入宮,但若不是有唐家與娘娘在,她們的境遇難道會比現在更好?」
「也正如周太后對娘娘的關照,又何嘗只因姑祖母的情分,若娘娘不值得,貴為太后,豈會委屈自身。」
與純妃坦言,意在錘鍊其性情,若沉溺其中,反倒事與願違。
不知是不是這幾句寬慰之語觸動了純妃心弦,她打起精神,仰頭對花顏無聲的笑了笑。
周太后離宮之事,花顏本就在隱隱擔心,但看著純妃眼中燃起的光亮,看著圍攏到身邊的冬瓜等人如此鮮活,花顏忽地湧起一股「鬥志」,失去周太后的庇護又何妨?
她倒要與皇上,與皇后梅妃之流鬥一鬥。
(小喇叭:下一章便是大選了,劇情會加快第273章宮裡怕是要熱鬧起來了
雖相處短短數月,但周太后之於純妃頗多關照,情分自是非常。不過在初五這日,周太后並未允純妃送別。
只有花顏帶著梅姑姑和夢竹幾人,將純妃準備的禮物一一送去壽康宮,託孔蓮嬤嬤一道送去上林苑安置。
這一日微風徐徐,皇上特意綴朝一日,以彰孝道,須親自護送周太后至上林苑。
殿內,姜太后扶著周太后的手臂說話,言辭間多有不捨。
在花顏看來,這其中或許有幾分真情意,畢竟當初姜太后是以侍女身份入宮,一路從低位御女到貴為蕙妃,周太后都對其母子頗有照拂,否則在淑妃敏妃的勢力下,九皇子又豈能在後宮中安然長大。
這一份情要承,但也並不妨礙一旦涉及到自身利益時,作此抉擇。
人性,便是如此涼薄。
花顏僅看了片刻,便偏過頭去悄然退出了大殿,正巧梅妃與郭修容相攜而來,二人身後的婢女都捧著幾隻錦盒。
梅妃走到花顏身前站定,先是四下打量了一番,似在搜尋純妃的身影。
「孟美人,太后娘娘今日離宮,純妃怎會沒來送別?」
花顏的嘴角扯起一絲微笑,先向梅妃二人行了一禮,郭修容在梅妃身後,對於花顏這一禮微微側身避過。
「純妃娘娘近日忙於大選,昨兒從麟德殿回來時偶感風寒,特命臣妾攜禮相送。」
「如此倒是有些遺憾了......」
郭修容上前:「皇后娘娘與婕妤妹妹到了。」
梅妃餘光見皇后與宋婕妤聯袂而來,搖搖行過一禮,自顧自先一步進了大殿。
郭修容落後一步,不自覺伸手摸向胸前的珊瑚珠串,向花顏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花顏微微頷首,與郭修容一同轉身向皇后行禮。
「修容妹妹也來了,本宮倒是來遲了。」
得知純妃沒來的原因後,皇后對花顏道:「純妃近日受累了,待與太后娘娘送行後,本宮與孟美人去會寧殿探望一番。」
花顏屈膝行禮,「臣妾代純妃娘娘多謝皇后娘娘關懷,一早已傳了太醫,倒不好過了病氣給各位姐姐。」
皇后微笑著道了一句無妨,便帶著身後的宮人踏入大殿。
太后娘娘的儀駕早已在宮門外候著,約過了小半個時辰,周太后在榮秀攙扶下走出正殿,皇后帶眾人在階前跪別。
周太后立於高階之上,衣袂隨風輕揚,眸光掃過伏在地上的眾人,聲音似古剎鐘聲。
「哀家離宮,既是去修清淨心,也是為天下、為後宮祈福積德。爾等若能安分守己,修身立德,便是對哀家最大的孝順。
佛經裡說因果輪迴,但這宮裡的因果,從來都是現世現報。哀家離宮後,爾等需心存善念,規矩不可廢,尊卑不可亂,若能明白哀家的苦心,便是後宮之福。」
這番話說的意味深長,姜太后微覺意外,但其目光定在了梅妃與皇后身上。
「兒臣(臣妾)謹遵(母后)太后娘娘教誨。」
周太后從眾嬪妃身旁走過,登上步輦後由壽康宮內侍衛護送至太極宮前,皇上將在此迎候,之後便會由承天門過皇城,最終通過朱雀門前往上林苑。
姜太后等眾嬪妃起身,揮手召來一旁的陳嬤嬤,對郭修容言道:「修容身懷六甲,此後當以安胎為重,陳嬤嬤帶她回疊瓊閣歇著吧。」
郭修容瀲衽謝過,由陳嬤嬤攙扶著去了。
皇后帶著眾人送姜太后回慈寧宮,姜太后出言,說過兩日大選之事與皇后商議,將其留在了宮裡,花顏幾人行禮告退。
會寧殿。
純妃的確染了風寒,花顏回來時剛服了藥,正在休憩,梅姑姑心疼道:「娘娘費心費力,這兩日因太后娘娘之事夜裡難以安枕,就讓她多歇息會兒吧。」
「姑姑說的是,過兩日還有的忙呢,夫人可有消息傳來?」
「昨兒雲府大夫人來了信兒,送了不少東西到宮裡。」
不必問便知是為了大選,確切地說,參加秀女大選的並非雲家大房,乃是雲家三房的孫女。
昔日雲老尚書夫妻過世後,雲家四房也隨之分家別過,大房雲謙(雲夫人大伯父,如今官至戶部尚書)與四房(純妃外祖父)留在京城,四房也就是雲夫人的父親,本在戶部倉部司任七品小官,早年間犯了錯被罷官。
二房擅經商,分家後便離開京城去了西南邊陲,雲夫人先前頻繁派人去西南打探蔣家的消息,也多是託了二房的根基。
三房乃正經進士出身,攜家眷赴任,不過蹉跎了二十多年,如今僅任滁州知州,其子女亦無所建樹,唯有一孫女閨名雲瑤,年方十七,據傳容貌姣好,因此起了選秀入宮的心思。
花顏在秀女名單中看到雲瑤之名,琢磨著皇上或許會看在純妃的面上留下她。
「娘娘作何處置?」
梅姑姑回道:「娘娘讓人退了回去,並給大夫人傳話,說能否入宮全憑個人命數,若入了宮自會照拂。」
花顏微笑著點點頭,這倒的確是純妃能做出來的。
梅姑姑也隨著笑了笑,過了一會,踟躕道:「侯爺年後奉詔前往蜀州辦差,夫人不只接手商行事務繁忙,年後與各府各家的應酬也不少,聽說臨安大姑奶奶那邊......鬧將起來了......」
花顏蹙眉:「出了何事?大姑奶奶的女兒不是早已婚配嗎。」
「還不是大姑奶奶不濟事。」
梅姑姑拉著花顏到偏殿八卦,只聽她嘆息道:「大姑爺本在臨安知府衙門任經歷,這您也知曉,前些年老太太派了幾個嬤嬤替大姑奶奶在後院撐腰,大姑爺老實了一陣子,大姑奶奶便誤以為其已改過自新。
之後家主受封臨安侯,二小姐亦入宮為妃,大姑爺越來越殷勤,多年熬下來也升任了從八品司功參軍。」
「從八品,倒是勉強有了參與選秀的資格。」花顏冷笑一聲。
「說的正是呢,也不知大姑爺使了何手段,大姑奶奶竟不僅把姨娘生的女兒記在自己名下,又執意想送她入京參加選秀。
老太太盛怒之下將大姑奶奶狠罵了一通,修書一封送到京城,令家主託人脈尋了個錯處,革了大姑爺的職,本想就此讓大姑奶奶和離歸家,又恐此事傳出有損娘娘清譽......真真是好一場鬧劇。」
這兩位姑奶奶真是讓人一言難盡,幸虧二姑爺並無官職在身,否則二姑奶奶較之大姑奶奶更為難纏。也幸而老太太回了臨安,否則大姑奶奶興師動眾帶人來京,不知會鬧出怎樣的笑話。
在場幾人聽完梅姑姑的八卦,唏噓了一場。
花顏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開後是幾十位待覆選的秀女名單。
花顏凝視著名單,「也不知這許多人中,有多少是心甘情願,又有多少背負了父母兄長的期待。」
梅姑姑與夢竹、綠柳湊近細看,只見名單上被花顏圈畫了不少記號。
蕊珠忍不住道:「後兩日才到複選的日子,難道美人已知曉哪些人能夠入宮?」
梅姑姑粗略掃視一眼,心中欽佩不已,「美人是將這名單裡的人選,與後宮嬪妃的家世背景、姻親人脈提前做了預判?」
花顏搖頭,道:「皇上與太后的考量,雖重在平衡後宮勢力,但這一次我猜測,門閥世家出身的秀女會佔得幾個名額。」
前朝後宮牽扯不斷,皇上年前將慶國公派往江州,應是意在遏制門閥世家,年後又有意通過廢除舉薦制打壓勳貴勢力。勳貴本就世代為官,目前尚且無妨,但世家大族盤根錯節,此時正好可借選秀安撫。
當然這只是花顏的推測,具體如何還待兩日後見過正式名單驗證。
綠柳喃喃自語道:「宮裡怕是要熱鬧起來了。」
「娘娘協理六宮,林林總總都要顧及到。最終選定的秀女雖是在五月初正式進宮,但有些安排需要趁早。大至教養嬤嬤的人選,宮室的選擇與安置,小至入宮宴的布置,宮女內侍的分配。
其中又牽扯各方勢力,須揣摩皇上與太后的心思,又不得不兼顧皇后那邊該有的變動。
還有,娘娘身居高位,見面禮亦需提前備妥,既不能太過貴重,又不能失了身份,最重要的是不能有讓人動手腳的機會......」
花顏翻開冊子的最後兩頁,細細交代了一第274章殿選
單論教養嬤嬤的分配而言,就是一樁學問。
尚宮局報呈教養嬤嬤的名單,皆是些資歷深厚的老嬤嬤,其中不乏侍奉過太后太妃的老人兒,她們不僅知曉規矩、深諳禮儀,不經意間的幾句指點,或許就能讓秀女在入宮後搶佔先機。
便如當初在臨安時,雲夫人請來的高嬤嬤,雖只培訓了短短數日,就讓花顏受益匪淺。
依常理,秀女入宮後的位分通常為御女或寶林,但若按花顏分析,這次或許便有秀女直封正四品婕妤也大有可能。
但這些資歷深厚的老人兒,一定會優先分配給位分高的秀女嗎?
其實不然。
每一位秀女入宮時的位分都各有考量,並不完全以家世論處。如果只以為選秀便是充實後宮,那就著實大錯特錯,各個方面皆是利益,步步浸透權力博弈的血色。
為何三或五年便會大選一次?秀女的最終名單,一定牽扯各方各面,是對衝門閥世家,還是未來有某種舉措需藉助文官武將家族,或是財政聯姻、罪臣改造。
如大姑爺這樣眼皮子淺的,一個從八品小官、記在主母名下的庶女,若無實在跟腳,早就會在初選時淘汰,只因唯恐牽扯到宮裡的純妃,老太太這才實實在在的震怒。
當初九皇子選擇二小姐,實則是選擇唐顯,可以歸結為財政聯姻。
梅妃入宮則算是歸攏「罪臣」為己用,舊情或許有,最重要的是起復、安撫慶國公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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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妃心思單純想不到這麼深遠,經周太后離宮之事,花顏心中多有愧疚,愈加殫心竭慮替純妃提前布局,想常人不能想之處,力求周全。
現下梅姑姑都在身邊,她便以分配教養嬤嬤一事為例,抽絲剝繭的提點眾人。
「純妃負責協調安排,第一件緊要的便是教養嬤嬤分配之事,若此事辦的得宜,秀女入宮後也會感念這一情分。
梅姑姑與尚宮局的幾位尚宮熟悉,這份教養嬤嬤的名單勞您逐一確認,確定出幾位資歷人品俱佳的人選,事無大小。」
梅姑姑領命。
「夢竹近一兩個月不妨斟酌一下見面禮,不拘是布匹首飾還是玉石擺件,切記我剛才所說的幾個要點。」
夢竹點點頭,心中也在暗自琢磨。
蕊珠趕忙問道:「奴婢需要做些什麼?」
花顏微笑著道:「蕊珠兒你就和小年子多打聽打聽宮人們的閒言碎語,回來說與咱們解悶兒。」
蕊珠噗嗤笑出聲來,這她最在行。「正要與美人說呢,昭慶殿的於嬤嬤近來尋了春兒夏兒幾趟,夏兒都尋了藉口未去,春兒倒是去了,每次回來都心神不寧。不過夏兒常與她說話,奴婢雖未聽到,但看春兒一直規規矩矩的。」
「冬兒去尋過皇后身邊的杏雨,正巧被小年子聽了壁角,冬兒向杏雨抱怨了幾句。」
花顏道:「她可是抱怨做的差事又苦又累,想調往別的去處。」
「你怎麼知道,她確實這麼說的。」
「冬兒慣常做一副憨厚樣子,實則貪心不足,又自恃小聰明,秋兒不正是被她給騙了。」花顏嗤笑,囑咐蕊珠:「杏雨必是敲打了她一番,我暫時留著她還有用,平常你只需多多留意就好。」
蕊珠點頭應是。
等她們三人離開後,花顏對綠柳道:「吩咐春桃,一要多留意郭修容的飲食,梅妃派人送去的尤其要注意。疊瓊閣最近修繕,二要注意進出的各類物件是否有隱患。」
綠柳一一記下,問道:「有那串珊瑚珠串在,皇后娘娘應該不會施展什麼手段了吧?」
花顏挑眉,「算著日子,皇后小產那日,恰是修容受孕之時,你猜我們這位『心狠手辣』的皇后能不能容得下她。」
綠柳若有所思,花顏繼續道:
「郭修容正是知曉自身有孕後會成為皇后的眼中釘,方從珊瑚珠串下手迷惑皇后贏得一絲生機,也因此才會投靠純妃娘娘。若她再乖覺些,這些日子便會尋個契機再度證實自身身子子虛弱,也可名正言順的在疊瓊閣休養生息。」
綠柳瞠目結舌,「若這麼說,郭修容這一胎若要平安降生倒真困難重重。」
花顏沉吟,「周太后曾讓孔嬤嬤送去一份賀禮,那正是給她的機會,可惜......」
綠柳很快明白花顏所指:「姝兒是說,周太后有意帶修容去上林苑?」
花顏點點頭,郭修容聰慧是有,但弱點也明顯。因其自負,便參不透「捨得」二字。
......
三月初八甲辰日,終於到了秀女殿選的日子。
時值穀雨後三日,地氣升騰,百花競放,恰似秀女爭妍。欽天監早有奏報,此日上應星輝,下順地脈,中得人和,必使鸞鳳來儀,六宮禎祥。
辰時開神武門迎秀女,巳時初刻驗牒,午時至麟德殿外,每五人一組進殿,帝後二人與姜太后一同閱選,純妃、梅妃分坐兩側觀瞻,一個盯著秀女裙擺的繡樣,一個嗅著鎏金香球裡的蘇合香,彷彿這場遴選與她們毫不相干。
花顏利用純妃協理之便,將小年子安排進了內侍隊伍,又把蕊珠與明月調了過去,她們一早便去了神武門,一路隨侍至麟德殿,以便觀察秀女的儀態性情。
參與殿選的秀女已可稱為天之驕女,她們無不經過家世、年齡、體貌驗身等審查,值得細說的是,從踏入神武門這一刻開始,無論是否「留用」,她們都再無歸家的機會。
落選秀女的歸宿無外乎三種,其一嫁入宗室遠支,其二配予藩鎮武將,最末者充任宮婢,或入玉真觀修行,並需刺青以明志。
何其慘烈,故而若無十足勝算,多數人家並不願將女兒送去參加秀女大選。
花顏沒有去麟德殿觀選的資格,綠柳奉茶進來時,她正在書房內對著參與殿選的名單出神。
「約莫兩個時辰便可一見分曉,適才梅姑姑讓冬瓜做了些乳茶,親自送去麟德殿了。」
花顏應了一聲,對綠柳道:「郭修容那裡可有異常?」
「春桃說太后娘娘(姜太后)遣了龔嬤嬤過去,會照料郭修容直至生產,梅妃娘娘雖不知為何與修容親近,但只派人送了些禮物道賀,並未去過疊瓊閣。
諸位娘娘送去的賀禮,修容都讓書瑤登記入冊,鎖進了庫房。
春桃機靈,與書瑤畫錦二人投契,就連郭修容如今也願意將一些差事交給她去辦。」
花顏誇了綠柳一句:「春桃得用,這都是你的功勞。郭修容尚算得寵,日後秀女入宮,還不知宮中局勢如何變化,她依附於娘娘總也是助力。」
暮鼓響起時,入選者名冊已用硃筆圈定,蕊珠先一步回了會寧殿。
「此次參與殿選的秀女有九十八人,不過僅「留用」九人。其中有兩人身份最為貴重,正是美人原先圈定的李明蓁與謝如萱.....第275章恰好借郭修容一用
李明蓁與謝如萱二人,前者出身趙郡李氏,與隴西李氏並稱「二李」,為傳承百年的世家大族。後者雖不是世家門閥,卻是大周開國勳貴之後,其父官居正二品樞密使。
樞密使雖為軍事職官,卻由文官主掌,大周承襲前朝舊制,實行「兵將分離」,乃樞密院掌調兵權。
皇上選謝家女入宮,旨在維持文武平衡。
「門閥嫡女入宮的位分,按前朝例,應是正四品婕妤。不知勳貴之後,又是文官之女,皇上會封謝家女何位分。」
花顏不由得慨嘆了一回,「咱們這位皇上,真真是心思如海。這才登基不過半年,前朝後宮都已盡數在他的權謀之下,無怪乎夫人曾言其智多近妖。」
蕊珠不解其義,遂將神武門迎候至麟德殿期間所發生之事說與花顏。
秀女殿選無波無瀾,除了這二人外,雲家三房的孫女雲瑤也成功入選,其餘六人家世才情並無特殊,不過卻頗為全面。
為何這麼說呢,花顏其實也早有論斷,依皇帝「端水」的性子,文官武將、世家勳貴皆有秀女入選,即便是不入流的小官嫡女亦有「留用」者,以示皇恩浩蕩。
不過有一位較為特殊,花顏倒沒有想到,便是曲寶林的堂妹入選,大約是因曲仁紹上書直陳之故,皇上特意為曲家留了一人(261章)。
花顏在眉間揉了揉,打開梅姑姑昨晚呈上來的名單略做了一番修改,準備明日等位分定了的名冊送過來後,再與純妃商議。
冬瓜帶人在外間布膳,花顏望著窗外天色,「什麼時辰了,娘娘怎還未回來?」
明月正好回來,她道:「殿選結束後,娘娘隨皇上皇后送太后娘娘去了慈寧宮,差奴婢回來與美人說一聲,要在慈寧宮陪太后娘娘用晚膳。」
蕊珠插話道:「聽說慈寧宮新進了一位民間廚娘,似乎是慶國公在江州遇到特特送到宮裡來的,太后娘娘非常歡喜,昨兒還特意召國公夫人入宮了。」
「江州?」
慶國公府在這個節骨眼上送了位廚娘進宮,花顏本來正要起身去外間用膳,聞言又坐了回去,她打開名冊,看向五個畫圈了的名字,最終目光定格在一位裴姓女子上,一旁有一行朱紅小字批註:江州通判之女。
蕊珠上前,順著花顏的目光看去,緊張問道:「可有何不妥?」
花顏合上名冊,「有些餓了,先用膳!一切事明日再說不遲。」
梅姑姑和夢竹隨純妃去了慈寧宮,夏兒冬兒也不在,側殿內再無外人,花顏便讓冬瓜、蕊珠、明月三人一同用膳。
蕊珠一句不符規矩的話還沒說完,冬瓜和明月已端坐了下來。
蕊珠:「......若是讓梅姑姑知道了,定要罰咱們。」
冬瓜皺了皺鼻子,憨道:「左不過是罰幾個月月錢,你豈會缺這幾兩銀子?」
她們幾人,尤其是冬瓜,恐怕比尋常小富之家都要富裕了。
明月為花顏盛了一碗湯,笑嘻嘻道:「跪個一時半刻也無妨,梅姑姑幾時真生過咱們的氣。別忘了上次除夕,小年子喝多了,抱著梅姑姑的手臂非要認作乾娘,還不小心將梅姑姑的玉手鐲摔了,她也沒生氣呀。」
「竟有此事!怎麼從沒和我說過。」花顏不禁大笑。
「小年子不讓說,有好幾日都不敢出現在梅姑姑身邊,與小元子湊了些銀錢,託相熟的採買宮人買了一副玉鐲賠罪,梅姑姑不光沒收,之後還格外照料他們兄弟兩。」
冬瓜道:「也是苦命人,不僅田產被親人霸佔,還被賣與人牙子,又挨了一刀入宮做內侍,可憐兄弟兩眉清目秀,連男人都做不成了。姝兒,他們兄弟簡直比咱們還慘。」
花顏無語,給冬瓜夾了一筷子魚片,「挨了一刀這樣的話可別往外說。」
幾人說說笑笑一同用過晚膳,已至酉時末。
花顏計算著時辰,純妃怎麼也應該回來了,心中不知為何有些不踏實,將蕊珠和小元子喚來,命他們二人去慈寧宮外迎一迎。
這一迎就迎來了梅姑姑,梅姑姑幾乎是一路疾行,匆匆忙忙趕回會寧殿後直奔側殿。
花顏見此情形,心中一沉,將身邊人都支開,才沉聲問道:「發生了何事?」
「不好了,從慈寧宮出來後,皇上帶娘娘回了福寧殿。」
花顏很快明白梅姑姑所指,今早出門時,純妃腰間懸掛的是坤鳳佩,並未將玉蟬戴在身上。
「娘娘若是在福寧殿侍寢,那......那若是......」梅姑姑臉色蒼白,足見內心焦灼。「奴婢回來路上想了一通,目前也沒合適的理由將玉蟬送去,這可如何是好。」
雲夫人曾對花顏提及,蘇夫人為純妃卜過一卦,十八歲前的生死劫,應在孕時,但那枚玉蟬無形中可以在不傷身體的情況下起到避孕的效果。
(別管,劇情所需,古代或許真有這樣的手段也未可知,嘿嘿~)
花顏在屋內踱步,心思急轉下,立即將綠柳喚來,在其耳畔吩咐了幾句,綠柳得令,知道事態緊急,匆忙出了側殿。
梅姑姑一頭霧水,花顏解釋道:「既然沒有理由送過去,就讓皇上離開福寧殿。」
恰好借郭修容一用。
「以防萬一,煩請姑姑帶著玉蟬去一趟福寧殿,若一會皇上離開後,尋個機會送到娘娘身邊,待此間事了,這事也無需一味瞞著娘娘了。」
梅姑姑鎮定下來,忙應了一聲去了純妃寢殿。
說起來這事是雲夫人有意隱瞞純妃,知女莫若母,純妃早在皇后有孕之初時便十分意動,若讓她提前知曉,以純妃的性情,一開始或許還好,之後時日一久恐怕便會棄玉蟬於不顧......
飛蛾撲火,並甘之如飴。
純妃本就不適宜入宮,但人生在世,往往身不由己。
「有皇后和梅妃在,皇上為何獨獨選了娘娘侍寢。」花顏百思不解,坐等也是心焦,於是從衣櫥內取了件披風出了寢第276章究竟有何事瞞著我?
戌時初刻,綠柳剛轉過宮巷,便見到會寧殿殿門外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姝......娘娘,郭修容身邊的畫錦已去了福寧殿。」綠柳氣息還未喘勻就先趕忙稟明情況。
花顏扶住綠柳手臂,突然心下一驚,忽覺犯了個大錯——郭修容宮裡可還有一位龔嬤嬤在呢!
「娘娘寬心,奴婢剛到疊瓊閣附近,正巧撞見畫錦,沒驚動旁的人。」一刻鐘前,綠柳在去往疊瓊閣的路上便想到此節,好在途中遇上從麟德殿折返的畫錦。
花顏肩頭一松,讚道:「還好你機靈,今日正是簡止守值,明月腳程快,適才我已讓她去太醫院了。」
四下無人,綠柳心疼的埋怨:「娘娘怎麼沒有喚夏兒跟著。」
伸手給花顏整了整衣裳,綠柳還是忍不住低聲問道:「純妃娘娘在福寧殿侍寢,姝兒和梅姑姑為何要阻攔?」
「這裡頭有些隱情,現下不便與你明言。不過你今日做得極好。」
又過了約莫半刻鐘,隱隱聞得步輦儀仗之聲,想來皇上已往疊瓊閣去了。
「好像是小元子回來了。」
綠柳指著前方一道瘦削的人影。
小元子提著宮燈,見主子正在殿外等著,緊走兩步上前,俯身稟道:「娘娘,梅姑姑特讓奴婢回來,說是讓您安心,純妃娘娘與皇上一同去修容娘娘宮裡了。」
花顏蹙眉:「一同去了?適才你隨姑姑去福寧殿時,皇上與娘娘在暖閣還是在寢殿?」
小元子以為是郭修容有意截寵,小心翼翼答道:「正在暖閣書房對弈,景內官和夢竹姐姐在內隨侍,奴婢隨姑姑剛到不久,疊瓊閣的畫錦便來傳話說修容娘娘腹痛......」
花顏:「......」
與皇后和梅妃分別後,單獨帶走純妃竟然只為了下棋?這番作態落在皇后二人眼裡,還不知作何感想呢。
花顏安心的同時也一陣無語,嘆了一聲就轉身回了殿內,留下小元子眨著大眼睛茫然的看向綠柳。
綠柳也懵著呢,囑咐小元子在外守著,等純妃娘娘回來再行稟報。
鉛英閣。
聽月環說完麟德殿的情形後,沈美人換了一身寢衣,坐在床榻上發怔。
「留用的秀女中,李謝二人容色如何?」
這兩位出身家世都是最好的,是以沈美人最為關注。
月環回道:「能入宮的秀女,容色自是出眾,不過主子也不用擔心......」
「比我如何?」
這可不好回答,月環呆了呆,斟酌著道:「......與主子不分伯仲。」
「也就是都不及孟美人了。」
沈美人罕見地並未動怒,心中反倒稍稍安定了些許。孟美人出塵絕世,堪稱後宮第一美人,新入宮的秀女都不如她,想必恩寵也不會多盛。
月環多少還是了解主子的心思,此時猶豫著不知該不該告訴主子,孟美人雖絕色,但也絕不可能僅憑姿色才得寵。
沈美人念叨了幾句其餘秀女的出身,發現並無特別之處後便不再關注,轉而扒拉著手指開始自言自語,語氣中說不出的難過:
「上個月皇上來了幾次來著?兩次還是三次。」
「回主子,是兩次。」月環的聲音越來越低微。
「僅有兩次,其中一回還什麼都沒做,桂嬤嬤這老婢子端來的避子湯倒是一次不落!」
沈美人緊拿著帕子,恨聲罵道。
「主子,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沈美人眼皮一翻,「你打小服侍我,有什麼不能說的。」
「如今修容娘娘有孕,梅妃娘娘與修容走得近,皇后娘娘必然不滿。
宋婕妤上個月倒是多侍寢了兩回,但也未有身孕,奴婢上次去寒香閣時,聞到一絲藥味似乎是避子湯的味道。
既然宋婕妤這番作態,主子不如與皇后娘娘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此時您若有孕,對娘娘的形勢也多有幫助。此事要趁早,到了五月秀女入宮,您這侍寢次數更...」
見主子的臉色越來越陰沉,月環趕忙將話說完:「您便對皇后娘娘這樣說,若您有孕生下皇子,到時......」
仁明殿。
杏雨正服侍皇后寬衣,知雪一臉興奮的過來回稟,「娘娘,奴婢聽說郭修容身子不適,皇上和純妃娘娘已經去疊瓊閣了。」
桂嬤嬤面露疑惑:「郭修容是有意截純妃的寵,還是當真病了?」
「陳令已過去打探,想必不久就有消息了。」
皇后坐在妝檯前,眉頭輕皺,「更衣,本宮要去疊瓊閣。」
疊瓊閣內,簡止已經為郭修容診完脈,正在向皇上稟報病情。
「回皇上,胎元雖穩,但從脈象來看,衝任二脈虛浮,加之娘娘近日憂思過重,以致肝氣略有鬱結,這才造成胎動不安之相。
待微臣開些安胎飲,佐以合歡花代茶飲即可,此外,近日切莫用冰簟、薰香等物。」
皇后匆忙趕來時,正聽到簡止的診斷之言。『衝任二脈虛浮』,『肝火鬱結』,正是佩戴珊瑚珠串會導致的結果。
不過,她不知道的是,這正是花顏特意交代簡止說的。
郭修容見皇后也來了,掙扎著想要行禮,皇上坐在床榻上伸手安撫。
只見郭修容一臉歉意的看了純妃一眼,又對著皇后道:「都是臣妾的不是,適才只是微微腹痛,不曾想畫錦這丫頭擅作主張,將皇上與皇后娘娘都驚動了。」
畫錦跪在地上請罪,皇上握著郭修容的手指,寬解道:「你懷著龍胎,底下人的一時緊張也是有的。」
皇后走到床榻旁,也溫聲勸道:「妹妹莫要自責,龍胎要緊。」說著,眼睛卻似有若無地掃向郭修容床榻邊上的珊瑚珠串。
純妃站在一旁,心中暗自思量,總覺得今日之事透著古怪。
回想起剛才去福寧殿,一路上梅姑姑那一臉緊張的神色,她抬眼看向身邊的梅姑姑,恰好瞥見梅姑姑手中握著的似乎正是玉蟬,心中的疑慮越來越濃重,同時也隱隱感到郭修容這次倒像是故意為之.......
郭修容感激謝過皇后與皇上,又對純妃柔聲道:「還請純妃娘娘莫怪。」
純妃淺笑回應。
「皇上,臣妾前些日子一直由簡太醫診脈,今後可否就由他為臣妾安胎?」
皇上略沉吟片刻,安撫道:「也好,簡太醫在晉州時與你父親也有幾分交情,由他為你安胎朕也安心。」
繼而又對眾人言道:「朕與修容有話要說,你們且先下去吧。」
......
沈美人在鉛英閣輾轉難眠,月環的話一直在耳邊迴響。她咬咬牙,決心明日請安後就找機會求一求皇后。
而皇后離開疊瓊閣後,心中安定不少,此刻坐在步輦上,盤算著接下來該如何應對即將入宮的秀女之事。
純妃則一路沉默不語,回宮後見花顏也恰好在殿內等著自己。
「今晚郭修容此舉,可是姝兒授意的?姝兒與梅姑姑究竟有何事瞞著我?」
純妃委屈巴巴的上前抱住花顏的手臂,一手指向梅姑姑手中的玉蟬。她倒不會認為花顏是不想讓她在福寧殿承寵,但被瞞著的心情的確有些不好第277章就快消磨殆盡了
梅姑姑局促不安的看向花顏,花顏伸手從她手中取過玉蟬,沉聲道:「梅姑姑,今晚我陪娘娘說說話,勞您讓夢竹和蕊珠在外間守著。」
梅姑姑也知曉不好繼續相瞞,滿臉擔心的離開了寢殿。
花顏稍作停頓,沒有一開始就和盤託出,而是先向純妃拋出了一個問題。
「對皇上,娘娘如今是何心思?」
純妃沉默了一會,不知該如何回答,花顏見狀,索性換了個問題:「若明知懷孕生產或許有生死之危,娘娘會如何行事?」
「生死之危?母親求蘇夫人為我佔卜過對嗎?」
純妃先是滿腹疑問,見花顏撫摸著玉蟬沉默不語,認真考慮後道:「我......若放在幾個月前,我或許會不管不顧,但如今......太后娘娘的提點再清楚不過,後宮中真情難覓,我之所求,一為家族,二為庇護你們幾人。」
純妃此言令花顏頗為意外。不過想到皇上做的種種,似乎也足以將純妃萌芽的情思斬斷了。
「我對皇上依舊有情,但這些情愛就快消磨殆盡了。」
這句話很難說出口,純妃艱難地扯動嘴角,苦笑道:「就像是今晚......」若真的在乎,又怎會在皇后與梅妃眼皮子底下將其帶回福寧殿。
花顏挽著純妃雙手坐下,待其情緒稍緩後,才將佔卜預兆與雲夫人的擔心之言和盤託出。
「未知的隱患,比確定的危險更令人心神不寧。夫人也是正因為知道娘娘一片天真,這才有意隱瞞。」
純妃疲憊地闔上雙眸,許久後方緩聲道:「母親的擔心不無道理,不過現在你們大可安心,這枚玉蟬我會時時佩戴。」
兩人斷斷續續了說了許久的話,直到夜深,夢竹不得不現身提醒,服侍兩位主子洗漱後,夢竹輕聲道:「奴婢與明月在外間值守,娘娘早些安歇吧。」
花顏與純妃一同躺在床上,兩人都沒有睡意,念及即將入宮的秀女,也不知怎麼就聊起了昔日在臨安府邸時,曾在高嬤嬤身邊受訓的日子。
「自我周歲起,老太太便特意開闢一間庫房,開始為我籌備嫁妝,大姐姐也是因此才總嫉妒不滿......
一直到高嬤嬤入府,我都還以為父親母親會為我尋一勳貴世家這樣的門第做親事,就像大堂姐嫁入睿親王府那般。
我想著也好,即便有門第差距,但有父親和大哥哥在總能護我周全,屆時不拘在京城還是臨安,與夫君相敬如賓自是最佳,若相看兩厭,我亦無所畏懼。
且還有你們幾個隨我陪嫁,待數年後,我再為你們各選一門好親事,陪嫁豐厚的錢物和田莊,也可保你們在夫家不受欺凌。
嫁入晉王府那日,被嬤嬤接引進入雲意殿時,我見其布局與雲意院九成相似,心中暗自慶幸遇得良人......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爺,卻願為我費幾分心思。」
「當初的我,一定很可笑吧。」
純妃眼中隱現水光,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
花顏悄然握住純妃的手無聲安撫,今夜的氛圍,恰似除夕時被冬瓜那壺酒打斷的夜談。
接下來便無需再開口明言,不管是王府中的雲意院,還是曾經的坤鳳佩、生辰禮,皇上的確費了番心思,但未免太『雨露均沾』了些,所謂恩寵,原來都有一番考量。
他對純妃,與對皇后和梅妃並無明顯差別,甚至不如召花顏去福寧殿侍寢這份獨有的殊榮......
聽純妃說了這麼多心事,花顏另闢蹊徑:「娘娘不妨將做嬪妃當成一份差事去看待。」
純妃愕然片刻,忽得笑了笑,「你總是出人意料,不過這樣想倒是好受些。」
......
殿選後次日,去仁明殿請安的路上,便聽說昨兒夜裡皇上宿在了郭修容宮裡。不過不應該稱呼修容了,皇上恢復了「修儀」的位分。
「有孕後的確會晉位分,若郭修儀當初沒有被禁足,如今應是郭昭媛了。」純妃道。
花顏輕聲道:「一時的得失並不重要,只要她平安生下皇子,妃位指日可待。」
請安都是老生常談了,不過昨日殿選,眾嬪妃雖早已得了消息,皇后還是提了提幾位秀女的出身家世。
「新晉秀女五月初入宮,待本宮與皇上商議後定下位分,也該派教養嬤嬤前去訓導,屆時就勞純妃安排。」
純妃起身道:「閔榮姑姑與尚宮局幾位管事遞呈了教養嬤嬤名單,請皇后娘娘過目。」
杏雨接過後遞給皇后,皇后見名冊上不只是名單,翻開後還有幾處閒置宮殿,嬪位以上居主殿,新晉秀女入宮的位分不會太高,一般都居側殿或偏殿。
「純妃一向周到。」
皇后讚了一句,對於如何安排並未出言,純妃雖佔的是協理六宮的名分,但卻是太后與皇上共同指定,有些安排就算是皇后也不好隨意插手。
下半晌,景明親自來了一趟會寧殿。
「這是新晉秀女的名冊與位分,勞純妃娘娘過目,皇上說由娘娘盡快安排一應事宜。」
景明離開後,花顏與夢竹幾個湊上前。
李明蓁,門閥嫡女,被封為正五品美人。
花顏眼睛眯了起來,位分為何竟低了一級,再一細瞧,原來是賜了封號,這個封號倒也有些意思。
謝如萱,勳貴之後,被封為正四品婕妤。
雲瑤與曲家女都是正七品寶林,其餘五人皆為御女。
....第278章榮辱立然後睹所病
「皇上獨獨給李家女賜了封號,真真是『榮』耀。」經過昨日與花顏推心置腹,純妃心神清明起來的同時,也恢復了以往的心直口快。
皇上給李明蓁賜的封號正是「榮」字。
蕊珠識字不多,好奇問:「依字意理解,彰顯世家榮耀,這有何不好?」
「先義後利,寵祿光大,謂之『榮』;寵恩盡粹,福深澤厚,謂之『榮』。」
純妃略微解釋了一句,思及自身封號又何嘗沒有深意,不由嘆道:「......一字多解,頗有些意味罷了。」
花顏自從二月中旬見過秀女名單後,就對其中幾位秀女的家世做了詳細了解,尤其對李明蓁所屬的趙郡李氏更是給予了重點關注。
這趙郡李氏不僅是門閥世家,更是地方豪族。嫡支長居京城與洛陽兩地,其商脈遍布江南,並掌控漕運。與清河崔氏、範陽盧氏、江州陳氏相互聯姻,家族勢力盤根錯節,對寒門子弟最為排斥。
純妃拆解榮字,是以尋常字意延伸,花顏想起一事,忽然有另一番看法。
這要說起上一次去福寧殿侍寢,御案之上的奏摺旁放著一本翻開的《莊子》,皇上起身時,曾無意間提及,此書乃李楷作注,並道「辭章平易,一目了然,尤以則陽篇注釋最為精要。」
李楷是李家先祖,花顏回去後曾細細讀過一遍,其中則陽篇有一詞句似乎更暗合封號:
「榮辱立然後睹所病,貨財聚然後睹所爭。」
揣摩聖意,必先洞悉其深意,擇趙郡李氏嫡女入宮,皇上應是為漕運之事。
若果真如此,李氏入宮後勢必最先獲寵,但要再往深裡去琢磨,事關漕運,皇上必然要尋一個錯處,這恩寵終究是一場鏡花水月。
花顏斂起心思,目光落在謝如萱這個名字上,她是秀女中位分最高的,剛入宮便被封為婕妤,無需多思,定然是皇上有心抬舉,在接下來的安排上倒需要有意偏袒一二。
遣走夢竹等人,花顏對純妃言道:「在王府時,這位嬤嬤侍奉過皇上,不如將其安排給謝婕妤。至於榮美人......」
花顏指向名單中最末一位,「就安排周嬤嬤吧。」
從梅姑姑處了解的情況來看,周嬤嬤這人最憊懶,但表面功夫倒是做得極好。
純妃略感詫異,「榮美人位分雖不及謝婕妤,但她出身好,又獲了封號,如此安排是不是有失妥當?」
花顏解釋過後,純妃才點頭同意。
餘下幾人中,江州通判之女裴扶煙,她出身江州,與慶國公夫人的母族勢必有所勾連,應該是慶國公為扶植梅妃特意送進宮的。
雲瑤,出自雲家三房,這一支外任多年,與臨安侯府鮮少聯繫,尚需觀察些時日。
曲清歌,曲寶林的堂妹,其父同樣在翰林院供職。
最後四人中,真正讓花顏意外的是最不起眼的一位,蜀州司戶參軍之女楊慧心,司戶參軍僅是從七品,放在以往連選送秀女的資格都沒有,這就有些反常了......
純妃與花顏正商議間,郭修儀宮中的春桃捧著禮物進了會寧殿。
郭修儀雖不知為何安排昨夜之事,但她也確實因此恢復了位分,便差春桃過來送上了禮物。
「看來修儀對你越來越看重了,做的不錯。」花顏道。
「說來也巧,奴婢與書瑤乃出身同一個縣城,因同鄉之故,她和畫錦才信任奴婢幾分,使奴婢在修儀娘娘跟前露過幾回臉。」春桃口齒伶俐,說話脆生生的。
夢竹接過禮物,又塞給她一個荷包兒,「回去就說是娘娘賞的。」
「奴婢省的,來娘娘宮裡送東西的差事,宮裡人誰不羨慕,回去後奴婢也正好分些好處與她們。」
蕊珠道:「瞧瞧,不愧是浣雲姐姐教出來的人物,另一個叫採蓮的也不錯,尚服局的管事也誇過幾回。」
除了採蓮,當初隨綠柳春桃入宮的其餘四人,花顏也已經計劃趁秀女入宮安排宮殿的機會,將她們安排到各處。
用晚膳前,純妃依著花顏的建議,將教養嬤嬤和宮室的安排輸入摺子裡,帶著夢竹和蕊珠去了仁明殿。
約莫半個時辰,純妃回到寢殿。
「皇后娘娘對教養嬤嬤的安排沒有異議,但將宮室安排打亂了,將原本安排給榮美人住的春禧殿給了謝婕妤,又提及把雲表妹安排進疊瓊閣。」
純妃端起茶啜飲一口,補充道:「你留意的那位楊慧心,從春禧殿側殿換到了玉蘭閣與吳御女同住。」
花顏蹙眉,「雲寶林居疊瓊閣?這有些不妥。」秀女五月入宮,郭修儀到時懷孕剛滿六個多月。
「所以我拒絕了。」
「啊——?」花顏尚未言語,梅姑姑已然按捺不住:「畢竟是皇后娘娘的安排,娘娘不好直接忤逆皇后娘娘之意......」
花顏道:「皇后娘娘定然是說郭修儀有孕,皇上多有眷顧,屆時自會有寵幸雲寶林的機會。」
純妃扯動嘴角,「她的確是這樣的說辭,我只道是因郭修儀須靜養安胎,不便再往她的宮中安排新人。」
「如此應對尚可。」花顏寬慰梅姑姑,「娘娘既有協理六宮之權,這是分內之事,不必如此小心謹慎。」
「皇后也沒再阻攔,最後雲表妹被安排到了榮美人所居的甘露殿。」
甘露殿離福寧殿最近,皇后將榮美人換到甘露殿在預料之中,花顏也是故意先安排到春禧殿,以便皇后更換。
......
在秀女入宮前的兩月間,,後宮中異常平靜。
郭修儀在疊瓊閣調養不必每日去皇后宮中請安,簡止每三日前往請脈,皇后亦時常遣人送些滋補之物。
在此期間,沈美人獲寵的次數倒多了起來,但也不過較往昔多一兩次罷了。
皇上除了每月十五固定宿在仁明殿外,其餘嬪妃皆有臨幸。不過對於花顏,依舊隔七八日召往福寧殿侍寢。
到五月初秀女入宮前,沈美人傳出有孕的消息,當日即被晉為婕妤,遷居至位於太液池附近的淑景殿。
遷居當日,純妃與花顏前往祝賀,夢竹捧著兩隻錦匣,綠柳捧著兩匹浮光錦隨在兩位主子身後。
主僕四人沿著太液池畔漫步,腳下的石板路蜿蜒曲折,近前一池水在日光映照下粼粼閃爍,宛如無數碎銀在水面跳躍。
行至淑景殿時,梅妃與宋婕妤也先後而第279章麟德殿小宴
宋婕妤身著一襲淡雅宮裝,步履輕盈,素來清冷的面龐上微露幾分喜色。梅妃手中持著一柄烏木雕花柄團扇,臉色略顯蒼白,眼中偶爾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純妃還未走近,小聲對花顏嘀咕:「不是一直說畏寒嗎,今日也不悶熱,團扇倒早早用起來了。」
花顏也早就注意到了,她輕道:「總覺著有些蹊蹺,簡止一直無緣得見梅妃娘娘的脈案,看來日後需費些功夫仔細查探一番了。」
幾人相互見禮後一同進入淑景殿。
吳御女早早就到了,此刻正與沈美人說話。
沈婕妤慵懶地靠在榻上,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聽到月環通稟後也不敢怠慢,趕緊起身向純妃、梅妃二人見禮。
「諸位姐姐能來為我賀喜,實令我這淑景殿增光不少。特別是純妃娘娘,秀女們明日就要入宮,娘娘事務繁忙,還能抽空前來,妹妹感激不盡。」
月環領著幾個宮人從夢竹等人手中接過賀禮。
梅妃瞥了一眼純妃,語帶譏諷:「純妃入王府最早,雖未有所出,但對姐妹們的情誼卻最為深厚,這不,特意來沾沾沈婕妤的喜氣,說不定下次就能聽到好消息了。」
純妃盈盈一笑,神色從容:「子嗣一事,講究的是緣分,強求不得。倒是梅妃自幼體弱,承寵數月也沒個動靜,若得閒,倒是應當傳太醫來瞧瞧癥結所在?」
沈婕妤聞言,真是要嚇死了!這兩位的嘴巴一個比一個毒。
此刻畢竟是在自己宮裡,沈婕妤只得乾巴巴地道:「多謝各位姐姐前來,這淑景殿臨水而建,風景甚好,皇上說這裡最適合養胎了。」
花顏陪坐在一旁,審視殿內陳設。
大廳左側放置一扇蘇繡屏風,繡的是太液池畔的春景,正廳中央擺放著一張紫檀木雕花長桌,桌上鋪著繡有百子千孫圖的錦緞桌布,金絲簾隨風輕擺,織金毯與案几上石榴擺件的朱紅相映成趣,可見尚功局是費了些心思的。
(附註:尚功局,掌管衣服裁製縫紉、金玉寶貨、繒綿絲絮、度支衣服、飲食、柴炭之事,相當於半個內務府)
梅妃先前冷言譏諷一句後便緘默不語,宋婕妤開口道:
「皇后娘娘讓我帶話,明日秀女入宮,在麟德殿設小宴,修儀娘娘與你有孕在身,命你們在宮中安心靜養,不必出席。」
沈婕妤正準備明日大出風頭,聞言不禁有些鬱鬱,卻也不敢違抗皇后娘娘的命令。她這一胎來的容易,但卻是在得到皇后首肯後才有機遇。
說來也僅承寵兩次便懷上龍胎,如此天大的福氣實實在在地降臨到沈婕妤身上,歡喜的她連孕反都沒有。
也真應了那句話,傻人有傻福。
純妃督辦明日小宴,郭沈二人有孕,若要參加勢必要做諸多準備,皇后這番安排正好合意。
「皇后娘娘考慮周全,小宴上雖熱鬧,但終究皇嗣最緊要。沈婕妤娘家在京城,依規矩,妃嬪有孕後可讓家中母親姊妹入宮探望。」純妃道。
沈婕妤雙眼微亮,「娘娘所言當真,不知臣妾的母親何時能入宮?」
「自然是依沈婕妤的意願了。」
眾人說話的功夫,董明與皇后身邊的桂嬤嬤相繼來到淑景殿,送來諸多賞賜,吳御女瞧的十分豔羨,她位分最低,目前秀女入宮,怕是短期內難以承寵。
梅妃略坐了片刻,當先離開了淑景殿。
純妃看向花顏,花顏道:「明日小宴尚有諸多事宜需安排,我與娘娘也回會寧殿了,沈婕妤好生安胎。」
沈婕妤起身相送,期盼道:「可否安排臣妾的母親後日入宮?」
純妃頷首回應,「那便安排後日,沈婕妤剛遷居淑景殿,後半晌可遣人去尚宮局領四名宮女,如此一來人事上便配置周全了。」
明日麟德殿小宴,一則是迎秀女入宮,二則是給新晉秀女們一個展示才藝詩情的機會。不過全憑秀女心意,若不準備表演,也可進獻繡品或字畫。
但大多數秀女們在殿選後便盼著在此宴上一展風姿,故而在安排上輕忽不得。
早在三日前,閔榮姑姑便將九位秀女們的才藝呈報了上來。
吳御女隨純妃二人出了會寧殿,一路思索許久,在長街分別之際,期期艾艾的上前:
「純妃娘娘,臣妾入王府前在太后娘娘宮裡當差,原是宮廷舞姬出身,這些時日特意編排了上元舞,不知明日可否賜予臣妾一個機會。」
純妃:「......」
花顏的目光落在吳御女胸前的瓔珞上,淡淡道:「明日小宴是專為新晉秀女而設,若吳御女有心,往後有的是機會。」
吳御女掩飾不住面上的失落,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施禮後朝玉蘭閣方向離去。
等其走遠,純妃望著她的背影,輕聲道:「吳御女根基淺薄,新人入宮,怕是再難有侍寢的機會了。」
花顏嘆道:「吳御女終日戴著皇后賞的那串瓔珞,即便得以侍寢,也恐難有身孕。不僅如此,若她繼續戴著,怕是命不久矣。」(167章,皇后賞賜雙魚戲水赤金嵌紅寶瓔珞)
......
回到會寧殿後,小年子過來稟報:「娘娘,麟德殿內已布置妥當,謝婕妤等人明日需用到的諸般樂器也已送到。」
從先前聽到的消息來看,謝婕妤同樣擅琵琶,不過似乎是為了避諱梅妃,她特意選了古琴。閔榮姑姑遞上來的名冊上,榮美人表演的舞蹈也需要十二名舞妓伴舞......這些都需提前備好。
梅姑姑向花顏呈上一本薄薄的冊子,「尚食局適才也送來了宴會上的膳食單子,冬瓜斟酌著填了幾道時令菜色,請娘娘與美人過目第280章三根針
純妃指尖劃過尚食局呈上的膳食單子,指著一道「鹿茸煨鵪鶉」,皺眉道:「皇上近來食慾不振,把這道換成龍腦水晶蝦,素饌中再添一道素燴三珍。」
鹿茸溫陽,鵪鶉滋陰,若是尋常宴會「鹿茸煨鵪鶉」這道菜做頭菜倒合適,但這是迎秀女入宮的「初照宴」,尚膳監正這差事辦的實欠妥當。
以鹿茸入菜,屬藥膳的一種,其配伍禁忌甚多,比如不可與茶、蘿蔔同食,且在食用時辰上同樣也有講究,醫書上有云:「酉時後食補,反傷元氣。」
明日宴會雖不是在酉時,但藥膳總歸不妥。
做的越多錯的越多,此次由純妃督辦,當務必不出差錯,順順利利辦完這差事才是最好。尤其是初照宴本是新晉秀女們一展風采的機會——錦上添花便不必了。
再者說,皇上不過二十餘歲,正是年輕體壯的時候,何時需要食補?
花顏抿了抿唇角,從純妃手中接過膳食單子,大手一揮,將單子裡的其餘兩道藥膳也全部換了。
「梅姑姑給冬瓜傳話,明日讓她去尚食局監守,藥膳須全部調換。
如今到了五月,河鮮正當時,宴席上便以水陸八珍為主。
鰣魚鏤玉膾作首菜,以玉刀片作蟬翼薄片,佐以冰鎮梅子醬、嫩薑芽絲......前次去慈寧宮請安,聽太后娘娘提起一件舊事,說先帝南巡時曾給這道菜賜名「銀鱗仙衣」,此刻正合時宜。」
純妃補充道:「讓冬瓜不必出挑,提前做好幾樣細點便好,乳茶也不必上了。」
梅姑姑認真記下,「娘娘說的是。五月正是鰣魚最肥美的時候,奴婢這便叫上冬瓜,與尚膳監正重新擬一份食單送過來。」
「去吧,梅姑姑順便留意下這位尚膳監正,食單送來的晚不說,也不甚用心。查一查最近他與哪些人走的近,明日冬瓜去時也帶上明月,叮囑她們都要警覺些。」
梅姑姑心中一凜,應了一聲後急忙退出書房,往膳房方向去尋冬瓜。
純妃擔憂道:「不會真有人敢在膳食上下手吧?我就說這協理六宮也是個麻煩事,下次找個由頭交出去才好呢。」
花顏笑著寬解:「娘娘這話若讓夫人聽到,恐怕要說您不求上進,怒其不爭了。
協理六宮的權力可不能隨意交出去,若不是您掌權,春桃幾個又怎能安排下去,這權力既是榮耀,也是底氣,宮中之人向來拜高踩低,失去權力,便等同於失去了『爭先』的資格。」
「......膳食是否會被人做手腳尚不得而知,小心謹慎些總歸不會有錯。」
純妃牽著花顏的雙手坐到羅漢床上,嘆息道:「我自幼學琴棋書畫,到頭來不過是個花架子,是個不中用的,這闔宮裡的煩心事不少,總不能事事都讓你費心操勞。」
花顏一手握著純妃,一手將夢竹蕊珠和綠柳叫到跟前。
「你們跟在梅姑姑身邊也學了不少,日後諸事都需你們多費心,凡事多思多想,不會不懂的再來請示我和娘娘。」
花顏雖不覺著累,但也有意讓夢竹挑起擔子,畢竟夢竹時時都在純妃身邊,自己反而因「美人」這重身份不便總是相隨。
夢竹帶頭應是,花顏鄭重道:「稍後你們三個隨我前往麟德殿巡查一番,初照宴上,要緊的還不是膳食,一應布置才是重中之重,任何突發狀況都需提前考慮,備用方案也準備了數套,順便一併確認妥當。」
「對了。從麟德殿回來時,蕊珠去太醫院一趟,讓簡止晚膳前來會寧殿,就說給娘娘請平安脈。」
純妃見花顏這樣的事無大小,知道她是疑心梅妃之事,身邊的人如此盡心,她也燃起了鬥志。故而待花顏話畢,純妃即刻起身:
「左右無事,我也隨你們一同去麟德殿,由明月和小元子在殿裡守著......」
......
對於宴席布置,花顏可謂駕輕就熟,主僕五人抵達麟德殿時,花顏自邁入殿門起便一一提點,夢竹在其身後記錄。
小年子在此已看守數日,便在前引路,花顏幾人依次檢查,只見大殿內已然布置妥當,按慣例宴會上是不點香料的,僅從花房搬來眾多盛開的各色鮮花用以裝點。
大殿兩側分別擺放十二張案幾,上面鋪著繡金荷花吉祥紋桌墊,另一側為樂師預留的位置,則以一座山水錦繡畫屏相隔。
「地上的氈毯是新換的?」
小年子躬身答道:「麟德殿的氈毯是每半月更換一次。」
「榮美人要在此獻舞,差幾名宮人一寸寸檢查,另外派人在殿外把守,明日巳時前任何人不得進出。」
純妃也看向腳下,只見地面上鋪的是纏枝牡丹紋栽絨地毯,這氈毯毛茸茸的,若藏些什麼小物件,的確極易被忽略。
「不如換成尋常的地毯,一覽無餘也好叫人安心。」許是受到花顏的影響,純妃臉色凝重,出言說道。
花顏也看向小年子,小年子恭聲應道:「尚寢局負責掌管床帷茵席,灑掃張設,奴婢這就讓司設大人派人更換。」
夢竹自進了殿也一直留意著,她指向兩側案几上的桌墊,「需換一張與桌墊搭配的,紅地或藍地鳳鳥雜寶紋地毯便可以。」
花顏頷首稱讚,惹的蕊珠十分眼熱,眨著一雙大眼睛檢查的越來越仔細。
麟德殿偏殿暫用來放置閔容姑姑送來的樂器,與部分舞蹈時穿戴的衣裳首飾,夢竹和綠柳上前一一檢查,照例皆備了雙份,就連明日需用的古琴也不例外。
綠柳見幾套衣裳都極華麗,忍不住伸手輕撫其中一件,「嗯?......嘶!天老爺唷,這...這裡藏著一根針!」
花顏神色一冷,趨近便見綠柳的手指指紋處滲出一粒血珠。她趕忙攔住綠柳,唯恐這丫頭下一刻便將手指放入口中吸吮止血。
「小心有沒有毒。」
純妃擔心的走過來,蕊珠已迅速從腰間解下帕子,仔細將綠柳伸過來的手指包紮妥當。
小年子剛在大殿內安排完地毯之事,一進偏殿便看到這個場景,驚的什麼似的。
好在綠柳只是不小心被扎了一下,她安撫道:「無妨,也不疼了。」
花顏盯著一枚繡花針細看,是一枚再尋常不過的繡花針,針上也沒有染什麼東西。不過這衣裳出自尚服局,若要查起來也不難。
小年子跪在地上,先是掄起手臂打了自己幾巴掌,方敢開口請罪:「奴婢該死,因是閔容姑姑親自帶人送來的,奴婢便沒有細查......」
幸虧綠柳好奇上手,否則待明日榮美人換裝時再察覺,恐生事端。
純妃慍怒:「先封鎖消息,你親自去福寧殿傳閔容姑姑前來,夢竹你們將所有的布置與物件全部再檢查數遍。」
最終,在閔容還沒來之前,大殿氈毯約中間的位置也被檢查出埋著兩根細針。小年子與閔容進殿時,尚寢局陳司設正渾身戰慄,跪在地上請罪....第281章有些人就迫不及待下手了
顯然,這是一場針對純妃的陰謀,其目的也顯而易見——
在純妃負責督辦的初照宴上出現如此重大紕漏,一場責罰自是避不了的,恐怕就連協理六宮的權利也極有可能被剝奪。
花顏神色愈加冷冽,她還想到一層:若榮美人因此而受傷,勢必會影響臨安侯府與趙郡李氏日後的關係。
前者是朝廷新貴,後者乃門閥世家,兩家若因此結怨,對於幕後之人來說,可謂一箭雙鵰。
臨安侯府背後不只有商行,家主唐顯是個老狐狸,姻親勢力也不容小覷,趙郡李氏若要找麻煩,未必不會波及與侯府和純妃大有關係的周柏......
純妃盛怒之餘,大概也想到了這一點,眼中慍色漸濃。
花顏打起精神,上前檢查從氈毯上取下的細針,她是做慣了繡活的,只一眼就看出這不是尋常的繡花針,隔著帕子微微使了些力道,似乎是由精鋼打造。
與其說是繡花針不如說更像是暗器。
取了其中一根用帕子小心包好,花顏遞給純妃時在她耳邊低聲叮囑了幾句,開口吩咐陳司設:「即刻將負責茵席帳設幾名內侍召集到一處。」
純妃接過後轉身交給夢竹,讓她速去尋景明。
花顏說的對,此事瞞不下,與其讓皇后興師問罪,莫不如直接透過景明稟報給皇上。
好在花顏為籌備宴會做了諸多準備,現下這些麻煩提前暴露出來正好整飭宮闈。
......
夢竹帶著包好的帕子匆匆去了福寧殿,綠柳不敢掉以輕心,領著兩個內侍在大殿內搜查,順便守在殿中檢查新鋪設的地毯。
沒有發現別的問題後,綠柳又和蕊珠匯合,去偏殿另一側檢查。這是按嬪妃位分提前布置好的歇息之所,明日宴會前安置嬪妃們帶來的衣物首飾或雜物。
蕊珠見綠柳立了功,查驗的更加認真,眼看這邊空蕩蕩的沒發現什麼問題,就又回到擺放樂器和宮裝的地方,嘴裡小聲嘟囔:「這些錦盒內的首飾還沒查呢。」
花顏聞聲瞥了一眼,這些首飾只是擺在明面上的,是以她並未過多關注。
一個月前收到閔容送來的宴會名單時,她就給雲夫人傳話,永寶樓按摺子裡的要求打造了兩套首飾,日前已送到了會寧殿。其實不只首飾,宮裝也由永秀布莊連夜趕製了一套備用。
「欸呀——」。
蕊珠一臉呆滯的舉起左手中的珠子,右手捏著的是一支缺了一顆珍珠的珠釵。
「這......這尚功局匠人的做工,怎麼還不如永寶樓的大師傅!」
害得她不光沒有立功,還闖了禍!
陳司設剛膽顫心驚的從地上爬起來,聞言不禁為剛進來的陸司珍捏了一把汗,負責首飾的正是尚功局司珍司的陸內官,他二人一向交好。
陸司珍同樣一臉呆滯的盯著蕊珠手中的珠釵,只覺得兩腿發軟,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
奇了怪了,閩榮姑姑派人來取時自己分明確認過數遍,當時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此時,他牙縫裡哆哆嗦嗦擠出一句話想要自辯:「求純妃娘娘明察,奴婢當真檢查過數遍,首飾經手之人都有檔案記錄。」
花顏離得近,看到珠釵與珍珠連接的地方有細微粉末灑落,在日光照射下分外明顯。且這顆珠子與珠釵上的其他珠子有些細微差別,顏色略顯暗淡。
花顏的眼眸幽深,覆上一層駭人的冰霜,冷聲召陸司珍上前。
陸司珍早已臉色蒼白,聞言不敢違抗,膝行兩步,花顏照舊用帕子包裹著珠釵,連同被蕊珠扯掉的珍珠一同斜插入陸司珍頭頂的高髻上。
純妃雖不知何故,但自然不會阻攔。
陸司珍也一頭霧水,腦子裡走馬燈似的把這件差事相關的匠人與宮人一個個拎出來,很快他就來不及細想。
起初,隱隱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異樣感從頭頂傳來,像是羽毛輕輕掃過,酥酥麻麻,引得他不自覺地微微晃了晃腦袋。
緊接著,一陣強烈的癢意襲來,彷彿有無數隻螞蟻在髮髻內瘋狂鑽咬,他極力遏制住抬手抓撓的衝動,一張臉憋的通紅。
蕊珠有些後怕的嚥了口唾沫,摸過珠釵的手指指腹上也隱隱傳來一陣癢意。
「奴婢該死,這幾樣首飾半個月前便已完工,一直封存在司珍司庫房,半日前才移交,還請娘娘容奴婢徹查。」陸司珍的額頭和鼻翼掛著細密的汗珠,不住磕頭求饒。
純妃臉色鐵青,手都在微微發抖。若榮美人佩戴這支珠釵表演,恐怕任她再能忍耐,也免不了殿前失儀......
真是好算計!
「給你半個時辰,徹查接觸過所有首飾的宮人,申時前給本宮一個滿意的交代。」
陸司珍急忙垂首應喏,蕊珠捏著帕子將他頭頂上的珠釵取下。陳司珍咧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道了聲謝,又向純妃和花顏磕頭謝恩才匆忙離開偏殿。
接二連三出事,在場眾人心中無不驚懼。
宴會時的曲目由閔容代秀女提前報呈,但所用衣裳卻是一個月前便交到尚服局趕製;首飾則是尚功局承制;氈毯帳設由陳司設所在的尚寢居負責。
三處都出了事,但其中兩處出現的繡花針材質不同,或許幕後之人有兩個也說不定。
「榮美人宴會上跳的是柘枝舞,須赤足表演,這一招如此陰險,恐怕不只是針對娘娘,榮美人還未正式入宮,有些人就迫不及待下手了。」
——
一刻鐘後。
小年子帶著閔容,夢竹隨在景名身後,兩撥人先後進殿。
景明當先躬身向純妃與花顏行禮,肅容道:「今日讓兩位娘娘受驚了,適才奴婢已向皇上稟明,這枚銀針不同尋常,稍後會有掖庭局屬官查辦。」
陳司設晃了晃身形險些跌倒,掖庭令童大人是個笑面虎,心黑手黑,落在他手裡還沒問話,就得先去半條命!
純妃微微點頭,景明揮手讓人將陳司設一行人押了下去。
「景內官先瞧瞧這樣東西。」
純妃看向蕊珠,蕊珠將帕子內包裹的珠釵遞到景明跟前。
景明不明所以,閔容則心中一沉,她本以為只有宮裝出了紕漏,沒料到首飾也有問題。
蕊珠避開景明要伸過來查看的手,提醒道:「景內官小心,這枚珠釵中間是空的,不知染了什麼東西,觸之生癢。」
想到適才陸司珍的樣子,蕊珠心中一陣惡寒。
閔容自知失職,但她到底是在御前侍奉的女官,倒也臨危不懼。先是跪地請罪,接著才將每一項環節仔細述第282章突然闖入的「外人」
「回稟娘娘,奴婢適才已著人去請尚服局的崔嬤嬤,奴婢二人交接時雙方都檢查過並無紕漏。從尚服局出來便一路送到麟德殿轉交給於內侍(小年子,於敬年)。
奴婢一路過來,想著定是隨行負責運送宮裝的素琴做的手腳,也只有她有此機會。」
只是不知她為何這樣蠢笨,宮裝經手的人雖多但都有跡可查。
小年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若他當著閔容姑姑的面檢查,或許早就發現別在衣裳內的繡花針了。他跪在地上,羞愧難當。補充道:「閔容姑姑在來時已遣人去尋素琴。」
閔容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自責和愧疚,「奴婢失職,求娘娘責罰。」
「首飾雖查驗過,卻並未發現問題所在,且這幾盒首飾自移交後一直在奴婢眼皮子底下,奴婢認為珠釵在移交前便被做過手腳。」
這番話說的極坦然,也直接將自己擇了出來。
「閔容姑姑是宮裡的老人兒,奴婢相信姑姑不會做此事。」景明頓了頓,突然出言。
花顏輕輕一笑,親自上前將閔容從地上扶起來。
「娘娘從未懷疑過閔容姑姑,叫姑姑過來也是因此事重大,涉及的相關宮人須按例『問詢』,娘娘已命陸司珍自查,想必過會就有消息了。」
短時間內並無法在珠釵上做手腳,花顏也已認出珠釵中的粉末為何物,應是江州府特有的產物......真要感激甄府醫,當初在府裡被逼著學醫書毒經,自從入了王府到現在已遇到兩次......
閔容臉色稍霽,愧疚中帶著感激:「奴婢的確失職,待此事查明,奴婢自請去童大人處領罰。」
景明問:「娘娘,宮裝與首飾是否要盡快讓尚服局和司珍司再籌辦?」
純妃淡淡道:「不必,將這些東西都呈給掖庭局,明日宴會前,本宮會重新帶來。」
景明與閔容互相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都看到一絲折服。
純妃協理六宮,本不必親力親為,如今雖有紕漏,也早有補救措施,而且,倒像是提前知道籌備之物會出事一樣......
大殿內的地毯重新鋪設查驗後,景明派人暫時封鎖麟德殿,小年子主動留下看守,就差拍著胸脯保證了。
蕊珠臨走前還是瞪了他一眼,「梅姑姑這次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
酉時前,簡止來到會寧殿。
照舊先為純妃和花顏請平安脈,之後聽花顏交代。
花顏:「簡太醫可有機會看到梅妃的脈案?」
簡止遲疑道:「梅妃日常由何醫正請脈,從未宣召過其他太醫,何醫正撰寫脈案單獨封存,並不會記檔入庫。」
純妃道:「何醫正在太醫院時,可有與同僚提起過梅妃病情?」
簡止回憶片刻,搖頭答道:「不曾。」
「不過何醫正每次從昭慶殿看診回來,臉色都如常,與給皇后請脈的反應完全不同。何醫正每七日去仁明殿為皇后請脈,每次回來都有些魂不守舍。」
純妃與花顏默契的抬眸互相對視,心中都越來越感覺,梅妃的身體,應並無大礙。
如今細細想來,其實心疾這種病症,極易偽裝。就算大夫診脈,也有多種方法迷惑,就花顏知道的便有透過事前服用麻黃湯或束胸干涉。
體虛畏寒,也是如此。
梅妃身上似乎籠罩著一個謎團,珠釵之事十有八九也是出自她的手筆。
花顏將帕子攤開遞給簡止,「小心不要接觸,你看看這帕子上沾染的粉末,像不像漆樹的汁液陰乾後,碾磨而成的粉末?」
珠釵已交給景明,帕子上還沾染少許粉末。
簡止接過後仔細查驗,又用小拇指小心翼翼的沾了少許,放在鼻間嗅了嗅。
「是漆樹汁液,還有少許雌黃粉的粉末。
雌黃粉在燭光下泛詭異螢光,但在日光下察覺不出,這兩者相同之處就是都極易刺激皮膚,接觸處猶如蟻噬,更嚴重些還會起紅疹。
簡止提醒:「娘娘從何處得來?切勿直接接觸。」
花顏無心解釋,急切為自己的推測尋找佐證:「這漆樹的產地,地理志載是江州府一帶獨有,可對?」
簡止點頭,一板一眼的模樣頗像他師傅甄府醫。
「不錯,江州府天高林密,適宜漆樹生長。
雌黃既是礦石,又是一味藥材,能改善身面白駁、散除皮膚死肌,甚至能驅散恍惚邪氣、解蜂蛇之毒。但若直接接觸則灼痛奇癢,不過可以用淘米水清洗止癢。」
見花顏一開始提起梅妃,簡止忽然靈光乍現,機靈的補充:「孟美人不知,廣陽府一帶的雌黃礦石最有名。」
吩咐簡止留意梅妃脈案,簡止不敢多耽擱,行禮告退。
純妃道:「是梅妃派人在珠釵上動的手腳!」
只有她在廣陽府生活過十年,且慶夫人娘家就在江州。
「可惜即便如此,也無法根據產地定她的罪。」花顏長嘆一聲,景明和童大人雖已在徹查,但花顏並未抱多大期待,辦事的宮人估摸早就被處理了。
花顏身為嬪妃無法親自審問追查,在宮裡當真是束手束腳。
突然很想雲夫人,若夫人在,莫名就很安心。
「娘娘,待明日宴會後,讓梅姑姑出宮回一趟侯府吧。」
純妃一時沒反應過來,她道:「梅姑姑也有幾個月沒回去了,讓她回去探探親也好。」
尋常嬪妃宮裡的宮人無法自由進出,但純妃好歹協理六宮,這點權利還是有的。
花顏解釋:「我記得夫人在慶國公府安插了幾個眼線,我想著讓梅姑姑提醒夫人,查一查梅妃當初在京城時......順便再查梅妃姐姐的死因,最好再派人去一趟廣陽府,梅妃一家人在那裡生活了十年,留下的痕跡短時間消除不了。」
......
梅姑姑和冬瓜走進書房,花顏看過新整理的膳食單子後,終於點頭通過。
純妃催著花顏趕緊一同用晚膳,兩人剛坐下,皇上攜著一身涼意來到了會寧殿,眉宇間有一絲躁鬱。
兩人起身行禮,皇上見兩位容色才情俱佳的嬪妃動作一致,行動間異常默契,瞧著便格外舒服。
只是心中不知怎麼就冒出「如膠似漆」四個字,感覺自己這個皇帝倒像突然闖入的「外人第283章任誰都無法查出來
皇上抬手輕輕扶起純妃,「此次麟德殿宴會籌備,婉兒與孟美人盡心盡力,今日之事幸得有你二人及時察覺。」
純妃微微垂首,輕聲道:「陛下謬讚,這都是臣妾分內之事。只是,竟有人在宮中如此膽大妄為,不知景內官與童大人查案進展如何?」
景明稍作遲疑,有些不知如何開口。
「回娘娘,尚寢局負責帳設的一名內侍投湖自盡,閔容姑姑底下的素琴被發現時也已服毒身亡。
經查,便是此二人在氈毯和宮裝上動的手腳,童大人已查明,他二人入宮前便相識,此番謀害榮美人並非受人指使。」
純妃輕「哦」一聲,「榮美人尚未正式入宮,不知是何仇怨,竟讓她們一刻都等不得。」
景明不敢抬頭,將童大人查案經過徐徐道來。
兩人已死,掖庭局童大人只好從他們的來歷上入手調查,這一查便發現事情出在素琴身上。
素琴入宮前,家住京郊曲江池畔,家境貧寒,全家淪為佃農,所佃的恰好是李家莊子的地。素琴有兩個姐姐生的十分秀麗,某年李家公子在曲江池附近踏青時正巧遇到。
接下來就上演了紈絝公子強搶民女的慘劇,素琴的兩個姐姐性子都很剛烈,遭擄走後撞柱自盡,以保貞潔。
那公子雖只是李家旁支庶子,但背靠趙郡李氏這樣的門第,素琴一家子佃農求告無門,田地也被李家管事收回。
素琴父母不僅痛失兩女,家中又斷了生計,不出半月相繼過世。當時素琴才十三歲,被伯母作主賣給了牙行,機緣巧合下入了宮。至於尚寢局那名內侍,童大人只查到二人出自同一家牙行。
按童大人推算,素琴是為了報復李家才鋌而走險。
花顏默不作聲的聽完,有種荒謬至極之感。
或許素琴真是為了報復李家,從而遷怒榮美人,但那氈毯上別著的鋼針,尋常宮人怕是沒有機會得到。
「......至於那支珠釵,據太醫查驗,其上染的是漆樹汁液與雌黃粉。從工匠到庫房值守,所有接觸過首飾的宮人反覆盤問了數遍,還未發現任何端倪。」
花顏見皇上微微皺眉,明顯是一副不予深究的模樣,就在桌下輕輕握住純妃的手。純妃收到提醒後強忍著沒有開口。
果然,在景明回稟完,皇上的語氣略帶深意:「李家旁支逼死民女,朕已命大理寺徹查。」
「......珠釵之事,掖庭局會繼續查下去,但此事不便大張旗鼓。明日之後,四司六局也是該整飭一二了,涉事宮人女官,婉兒可代皇后予以刑罰。」
涉事宮人,是指閔容與陳司設及陸司珍等人。
純妃心中一凜,倒也明白皇上的顧慮,斟酌道:「陛下所言極是,臣妾明白。只是閔容姑姑是宮裡的老人了,侍奉皇上的這段時間也極盡心,不如便罰半年月例?」
閔容姑姑是御前女官,此事她雖失職,倒也不便責罰太超過,還可以適當做一個人情。
「婉兒看著辦便是。」
皇上面露欣慰之色,在會寧殿用過晚膳,順理成章的歇在了純妃寢殿。
花顏早早回到側殿,梅姑姑正在寢殿外候著。
「娘娘,奴婢下半晌從尚食局回來,夏兒曾和奴婢提了一嘴,尚膳監正最近與梅妃宮裡的於嬤嬤時常走動。」
「夏兒主動提的?」花顏略顯詫異。
「是,此事奴婢斷不會主動與人提及。」
花顏若有所思,「對於更換膳食,監正有何反應?」
梅姑姑回道:「只是有些詫異,奴婢沒瞧出別的什麼來。」
花顏從袖中取出帕子,道:「這是其中一枚別在氈毯上的鋼針,後日梅姑姑回一趟侯府,將它交給夫人,讓夫人查一查這針的來歷。」
「上面並沒有任何花紋徽記,這可如何追查?」梅姑姑問。
「姑姑莫非忘了明月的師傅,周娘子與鄭山見多識廣,或許見過也說不定。」
等梅姑姑離開後,花顏問了綠柳幾句夏兒近日的表現。
夏兒先前示好,花顏對她和春兒的態度一直模稜兩可,只囑咐她不必特意拒絕於嬤嬤的拉攏,從今日這舉動來看,夏兒的火候把握的恰到好處。
「是個聰明人。」
綠柳點頭道:「夏兒也安分,春兒......我每次看見春兒,都像看到過去的自己。」
花顏拍了拍綠柳的手臂,「倒的確有些像,我之所以不用夏兒,就是因為她二人姐妹情深,於嬤嬤若利用春兒,夏兒隨時都可能倒戈。」
綠柳適才在純妃處隨侍,也聽到了景明說的話,她問道:「姝姝,你說素琴是誰指使的?」
「應該是皇后。」
「嗯?為何不是梅妃?」
花顏眨眨眼,「這倒容易推斷,一則梅妃離開京城多年,短時間內未必調查過御前宮人素琴出身的舊事;二則,我懷疑精鋼打造的細針出自軍中。」
......
仁明殿。
杏雨走進寢殿,輕聲稟道:「娘娘,皇上今日歇在了純妃宮裡。」
皇后微不可察的點點頭表示知曉。
一旁的桂嬤嬤面露可惜之色,「純妃娘娘倒是謹慎,聽說今日不止查出了......還發現一枚珠釵被動了手腳。」
「純妃未必有這樣細心,若沒有孟美人輔佐,就她,梅妃便足夠讓她死上幾回。」
隔了片刻,皇后唇角露出一絲冷笑:「不管如何,皇上已命大理寺調查李家,這樣的百年世家,腌臢事豈會少,榮美人侍寢之日還不知何時,又有謝婕妤在側......趙郡李氏,也不足為懼。」
「趁此機會,桂嬤嬤明日出宮一趟,讓父親暗中給李氏添一把火。」
昭慶殿。
於嬤嬤正與梅妃說話。「純妃娘娘下令更改了膳食單子,將藥膳全部做了替換。」
梅妃道:「無妨,珠釵之事的首尾可處理的乾淨?」
「娘娘放心,此事任誰都無法查出來。」
......
次日,麟德殿,初照宴。
花顏提前半個時辰出了會寧殿,梅姑姑與綠柳帶一眾宮人捧著事先準備好的一應用具,幾人踏入麟德殿後各司其職。
小年子不光被罰了三年月例,梅姑姑還罰他連續三個月茹素,此刻他打起精神守在麟德殿側殿,片刻不敢鬆懈。
除郭修儀與沈婕妤外,各宮嬪妃悉數到第284章雪雲紗
梅妃姍姍來遲,她身著一襲石榴紅緙絲金孔雀紋宮裝,頭戴一頂以金、玉、珍珠打造的梅花冠,數朵金梅簇擁著中間一顆碩大的珍珠,一進殿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花顏與宋婕妤等位分低的嬪妃紛紛起身行禮,梅妃略微駐足,四下環顧大殿布置,在地毯上多看了一眼。隨後從琉璃手中接過一柄象牙骨牡丹團扇,徑直去了最前面的座位坐下。
行走間一股若有若無的花香傳來,眾人這才注意到,梅妃手持的團扇扇柄處懸著一枚錯金鏤空香球。
似乎是梅香,倒有一股清冷出塵的韻味,配合梅妃的妝容,的確令人賞心。
宋婕妤的座位挨著梅妃,她難得分出一些眼神看了看梅妃今日妝扮,轉頭時看到純妃步入大殿,一時竟看呆了。
若論容貌,孟美人是當之無愧的絕色,但純妃今日也格外出眾。
純妃穿著淺碧色的紗衣,內搭月白色綢裙,紗衣上用銀線繡著細密的竹葉圖案,若隱若現,彷彿將一片竹林穿在身上。
不只如此,純妃手中拿著一柄湘妃竹骨碧紗扇,扇面上繪著一幅墨竹圖,與她的衣著相呼應,盡顯淡雅之態。
紗衣的材質與浮光錦相似,但明顯又有不同。
除梅妃依舊端坐外,花顏隨其他人一同起身行禮,看著眾人反應,花顏的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內心不免又慨嘆一番雲夫人的用心——夫人當真是走一步看百步,自己有的學呢。
純妃身上外罩的這件紗衣,是永秀布莊祁掌櫃在浮光錦的基礎上,又融合丹陽雲錦的織造方法,以嶺南薯莨染色,研製用時超過三年,最終在年前才成型,雲夫人親自賜名「雪雲紗」。
收到祁掌櫃獻出的料子,雲夫人一直留到現在,就是挑著新晉秀女入宮的初照宴前夕才送到宮裡。現下新人舊人同處一堂,純妃身穿雪雲錦製成的紗衣,自成焦點。
雲夫人行事周全,自然也為花顏量身做了幾件,不過花顏沒穿,倒不是她不識抬舉,只因今日這場景花顏有意讓皇上的目光鎖在純妃身上。
梅妃也注意到了,喜歡布料首飾或許是女子天生的本能,梅妃眼中也有一絲羨嫉。
「純妃身上這件紗衣不俗,以前倒未見過。」
純妃落座後,微微點頭,再沒有別的回應。
梅妃面露不虞之色,餘光落在花顏身上時,似笑非笑道:「孟美人與純妃情同姐妹,卻仍舊如此素淨,如今美人盛寵不衰,怎麼倒還像純妃身邊的婢女一般。」
純妃將團扇放在桌案上,正欲說話。花顏已含著一絲笑意開口:「梅妃娘娘這頂梅花冠華麗不凡,不過尚功局近日多有紕漏,尤其是珍珠,娘娘可要注意些。」
梅妃身後的於嬤嬤臉色微變,梅妃眼中陡然升起一股冷意。
尚膳監正指揮內侍將雕成龍舟狀的冰鑑抬入殿中,宮樂聲起,皇后與身著明黃色龍袍的皇上並肩走到大殿寶座前。
純妃、梅妃二人率先起身,攜眾人行跪拜禮。
眾人落座後,皇后指尖撫過鳳袍上累絲金牡丹,抬眼時正見梅妃髮髻上的梅花冠,在燈火下晃出刺目光暈,隨即又將目光牢牢釘在純妃的紗衣上。
皇上的眼神先是落在花顏身上,見其裝束不免皺了皺眉,餘光落在純妃身上時,眼神微亮,露出一抹笑意。
「婉兒甚是用心,初照宴安排的井井有條,辛苦你了。」
純妃起身謝過皇上,皇后趁機道:「純妃身上這件青竹紗衣不同凡響,似乎不是宮中常見的布料。」
「回皇后娘娘,此乃雪雲紗,是臣妾陪嫁的繡莊新近研製出來的料子。」
「哦?浮光錦便是唐家進獻,如今新出的雪雲紗似乎更為精妙。」皇上起了興致,讓純妃上前。
景明乖覺,招手讓幾名內侍將純妃的桌案安排在皇上寶座一側。
皇上執起純妃廣袖,指腹輕撫紗料紋理,眼中映著燭火流轉的瑩光。
「朕幼時讀《拾遺記》,載南海鮫人織水為綃。這雪雲紗,『皎若流風回雪,飄似輕雲蔽月』,不僅更勝鮫綃三分,與婉兒今日妝容亦相得益彰。」
純妃面露羞色,依著母親信中之言,輕聲回道:「多謝皇上謬讚,雪雲紗並非蠶絲所制,勝在清涼易得,可用於民間。臣妾已命人送到宮裡,日後再與皇上商議。」
皇上聞聽此言,龍顏大悅。
梅妃等人亦十分震驚,看向純妃的眼神皆有些意味不明,純妃這話便是有意將雪雲紗織造之法公之於眾......
殿角更漏滴至酉時。
「奏——新秀覲見!」
景明的唱禮聲穿透雕花槅扇,九名秀女,以榮美人與謝婕妤為首,踏著《入破》樂聲魚貫而入。
「——行跪禮。」
榮美人身著秋香色菱格紋羅衫,頭戴金累絲嵌紅寶步搖簪,行跪拜禮時,腕間佩戴的七寶琉璃釧,極盡奢華。
梅妃還沉浸在純妃帶來的震撼中,此時無意注目跪在地上的秀女,純妃與她位分相同,如今所處卻是在皇帝寶座下首。
一種難言的滋味湧上心頭,收回目光時,這才注意到站在花顏身後隨侍的是夏兒,不由的一愣。
往日都是一個叫綠柳的小丫頭,夏兒什麼時候開始得孟美人重用了?
綠柳此時正在側殿,她與梅姑姑並排站在一起,看著往來進出的宮人。等閔容姑姑帶人進來時,綠柳的餘光便開始有意無意的盯著她。
這是昨晚花顏吩咐過的,綠柳盡心的很。
.......
冬瓜緊鑼密鼓的準備傳膳,初照宴食單分為葷饌十二品、素饌八品、冷盤八品、點心十二件、鮮果十件,並酒飲、茶品等六部分。
上膳的次序不同,以「四乾果」「四蜜餞」作為前奏開場,大殿內秀女入座後,冬瓜指揮一隊宮人踏入大第285章一場宴會,千百個心思
榮美人的座位緊鄰著花顏,待其落座後,便開始悄然打量純妃等一眾嬪妃。
從座次的安排來看,純妃顯然最受聖寵,而純妃身上的那件紗衣更是讓她也眼睛一亮。當眼神掃過一抹紅色時,榮美人輕舉一青玉柄緙絲荷塘鴛鴦團扇,掩住嘴角流露出的鄙夷之色。
不過是罪臣之女,又一副病懨懨的模樣,瞧著便覺晦氣。憑什麼她慶知翡入宮便是有封號的妃位?
花顏本就留意新晉宮嬪,察覺到離她最近的榮美人稍稍抬起團扇,只是微微轉頭,眼角餘光便將榮美人的神色盡收眼底。
宮人依次奉上鮮果點心,榮美人稍稍欠身,抬眸時,就見到一張絕色容顏。
花顏嘴角微揚,向榮美人頷首示意,榮美人輕抿嘴唇,不知為何竟生出一絲羞澀之意:「入宮前便知孟美人貌若天仙,今日一見,方知外面的人都說淺了,姐姐容貌當真傾國傾城。」
花顏神色未變,淺笑道:「聽聞榮美人舞姿出眾,我與純妃娘娘看到名冊時,就已等不及想要一睹風采。」
「昨日之事,還要多謝純妃娘娘與美人姐姐,待明日臣妾再親自往娘娘宮裡拜謝。」榮美人鄭重開口。隨後起身離席,重重跪在御階前。
榮美人言辭懇切:「皇上,家族旁支昔年犯下大錯,臣妾深感愧疚,今日特代趙郡李氏一族向皇上謝罪。」
榮美人話一出口,宋婕妤等嬪妃皆面露驚訝之色,花顏眼神微凝,暗道榮美人以退為進,不容小覷。
皇后與梅妃隔空相視,皆饒有意味的看向跪在地上的榮美人。
皇上神色平和,微微抬手:「既非你之過,無需自責,朕已著大理寺處置,起來吧。」
榮美人面露苦色,卻也知曉此時不是求情的時候,恭敬的道了一句:「臣妾叩謝隆恩」方起身歸座。
謝婕妤若有所思,姣好的面容上隱現焦灼。
雲寶林著一襲秋香色菱格紋羅衫,面容與純妃的溫婉端方不同,更偏嬌俏可人,只可惜下半身卻配了一件赭石色團花紋紗裙,甚不相宜。
她身為正七品寶林,座次居中間偏後,此刻正面露豔羨之色遠遠的觀察純妃。
入宮前雖知表姐協理六宮一向受寵,卻不知有這般高的地位,竟僅次於皇后。
說來純妃與雲寶林雖為表親,卻素未謀面。雲寶林久居滁州,便是京城也僅來過一次。見表姐身上披著的紗衣如夢似幻,只當是久負盛名的浮光錦。
自通過殿選後,雲寶林曾無數次設想過與表姐相見的場景,如今隔著如此遠的距離,心中興奮的同時,亦有一絲悵然。
花顏審視的目光從雲寶林身前移開,望向排在末等的楊御女時,不禁微微皺了皺眉。
楊御女相貌僅稱得上清秀,何以能在數百秀女中脫穎而出?莫非皇上當真一視同仁,才留用七品官之女。
花顏稍稍轉身,瞥向上首那抹明黃色的身影,她是一百個不信。
皇上正百無聊賴地應付著皇后,捕捉到花顏的眼神時,唇角微勾——這還是今晚宴上孟美人首次抬眸望向自己。
皇上憶起在會寧殿用膳時,花顏似乎頗喜歡眼前這道素燴三珍,遂向景明微微抬手,景明再次乖覺得捧起白玉螭紋碗,徑直走下御階。
夏兒見景內官一步步走到主子跟前,趕忙伸手接過,恭恭敬敬的擺到桌案之上。
花顏正沉浸在自己的所思所想中,見皇上此舉,只得起身謝恩。
幸而皇上又給純妃、梅妃二人賜下菜品,否則也太過惹眼。但即便如此,新晉嬪妃還是尤其高看花顏一眼,美人這樣的位分能得皇上這般恩寵,其受寵程度可見一斑。
唯有不在大殿上的冬瓜知曉,這道素燴乃是純妃特意為花顏添到膳食單子上的。(280章)
一場宴會,千百個心思迴轉。
新人舊人言笑晏晏,皆無心用膳,真真可惜了冬瓜與尚食局眾人費盡心力烹製的珍饈。
楊慧心何曾見識過今日這樣的場面,她的父親僅是蜀州司戶參軍,不過是一微末小官。且不說麟德殿一應陳設、嬪妃們所穿所用,單是身後隨侍的宮人,頭上戴的首飾都勝過自己。
桌案上的膳食,她也幾乎從未見識過,或許也只有她對宮裡的膳食興致盎然。
秀女們才藝表演在正席之後,此時葷饌、素饌已間次由尚膳監正指揮宮人呈上。
楊慧心默背教導嬤嬤先前所講的用膳規矩和流程。此次初照宴恰逢五月,須先飲菖蒲酒祛邪,再品冰碗開胃,之後是頭菜、熱炒大件、湯羹、甜菜點心,最後以細點收尾,膳後奉兩杯茶,一杯以蒙頂茶消食,一杯茉莉花茶清口。
切莫將第二杯茶當作茶水飲下,楊慧心暗暗提醒自己。
宮人奉上菖蒲酒,高坐於寶座之上的皇上舉杯,沉聲道:「馬上便是端陽,諸卿與朕一同飲下菖蒲酒。」
楊慧心小心翼翼端起琉璃酒杯,輕抿一口,努力抑制住那股辛辣的味道,險些失態。
與之相近的幾位御女見狀,無不露出一絲輕蔑。
唯有曲清歌(曲寶林堂妹,如今也是寶林)遠遠見了,眼中閃過一絲憐憫,在楊慧心看向她時,她指了指桌案上的一碟蜜餞。
楊慧心感激的笑笑,從碟中揀起一枚桃脯,壓一壓酒味。
河鮮正當時,葷饌中當先的便是鰣魚鏤玉膾,以此作頭菜。與鯽魚舌燴熊掌、龍腦水晶蝦作為三道主菜,其餘諸如鴛鴦五珍膾、清燉蟹粉獅子頭、翡翠荷葉鴨......楊慧心望著一道道膳食接連不斷的擺放在桌案上,食指大動,但其餘人都不動如山,她便也不敢輕易下筷。
真真是急煞個人喲!
宴席過半時,純妃吩咐夢竹知會榮美人,榮美人離席前往偏殿,吳御女也已在皇后首肯下於一刻鐘前離開大殿。
初照宴是新晉秀女們入宮後首次覲見聖上,藉此機會,新入宮的嬪妃可獻藝或自己精心準備的禮物。
如謝婕妤與榮美人,一人獻曲,一人獻舞,其餘人則進獻繡品一類的禮物。
在純妃安排下,蕊珠捧著一架焦尾琴入殿。
皇后含笑開口道:「皇上,吳御女聽聞謝婕妤獻曲,若只聞琴音未免單調,特與臣妾商議,願為謝妹妹伴舞!」
皇上抬手道:「準第286章留宿福寧殿
這廂榮美人心事重重的邁入側殿,閔榮與梅姑姑見狀,忙帶著綠柳等人分立兩旁行禮,十幾名舞姬已穿戴齊整在一旁候著。
榮美人身邊的婢女銀翹面帶微笑上前一步,同樣躬身施禮後,從綠柳手中接過衣裳仔細查驗。閔容姑姑早已察覺側殿內一應物什都已更換,心中暗嘆純妃當真謹慎周全。
這時,吳御女也帶人進入殿內,榮美人一臉莫名,用略帶問詢的目光看向梅姑姑。
梅姑姑事先並不知情,還是閔榮姑姑出言解釋了一句。
榮美人眼皮一翻,嗤笑道:「莫非教導嬤嬤先前教錯了不成,初照宴的規矩何時變了?」
吳御女此舉本就不合規矩,面對榮美人含沙射影的一句羞辱,她的臉唰的一下漲的通紅,強烈的屈辱感湧上心頭。
「臣妾奉皇后娘娘之命,為謝婕妤琴音伴舞,不知榮美人有何異議。」
吳御女強撐著自己說完這句話,屈膝行完稽禮,徑直往右前方走去。
榮美人心高氣傲,正欲出言譏諷,銀翹已檢查完衣裳,攔道:「娘娘,時辰不早了,還是盡快更衣吧。」
吳御女心中清楚今日算是得罪了榮美人,但她無暇顧及其他,為著這一刻她已準備多時。
梅姑姑輕輕搖頭,吳御女到底是宮女出身,見識實在短淺。蕊珠送完琴回到側殿,叮囑吳御女快些入殿。
綠柳終於察覺到一絲異樣,閔容姑姑似乎事先便知曉吳御女會在今日伴舞。
麟德殿內。
突然出現吳御女這一變故,謝婕妤壓下心中不滿,整理好心緒後起身離席,輕移蓮步走向大殿中央。
「臣妾謝氏,獻『採蓮曲』。」
待皇上頷首回應,謝婕妤方端坐在琴案前,眼前這把焦尾琴來歷不凡,乃是父親親自從洛陽尋來送予她的及笄禮。
謝婕妤不僅見過皇上,更是早已心生傾慕。當日父親本不願讓她參與選秀,入宮這條路是她執意所選,今日她滿懷憧憬,即便皇后安排了吳御女伴舞,她也堅信藉著自己的琴藝必定能獲得聖寵。
「謝婕妤此琴來歷不凡,本宮更期待婕妤妙音了。」皇后微微一笑,指向琴案上的焦尾琴。
梅妃隨聲附和:「皇后娘娘此言差矣,臣妾隱約聽說純妃生辰時曾收到一張古琴,名喚『九霄環佩』,據藏琴錄載,乃開元年間雷氏所制,堪稱傳世名琴之首。」
謝婕妤聞聽此言,明顯怔了一下,面上表情有些僵硬。「......九霄環佩。」
她曾尋覓多年,竟不知已落在純妃手中,若是早知如此,倒不如選琵琶。(謝婕妤原本最擅琵琶,為了避梅妃才選擇了彈琴)
「聽聞純妃自幼師從林先生學琴,想必琴音定然非同凡響,不如以九霄環佩與謝婕妤的焦尾琴合奏......」
「梅妃。」
一道蘊含威嚴的聲音驟然響起,皇上神情冷峻,目光如炬,直直地掃向梅妃。
梅妃心中一凜,一時不知是哪裡觸怒了皇上,方才皇上明明也准許了吳御女伴舞之事。
花顏同樣將皇上的神色看在眼中,不免心生怪異——梅妃以九霄環佩為藉口出言挑撥,存著離間純妃與新晉嬪妃之意,手段雖著實不太高明,卻也難以挑出毛病。(饒是花顏再聰慧,也決然想不到皇上當初準備送予純妃的生辰禮也是一張琴......(232章)
純妃見皇上出言,心中一暖,輕笑道:「梅妃若想見識九霄環佩,改日自可去會寧殿一觀,今日初照宴,還是莫攪擾了婕妤妙音才好。」
謝婕妤終於鬆了一口氣,掌心已微微出汗。
梅妃緘默下來,餘光瞥向皇后,不禁暗暗後悔。此刻她又怎能不知自己是著了皇后的道,可她苦思冥想許久,仍不知適才究竟犯了何種忌諱。
宋婕妤等嬪妃察覺殿內氣氛凝重,很快都將注意力釘在眼前的桌案上,擺出一副專心品膳的模樣。
雲、曲兩位寶林面面相覷,也乖覺得低下頭目不斜視,楊慧心剛趁眾人不注意將一隻水晶蝦送入口中,突然聽到皇上的聲音響起時,險些將剛入口的蝦仁吐出來......
吳御女重新進入殿內,一身妝扮令皇后眼睛一亮。
「臣妾先前在仁明殿見過吳御女舞姿,豐盈窈窕,翩若驚鴻,這才特准許她與謝婕妤伴舞。」皇后將一盞蒙頂茶放到皇上跟前的御案上,柔聲解釋道。
謝婕妤素手按上焦尾琴,玉指輕撥琴弦,悠揚的琴音頓時流淌而出。起初,琴音如潺潺溪流,清脆悅耳;而後節奏漸快,似大珠小珠落玉盤。
吳御女不愧是舞姬出身,身姿隨琴音舞動,旋轉間如同落花隨風,飄忽不定,卻又精準無誤,每一步都踏在樂律的節拍之上,與琴音相得益彰。
花顏對樂曲一竅不通,一曲奏罷,只覺得琴音比琵琶聲好聽些。
皇上的目光一開始倒的確被吳御女舞姿所吸引,但等榮美人入殿,花顏便知吳御女白費了一番功夫......
與吳御女的柔媚不同,應和著激昂鼓點,榮美人身著五彩柘枝舞衣,恰似天邊流霞,甫一現身,便已攝人心魄。
「臣妾李氏,獻『柘枝急旋舞』。」
榮美人廣袖一揚,五彩蹙金紗裙掃過御前金磚,一雙赤足時隱時現。十二名綠腰歌姬自屏風後旋出,臂間銀鈴撞出碎玉之音。
每一個轉身,每一次揚臂,皆恰到好處,榮美人將柘枝舞的奔放與柔美展現得淋漓盡致,引得眾人目光皆被其牢牢吸引。
榮美人舞罷,滿座皆驚,皇上執起酒盞,道:「今日舞樂,堪稱絕妙,令朕心曠神怡。賞榮美人血玉螭紋佩,謝婕妤螺鈿紫檀琵琶一架,吳御女雲錦兩匹。」
三人齊齊謝恩,吳御女覷著皇后不善的目光,如芒在背,險些暈厥。
更鼓聲中,燭火漸黯,純妃攜眾嬪妃起身恭送帝後,新晉的九位宮嬪無不目露期盼之色,初照宴當晚,依例皇上會擇一新人侍寢。
但皇上只將余光從榮美人與梅妃身上收回,以純妃操辦宴會多有辛勞為由,留純妃就近歇在福寧殿....第287章沒有一人能安枕
恭送皇上與純妃離開麟德殿後,皇后看向幾位新人,安撫道:
「皇上一向寵愛純妃,並非是對你們不滿,今夜初照宴結束,往後有的是機會親近皇上。時辰不早了,都回宮歇息吧。」
梅妃冷冷的盯著皇后看了一瞬,旋即轉身往昭慶殿走去。
皇后絲毫沒有生氣的模樣,凝視著梅妃離開的背影,面向眾人,略帶一絲苦笑道:「梅妃與皇上自幼相識,又得太后寵愛,驕縱跋扈些也在所難免,你們幾個日後萬勿得罪於她。」
榮美人等嬪妃的臉色白了白,齊聲應是。
「杏雨,你留下協助閔容與梅姑姑安頓。」皇后又吩咐杏雨,之後轉身走向鑾駕。
吳御女微微俯身行了一禮,與宋婕妤隨皇后一同離去。
謝婕妤深深的看了吳御女一眼,心中暗惱。
殿外僅餘花顏一位『舊人』,雲寶林這才敢大著膽子上前施禮——方才在殿內她便不時的偷看花顏。面對這位陪伴表姐多年選侍出身的嬪妃,單論這份美貌就已令人不敢輕易靠近。
雲寶林輕聲道別:「臣妾與榮美人同住甘露殿,明日我二人再一同去娘娘宮中拜見,時候不早,臣妾等隨嬤嬤們先行告退。」
閔容安排的宮人正往這邊趕來,花顏點頭,微笑著叮囑:「明日辰時前去仁明殿請安,別來遲了。」
「是。」
回會寧殿的途中,蕊珠望著福寧殿方向,忍不住擔心問:「皇后娘娘臨走前說的那話,當誰看不出來似的,這不是把咱們娘娘往——」
「無妨,她們只會覺得娘娘受寵,暫時不敢起別的心思。」
花顏眼神微眯,招手讓蕊珠過來,附耳道:「我記著小年子與董內侍有些交情,你著他去探探話,提一提去歲娘娘生辰時......」
蕊珠不知花顏因何對去年的事上心,回道:「小年子還在麟德殿善後,明日一早奴婢便讓他去辦。」
會寧殿,側殿。
花顏換了一身寢衣,梳洗過後,留綠柳值夜。
「說說吧,方才有何發現?」
綠柳沉吟道:「若沒姝兒提醒,先前我倒從未發覺,閔容姑姑似乎早已提前知曉吳御女伴舞之事。不過這倒也不奇怪,或許是皇后娘娘提前派人與她知會。」
「沒了?」花顏若有所思。
綠柳一邊鋪床,一邊道:「除了讚了一句安排周到以外,閔容姑姑再沒多說過什麼話,只囑咐過幾位宮人等宴後好生安頓。」
「姝兒是懷疑珠釵之事是閔容姑姑所為?」
花顏拉著綠柳坐下,遞給她一杯水,「你也累了半天,我來鋪就是了。」
綠柳笑著道:「這哪裡累了,當初在牙行,和周婆婆去十里八村的到處走,那才叫累呢。」
花顏接著剛才綠柳的問話,正色道:「陸司珍辦事老道,從匠人到庫房,首飾經手的人都有記檔。孔嬤嬤提過童大人審案多有手段,能經得過他的『嚴刑逼供』,司珍司內應該確實沒有動手腳。」
(孔嬤嬤,孔蓮,前文提過是周太后宮裡的掌事嬤嬤,離宮前留在純妃身邊伺候的)
綠柳神色一斂,有些不敢相信:「這樣說來,的確是閔容姑姑的嫌疑最大。」
「皇上無意追查,恐怕掖庭那邊會隨意結案。不過,閔容入宮多年一向明哲保身,不知為何被梅妃驅使?」
「姝兒,若只以珠釵上染的雌石粉與漆木汁液推斷幕後之人,是不是太武斷了?」綠柳認為珠釵之事並不一定是梅妃所為。
花顏想起於嬤嬤沒來得及掩飾的表情,對綠柳道:「先歇息吧,明兒一早還要去仁明殿請安。」
對於新入宮的嬪妃而言,今夜沒有一人能安枕。
榮美人日前便已知曉自身被針對,對純妃能及時發現,心中多有好感,只可惜兩人出身不同陣營,日後註定無法真心相處。
況且,她入宮的位分在同期秀女內雖在謝婕妤之下,但謝婕妤的出身比她低,原本今夜有極大可能應該是她侍寢的。
思及此,榮美人輕聲吩咐:「連翹,明日著人給府裡傳話,就說讓父親好生在族內自查一番,切勿再讓人尋到把柄。」
往後,哪怕是為了女兒在宮裡立足,族裡也好歹安分些吧。
雲寶林躺在床上,在一片黑暗中,嘆息道:「時也命也。兩年前,婉兒表姐還只是商賈之女,如今入宮為妃,寵冠六宮,就連身邊的選侍都已晉為美人。
母親說,我這寶林之位,皇上也是看在表姐的面子上封的。我原是不信的,現下看的確是多承表姐的情分。」
她的父親並無官職,依賴祖父的知州身份才有機會參與秀女大選。祖父年事已高,今年就準備告老還鄉,屆時一家人重回京城,雲寶林暗自期待能在後宮盡快立足。
杜鵑順著主子的話道:「小姐是純妃娘娘的親表妹,定然會為您籌謀,夫人為此準備了許多貴重禮物,明兒請安後,小姐再去會寧殿拜見娘娘。」
裴御女輾轉難眠。
裴家在江州附屬於陳氏(梅妃母親的母族),入宮後,她理所當然的被要求依附梅妃,要為梅妃爭那個位置,可宴會上梅妃的表現,令她十分不安。
一個不懂得韜光養晦的『蠢』人,如何能成事?
與裴御女『同病相憐』,曲寶林則更心焦,她同樣有一個蠢而不自知的堂姐還在禁足。
福寧殿,寢宮。
純妃望著床邊明黃色的床幃出神,這是她第一次在皇上寢宮內就寢。
先前曾抱著無數個期待,如今真正身處這裡,不知為何,心情卻很平第288章難起波瀾
躺在這張令無數嬪妃渴慕的龍床上,純妃毫無睡意,她微微側過頭,靜靜地望著另一側皇帝的睡容。
疲憊地合上雙眼的瞬間,她心中自嘲:初照宴這日召自己侍寢,想必也是故意為之罷。
純妃抑制不住的往深處想——以往她總是刻意迴避,其中多少有些自欺欺人的意味。
可在這許久的相處中,總有那麼一兩次清醒的時刻,況且,周太后的囑託與花顏冷靜的分析,也音猶在耳。
純妃不得不承認,她的一片真心已逐漸消磨殆盡,內心深處亦再難起波瀾。
......
次日清早,花顏正在梳妝時,梅姑姑來了側殿。
夏兒乖覺,趕忙拉著春兒一同退出了寢殿。自從花顏晉為美人,純妃便有意從尚宮局再挑選幾個宮人過來,花顏不喜人多,只將春兒要了過來,如今花顏身邊有春夏冬和綠柳四人侍奉。
「娘娘,奴婢今日奉命回府,娘娘可有什麼話帶給周夫人?」
花顏還未回答,綠柳已經笑了起來,「姑姑,您這冷不防的提起周夫人,奴婢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呢。」
「你這妮子,浣雲小姐嫁與周大人,可不是要尊稱一聲周夫人,你與丁香要好,若有要帶的物什儘管拿來。」
花顏輕搖了搖頭,對梅姑姑道:「姑姑只肖把舅舅他們的近況打聽清楚,如實告知於我便好。先前交代的那些話務必轉達給夫人,屆時再看夫人有何吩咐。」
綠柳等花顏說完,期期艾艾的道:「我還真有兩件首飾想託姑姑帶給丁香,上回聽浣雲姐姐要為她尋一門親事,如今也不知有沒有進展,就權當是提前為她添妝了。」
梅姑姑笑眯眯的應了,「不礙事,冬瓜也準備了一個小包裹,你儘管去取來。」
綠柳「哎」了一聲,歡歡喜喜的出去了。
花顏忽地想起一事。
「對了——姑姑再給夫人帶句話,讓夫人暗中查一查從蜀州來的楊御女,她是因何入選?蜀州司戶參軍楊大人與朝中官員是否有牽扯?」
梅姑姑仔細記下,「純妃娘娘在福寧殿侍寢,好在昨兒已與奴婢妥善交代了回府事宜,奴婢這便出宮了。」
「此次回府,姑姑不妨多留兩日,也與家人聚一聚。」
花顏送梅姑姑出門後,帶著綠柳前往仁明殿。
仁明殿。
花顏行至殿外時,純妃也恰好乘坐轎輦到了。
雖然純妃臉色如常,但二人朝夕相處七年有餘,花顏還是敏銳察覺到了她情緒中的一絲消沉。
不過花顏並未言語,只是自然而然的上前握住純妃的雙手,將梅姑姑回府的事告知與她,許是想到家人,純妃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待周大人官位再高些,日後宮宴,浣雲姐姐或許也能入宮,屆時你便與她相見了。」
花顏心中一暖,純妃總是為她著想,雲夫人亦是如此。
浣雲與花顏不同,她曾在春風樓流落多年,名氣甚高。至於花顏,在春風樓不過待了十餘日,入唐府為婢之時,雲夫人便已將所有痕跡抹去。
周柏雖不在意其出身,但畢竟已入朝為官,當家主母的出身可以低微,卻萬萬不能成為外人攻訐的把柄。
是以,雲夫人特意為浣雲安排了新的身份,如今她是江南繡娘出身,不僅是滌絲閣的東家,也是永正當鋪朝奉二叔公的遠房侄女,閨名也從浣雲改為了繡雲。
花顏收回思緒,落後純妃半步踏入仁明殿。
甫一進殿,謝婕妤等嬪妃立即起身行禮,花顏掃視一眼,嘴角微微抽動。
沈婕妤竟然也來了。
皇后還沒到,梅妃見純妃入殿,眼中閃過一絲妒色。
純妃入座後,皺眉道:「沈婕妤懷胎不足兩月,胎相尚未穩固,皇后娘娘特意免了你每日請安,今日為何也來了。」
沈婕妤輕撫著平坦的小腹,嬌聲應道:「回娘娘的話,昨兒太醫來請過脈,日常行走並無大礙,宮裡來了新人,臣妾忍了一晚,今兒特來一睹芳容呢。」
這話說的,當真直接。
宋婕妤簡直沒眼看,特意坐在了沈婕妤旁邊,「純妃娘娘放心,有臣妾在旁看顧。」
純妃也不過是出於協理六宮的職責才問上一句,沈婕妤自己都不在意,她自然也不會多費心思。
「聽說郭修儀懷胎五個多月,仍孕吐不止,臣妾這一胎倒是安心,定然是一位乖巧溫順的小皇子。」沈婕妤喜不自禁,說話的聲調都高了些許。
梅妃冷冷道:「生來若一味乖巧,又能有何作為。」
沈婕妤臉色沉了沉,妨礙位分不敢輕言反駁,宋婕妤見狀輕輕嘆了口氣,宋沈兩家素有交情,她有意袒護,卻也不敢開罪梅妃。
眾新人皆緘默不語,眼觀鼻鼻觀心,全部入定。
花顏留意了一圈兒,這屆秀女的資質倒是不錯,至少沒有一個如沈婕妤,表裡如一都如此「蠢」笨的。
皇后姍姍來遲,以謝婕妤和榮美人為首的一眾新人,在陳內官唱禮聲,行跪拜大禮,皇后照例規訓勉勵了一番,之後分別賜下見面禮。
除謝婕妤與榮美人得了一匣子首飾外,其餘人只分得一兩匹貢緞。
「沈婕妤之後不必來請安,在淑景殿安心養胎。」皇后的目光停留在沈婕妤身上,吩咐杏雨:「從庫房裡取些滋補之物,送沈婕妤回淑景殿。」
沈婕妤今日來也是為了一睹榮美人與謝婕妤姿容,見這二人容色雖好,卻也未及得上自己,聞言謝恩後,便也順從的隨杏雨離開了仁明殿。
「再過幾日便是端陽節,闔宮須驅邪避疫,純妃籌備的如何了?」
純妃起身回道:「回皇后娘娘,太醫局專門配置了蘭湯,端陽節當日,卯時初各宮去司藥司領取,屆時亦一併領取艾絨、蒼朮、香薷等驅蟲藥材。
尚食局已備下雄黃酒、五毒餅、粽子,將依各宮份例下發。」
懸艾掛蒲、蘭湯沐浴、飲食防疫,是皇宮中過端陽節的慣例,一切皆有定例可循。
蘭湯是以佩蘭、菖蒲、桃枝、金銀花熬煮而成。卯時初,宮人先持柏葉蘸湯為嬪妃淨面,再以蘭湯沐浴,以達到驅邪避疫之效。
除此之外,後宮中還會行「鍾馗巡宮」儀式。
內監扮作鍾馗,率十二小鬼繞宮巡遊,沿途拋灑赤豆、糯米,以鎮鬼驅瘟。
今年端陽,小年子心心念念想著扮鍾馗,結果初照宴上的差事辦砸了,這份殊榮落在了小元子身上。
皇后聽完純妃回稟,並未提出異議,略坐了片刻便不再遷延,起身攜眾嬪妃前往慈寧宮問第289章慈寧宮問安
慈寧宮。
或許是周太后離宮,帝後素來恭順孝敬,又有梅妃曲意逢迎,加之接連兩位嬪妃有孕,姜太后近日心情極為舒暢。
皇后當先攜純妃等嬪妃進殿,行禮就座後,慈寧宮的李內官方才出列,宣新晉嬪妃入內覲見。
謝婕妤、榮美人等九人魚貫而入,按位分有序列隊,一同跪地行三拜九叩大禮,而後齊聲道:「臣妾等拜見太后娘娘,願太后娘娘福體安康,福壽綿延。」
姜太后高坐於鳳榻之上,微微抬了抬手,溫聲道:「都起來吧。」
謝婕妤等人紛紛起身,垂首而立。
姜太后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謝婕妤身上,「謝婕妤上前,讓哀家瞧瞧。」
謝婕妤輕移蓮步,依著規矩再次行了福禮,今日謝婕妤穿著一襲嫩黃色的裙衫,更襯得面容白皙勝雪,嬌媚可人。
「哀家聽聞謝樞密使年前呈了《邊防十策》,皇上批閱至三更,令尊實乃國家之柱石。婕妤入宮後,也當好好侍奉皇上,為皇上分憂解難。」
謝婕妤盈盈下拜,聲音清脆悅耳:「太后娘娘謬讚,臣妾定當謹記娘娘教誨,恪守本分,盡心盡力侍奉皇上。」
姜太后滿意地點了點頭,吩咐身邊的嬤嬤:「去,把哀家前些日子得的那支金絲八寶攢珠簪拿來,賞給謝婕妤。」
嬤嬤領命而去,不一會便將一支晶瑩剔透、嵌紅藍寶石翡翠的簪子呈了上來。
姜太后接過簪子,親自遞給謝婕妤,說道:「這簪子上的寶石顏色鮮潤,倒也與你今日的妝容非常相配。」
謝婕妤雙手接過簪子,再次拜謝:「謝太后娘娘賞賜。」
姜太后復又將目光移向榮美人,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榮美人出身趙郡李氏,自小養尊處優,想必家教也是極好的。不過這後宮可不比府中,規矩森嚴,凡事都要謹言慎行,切不可仗著家族的勢力就肆意妄為。哀家希望你能明白,在這宮中,唯有皇上的恩寵才是最可靠的。」
榮美人心中一緊,面上卻依舊保持著端莊的笑容,福了福身,說道:「太后娘娘教訓的是,臣妾定會牢記於心,不敢有絲毫懈怠。」
在花顏等人的凝視下,姜太后將手中的碧玉佛珠賞給了榮美人。
此番訓誡,明面上依舊是因李氏旁支的罪過,但將慣常把玩的佛珠賞賜給榮美人,卻又不乏安撫之意。
花顏私以為,此舉大約有可能是皇上授意。
面對其餘嬪妃,姜太后語氣變得柔和了些:「你們既通過選秀入宮,當相互扶持,莫要起了爭鬥之心。只要安分守己,哀家與皇上自會看在眼裡。」
也分別賞賜了一套宮制頭面首飾,雖不是什麼貴重之物,但也能添些顏色。
不過,姜太后的目光掃至末尾的吳御女時,心中終究生出不滿。
吳御女與已故的餘侍妾是她當初安排在皇上身邊,雖也沒寄予厚望,到底是她宮裡出去的人,誰知竟如此不堪,初照宴上,有幾個臉面能讓位分比她高的婕妤伴奏?
念及此,姜太后亦有些不滿的看向皇后,最終還是出言將皇后與吳御女留下,純妃等人行禮告退。
出了慈寧宮,裴御女自然而然的隨在梅妃身後,她出身江州也不是秘密,宮裡也大多知曉她與梅妃之間的淵源。
曲清歌(新入宮的曲寶林)看著雲寶林與純妃說話,面露羨慕之色,身邊的婢女阿菁悄聲問道:「主子要不要上前拜見純妃娘娘,那位還在禁足,若要去鉛英閣探望,終究需純妃娘娘首肯。」
曲清歌微微搖頭,「不急,純妃娘娘表姐妹相逢,咱們不好打擾,既已入宮,總能與堂姐相見。」
阿菁若有所思,自家主子向來聰慧,她這樣說必然有道理,只希望那位不要太過拖累自家小姐才是。
十幾位嬪妃,連同隨侍的宮人內侍總有三十幾人,純妃蹙眉道:「都各自散了吧,後日端陽節,各宮不要忘了去司珍司領取蘭湯等物。」
「是。」
梅妃眼眸微閃,嘴角扯出一抹難以捉摸的笑容,裴御女見了心中無端生出一絲冷意。
「回昭慶殿。」梅妃率先離開,裴御女緊跟其後漸漸走遠。
榮美人默默瞧著梅妃的背影出神,暗自思忖,不知宴會前的手腳中,背後有沒有梅妃參與其中。
......
雲瑤的性子尚算活潑,隨純妃回宮的路上就滔滔不絕地講述了許多滁州的見聞。
滁州地處江淮地區,物產富饒,雲瑤又說得興起,純妃饒有興致的拉著花顏一同聽她說話。
「來京城前,祖父與母親備了許多滁州的土儀。
這雲霧茶是彌陀寺主持悟真大師從川貴帶回來的茶種,種在南、北兩將軍山山塢中。寺中僧人在雲霧朦朧時摘取新芽,焙制後香味極佳。
此番我帶了許多,表姐與孟美人若覺著好,我再修書讓母親遣人送來。」
除了雲霧茶,雲瑤還送了曬乾的金玉滁菊,純妃素喜菊花,當即讓夢竹拿著這兩樣去茶水房沖泡。
「聽說表姐宮裡有一位廚娘廚藝甚好,杜鵑平日在府裡也會做些點心,尤其擅長做酥糖和雪片糕,可惜甘露殿沒有小廚房......」
純妃微笑道:「聽你說的興起,我倒也想嚐嚐,蕊珠,你帶杜鵑去膳房尋冬瓜,吩咐冬瓜做些臨安的菜餚,表妹晌午便在這用午膳。」
蕊珠歡喜的應了一聲,上前拉著杜鵑的手離開大殿。
花顏原本靜坐在一旁,默默聆聽,漸漸的,雲瑤開始有意無意的將話頭轉到皇上身上。
當言語中談及皇上的喜好時,花顏頗有些玩味的看向她。
純妃直言道:「雲表妹初初入宮,了解些皇上的喜好也情有可原,只是切不可操之過急。謝婕妤與榮美人不論家世還是位分,都是你們中的佼佼者,必然最先得寵。」
雲瑤面露窘態,囁嚅道:「表姐說的是,我自幼長在滁州,見識淺薄,心中著實惶恐,想著萬萬不能犯了忌諱......」
「表妹只需耐下心,自然會有侍寢的機會第290章梅姑姑回府
見表姐點到即止,雲瑤惴惴地不敢再多說,轉而一邊打量起寢殿的陳設,話頭也自然而然的落在了首飾上,沒幾句便提到宴會時純妃身穿的那件雪雲紗上。
純妃原本便準備了許多見面禮,見表妹如此識趣,便喚夢竹:「夢竹,去庫房將給雲表妹的見面禮取來。」
雲瑤見狀趕忙起身,手足無措道:「離開滁州時,母親便說過,我能入宮本就託了表姐的情份,如今可以時常與表姐相伴已是我的福分了。」
「表妹不必拘禮,甘露殿離我這不遠,日後可常來。」純妃拉著雲瑤坐下,對這位初次見面的表妹,純妃也有心照拂。
如梅妃與裴御女一般,雲家女入宮,單單這份親情,天然就讓外人將雲瑤視為純妃一黨。
不肖多時,夢竹捧著兩匹布料,明月捧著兩隻錦盒進入殿內。
「這雪雲紗是永秀布莊新近推出的布料,另一匹便是浮雲錦,盒中是幾件首飾,回頭你妝扮的鮮亮些,沒的穿這麼......素淨。」
純妃依舊心直口快,雲瑤今日穿著哪裡是素淨,分明與昨日毫無二致,總有些違和。
雲瑤稍稍頓了頓,方才微笑著謝過。
蕊珠捧著茶水進來,喜道:「娘娘,這金玉滁菊沖泡後,花瓣瞬間便舒展開來,真真好看。菊花茶味甘微苦,冬瓜在沖泡時添了幾滴蜂蜜。」
「表妹送了許多,你們幾個也可取幾朵嚐嚐。」純妃乍然看到如嬰兒拳頭般金黃色的菊花在茶湯中飛舞,心中亦是歡喜。
雲瑤微怔,早就聽聞自己這位表姐一貫直言,今日初見也算是領會了。
她收一收心思,應道:「我那裡還有,若表姐喜愛,過些時日我再送來。」
花顏飲罷茶水,尋了個由頭回了側殿。
「你去膳房看看,留意下那個叫杜鵑的丫頭,再把小元子叫來。」
綠柳應聲,先去前殿傳喚了小元子。
等小元子到時,小年子也隨在他身後一同來到側殿。
花顏正在側殿前面的花圃前賞花,夏兒在一旁侍奉。
「娘娘,您喚奴婢?」小元子躬身施禮後,詢問道。
花顏轉身,吩咐道:「待到端陽那日,行鍾馗巡宮儀式時,避開郭修儀的疊瓊閣和沈婕妤居住的淑景殿。沿途拋灑的赤豆、糯米等物,需提前交予太醫局何醫正查驗,記著留下痕跡。」
小元子思忖後,回道:「奴婢省的了,明日去太醫局時,奴婢會挑一個大人們都當值的時辰。」
小年子道:「娘娘,奴婢今兒一早與董內侍閒話,他手下幾個內侍有意在鍾馗巡宮儀式上扮作小鬼呢。」
花顏本就在擔憂儀式上會出現意外,若有福寧殿的內侍在就再好不過了。
「如此正好,小元子下半晌去領人。」
小元子領命後離開去辦差事,夏兒見小年子似有事回稟,便自覺地退到遠處。
「娘娘,奴婢打聽到了。
董明無意間提及,純妃娘娘生辰時,皇上原本準備的賀禮是一把桐木製的琴,匠作監日夜趕工方成,琴弦是用匈奴王庭進貢的金縷弦,極其貴重。
他提及此事時,還為純妃娘娘深感惋惜,皇上如此重視,足可見恩寵有加,只可惜侯府送來的賀禮中恰巧有九霄環佩.......」
花顏聽罷,神色並無絲毫波動,叮囑道:「此事不必告知娘娘。」
恩寵?
花顏冷笑,梅妃回京時,從長春園移植梧桐,這樣的恩寵或許才真有幾分真心吧。
.......
梅姑姑清晨出宮,辰時末已乘馬車抵達臨安侯府。
雲夫人事先得了信,遣魏媽媽一早便在府門處迎候。
梅姑姑下了馬車,望著這座莊重威嚴的侯府,心中當真百感交集——若二小姐沒有入宮,以侯府嫡女的身份婚嫁,一切將會大不相同。
但禍福相倚,二小姐若沒有入宮為妃,縱然家主有潑天的功勞,恐怕也難以封侯。
梅姑姑還是第一次回侯府,聽著魏媽媽逐一介紹府邸各處,目睹著來往的丫鬟僕從,才逐漸找回了熟悉的感覺。
雲夫人與蘇綰綰婆媳二人在花廳接見了梅姑姑,梅姑姑尚未跪下行禮,眼眶就已微微泛紅。
「香梅何須行如此大禮。」雲夫人輕按眼角,親自起身將梅姑姑拉到跟前,蘇綰綰也上前攙扶著梅姑姑落坐。
梅姑姑豈敢在主子跟前坐著,一番推拒後趕忙道謝:「多謝少夫人。」
與雲夫人寒暄過後,梅姑姑將純妃近況細細講了大半個時辰。
「婉兒知曉玉蟬之事也好,娘娘(此處指花顏)行事妥當,左右也就不到半年時間,婉兒便年滿十八了。
香梅回去後,告知婉兒和娘娘,聖上才二十餘歲,也不必急於一時受孕。
萬事謀定而後動,聖上不就是先皇最末的皇子?生下皇子只是有了一絲......機會,平平安安將皇子撫養成人,悉心教導,才最緊要。」
梅姑姑一一記下,小心翼翼的用餘光瞄向蘇綰綰,雲夫人當即道:「無妨,娘娘可是有什麼話帶來?」
梅姑姑將麟德殿初照宴前後與關於梅妃之事說完,從懷中取出帕子,裡面正是那枚鋼針。
雲夫人仔細端詳後,對魏媽媽道:「周娘子近日就在京城,媽媽這就派人去請來。」
魏媽媽離開後,蘇綰綰突然開口,不過語氣略顯遲疑:「娘娘莫非懷疑梅妃娘娘裝病?」
「兒媳倒是想起一事,早些年慶國公府顯赫時,兒媳與母親和祖母去過慶國公府幾次。梅妃娘娘自幼體弱,但是直到四五歲時才不大見人,也是那時才傳出患有心疾到消息。」
雲夫人眼神微凝,意味深長地道:「娘娘不會無的放矢,除了可能真在裝病,恐怕慶國公府兩位小姐之間確實發生了一些不為人知的隱秘之事。」
「安插在國公府裡的人傳來過幾條消息,不便書信留痕,香梅回去後仔細與娘娘交代......」
一個時辰後。
周娘子經後門進入侯府,她本是江湖中人,此時為了掩人耳目穿了一身藕荷色裙衫,總覺著渾身不舒坦。
「——這鋼針,還真有些眼熟?」
周娘子眉頭緊皺,苦思冥想,卻始終憶不起曾在何處見過。
雲夫人循著花顏的猜測,出言提醒:「周娘子曾隨家主去過邊關,可是在軍營中見過?」
周娘子搖頭否認,「軍中大開大合,此等陰人的暗器向來上不得臺面......
我想起來了!上次奉命保護大小姐前往西北,途中曾偶然遇到過幾個江湖客,那為首之人,正是在王府放蛇的那夥惡徒,我便順手將其殺了。
當時除了繳獲到一封信件,那人身上便有十幾枚啐了毒的鋼針。」(226章)
....第291章綠柳冬瓜告狀
「唔——原來真是......」
梅姑姑差點脫口而出,反應過來後趕緊噤聲。
周娘子不看梅姑姑的反應,也知定然是後宮裡出了醃瓚勾當,她向來最不齒這種下作手段,不過倒難得開口多說了一句:
「那江湖客功夫只是尚可,但心腸歹毒的緊。甄老頭兒從鋼針裡查驗出來箭毒木、馬錢子、雷公藤這三種毒。當初一刀將其斬殺,倒是便宜了他。」
(甄老頭兒是甄府醫,簡止的師傅)
「周娘子說的這人我略有印象,家主派人查過,此人名喚巴奴,原是匪寇出身,後被蔣侯爺(蔣威)收服,成為蔣家的家將。」雲夫人補充。
眼看事情談完,周娘子正準備離開。
梅姑姑攔道:「周娘子留步,明月那丫頭讓奴婢給娘子帶了些點心,明舞怎麼沒跟在娘子身邊,明月還給她帶了幾件首飾......」
明月是周娘子的小徒弟,周娘子聞言臉色柔和許多,但提起明舞,她翻了個白眼:「還是明月這孩子有孝心,她大師姐算是留不住了,幾個月前跑西北去了至今也沒回來。」
取過包裹,周娘子喜滋滋的告退離開了花廳。
梅姑姑愣怔了片刻,一時顧不得規矩,匆匆奔出花廳:「周娘子,奴婢後半晌就要回宮了,可有什麼話要帶給明月。」
周娘子止住腳步,撓了撓頭,從懷裡取出一個小藥瓶,「丹丸能否帶進宮裡?」
梅姑姑搖頭。
周娘子又在袖中摸索了一番,「如此,便將這枚桃木簪子帶給她吧,姑姑替我帶話,讓她悉心護衛二小姐周全。」
花廳內,蘇綰綰早已經習慣府裡的氛圍,婆母身邊的人守規矩的同時,也總顯得更有人情味。
「母親,相公也給娘娘準備了禮物,兒媳這便取來?」
雲夫人頷首,「與端陽節禮一同送到宮裡,媽媽,去外面瞧瞧,周夫人應該也快到了。」
蘇綰綰見此,順著婆母的所言:「兒媳順道去暮雲齋一趟,看時辰,小七也快下學了,到時帶童兒過來好與梅姑姑見一面。」
(梅姑姑的小女兒叫童兒,是七小姐貼身丫鬟)
......
後宮。
冬瓜撅著小嘴,和綠柳一前一後回到側殿,綠柳手中拎著一隻食盒。
「怎麼?在會寧殿,誰敢惹咱們冬瓜不高興?」花顏見冬瓜悶悶不樂,打趣兒道。
綠柳憤憤不平:「還不是雲寶林身邊的婢女杜鵑,仗著自家主子是娘娘的表妹,在膳房不僅問東問西,做點心還頤指氣使的。」
「怪不得老話說杜鵑是個壞鳥,專門佔喜鵲的窩!」冬瓜吸了吸鼻子,有句文雅的詞來著,她想了一路愣是沒想出來。
「鳩佔鵲巢。」
「對——不過這壞鳥做的雪片糕看起來尚可。」冬瓜將食盒打開,從中取出一碟雪白的糕點,層層疊疊,有一股糯米的清香。
綠柳扯著冬瓜的袖子,嗔怪道:「好啊,你還替她說話。」
「我...我這不還罵她是壞鳥來嗎,姝姝你嚐嚐這點心。」冬瓜眨著眼睛壞笑。
綠柳不理會她,向花顏告狀:「姝兒,你方才不在,娘娘才嘗了一口雪片糕,雲寶林竟與娘娘說送些去福寧殿。」
花顏愕然,繼而揚唇笑了笑。
「娘娘定然沒有應允。」
不過這位雲寶林,未免太過急切了。
綠柳點頭應道:「與之前的曲寶林一樣,仗著與娘娘有幾分關係,就妄想著藉此邀寵。」
真是上不得臺面。這話綠柳不敢說出口,但臉上的神色已然表露無遺。
「無妨,這些小事娘娘自能應付,這雪片糕是不是送去慈寧宮了?」
冬瓜大拍馬屁:「姝姝,你太聰明了,方才我也在,娘娘三言兩語就把雲寶林糊弄住了。」
花顏莞爾一笑,好奇的拈起一片嘗了嘗,冬瓜不會說謊,口感鬆軟,味道委實不錯。
「娘娘此舉也算是為她鋪路,希望雲寶林往後莫要辜負娘娘。」
眼看著用午膳的時辰到了,花顏吩咐:「夢竹午後要去各宮為娘娘送入宮賀禮,綠柳你也跟著去,出入時多留心。」
綠柳領命,冬瓜則說午後要包些粽子,這次她準備多包幾種不同餡料,屆時請花顏嘗鮮,若能提些建議就更好了。
花顏自是滿口應承。
將近正午,純妃遣明月來請花顏一同用膳,花顏尋了個由頭沒去。
下半晌,榮美人果真來了會寧殿。
不僅來了,還帶了許多謝禮。
「妾身多謝純妃娘娘與孟美人,若不是兩位姐姐,妾身宴會時表演多半會......這些禮物並不如何貴重,權當是妾身的一片心意。」
純妃微感意外。
自從三月殿選結束,幾位秀女同處群芳閣接受訓導,宮裡就傳聞榮美人在同期秀女中很有些跋扈,但今日來看,其禮儀教養都極出挑。
「榮美人言重了,本宮不過是職責所在。」
榮美人入座後,眼角微微彎了彎,「妾身也不知,甫一入宮便接連出了兩次意外,幸而有兩位姐姐在,否則身處後宮,真叫妾身十分不安。」
見純妃與花顏情同姐妹一般,榮美人莫名有些眼熱,這樣好的感情怎麼能不讓人羨慕。
她自幼雖是嬌生慣養,但自認脾性不算暴虐,奈何身邊從未有交心之人,就連家中姐妹也懼怕於她。
「況且,娘娘遣人送到甘露殿的賀禮,妾身也很喜歡,如此也算禮尚往來。」
花顏微微挑眉——兩次意外,說明除了鋼針外,榮美人也已知曉珠釵一事,看來趙郡李氏在宮內也安插了些人手。
這倒讓花顏突然想起與綠柳同一批入宮的宮女,其中有一位叫吉祥的,正好被分配到甘露殿,在去甘露殿前,吉祥正是在尚功局當差。
榮美人走後,謝婕妤也來了。
兩人恰好錯開。
謝婕妤此來是為謝恩,純妃送給各宮新人的賀禮是雪雲紗,謝婕妤便投其所好,回贈了一本琴譜。
約莫到了酉時,曲寶林來了會寧殿。
行完禮後,她先是獻上了一本前朝大儒的孤本,之後藉著此書與純妃和花顏聊了些詩文,只待了一炷香功夫,從始至終也沒提如今尚在禁足的堂姐。
純妃饒有興致的翻了翻這本古籍,緩聲道:「這位曲寶林倒是沉得住氣。」
花顏輕輕一笑:「曲家已有一女失寵,自然不會再派一個不知趣兒的蠢人,橫豎也只有不到月餘時間,曲寶林便能解了禁足,又何必急於一見。」
純妃嘆道:「姝兒說的是,不過,也可見這位薄情。禁足期間,若無旨意不得前往探視,但送些吃穿用度,卻不會完全禁阻。」
花顏微微發怔,純妃心思細膩最為重情,因此可以窺見曲寶林冷情的一面。
「怎的發起呆來了?」
純妃舉起書冊在花顏眼前晃動。
花顏眼波柔軟,頷首道:「娘娘此話說得在理,日後我們也需提防著這位。」
梅姑姑趕著宮門下鑰的時辰回了會寧殿,夢竹、蕊珠、明月、冬瓜、綠柳齊齊聚在純妃的寢殿,眾人爭相搶著與梅姑姑說話。
小年子便在此時過來回稟,皇上今夜去了榮美人處安第292章娘娘覺得雲寶林如何
純妃聽後只「哦」了一聲,好像一點沒往心裡去,搞得小年子有點摸不著頭腦。
以往每次他按例這個時辰過來回稟,娘娘臉色雖也如常,總還是有些不舒服的。
蕊珠小手一揮,嗔道:「沒看到姑姑剛回來,盡挑這時候來敗興,回頭讓姑姑還罰你。」
小年子:「......」
那以後還要不要回稟呢,小年子苦惱的想。
梅姑姑從隨身攜帶的包裹裡取出一包雕花蜜餞,「拿去前殿給她們分一分,是侯夫人特意讓帶來的。」
小年子笑眯眯的道謝,捧著蜜餞,倒騰著兩條腿趕緊跑了。
戌時。
夢竹幾個心滿意足的聽梅姑姑說完府裡的事,正準備伺候純妃梳洗,純妃一時興起,便讓人抬來兩隻浴桶,打算與花顏一同沐浴。
自從入宮後,兩人都很久沒一起泡澡了。
梅姑姑一臉難色,想著皇上今夜也不來,就也讓夢竹差人布置。
「入了宮反而不如在府裡,小姐的院子裡有浴房。會寧殿哪裡都好,就是浴桶委屈了小姐。」蕊珠口無遮攔,一邊用香杓添湯,一邊隨口道。
夢竹剜了她一眼,「就你多嘴,姑姑也該管教管教她。」
梅姑姑正在心裡打腹稿,夫人交代了一麻袋的話,方才人多,她還沒一一回稟,光顧著分禮物了。
聞言,梅姑姑也道:「蕊珠該罰,罰她今晚收攏這兩隻浴桶,你們都不許幫忙。」
花顏挽著純妃的手臂來到內殿,二人都身著月白色寢衣,素衣墨發,即便頭飾耳墜盡數卸去,依舊明豔動人,彷若瑤臺仙子。
花顏早就聽到這邊的動靜,唇角不禁漾起一絲笑容。
當初在臨安府邸,第一次見二小姐時,蕊珠便是如此,躥騰著小姐給自己改名,想起二小姐一本正經的唸出蕊珠以前的小名,花顏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純妃詫異的看向花顏,花顏笑著指向蕊珠:「狗花兒確實該罰。」
「噗嗤——」
眾人這才想起蕊珠還有這樣一個名字,一時間內殿一片歡騰。
只有冬瓜在角落裡沒出聲,她以前叫墩子,也不怎麼好聽就是了。
等兩位主子開始沐浴,梅姑姑只留了夢竹和蕊珠伺候,將其餘人打發了出去。
梅姑姑剛講到周娘子這裡,純妃想起先前在王府時的蝮蛇之事,身上泛起一陣冷意。
「竟真是她,當真是毒婦——可是為何兩處位置用的不是同一種針。」
花顏垂著眸子,解釋道:「後宮中,梅妃雖得太后看重,但慶國公府到底大不如前;臨安侯府乃新貴,尚不成氣候;謝婕妤所在的謝家雖是勳貴,卻還遠遠威脅不到她。
榮美人則不同,趙郡李氏與門閥世家相互姻親,又掌控漕運,或許引起皇后忌憚,想藉機毀掉她也說不定,屆時還可連帶著將娘娘拉下水。
不過這些只是我的猜測,不能完全推算出她的用意,但我們也只需知曉是皇后出手就可以了。」
純妃默然片刻,恨聲道:「這些證據若呈給皇上......」
「不可,還沒到時候。一則,皇上還需要蔣家,二則,何需我們出手。」
梅姑姑點頭,對花顏愈加敬畏。
「夫人另外讓奴婢帶了話,說會適時透出線索,想必李氏也會查出來,屆時便讓榮美人與皇后鬥去。」
「對了——關於楊御女,夫人在殿選後便派人查過,不過尚未發現任何不對的地方。」
花顏回道:「暫且靜觀其變。」
沐浴過後,花顏也從梅姑姑口中得知舅舅與繡雲(浣雲)過得很好,繡雲也為丁香尋了門親事,竟還是夢竹的一位堂兄。
入夜,純妃又留花顏同宿,兩人躺在床上足足說了半時辰的話。
「娘娘覺得雲寶林如何?」花顏單手枕在腦後,側著腦袋看向純妃。
純妃淡淡道:「頗有些多話......但性子其實和三妹妹有幾分相似,人不壞。」
......
甘露殿。
榮美人侍寢,雲瑤心生豔羨。
杜鵑在一旁替主子不平:「主子好歹是純妃娘娘的親表妹,不過是一碟子點心......送去慈寧宮又有什麼用。」
雲瑤嘆道:「表姐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像我這樣家世出身的秀女,也的確有些操之過急,不過有表姐在,總能等到那一日。」
杜鵑不敢再多言,指著一旁的布料,細聲細氣的說:「純妃娘娘送來兩匹雪雲紗,奴婢這兩日給主子做一件外衫可好?」
「表姐給各宮都送了,若過幾日人人都穿,也沒了新意。
況且表姐姿容端麗,雪雲紗穿在她身上更顯風華,你家小姐的容色只在中上,一件外衫又有何用。」
杜鵑:「......」
「那奴婢將這些賞賜都收起來?」
眼前的雞翅木嵌雲石桌案上,不只有純妃送來的賞賜,還有太后賞的一副頭面,皇后與梅妃也各送來兩樣首飾,就連同處一宮的榮美人也遣人送了兩匹蜀錦。
雲瑤支著下頜,面上閃過一絲卑怯:「祖父為官四十餘年,所得俸祿恐怕都不及這些賞賜的一半。」
「我這次入宮,母親上下打點不知用去多少銀子,表姐送來的一匣子首飾多出自永寶樓,不是宮裡的式樣。改日若有機會便送出宮去,也好讓母親貼補家用。」
杜鵑勸道:「主子在宮裡往來也需打點......」
雲瑤走向床榻,不甚在意的道:「有表姐照拂,豈會有不長眼的宮人敢怠慢於我,等將來侍寢之後晉了位分,月例也盡夠用了。」
......
端陽前一日,綠柳扒拉著手指,促狹道:「這次足有九位新晉嬪妃,端陽那日皇上定會宿在仁明殿,恐怕這幾日皇上不會來了。」
花顏:「......」
「皇上倒也不會這樣『面面俱到』,除了謝婕妤,其餘新人且有的等呢。」花顏敲了敲綠柳的小腦袋,「你這肯定是和周牙婆學的,怎如此促狹。」
也讓皇上歇歇吧!花顏也禁不住促狹起來。
這話趕話剛說完,便見夏兒在殿外回稟,皇上來第293章只要你一片真心
夏兒接著說道:「奴婢遠遠的看見,景內官領著一隊內侍送來了許多賞賜。」
花顏大致明晰,想必是因著唐家商行獻出了雪雲紗之故。
原以為皇上既是來表彰純妃,應當不會駕臨側殿,誰知不出一盞茶的功夫,外頭便傳來景內官拖長的傳呼聲。
花顏只得起身,準備到殿外相迎,綠柳哎的一聲,小聲提醒「儀態!好歹注意些。」花顏這才忙理了理鬢角。
「姝兒在做什麼?」
皇上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花顏屈膝行禮,還未完全起身,便見一隻修長的手伸到眼前。
她微微一怔,隨即抬起手,任由皇上溫熱的手掌將她的指尖輕輕包裹。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若有似無地摩挲了一下,才牽著她緩步走進殿內花廳。
花顏低垂著眼,輕聲道:「天氣漸漸暖了,方才做了會兒繡活,正準備尋娘娘去御花園走走。」
皇上的唇角勾起一抹淺笑,「終日拘在宮裡也無趣,御花園不過方寸之地。待過些日子天兒熱了,屆時隨朕去長春園避暑,那裡臨水而建,園子也開闊,是個消暑散心的好去處。」
他說著話,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針線簍裡,「瞧著像是在繡香囊?可有朕的份?」
花顏正想著長春園避暑的事,聞言微微一怔,隨即輕笑道:「......有的,這些本就是準備送予皇上與娘娘的端陽禮。」
「就只有香囊?」皇上挑了挑眉。
後宮裡的嬪妃,除了本就性子冷淡的宋婕妤,便只有花顏總是這般寵辱不驚。
既不過於殷勤,又不刻意疏離。始終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分寸感,讓人捉摸不透,偏偏他又獨獨愛重。
有時,皇上自己也說不清,為何獨獨鍾情於她。最後只歸結到容色才情上——闔宮裡怕也找不出比孟美人更出色的了。
「那皇上還想要什麼禮物,臣妾雖家資不豐,當初入宮時雲夫人也是陪送了一份嫁妝的。」
花顏這話難得帶了幾分俏皮,眉眼愈加生動。
皇上被她這般模樣逗得心頭一軟,忍不住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花顏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卻仍是低垂著眼,有意避開皇上的目光。
「朕——」
「只要你一片真心。」
皇上故意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溫柔。
花顏一愣,腦中瞬間空白了一瞬,她抬眼看向皇上,卻見他目光灼灼,彷彿要將她整個人看穿。她下意識地抿了抿唇,心中泛起一絲慌亂。
景明與綠柳站在一旁,見狀相視一眼,齊齊低下頭,正要表演入定,下一瞬便感受到一道不善的眼神掃了過來。
景明抿了抿唇角,向綠柳使了個眼色,二人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寢殿。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花顏被皇上攬在懷中,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氣,心中卻越來越不自在。她張了張口,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話。
「姝兒為何不語。」
「臣妾......送皇上一幅畫如何?」花顏乾巴巴地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皇上瞭然,心中隱隱泛起一絲失落。
他鬆開手,稍稍退開一步,目光卻仍停留在她臉上。花顏對他,似乎沒有一絲一毫的心動。念及此,皇上默然,直言道:「姝兒為何不喜朕。」
花顏聞言,心中一緊,連忙低頭道:「皇上乃九五至尊,臣妾自然敬服。」
皇上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心中一股莫名的情緒越來越濃烈,她的恭敬,像一根細針刺入心底。
「只有敬服?」
皇上突然冷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怒意。
他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凝視她,「姝兒不必以純妃的選侍自居,你在朕心裡,從來不是選侍。」
撂下這句話,皇上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側殿。
花顏望著他的背影,一時怔在原地,直到那抹玄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殿門外,她才緩緩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袖口,掌心早已沁出一層薄汗。
綠柳輕聲步入寢殿,見花顏臉色蒼白如紙,不由得心中一緊。
她快步上前,低聲問道:「姝兒適才可是得罪了皇上?我方才瞧著皇上面色不虞,景內官動作慢了一瞬,就被皇上踹了一腳......」
花顏:「......」
強自收斂心神,她勉強扯出一絲笑意,「無妨。」
綠柳見狀,心中越來越擔憂,卻也不敢多問,只得扶著她坐下,又為她倒了一杯熱茶。
花顏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她的腦海中不斷迴響著皇上那句「你在朕心裡,從來不是選侍」。
心中泛起一陣茫然。
等花顏恢復些精神,綠柳才小心翼翼地道:「端陽節佩香囊雖是習俗,但的確沒有新意,姝兒即便不拔尖爭寵,也不好總如此......『冷淡』。」
「那要如何?即便要準備別的禮物,也來不及了。」
綠柳:「......」
「我的主子欸,哪會真是禮物的問題,是心意沒有盡到。」
花顏更迷茫了,煩道:「什麼亂七八糟的,就這香囊,愛要不要吧。」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純妃的聲音。
「——我要!」
綠柳心中泛起一股無力感,一個兩個主子都不讓人不省心....第294章御花園弄巧成拙
花顏見了純妃,轉眼便將皇上的話拋諸腦後,兩人姐姐妹妹地湊在一處,挑揀料子、甄選花樣,忙得不亦樂乎。
綠柳瞧著這新舊兩位主子,一個好像未開竅,一個心如止水閉了竅,腦海中驀地浮現出一句話來——
『你倆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這話原是丁香常掛在嘴邊搪塞浣雲的。
當年花顏將這對主僕安置在津南,綠柳尚在周牙婆的陰影下度日,常去尋丁香解悶。
彼時浣雲剛脫離了春風樓的苦海,這心一定下來,便操心起旁的,比如給丁香尋一門親事。
丁香照料浣雲多年,主僕情分勝似親人,加之她心底認定周柏怕是回不來了,因此每每浣雲勸嫁,她張口就道——
『小姐,咱倆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我是傻了還是憨了,放著好日子不過,一門心思想不開去服侍臭男人?』
夢竹見綠柳出神,湊近說小話:「你惹娘娘生氣了?」
綠柳餘光仍落在花顏身上,猛的聽到這話,趕緊攤手:「沒,......隨娘娘高興吧。」
天可憐見,綠柳入宮前摩拳擦掌,滿心滿眼都是想著如何護花顏周全,如何助她在後宮立足,為此,即便是做些腌臢勾當,她也無所畏懼。
可入了宮,綠柳還沒發揮呢,花顏就藉著一場宴會直接將她光明正大的留在了身邊,她私心想著,原是要與春桃一樣做釘子的。
好在不僅純妃受寵,花顏的恩寵也更盛。
但綠柳好歹與花顏相交多年,有一事她最清楚不過,花顏從未將男人放在眼裡過,不只如此,花顏還勸純妃別太執迷......
長久觀察下來,綠柳也真是傻眼了,即便是九五至尊,自己這位好姐妹也不過是逢場作戲。
就說適才皇上這番話,旁人求都求不來。以花顏的聰慧,隨意花些心思不就能將皇上穩穩的攏在身邊?可她偏偏不。
也是怕花顏被降罪,綠柳這才急了。
但繞了一圈後她發現,好吧,也只有她急!這不,眼瞧著純妃娘娘對皇上都淡了,梅姑姑也未曾多勸。
綠柳的這些心思旁人不知,花顏則是明知她是一心為著自己,也想裝個糊塗。有些話能說,有些話卻絕不能從自己嘴裡說出來。
......
言歸正傳。
純妃素來不耐針黹,只小坐了片刻,等花顏將手中的針線收了尾,就急忙起身拉著花顏去御花園散心。
已是初夏,往年在府裡時,賞花、登高、郊遊、拜佛,再不濟還能去巡鋪,有的是消遣。如今也只能去御花園走走。
梅姑姑遣蕊珠去膳房,讓冬瓜準備些點心飲子。
純妃聽後,心中本來正存著心思,提議道:「將午膳擺在千秋亭,今兒天光好,我們在御花園用膳。」
蕊珠歡喜著應道:「這感情好,冬瓜一早說午膳要做槐葉冷淘,娘娘可還有什麼想吃的,奴婢囑咐冬瓜去做來。」
純妃看向花顏,花顏從善如流:「皇上昨日遣人送了櫻桃,不如做些櫻桃乳酪,再用嫩筍、蕨菜、枸杞芽,做一道山家三脆。」
眾人聽罷就各自忙碌開來,夢竹、明月、綠柳和夏兒隨行侍奉,待午膳做好小年子再與冬瓜和蕊珠一道送去,至於小元子,這時候正在欽安殿前排演鍾馗巡宮呢。
御花園,疊山理水,花木繁盛。
花顏與純妃二人並肩攜手,繞過琉璃影壁,沿曲徑直行,只見堆秀山瀑布瀉入青石潭,聲如磬音,水光瀲灩。
復行數十步,忽聞木香襲人。這香味混著青石苔蘚的溼潤之氣,純妃不由精神一振,牽著花顏走得更快了些。
不遠處,石榴花紅得灼眼,正有小宮女踩著木梯採摘花瓣,朱紅色的花瓣搗汁染絹帛,可以制端午香囊,取「榴開百子」的吉兆。
幾名宮女看見純妃一行人,急忙跪地行禮,花顏盯著最前頭戴了珠花的宮女,是梅妃宮裡的人。
明月開口道:「娘娘,石榴花意頭好,不如奴婢也採一些?」
純妃有些心動,便也沒阻攔,對明月道:「我們去千秋亭附近賞花,你與夏兒留下,採些石榴花枝,回頭擺在瓶子裡觀賞。」
千秋亭附近,牡丹將謝未謝,芍藥初綻新紅。
純妃正要過去,被花顏伸手攔下。
「——謝姐姐瞧那叢醉西施,倒讓妾身想起《洛陽牡丹記》裡的話——'芍藥之盛,不減牡丹』」
曲寶林的聲音遠遠傳來,謝婕妤倚在千秋亭的朱漆欄杆上,見曲寶林纖指所向處,粉白相間的芍藥隨風搖曳,確如美人醉態。
她呆望半晌,尚未開口,曲寶林已俯身輕託一朵重瓣芍藥,輕輕摘下別在謝婕妤鬢邊。
「牡丹謝後芍藥繼,可見世間芳華各有其時,是急不得,也怨不得的。」
純妃側身看向花顏,曲寶林這話似乎是在寬慰謝婕妤,花顏微微點頭,眼中也有詫異。
謝婕妤的位分比榮美人高,可新人入宮,皇上最先的臨幸的卻是榮美人,謝婕妤心中頗有些苦悶。
不過花顏倒是沒料到,她二人雖同處春禧殿,但入宮不到兩日,曲寶林這便是巴望上謝婕妤了,倒遠比她那堂姐『機靈聰慧』,當得好一朵解語花。
謝婕妤果然眼角微潤,握著曲寶林的手輕聲道:「曲妹妹此言,寬解姐姐良多。」
曲寶林見此,轉身折下一枝芍藥,笑吟吟的遞到謝婕妤手中。
「前日讀群芳譜,見說芍藥根可入藥,名喚『白芍』,最是養肝解鬱。謝姐姐素來善琴,不若將此花供在焦尾旁,既添雅趣,又應了『琴瑟在御,莫不靜好』的吉兆。」
無意間聽了一段精彩的壁角,花顏都要禁不住給曲寶林鼓掌了,這口才真真是好。
待謝婕妤二人走遠,純妃也歇了去千秋亭賞景的興致,轉而去了浮碧亭,這座亭子跨水而建,地板開了鏤空蓮花紋,可坐著觀賞池中錦鯉。
微風拂面,荷香暗度。
純妃屏退眾人,又向夢竹使了個眼色,這才問道:「姝兒適才因何惹得皇上不悅。」
花顏垂首觀魚,意興索然地說與純妃。
純妃聞罷,寬解道:「正因為我們姝兒這樣好,皇上才會真心喜愛,也才更在意你。」
「姝兒不必怕我難過,亦無需為此刻意隱匿心意,你家婉兒這點容人之量還是有的,何況走進皇上心裡的是你,而非旁人,我高興尚且不及。」
花顏愣住:「......哪裡看出我隱匿心意了。」
「母親曾說,與其是旁人得寵,不如是你。」純妃目光悠遠,「我二人相互扶持,若將來能如周姜兩位太后這般,方不枉入宮一遭。」
見純妃還要再說,花顏趕忙插話解釋:「最後這句我贊同!但我對皇上當真並未有任何多餘的情意,娘娘,於我而言,這只是一樁差事而已。」
這下輪到純妃怔住了,手中的團扇也「啪」地掉在地上。
哪個少女不思春?皇上儀表堂堂芝蘭玉樹,又對花顏從始至終都存有一絲偏愛,甚至從未將她視作選侍。她本以為,時日久了,花顏自然而然會對皇上萌生出情愫。
她原以為花顏是因顧忌自己才壓抑心意,哪知竟是......
良久後,純妃見花顏神色不似作偽,她撿起團扇,起身時面露尷尬之色:「那......那姝兒暫且將一會陪皇上用膳,也當成一樁差事辦吧。」
方才夢竹離開,就是去福寧殿假替花顏相邀。
花顏:「......」
眼睜睜的看著純妃帶人一路逃走,心裡重重的嘆了一聲!遠處,冬瓜三人抬著食盒正往這邊來。
景明遠遠的看到亭中景象,巴巴的走到皇上跟前說道:「皇上您瞧,孟美人正在浮碧亭那裡等您呢第295章雖有些意外,但也真受用
亭內,冬瓜指揮著蕊珠和小年子擺膳。
「御花園小是小了些,但景致好,地方也開闊,在這裡用膳心情也能舒暢些。」
冬瓜說著話從食盒內取出兩枚粽子,聲音依舊憨憨的:「剛煮好的赤豆粽,娘娘一會剝給皇上吃。」又貼心地放了一方素帕在桌案邊。
蕊珠端出一碟磨得極細的糖霜,輕聲提醒:「皇上喜甜食,可以蘸些糖......」
花顏起初只是敷衍的點點頭,但很快就調整好情緒,精神抖擻地準備迎接接下來的這場「差事」,綠柳見此,終於覺著主子有些嬪妃的樣子了。
皇上的心情說不上好還是不好,但遠遠望見佳人的一抹倩影,原先的鬱氣還是消散了大半。
到了浮碧亭,花顏先是含笑行禮,笑容恰到好處,既不浮誇也不諂媚,就連小年子都看呆了。
不等皇上開口,花顏已主動伸手去牽他。
皇上:「......」
雖有些意外,但也真受用。
其實純妃與皇上倒誤會花顏了,她在後宮一向謹慎,獨自面對皇上時雖拿捏著分寸,卻絕不會讓對方覺出疏離——即便送的香囊荷包兒一類的物件不走心,也絕對不會讓人挑不出錯。
自第一次侍寢至今,一直相安無事。花顏也不知皇上為何突然對自己多了些要求。
要一片真心?
花顏調整得也快,真心雖沒有,但演戲,她可以學。
在皇上來御花園前,花顏想到的第一個模仿範本是浣雲。浣雲對周柏,連綿十幾年的情意那可太有的學了。
雖只見過一次浣雲和舅舅相處的場面,一舉一動倒也可以細細剖析。
然而,等腦海裡過完一遍,花顏不禁打了個冷顫,連身體都僵住了——這樣是不是有些過於親暱?沒點真心還真模仿不來,還是循序漸進的好......
可惜她見識過的夫妻太少,臨時抱佛腳之餘,甚至連雲夫人和家主也被她拿來揣摩了一番。
但花顏隨即就搖頭,雲夫人對唐顯,那都是歷經歲月沉澱下來的情意,這種默契,除非共經患難,否則無法感同身受。況且,花顏暗自認為,皇上終究難以與家主相較。
最終,花顏只得效仿蘇綰綰,蘇綰綰是大家閨秀,對待唐臨既有克制,又難掩情不自禁,拋卻那些小女兒情態,真是極佳的模仿對象。
因此,當花顏牽著皇上的手剛走進浮碧亭時,便自然而然的鬆開,但抬眸時,眼神卻又恰到好處的流露出一絲歡喜。
皇上微微頷首,溫言道:「姝兒有心了,此番布置頗有雅趣。」
花顏執起玉箸,將粽子輕輕剖開,灑下一層薄薄的糖霜後,用銀匙舀起半形,「臣妾家鄉端陽有贈赤豆粽的舊俗,這是臣妾吩咐膳房做的,皇上可要嚐嚐?」
皇上垂眸淺笑,就著她的手含下銀匙,豆沙的綿密裹著糖霜在舌尖化開。
冬瓜做的午膳很合皇上口味,又有佳人親手剝的赤豆粽,皇上神色愈顯和緩,望向花顏的目光不知不覺的露出一絲繾綣之意。
花顏既存了心,便不會白白浪費純妃的苦心。從一枚赤豆粽,聊到端陽民間舊俗,以眼前的幾道膳食,論及幕天席地的雅宴,最後再過渡到御花園的景致。
皇上何時見過如此『善言』的孟美人?繼而不知不覺就想到,她能如此改變,朕也不可辜負了她的一番心意。
於是兩人有來有往,這話頭就沒落下來過。
皇上勤於政事,中間難免偶有提及朝中諸事,花顏何等機敏,從不答話。若實在需要開口,只一味引經據典,不辯事物本身,漸漸地,皇上聽著聽著偶爾還會靈光一閃,對花顏就越來越滿意。
於是,用罷午膳,他便牽著花顏的手在御花園漫步消食。
可惜御花園裡不知何時來了許多不識趣的嬪妃,就一會子功夫,新入宮的九位新人中,除了曲寶林、裴御女、楊御女,其餘六人都和他們偶遇了個遍。
景明察言觀色,眼見皇上面色沉凝,立即召來內侍趕人......
昭慶殿內。
梅妃正瞧著宮女們用搗碎的石榴花瓣給絹帛染色。聽聞此事後,她眉頭微蹙:「孟美人主動相邀?呵......日子久了,看來她也不安分了。」
裴御女與花顏僅有兩面之緣,只知其是純妃身邊的選侍出身,且頗為得寵。她對孟美人的性情知之甚少,因此只一味聽著,不敢輕易言語。
說歸說,梅妃從未將花顏放在眼裡,嬪妃的出身決定了位分的高低,如姜太后這般的,實在鳳毛麟角。
梅妃驀地冷笑一聲:「純妃......著實蠢笨,竟如此放縱身邊的選侍爭寵。」
她實在無法理解純妃,當年在府中,她連姐姐的存在都難免生出嫉妒之心。
裴御女思忖片刻,小心翼翼道:「娘娘,妾身入宮不過兩日,常聽身邊的宮人說起純妃與孟美人情分非常,若孟美人受寵,純妃也並非不會受益。」
梅妃譏諷:「她是大度能容人,就不怕孟美人日後凌駕於她之上。」
言罷,她忽然看向裴御女,沉聲道:「母親將你安排進宮裡,你當知曉該如何行事。」
裴御女急忙起身,恭敬道:「妾身明白,日後定然盡心盡力輔佐娘娘。」
她的父母性命皆被慶國公府捏在手裡,由不得她不盡心,裴御女思前想後,獻上一計。「娘娘,純妃既與孟美人要好,不如......」
......
端陽節這天。
花顏早已將一切安排妥當,凡下撥至各宮的物品,皆經太醫局三道查驗,確保萬無一失。因郭修儀與沈婕妤有孕在身,疊瓊閣與淑景殿的用度更是格外上心,連香囊中的艾草都一一驗過。
小元子主持的"鍾馗巡宮"儀式也進展順利,他回到會寧殿後,一路至後殿回稟道:
「回稟娘娘,奴婢扮作鍾馗,率十二小鬼繞宮巡遊。沈婕妤在淑景殿外觀看,因沒去她宮裡,引得沈婕妤不滿,好在月環在一旁安撫,才未誤了儀式的時辰。」
純妃聽罷,不甚在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返回寢殿時,對花顏淡淡道:「她自己不當心,往後也不必管她第296章綠柳出頭
巡宮儀式上,需要沿途需拋灑赤豆、糯米等物,若非花顏素來謹慎,提前做好防備,趁巡宮儀式之際在淑景殿隨意撒些「毒物」,致使沈婕妤落胎,亦非不可能之事。
梅妃和皇后皆非善類,前者身上本就有謎團未解,後者則在西南生活多年,兩人都有用毒害人的前例。
雖說沈婕妤是皇后的人,但在花顏眼中,她也不過是皇后的一枚棋子罷了。
「沈婕妤最好祈禱能誕下公主。」
與純妃共處一室時,花顏冷不防冒出一句。
純妃聞言,面露疑惑。花顏解釋道:「沈婕妤若誕下皇子,依那位的性子,做出去母留子的舉動,也不足為奇。」
純妃一臉震驚:「豈會如此,不說沈家依附蔣家多年,就是沈婕妤在閨中時,亦與皇后娘娘交好。」
「那若皇后知曉自身無法生育後呢?」
純妃眉頭漸蹙,最終不得不認同花顏的分析。
不過,沈婕妤如何,純妃也不大關心,只要不牽扯她們便好。想到這裡,純妃又難免腹誹:「協理六宮的權利雖好,但也極易捲入是非,往後還需要變通。」
前次麟德殿初照宴,若榮美人出事,純妃同樣也難逃牽連,她沒有害人之心,卻也不能總是陷入被動。
自從純妃不再沉溺於情愛,面對皇上時也隨意許多,這樣一來反倒是讓皇上覺著新鮮,端陽節過後,皇上隔幾日便會駕臨會寧殿。
或對弈,或彈琴弄音,有時什麼都不做,只品嘗冬瓜弄出的美食。
但後宮中,終究還是花顏最得恩寵。
御花園午膳之後,除卻端陽節當日,一連三日皇上都召花顏侍寢。
新晉入宮的嬪妃們,除了榮美人,其餘嬪妃連見皇上的機會都沒有。漸漸地,就連太后都頗有微詞,皇上去慈寧宮請安時,姜太后便勸了幾句。
「御花園的花匠都懂要輪換著澆水,怎的皇上偏要做那獨照一株的日頭?」
「孟美人承寵半年肚皮尚無動靜,皇上難道要學漢成帝『溫柔鄉里葬江山』?」
姜太后不通詩文,說出的話也不怎麼文雅,但皇上最知曉「雨露不均則宮闈生變,宮闈生變則前朝動蕩」的道理。
因此,情不自禁了幾日後,一切又恢復如常。
花顏實實在在的鬆了一口氣,每夜乘步輦去福寧殿,這差事簡直比在雲意院操辦三場賞花宴還要累人。
轉眼到了六月,曲寶林終於解了禁足。
(糟糕~大小兩個曲寶林,為防止混淆,之後堂妹便以她的名字曲清歌稱呼)
鉛英閣。
原先沈婕妤也住在這裡,自沈婕妤有孕遷至淑景殿後,此處越來越冷清。如今曲寶林解了禁足,當日便需前往仁明殿請安謝恩。
曲清歌也是在這個時候才來見她,兩人在殿門處相遇,曲寶林冷眼瞧著這位堂妹,心中頗有怨念。
「堂妹今日倒不用避嫌了。」
曲清歌最知她的脾性,上前安撫道:「伯父在我入宮前囑託過,說禁足期內不可探視,妹妹豈敢忤逆大伯,還請堂姐見諒。」
見堂妹搬出父親,曲寶林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是冷淡道:「堂妹入宮已有一月,可曾侍寢?」
曲清歌面上閃過一絲羞惱。
這裡雖沒外人,但堂姐這般口無遮攔也令她十分難堪,皇上這些日子只召幸過謝婕妤與榮美人,她只在初照宴那天見過皇上一次,何談侍寢?
「呵......我還當堂妹明哲保身,藉此已獲了聖寵呢。」曲寶林冷哼一聲,「我還要去給皇后娘娘請安,妹妹請回吧。」
待曲寶林走遠,曲清歌身邊的婢女瑞雪幽幽道:「......到底是堂姐妹,寶林怎麼能這樣說主子?奴婢這些日子聽宮人議論,她入宮年許,也還未曾侍寢呢。」
曲清歌若有所思的盯著曲寶林的身影,心中暗嘆:堂姐禁足半年,竟無半分長進,往後也只需面子上過得去便罷。
六月多雨,以往每逢雨天,純妃便與花顏閒坐對弈。偶爾興起,等雨小了,還會一同撐傘前往太液池邊賞荷。
雨天還有另一個好處,便是無需去仁明殿請安。
用過早膳後,純妃便迫不及待地讓夢竹喚花顏過來一同下棋。
花顏一到雨天就有些懶懶的,稍稍磨蹭了會兒,帶著綠柳到純妃處時,雲瑤正在花廳裡坐著與純妃說話。
「這個月雲寶林幾乎天天來,冬瓜都要被煩死了。」綠柳在花顏耳邊小聲嘀咕。
花顏瞭然,純妃這位表妹起初還很有分寸,隔幾天才來一次,也就是這個月才來的勤了些。關鍵是她每回來總會尋藉口讓杜鵑借灶,連番幾次借用膳房,冬瓜已經有些暴躁了。
冬瓜身家富裕,杜鵑不僅在冬瓜這旁敲側擊打聽消息不說,還三不五時的從冬瓜這順些東西。
一開始礙於雲寶林與純妃的關係,冬瓜尚能忍耐,幾次下來便舉著勺子怒氣沖沖的向梅姑姑告了狀。
純妃知情後,倒也不好與雲瑤提及,畢竟只是婢女間的事,若鬧到明面上來,恐難以收場。
花顏的位分比雲瑤高,雲瑤見花顏進殿,趕忙起身施禮。
「雲寶林身邊的婢女怎沒跟著伺候?」花顏給純妃行完禮後,笑意盈盈的對雲瑤道。
雲瑤面上一紅,答道:「前幾次送到慈寧宮裡的雪片糕,太后娘娘用了說喜歡,雨天空閒,妾身便想著讓杜鵑多做些送去。」
「雲寶林孝心可嘉,綠柳,你也去膳房幫忙吧。」花顏浮起嘴角,指使綠柳。
綠柳心領神會,應了一聲,便躬身退出了花廳。
蕊珠在會寧殿是個窩裡橫的性子,面對外人時不僅嘴拙,還唯唯諾諾,見綠柳可能要發威,便抿著唇角偷偷溜了出去。
綠柳正醞釀表情,聽到身後響動,冷不防地回頭,把蕊珠嚇了一跳。
「你怎麼還會變臉,剛才那副樣子好兇。」蕊珠拍了拍胸口,瞪著大眼睛問道。
綠柳木著一張臉,眼角耷拉下來:「哦,我只是回憶回憶周牙婆賣人的樣子。」
蕊珠:「......」就知道這熱鬧沒白湊。
......
膳房內白霧嫋嫋,冬瓜正專注地往桂花糕上點綴紅梅。
杜鵑嬌滴滴問道:「冬瓜姐姐,聽說皇上昨兒在會寧殿用的膳,上次我做的酥糖,皇上可有嚐過?」
見冬瓜未作回應,杜鵑嘴角微撇,親熱地拈起冬瓜袖口,眼睛卻瞄著冬瓜鬢間的琉璃珠花。
「冬瓜姐姐這纏枝紋袖襴好生別緻!這珠花怕是尚宮局新貢的式樣?難怪宮裡人都說,會寧殿的宮人穿戴比尋常主子都體面呢。」
冬瓜侷促轉身,不想杜鵑的指尖卻直接勾住珠花穗子,另一隻手仍在抱著冬瓜的手臂。
「好姐姐借我戴兩日罷,榮美人身邊的連翹穿戴體面,我也不能落了寶林的面子不是,若是寶林失了顏面,純妃娘娘身為寶林的表姐,想必也會面上無光。」
杜鵑眼中滿是算計,先前就這樣從冬瓜這裡順走過一對耳墜。
綠柳在膳房門口站了片刻,掀開簾子冷笑道:「冬瓜佩戴的琉璃珠花乃是太后娘娘御賜之物,憑你也敢覬覦?」
杜鵑急忙縮手,切齒道:「你......冬瓜姐姐都沒說什麼,姐姐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冬瓜氣道:「前番你從我這討了一對耳墜,今兒又想要珠花,莫非你入宮前是乞兒不成?」
綠柳輕笑一聲,上前將杜鵑拉至一側,劈手摘下耳墜,「我就說這對耳墜眼熟,原是冬瓜之物。」
杜鵑渾沒料到會出現這樣的場景,她捂住發痛的耳垂,頓覺十分難堪。
蕊珠張著嘴不敢吱聲,聽見綠柳又疾言怒斥:
「膳房重地,妨礙雲寶林與娘娘的關係,借用亦無妨,但你不僅探取御賜之物,更藉機刺探皇上飲食喜好,連犯兩條宮規。此事我須得告知雲寶林,蕊珠,將她押過去!」
杜鵑被這話嚇得一顫,捏著帕子的手微微發抖,眼圈頓時紅了。綠柳卻笑得像周牙婆一般陰險,伸手一把將帕子奪了過來,指尖捻著絲絹細細打量。
「妹妹這帕子繡工倒別緻,可惜料子太薄,兜不住貪心。」
說罷,隨手將帕子丟進炭盆,火苗倏地竄起,映得她眼底一片冷第297章都過去了,向前看
蕊珠和冬瓜面面相覷,心中同時大受震撼!
綠柳從前在府中時,是個遇事便落淚的柔弱性子,人又單純,曾經一塊飴糖就被她的無良父母騙的團團轉了幾年。之後被花顏「發配」到津南的牙行,每回隨鄭東家回府拜年時,照例還會哭上兩場——來的當晚抱著花顏哭,臨走時再抱著冬瓜哭。
但人的性情終究會隨著環境的變化而改變。
在周牙婆手底下摸爬滾打了七八年,綠柳早已從一面任人敲打的鼓,蛻變成了握槌敲鼓的人。
綠柳懂得分寸,知道直接鬧到純妃面前會讓場面難看,梅姑姑也不好出面,於是,她直接將杜鵑帶到了孔嬤嬤面前。
孔嬤嬤是周太后宮中的老人,如今更是會寧殿的掌事嬤嬤。
她的名頭一擺出來,雲瑤光聽了便有些呼吸不暢。
杜鵑不僅被杖責了二十,還被孔嬤嬤教了半個時辰「用灶」的規矩。
雲瑤臨離開會寧殿前,純妃淡淡開口:「杜鵑雖是你日常用慣的人,但如此不懂規矩,失的也是你的顏面,之後我再撥兩人給你。」
這番話輕描淡寫,卻讓雲瑤心頭一緊,只得低頭應了聲「是」。
等她走後,純妃揉了揉眉心,也沒了下棋的興致。
想起方才雲瑤那副期期艾艾的模樣,純妃臉色一沉,冷聲開口:「夢竹,派人查一查,最近雲表妹和誰走得近?」
蕊珠見純妃臉色不虞,察覺自己方才錯過了什麼,趕忙問夢竹。夢竹低聲解釋:「雲寶林......她適才說想搬到會寧殿與娘娘做伴,被娘娘拒了。」
「——啊!她這未免也太不要臉了些!」蕊珠的嘴比腦子快,話剛說出口就「叭」的一聲唔住嘴。
不過,對於各宮宮女的動向,小年子最是清楚,她趕緊道:「娘娘,奴婢這就把小年子拎過來。」
蕊珠和小年子都好八卦,平常沒差事時,花顏便將她二人撒出去。
小年子只思索片刻就道:「回稟娘娘,含香閣與甘露殿相距不算遠,杜鵑和裴御女身邊的香秀有過兩次往來。」
花顏望著窗外的雨幕出神,心中隱約有些猜測,回身時對純妃笑了笑:「裴御女可能向梅妃獻了一齣離間計。」
純妃一時瞭然,立即表明立場。「莫說是表妹,就算是皇上也不能,表妹在不在都影響不了你我二人。」
花顏展顏一笑,她道:「我也只是猜測,裴御女若想在梅妃身邊站住腳跟,必定會想辦法做些事出來,雲寶林久未侍寢,心中難免焦躁,出了今日之事,往後應該也知道分寸了。」
等小年子離開,蕊珠開始繪聲繪色的轉述方才膳房裡發生的場景。
花顏聽完都驚了:「你還燒了她的帕子?」
綠柳有些心虛,但覺得自己沒錯。「奴婢瞧的真真的,杜鵑用的帕子是娘娘送給雲寶林的布料,憑她一個奴婢也配用。」
純妃拍手稱讚:「做的甚好!夢竹,從庫房挑兩件首飾賞給綠柳。」
夢竹含笑應聲,回稟道:「給太后娘娘準備的禮物已經備妥,娘娘可要過目?」
純妃得協理六宮的便利,已提前得知六月中旬啟程前往長春園避暑的消息,這幾日正讓梅姑姑與夢竹籌備禮單。
花顏上前瞧了瞧,問道:「皇上還未指定隨行人選?」
純妃搖搖頭,「按理說應有五位嬪妃隨行侍奉,皇后自然在列,你我也佔了兩個名額,不知除了梅妃,皇上會指榮美人還是謝婕妤。」
郭修儀與沈美人養胎,不便挪動,其餘嬪妃也就榮美人二人的位分高些。
在純妃這裡用完午膳,雨已經停了,花顏回寢殿午歇。
坐在妝檯前,綠柳正要為花顏卸去釵環,剛伸出手便突然被花顏牽住。
花顏柔聲道:「你今日做的很好,杜鵑不守規矩,你便想到以宮規轄制,又將孔嬤嬤搬出來,便是雲寶林也不能說什麼。」
綠柳鬆了一口氣,小聲道:「我燒了她帕子,還以為你會怪我陰狠。」
花顏感慨:「只是想到你以前的性子那麼軟,一時有些吃驚。」
「任誰去牙行待幾年,性子都會變得冷硬。」綠柳苦笑。
「我剛到津南那會,周婆婆帶著我到處去村子裡買人。有個男人欠了賭債,將女兒賣給了周婆婆。那姑娘才十一二歲,我心生憐憫,偷偷將她放跑了,可是過了不到三天,周婆婆跟我說,那個小姑娘被她父親賣去了妓院。」
這事花顏知曉,當時她還去信給周牙婆,信中寫的是:若綠柳再心軟犯錯,就大嘴巴抽她......
「還有那年晉州大旱,許多難民湧入津南縣,我收到你的信後,便開始招徠挑選難民中的孤女。
春桃便是我第一個挑中的,我帶她回牙行途中,見路邊有乞兒奄奄一息,我......我心軟施捨給他幾文錢,結果卻被難民團團圍住。
若不是浣雲姐姐不放心,派人來接應......」
花顏安安靜靜地聽綠柳說起在牙行的經歷,這些話綠柳從未主動提起過。
當初也是迫於無奈,是花顏與二小姐說情,將她丟進了牙行歷練。花顏本意只是想改一改綠柳心軟的性子,卻未曾想過,當初綠柳也才十一歲。
良久後。
綠柳情緒有些低落,語無倫次的開口:
「見多了人情冷暖,我的心也一點點冷了。
但卻也更懷念當初咱們在琅琊院時一起生活的日子,是姝兒幫我走出泥潭,給我希望。還有,我也永遠記得冬瓜攔下馬車,捧來許多許多糖給我......」
花顏捏了捏綠柳的掌心,無聲安撫。
隨即又從妝匣裡挑挑揀揀,取出一枚翠玉嵌珠柳葉簪,給她戴上後,順手將她頭上一直戴著的桃花簪取了下來。
花顏揮了揮桃花簪,輕輕吐出幾個字:「都過去了,向前看。」
......
兩日後,在眾嬪妃請安時,皇后正式提起了長春園避暑之事。
六月中旬啟程,中秋前回宮。
「皇上昨日定下名單,除了太后娘娘,純妃、梅妃、孟美人、榮美人四位嬪妃與本宮同往,謝婕妤留在宮內,暫協理宮內事務第298章的確存著害人的心思
謝婕妤的臉色極為複雜,既有失望不甘,同時卻又隱隱透出一絲微不可察的驚喜。
榮美人似是早已知曉,神色並沒有太大變化,而如雲瑤這般同期入宮的新人,則唯有將羨慕深藏心底,連失望都不敢流露半分。
雲瑤小心翼翼的望向純妃,眼中寫滿哀求之色。
可惜,純妃的目光始終未落在她身上。
每回到仁明殿請安,純妃最不耐見的便是皇后那張臉,更何況對面還坐著梅妃。以至於她每每入殿,便只盯著腳下的氈毯放空,眼中無物,心中亦無波瀾。
花顏則與純妃截然不同。她自幼便擅「觀人」,甚至無師自通的,可以通過捕捉細微的表情與動作,窺探人心,揣摩人性。
因此,當皇后宣讀完旨意,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榮美人,唇角露出的那抹詭異的笑意,便全然落入了花顏眼中。
自皇后在初照宴上出手後,這些日子後宮表面風平浪靜,卻不知她又暗中施了什麼手段出來。
皇后高坐鑾座之上,眾嬪妃的神情一覽無餘,她囑咐道:「郭修儀與沈婕妤有孕在身,謝婕妤當悉心看顧,不得有失。純妃協理六宮已久,這幾日你可去純妃宮中熟悉宮務。」
謝婕妤起身領命,又微笑著向純妃行禮:「妾身這兩日定當常去純妃娘娘宮中請教。」
純妃微微抬眸,無聲的點點頭。
曲寶林自從解了禁足以後,曾兩次求見純妃,可惜連會寧殿的門都能踏入。此刻見花顏亦能隨純妃同去長春園,心中羨慕之餘,對純妃不免生出一絲怨氣。
但她哪裡敢表現出來。失了純妃這座靠山,這些日子她常來仁明殿給皇后請安,可無論她再如何殷勤,皇后始終都未真正接納。
楊慧心虛坐在最末,從不主動抬頭,此刻見殿內寂靜無聲,越來越不敢有所動作。
皇后見眾人再無言語,便開口勉勵幾句,隨即讓眾人散去。
......
雖是離宮兩個多月,但中秋前宮中事務並不繁雜,僅用不到半日便能交割清楚。
謝婕妤來會寧殿時,純妃命夢竹取來各宮最近一個月的帳冊。
各宮用度皆有定數,唯有郭修儀二人因養胎,每月滋補養品需多調配一成,純妃毫不藏私,也都一一交代分明。
除此之外,還須根據定量安排每月膳食、管理宮人日常賞罰、處置嬪妃間的矛盾,以維護宮中秩序。最重要的,是聖上自長春園擺駕回宮當日,謝婕妤需率眾嬪妃恭迎,屆時亦要安排回宮宴,總之,林林總總也有得忙。
謝婕妤仔細記下,純妃又指派孔嬤嬤帶她與四司六局的女官會面,以便日後行事。
等諸事交割完畢,純妃也難得閒暇下來。
冬瓜趁這段時間,來書房與純妃確認食單,昨晚純妃在福寧殿侍寢,皇上曾說,今兒午時來會寧殿用午膳。
打發完冬瓜,純妃問:「姝兒可回來了?」
蕊珠搖頭道:「這個時辰應該還在疊瓊閣。」
純妃看了看天色,換上一襲輕薄的夏衣,正準備出門,只見小元子匆匆來到殿外。
「回稟娘娘,景內官遣人傳話,說皇上臨時有政事處理,午膳便不來了。」
夢竹見小元子欲言又止,輕聲催促道:「在娘娘面前還拘著做什麼?有話直說便是。」
小元子猶豫片刻,低聲道:「夢竹姐姐,奴婢正想著如何開口。方才來傳話的是與奴婢一同參與巡宮儀式的張內侍,他臨走前提醒奴婢,說皇上……方才發了好一通脾氣,還摔了一方硯臺。」
純妃聞言,眉頭微蹙,「今日下朝後,皇上見了哪位大人?」
「大理寺少卿許大人,還有戶部尚書雲大人。兩位大人半個時辰前進的福寧殿,現下還沒出來。」
純妃心中一緊,「叔公也在......難不成出了什麼事?」
......
另一邊,花顏正在疊瓊閣探望郭修儀。
「翻雪頑皮,修儀將它養在身邊,終究有些隱患。」
花顏懷中抱著的狸奴,正是當初郭修儀從慈寧宮抱來的那隻狸奴。
翻雪在花顏懷中也不安分,伸著爪子奮力掙扎。花顏伸手在它毛茸茸的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
翻雪欺軟怕硬,被連敲十幾下後,終於「喵」了一聲,老老實實躺下,任由花顏撫弄。
「說來不怕妹妹笑話,當初將翻雪聘來,也是聽說皇上喜歡狸奴,可得了沒幾日便被皇后......」
說到這,郭修儀苦笑一聲,才繼續:「太醫也提醒過,如今我這身子月份大了,是應該離它遠著些,可養的時間長了,心裡也生了感情,實在捨不得送人。」
花顏微微一笑,「既捨不得,將它養在別處便是。」
這時,書瑤領著春桃走進殿內,春桃恭敬的行禮,素手指著翻雪,乖巧道:「娘娘,交給奴婢看顧吧。」
郭修儀見此,滿意的點頭:「春桃兒性子穩重,趕巧也是晉州人士,是我最信得過的可心人兒,如今由她專司養著翻雪,我也放心。」
春桃小心接過後,花顏神色如常,似未聽懂郭修儀的言外之意。
等書瑤捧來水盆,花顏順勢起身淨手,綠柳俯身將她衣裳上沾著的絨毛收拾乾淨。
「純妃娘娘與妹妹離宮在即,我有個不情之請。太醫局的簡太醫醫術高明,旁的太醫我也一概信不過,想求娘娘將簡太醫留在宮內。」
花顏淡淡道:「娘娘已定下隨行太醫名單,何醫正與陸、李兩位太醫隨行,簡太醫並未在列。」
郭修儀撐起腰身,向花顏行了一禮。
花顏神色平靜:「修儀何須如此?你當初既求到娘娘面前,娘娘自然會照拂於你。」
她話鋒一轉,語氣微冷,「不過,娘娘不在時,修儀只需安分在疊瓊閣養胎,淑景殿那邊,就不必再伸手了。」
郭修儀聞言,猛地抬頭看向花顏,腦中一片空白。
她為著腹中胎兒著想,的確存著害人的心思,沈婕妤這一胎,便是她心中的刺。
花顏盯著郭修儀,眼神中不自覺的染上幾分冷意,譏諷道:「——在赤豆和糯米中混入麝香,可不是什麼高明的手段。若不是娘娘替你遮掩,你以為會查不到你身上?」
郭修儀噤若寒蟬,整個人彷彿被定住了一般,無法動第299章何必拿我打趣兒
走出疊瓊閣,綠柳緊繃著的心弦才徹底放鬆下來。
她見花顏仍舊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不禁擔憂道:「姝兒,郭修儀......是不是看出春桃的來歷了?」
花顏腳步未停,淡然搖頭:「沒有,方才不過是存著試探之意罷了。」
「她自詡是聰明人,做的卻是糊塗事。」花顏對郭修儀的試探並不在意。
郭修儀投誠純妃,自然會想到純妃必然會在她身邊安排眼線,如此一來,春桃是否暴露反而不重要了,只會讓郭修儀更加投鼠忌器。
至少,加害沈婕妤的事,今後不會再發生。
端陽節前,郭修儀宮裡從尚食局討要過數種豆子,其中便有赤豆糯米。四司六局每日帳目統一送至純妃處,若花顏連這點反常都看不出來,早不知死幾回了。只需稍加追查便發現了端倪,加上春桃警覺,暗中傳信,實際上郭修儀還沒來得及動手,花顏便在各個環節上下了命令,任誰也無法得逞。
綠柳琢磨了會兒,也覺著在理,但有一事她憋了快一個月,也實在想不通。
「姝兒為何要替她遮掩,郭修儀主動害人,即便查下去也與純妃娘娘毫不相干,既連累不到咱們會寧殿,為何不藉機除掉沈婕妤,她到底是皇后娘娘的人,若誕下皇子......」
「你瞧我像是濫好人?」花顏挑眉反問。
綠柳一愣,「......呃,不像。」綠柳可還記著菊裳和她兒子的下場呢。
花顏轉身正視綠柳,肅然道:「你有鋒芒是好事,但行事還需穩重,萬不可計較一時得失。沈婕妤若小產,還會有別的嬪妃為皇上生下皇子......」
......
會寧殿。
純妃已經將小年子派了出去打探消息,花顏回來後聽說此事,便安撫純妃:
「梅姑姑十日前剛回過府,若有什麼事,夫人必然會提前通知。既然許大人也在,想必是有牽扯到戶部的案子,娘娘不必擔憂。」
說到此處,花顏驀地想起一早在仁明殿請安時,皇后看向榮美人的眼神。
「李氏旁支強搶民女案似乎還未正式結案,難不成李家又牽扯出了旁的事?」
純妃聽完花顏的分析,先是放鬆下來,才接著話頭道:「上次母親提起,李家為平息此事,將洛陽至餘杭這一段漕路上的民間碼頭與船隻都獻給了朝廷,甚至還包括兩座漕舫。」
(漕舫:供漕運用的大型船隻)
許是想起皇上的性情,純妃語氣中帶著幾分促狹,「否則,榮美人怕是至今還枯守甘露殿,又哪裡能等來『甘露』呢。」
花顏即便習慣了純妃的直言不諱,還是有被這句話驚到。
不得不說,純妃自從不再一顆心全撲到莫須有的感情上後,已逐漸恢復了臨安二小姐的本色。
皇上不來用膳,正好由花顏與純妃一同享用。
冬瓜還道:「奴婢特意做了皇上愛吃的菜色,若小年子早些來說,奴婢便不做這麼多甜食了。」
純妃聞言,笑著指向桌案上的兩道菜色,道:「無妨,冬瓜將這兩樣裝到食盒內,綠柳,你送去福寧殿,便和景明說是孟美人送的。」
花顏:「......娘娘想送給皇上,何必拿我打趣兒,合該讓夢竹去送。」
梅姑姑見她們互相打趣,也不知該欣慰還是憂傷,她眼瞧著娘娘對皇上的一腔情意漸漸消失——若是從前,娘娘定然說不出這樣的話。
「何必管是哪位主子的心意,總之是會寧殿送去的。」夢竹即刻張羅起來,頗有些一宮掌事宮女的風範。
綠柳笑嘻嘻的接話:「夢竹姐姐說的是,不如讓冬瓜取兩盞涼透了的乳茶來,我與姐姐一同送去。」
蕊珠捂嘴偷笑:「有娘娘和美人的心意,皇上縱是生再大的氣也該消了。」
梅姑姑佯怒,瞪了夢竹幾人一眼,也開心歡喜喜去準備食盒。
————
用過午膳。
花顏將敲打郭修儀的經過轉述給純妃。
純妃嘆道:「她這一胎是否是皇子都不一定,就已經開始為此籌謀,未免有些狠毒。」
梅姑姑附和道:「雖說沈婕妤是皇后娘娘的人,但郭修儀存著害人的心思也令人心寒。」
蕊珠在一旁聽著,忍不住插話:「依奴婢看,郭修儀是個心機深沉的,沈婕妤的心性尚好,雖任性,但也從未苛待過宮人。奴婢有一回替娘娘去淑景殿傳話,見月環不小心將湯灑了出來,婕妤只是說了幾句嘴,也未真的生氣。」
明月翻了翻眼皮,「不過是灑了些湯出來,再換一盞便是,就只是不生氣,也值得你稱讚?」
蕊珠不服:「咱們娘娘仁厚,那自然沒什麼。但做奴婢久了就怕對比。年前有一回我去曲寶林宮裡送炭火,有個梳頭宮女只是梳妝時弄疼了曲寶林,就被罰在雪地裡跪著......」
夢竹和蕊珠送完食盒回到會寧殿,也帶回了消息。
正如花顏所猜測,趙郡李氏惹上大麻煩了——兩人隱約探聽到涉及漕運與私鹽。
小年子探聽到的更詳細,「聽聞大理寺少卿一夜醒來,書房的桌案上赫然放著轉運使與李氏勾結走私的帳冊,其中涉及巡漕御使、提點倉場使等十餘位大小官員。」
花顏皺眉,暗道八成是蔣家落井下石。
不過花顏不知道的是,唐顯這個老狐狸早已在年前奉皇命下江南暗中巡查,此事也由他在背後隱隱催動,否則蔣家又豈可能倉促間拿到「罪證」。
「榮美人怕是要被波及。」純妃思忖片刻後道。
花顏點點頭,「隨侍長春園是不用想了。」
......
仁明殿。
皇后的心情極為愉悅,桂嬤嬤也帶來一則好消息。
「回稟娘娘,大將軍派人傳話,少將軍親自去西南尋了位女大夫,待到了長春園行宮便可藉此為娘娘請脈。」
皇后撫掌,面上笑意更濃。想到不日離宮,她開口道:「知雪去寒香閣一趟,傳宋婕妤來見本宮。」
皇后這邊一面吩咐宋婕妤好生看顧沈婕妤這一胎,一面準備去行宮的事務。
入夜。
花顏乘坐步輦前往福寧殿,甫一踏入寢宮,便見皇上似正等著自己。
她已來過寢宮多回,知曉皇上喜歡疏朗端方的女子,因此從未刻意拘束自己。此刻,藉著燭火,她抬眸細看,皇上神情舒朗,眉宇間哪裡有分毫鬱色。
花顏瞬息瞭然,李氏一族所犯之事,恐怕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眼見佳人一步步朝自己走來,皇上嘴角微揚,眼神中絲毫不掩飾對花顏的偏寵,尤其是看到她髮髻間所佩戴的,正是他賞賜的金鳳簪。
擁著美人稍作溫存,皇上緩聲開口:「朕準備派周愛卿出任轉運使一職,姝兒意下如何第300章不會拖累表姐
皇上此言,是想將周柏外放,任江淮轉運使。
這轉運使又稱漕運使、水陸轉運使,掌管江淮水陸賦稅徵收與轉運,屬正四品官職,對周柏來說是名副其實的高升。
若放在往常,豈可能落到周柏這位六品左丞頭上。
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就有與門閥世家對立的嫌疑,花顏轉瞬間想通後,心中不免腹誹,這擔子不光重,還極危險......
舅舅本就不耐煩做官,這次真算是受了無妄之災。
於是,花顏頓了頓,委婉道:「臣妾的舅舅雖有學識,但到底不是正統科舉取仕,皇上如此安排,朝中大臣恐難以信服。」
皇上目光如炬,語氣平淡卻隱約能聽出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儀。
「周柏乃朕親自授命委任,況且,周柏蟄伏匈奴多年,品性堅韌,為人清正豁達。在鴻臚寺任左丞期間,又接連立功,朕倒要看看,朝中何人敢輕言置喙!。」
一頂高帽下來,花顏的肩膀都沉了。
皇上低頭看向花顏,柔聲安撫:「姝兒安心,朕派兩名龍衛暗中保護周愛卿,待任職期滿再召回京城便是。」
花顏心中感激,替舅舅謝恩。
「臣妾有個不情之請......臨赴任前,可否讓臣妾與舅舅見一面?」
皇上默然片刻,便恩准此事:「待到了長春園行宮,朕便命景明安排。」
花顏聽完,眸中閃過一絲溫軟,她輕輕抬起手順勢握住皇上的掌心,將頭輕輕靠在皇上的胸口。「臣妾多謝皇上恩典。」
皇上唇邊的笑容漸盛,連眼底也流露出笑意,主動道:「周愛卿新婚燕爾,等到後日,朕許他攜家眷與姝兒會面。」
花顏未曾想到還有這樣的驚喜,這一刻,她願意短暫卸下所有的防備,只餘下一片靜謐的依偎。
......
離宮前一日,皇上並未降旨申飭榮美人。
一切悄無聲息。
榮美人從隨行嬪妃名單中被劃去,此消息一出,各宮嬪妃紛紛意動。
雲瑤一早便來了會寧殿。
這次她不敢再將杜鵑帶在身邊,而是將純妃撥給她的宮女桂秋帶在了身後。
桂秋是與綠柳同期入宮的宮女,當初也是與綠柳一同被留在會寧殿,只不過她與豆兒被指到膳房當差。
當得知要去伺候雲寶林,毫不誇張的說,桂秋覺著天塌了,離開會寧殿時簡直是一步三回頭。
宮裡誰不知純妃娘娘仁厚大方,逢年過節不只有雙份月例,就連隨手賞賜的荷包兒,裡面的首飾可能便價值數月例銀......
「雲表妹找我也無用,隨行名單是皇后娘娘做主,若你想去,現下去仁明殿還來得及。」
純妃神色淡淡的,對雲瑤不如往日熱絡。
雲瑤雖有不甘,卻也不敢得罪純妃,她仍舊柔聲細語的道:「表姐誤會我了,我始終是以表姐為主,如何也不會去仁明殿乞憐。
安守在甘露殿也好,這些日子是我太心急了些,以至於杜鵑也受我影響,才做一下錯事......」
純妃聞言,抬眸看了雲瑤一眼,「你是杜鵑的主子,既知道她犯下錯處,便需賞罰分明。但你還留她在身邊,可見你是個糊塗人。」
「杜鵑自幼在我身邊服侍,我...我實在不忍發落。」雲瑤眼眶微紅。
「也罷,你如何御下是你的事,我是多餘多這一句嘴。」
雲瑤趕忙站起身,急道:「表姐,我知錯了,回頭我便罰她,只願表姐莫要因此與我生分。」
純妃木然:「你的確錯了,本宮豈會因一個婢女便與你生分。」
雲瑤低著頭愈加侷促,連坐都不敢坐,不知怎麼想的,竟就要跪下。
夢竹臉色微沉,上前一步將她攔住。
「您是娘娘嫡親的表妹,寶林何須如此。我們娘娘的意思是杜鵑品性有瑕,您得當斷則斷,否則將她留在身邊徒生禍端。」
雲瑤衝夢竹露出一個感激的笑,點點頭表示知曉。
又對純妃表明:「請表姐勿怪,我是個不中用的,往後在宮內定安分守己,不會扯表姐後腿。」
純妃已沒了與她閒聊的興致,不過到底還是安撫了一句:「即便不能去行宮也不打緊,你的位分在同期秀女中並不低,日後總有你出頭的機會。」
雲瑤略略放心。
她的出身低,見識也不如榮美人與謝婕妤,在群芳閣受訓時便知以自身資質實難獲寵,否則也不會剛入宮便急著借表姐的便利爭寵。
「你有孝心是好,但送你的首飾也不必費心往宮外送了。三叔公卸任歸京,雲家雖不能與世家相比,但也不會讓三房旁落。」
純妃說完,終究不忍,又提點:「皇上素喜為人疏朗端方的女子,你這一身行頭未免小家子氣,回頭讓夢竹去教你。」
雲瑤面上浮現一絲窘迫之色,很快便隱去,也真心謝過純妃提點。
待雲瑤離開,花顏施施然從屏風後面走出來。
「我這表妹不成器,讓姝兒見笑了。」純妃頗有些頭疼。
花顏微笑道:「我看雲寶林的性子,確有些像三小姐,但卻不如三小姐果敢。」
純妃想起自己的三妹妹,臉上浮現一絲欣慰,「聽梅姑姑說母親為三妹妹尋了門好親事,三妹妹對母親盡孝,母親也不會虧待她。」
「不說她們,姝兒不用擔心周大人,等到了行宮我便給父親去信,讓父親派出周娘子暗中護持,待周大人安頓好,肅清陳案,繡雲姐姐也可夫唱婦隨第301章不是偏寵,是博愛
純妃欣賞繡雲,更羨慕她與周柏之間那份深厚的情意,此刻忍不住感慨:「若繡雲姐姐知曉周大人即將赴外任,定然也會想隨他一同離京吧。」
花顏輕輕點頭,微笑著道:「離開京城也好,前兩日我還夢到臨安了呢。」
「夢中可有我?」
純妃側頭笑問,眼中也閃過一絲追憶之色。
花顏莞爾一笑,娓娓道來:「夢裡是在雲意院,我與蕊珠正給二小姐染指甲,結果誤了讀書的時辰,害的二小姐被林先生打手板,把新染的指甲都弄花了。」
純妃聞言怔了怔,隨即想起那段被林先生嚴厲教導的日子,不由得失神片刻。
等回過神,才饒有興致的說道:「......說來也許久不染指甲了,不如等到了行宮,我們再尋些鳳仙花,最近我從書中學了一種新方子,在花汁裡混入蜂蜜、硃砂、珊瑚粉,不僅有光澤,調出的顏色還能更好看。」
蕊珠眼神一亮,她向來最喜歡弄這些精巧的東西。
這次離宮避暑,由孔嬤嬤和明月、小元子留在宮裡值守,梅姑姑帶著夢竹幾人隨侍左右。夢竹見主子難得有好興致,便帶著蕊珠去了庫房。
另一邊,甘露殿。
榮美人倚在貴妃榻上,面沉似水。
前兩日她剛接到母親傳訊,才知曉原來初照宴那日的幕後之人竟是皇后。
這次族中出事,榮美人也不傻,一想想就明白了,必然也是蔣家落井下石。
連翹見主子臉色不虞,輕聲勸道:「主子,不管發生什麼事,一切都有家主和族老們呢。」
榮美人心不在焉的點點頭,吩咐道:「把吉祥叫來,我有話要問。」
連翹應了一聲,轉身走出寢殿,正好見雲瑤帶著桂秋回來。
她當即嘲諷道:「喲——這是去求純妃娘娘回來了?寶林真是命好,有純妃娘娘這樣好的寵妃表姐,奴婢在這可要恭喜寶林一聲,這般快便尋到機會陪皇上去行宮避暑呢。」
不怪連翹這樣想,宮裡大部分人都下意識以為會是雲寶林補榮美人的缺。
雲瑤的臉「唰」一下紅到了耳根,一時覺著難堪極了。
桂秋在會寧殿當差久了,往常出門都有宮人恭維,因此膽子也大了不少。
她繃著臉維護道:「連翹姐姐這是說的哪裡話,我們寶林不過是去純妃娘娘那話話家常,怎麼叫你說的好像投機取巧有目的似的,再則說,你不過是一個奴婢,哪裡來的膽子敢這樣汙衊我們主子。」
連翹冷哼一聲,「你們自己做一下的事還不讓人說了,別到時候沒去成,鬧的自己沒臉。」
杜鵑聽著聲迎了出來,見主子臉色不好,便知沒有成事。但她卻不敢與連翹回嘴,只緊張的上前將雲瑤迎進屋子。
榮美人也聽到了外間爭吵的聲音,不過她動都沒動。與雲寶林同住月餘,雲寶林素日裡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她打心眼裡是瞧不上的。
雲瑤搖搖晃晃地進了寢殿,對桂秋道:「桂秋下去歇著吧,我有話對杜鵑說。」
桂秋看了杜鵑一眼,福了福身便走了。
......
午後,小年子帶來消息,是曲清歌頂了榮美人的缺兒。
「真是沒有想到,居然會是新來的曲寶林搶了先。」蕊珠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純妃也頗感意外。
小年子回稟道:「皇上下朝後去慈寧宮給太后娘娘請安,回福寧殿路上遇著曲寶林,不知怎的,當下便去了春禧殿。」
純妃眉頭微蹙,隨後擺手示意眾人退下。
「曲寶林倒有些手段,不聲不響便入了皇上的眼。」純妃淡淡道。
花顏思忖道:「上次在御花園,她能那般開解謝婕妤,可見心思玲瓏。這段時間她去行宮也好,這樣的人還是放在眼前,才更讓人安心。」
純妃倒沒想那麼多,她突然眨眨眼,小聲耳語道:「姝兒,你有沒有覺著,皇上似乎更喜歡寵幸有才情的嬪妃。」
越這樣想,純妃越覺得有道理,繼續補充:「皇上對慶國公府的大小姐青眼有加,慶知瞳才情卓然,名滿京城。連帶著,皇上對梅妃也愛屋及烏,還有姝兒你......」
花顏愣了愣,趕忙打斷:「沈婕妤也頗受寵,但她可不通文墨。」
「......也對。」純妃回過神,還真無法反駁。
花顏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純妃從來都是端莊雍容的,何時露出過這樣神神叨叨的這一面,除了覺著新鮮,還覺著俏皮可愛。
純妃見花顏笑她,忍不住伸手去捏花顏的手臂,花顏立刻反擊,兩人笑鬧了會兒。
末了,花顏蓋棺定論,結束這場談話——「不是偏寵,是博愛。」
————
六月十四,天清地寧、陰陽和暢。
欽天監仰觀天象,俯察地宜,謹擇此日為聖駕巡幸行宮之吉期,並按時宜制定了出行這日的行程。
鑾輿發於卯時,巳時行宮接駕,申時遊湖觀景,澤被萬物。
卯時初,謝婕妤率眾人先至慈寧宮前。
帝后鑾輿還未到,純妃、梅妃二人站在前列,花顏的位次在曲寶林前面,曲清歌在花顏回身時,俯身行禮。
「孟美人安好。」
花顏微微點頭回了一禮,看向謝婕妤站的那一側。
隊伍中,曲清歌的堂姐曲寶林正一臉怨懟之色的看向自己的堂妹,榮美人目不斜視,雲瑤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郭修儀與沈婕妤也在側,與其餘嬪妃一樣一臉豔羨。
純妃想到馬上便能見到周太后,心情愉悅,但面上仍舊一派端莊。此時她身穿一襲緋紅色宮裝,映襯的旁邊同樣穿紅色的梅妃失去不少顏色。
晨光破曉,欽天監擇定的吉時已至,太廟角樓上九聲鐘鳴蕩開暑氣。
皇上身著明黃緙絲十二章紋夏袍,攜皇后準時出現。
眾嬪妃跪地行禮。
皇上對眾人道:「朕此番攜皇后純妃等出巡,由謝婕妤代掌宮務,爾等留守宮中,當謹守本分,恪守宮規。純妃已命尚宮局添爾等三成夏冰例份,另賜蘇繡團扇、青瓷冰盞,以解暑熱。
沈婕妤、郭修儀身懷龍裔,太醫局十二時辰輪值,務必悉心照料,若有一絲差池,朕絕不輕饒。」
話畢,帝後二人先入慈寧宮接迎太后,隨後登上鑾駕,謝婕妤率眾留守嬪妃跪地恭送。
天子出,斧鉞開道,出了朱雀門,七十二面龍旗獵獵招展。
花顏乘坐八寶琉璃輦,回首望著身後這座皇宮漸行漸遠,想到很快便能見到舅舅,心中滿是期第302章行宮安置
長春園行宮原來只有上林苑這一處皇家禁苑,歷經兩朝不斷加以擴建與完善,方成今日規模宏大的避暑行宮。附近更有兩處皇家圍場,往年春秋狩獵皆在此舉行。
巳時初,鑾駕抵達行宮。
花顏剛下步輦,便有等候的宮人引著前往瀛洲堂。瀛洲堂乃皇上居住與處理政事的宮殿,環水而建,是一處難得的清涼勝境。
此處距周太后居住的宜春宮不遠,花顏等嬪妃聚於瀛洲堂殿門外,隨皇上皇后前往宜春園給周太后請安,而姜太后因舟車勞頓,已先行至華清宮安頓。
一路行來,亭臺樓閣錯落有致,碧瓦朱甍輝映日光,盡顯皇家氣派。
但真正令純妃與花顏心馳神往的,卻是行宮內的園林景致。與江南的秀美婉約不同,行宮內古樹參天,蘭臺桂殿掩藏在松濤竹韻之中,疏朗開闊,實在是消暑的好去處。
與周太后分別也不過三個多月,皇上與周太后再度上演了一番母慈子孝的溫馨景象。
隨後,周太后目光掃過五位請安的嬪妃,最終落在曲清歌身上。
也只有這位新晉嬪妃她還未曾見過。
「近前來,讓哀家瞧瞧。」周太后含笑說道。
曲清歌依著規矩上前行禮,行動間端雅得體。
「不錯,是個妥帖人。」周太后讚了一句,隨即示意身後的榮秀,賞賜了一枚白玉鏤空絞絲鐲。
曲清歌見著這份賞賜露出些許驚色,趕忙屈膝行禮,恭敬謝過太后賞賜。
皇后與梅妃眉頭微蹙,太后娘娘接見新晉嬪妃,賞賜見面禮是慣例,但這份賞賜未免過於貴重,當初梅妃入宮,太后所賜不過平平。
「皇帝舟車勞頓辛苦了,現下回瀛洲堂歇息罷。」周太后溫聲道。
皇上也未多留,與太后寒暄幾句後,便準備帶眾人離去。
純妃見周太後方才只掃了她一眼,連話都沒說,心裡有些空落落的,花顏察覺,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
就在此時,周太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純妃宮裡的小廚娘可跟來了?那個小胖丫頭調製的乳茶甚好,哀家正想討幾盞。」
榮秀忍俊不禁,太后娘娘定然是看見純妃吃味,這才忍不住出口。
純妃果然面上一喜,立即轉身行了個福禮,歡快道:「臣妾過會便給太后娘娘送來。」
皇上本來都快要跨過門檻,忽聞純妃如此歡快的聲音,不由得一愣。他驀然發覺,與純妃相處時,已許久未見她這般性情流露。
枕邊人是什麼時候悄然發生了變化,他回憶片刻,竟一時想不起來。
若花顏能感知皇上的情緒,定會勸誡純妃,即便心中不喜,也得滴水不漏才對!
皇后與梅妃皆知周太后一向對純妃頗為照拂,而曲清歌卻是第一回見到周太后,她正沉浸在收到太后賞賜的喜悅中,抬眸時,見周太后對純妃滿眼慈愛,突然發覺這般貴重的賞賜也不算什麼了......
從宜春宮出來,眾嬪妃恭送皇上,之後便可去各宮安置。
在行宮內居住的宮室乃皇后一力安排,如此一來,花顏與純妃便被分配到了兩處,且相距甚遠。
純妃居於擷芳園,花顏則被安置到到了碧琅軒。
碧琅軒雖僅一進院落,地方不大,卻勝在與瀛洲堂相距最近。
院內有一座竹製涼亭名為琅玕亭,內建冰鑑可消暑降溫,竹林清幽,是行宮內一處有名的雅集之所。
花顏本欲先陪純妃前往擷芳園安置,純妃卻攔道:「不急在一時,姝兒先去安置,回頭等冬瓜做些消暑的飲子,我再帶她們過來陪你說話。」
花顏怎麼可能放心?自十歲起,二人便未曾分開,不管是在雲意院還是會寧殿,不到半刻鐘便能相見。如今從碧琅軒到純妃所住的擷芳園,就要走上一炷香工夫。
梅姑姑察覺到花顏的擔憂,勸道:「娘娘,讓美人過去看看也安心,稍後奴婢帶蕊珠陪美人回碧琅軒,否則只綠柳和夏兒,奴婢也不放心。」
花顏挽著純妃的手臂,笑道:「左右時辰尚早,聽說擷芳園遍植奇花異草,我也正想去瞧瞧。」
梅妃嗤笑一聲,對皇后道:「看來純妃和孟美人對皇后娘娘的安排頗有微詞,皇后娘娘也當真不解風情,明知純妃二人整日裡姐姐妹妹的一派深情,偏偏要做那惡人,拆散這對『女鴛鴦』呢。」
曲清歌遠遠的聽到話音,走的越來越慢了,身旁的瑞雪眨著圓溜溜的眼睛,趕忙豎起耳朵。
只聽純妃冷冷開口:「梅妃獨來獨往,或許從未體驗過姐妹情誼。」
「你這話是何意?」梅妃面含怒氣,眸中寒意森然。
花顏搖搖頭,淡淡道:「娘娘此言差矣。京中盛傳,慶國公府的大小姐早年間遍尋名醫,悉心呵護梅妃娘娘,梅妃娘娘定能感同身受。」
梅妃聞言,神色一滯。
於嬤嬤突然聽到花顏提及大小姐,眼神黯了黯,正準備安撫主子,但手指剛接觸到梅妃的手臂,卻察覺梅妃的身子微微僵硬。
(前文提到過:於嬤嬤自幼服侍大小姐慶知瞳,後入王府,最後隨慶知翡入宮)
花顏將梅妃主僕的異樣看在眼中,面露一絲狐疑之色。
皇后彷彿正等梅妃挑破,此時說道:「梅妃有所不知,碧琅軒在前朝時乃文臣雅集之所,與孟美人最為相合。且皇上寵愛孟美人,自然要安排在離皇上最近的地方。」
花顏嘴角微翹,饒有興致的評價道:「皇后娘娘安排的自無不妥,離皇上近倒是其次,單說將青梧閣安排給梅妃娘娘,便可足見皇后娘娘深明皇上心意。」
青梧閣內種植梧桐成林,先前皇上便命工部從青梧閣移植兩顆梧桐至慶國公府,以示恩寵。
皇後面色微沉,無論她與梅妃是否曾經聯手,單單這樁舊事,她便無法容忍。梅妃聽到花顏這話,想起當初回京時的盛況,面龐掠過一抹柔和。
花顏見梅妃一副遐想的神情:「......」
曲清歌細細揣摩,暗道孟美人這話好生巧妙,倒是梅妃......她這恩寵難道只因與皇上舊日相識的情分?
皇后盯著梅妃看了一瞬,淡淡道:「都散了吧,各去安置第303章矯枉過正
宜春宮。
榮秀步履輕盈進殿,手中捧著一隻雲紋漆盤,盤內盛著一小堆荔枝,沾露帶水,鮮靈欲滴。
「太后娘娘您瞧,純妃娘娘特意著人送來的荔枝還新鮮著呢,奴婢方才去看竟是整株運來,就是葉子都快掉禿了......」榮秀笑意盈盈,語氣中帶著幾分驚嘆。
周太后聞言,饒有興致的抬眼瞧了瞧,但聽到竟是從嶺南運來一整棵樹,眉頭不禁微微一皺。
榮秀見狀,小心翼翼地說道:「這是唐家商行進貢到宮裡的,各宮都分了幾顆,別處也都有。」
「也往那邊送了一整株,娘娘安心,純妃娘娘是個有分寸的。」
見周太后神色稍緩,榮秀心中一松,將漆盤輕輕放置在桌案上,伸手拈起一顆。
一邊剝荔枝殼,一邊笑著說道:「怪道純妃娘娘一心想著您,您方才在皇上跟前不也沒忍住,要奴婢說,您都避到上林苑了,也不必忌諱著了。奴婢瞧著純妃娘娘方才那模樣,都替她心酸呢。」
說話間,榮秀接過宮人遞過來的銀縷針,仔細去核後,用鎏金銀籤輕輕插進荔枝雪白晶瑩的果肉內,遞給周太后。
周太后伸手接過,嘆了一句:「也罷,哀家這輩子沒有兒女親緣,如今行將就木,倒也享了這難得的福分。」
榮秀鼻子一酸,登時紅了眼睛:「如何就行將...娘娘一向康健,福壽綿長。」
周太后擺擺手,吃了一顆荔枝便不讓榮秀再剝,扶著榮秀的手臂緩緩起身,柔聲開口:「剩下的你們都分了吧。」
榮秀扶著周太后進入佛堂,隨後緩緩退了出來。
佛堂內,周太后拈著一串佛珠,眼眸中滿是歲月沉澱的痕跡。半個時辰前,只一眼望去,便將皇上臨走時微微一頓的身影盡收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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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花顏與純妃踏入擷芳園,夢竹帶著蕊珠幾人立刻去邊邊角角仔細檢查了一遍,梅姑姑唯恐再有蝮蛇一類的事件發生,見著遍植滿園的奇花更是緊張。
「冬瓜,先別忙著走——」
梅姑姑見冬瓜正要帶豆兒去膳房做乳茶,急忙上前拉住她的袖口。
「你的鼻子最靈,趕緊到處聞聞有沒有什麼怪味兒,這滿園子的花花草草,我這心裡總是不踏實。」
純妃、花顏:「......」
夢竹猛拍大腿,附和道:「對對對!還是姑姑心細,蕊珠,你和小年子趕緊把從太醫局領的藥粉灑一遍,角角落落都別放過。」
冬瓜摸了摸鼻子:「......」
她的嗅覺確實靈敏,剛進園子便覺著不舒服——這花未免太多了,她最討厭花的香氣。
梅姑姑拉著冬瓜四處走動,口中還不斷安撫:「好冬瓜,你可要聞的仔細些,姑姑這個月給你發雙份月例,下次出宮時給你買京城最時興的珠花。」
最後還是花顏解救了冬瓜,「擷芳園並無不妥,姑姑儘管放心。」
純妃協理六宮日久,根基日益深厚,皇后看在眼裡自然心急。這次藉著出宮的由頭,特意將差事都歸攏到了自己手中——皇上也答允了。
以皇后的心思,只會力求將這趟差事辦的圓滿。
最多也是在安排宮室時,從中挑撥一二,否則碧琅軒雖小,如何也輪不到她住在那裡。
純妃看著天色,囑咐道:「時辰不早了,冬瓜這便去膳房吧,除了乳茶,另外也做兩樣點心。」
冬瓜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圓圓的臉上已沁出細密的汗珠,她點頭應道:「是,太后娘娘喜歡奴婢做的如意糕,昨兒晚上奴婢便已做妥了。」
這邊收拾妥當,花顏見夢竹安排的井井有條,又有梅姑姑在旁看顧,便和純妃說了一聲,準備與冬瓜一道離開。
純妃拉著花顏的手,轉身吩咐蕊珠:「蕊珠,你和小年子一起過去。」
又對花顏道:「我與太后娘娘說說話,過會便去尋你。」
花顏點點頭,笑道:「那我便等著娘娘一同用午膳,過後在碧琅軒歇到申時,再一同遊湖觀景。」
綠柳在一旁抽了抽嘴角,兩位主子自顧自安排的滿滿當當,渾然忘了碧琅軒離瀛洲堂最近,皇上沒準抬抬腳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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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妃換了一身輕便的常服,帶著梅姑姑和夢竹去了宜春宮。
榮秀早已在殿外候著,見純妃到了,上前行禮道:「奴婢給純妃娘娘請安,太后娘娘正在殿內等著見您呢,孔嬤嬤在娘娘宮中可好?」
純妃微笑道:「孔嬤嬤是宮裡的老人,在本宮宮內當差都有些委屈她了,姑姑安心,一切都好。」
榮秀詫異挑眉,往常在宮裡總是見純妃端肅得體,不苟言笑,今日瞧著卻一派鮮活。
引著純妃到了殿內,榮秀便徑直走到周太后身後站定。
純妃甫一進殿,頓覺一陣清涼,抬眸時便發現廳內四角居然都擺了冰盆。
她向周太后行完跪拜禮,周太后慈愛的看著她,口中卻嗔道:「往日裡三不五時便往哀家這裡孝敬便罷了,這回又送了許多。哀家在上林苑是來清修,沒得讓你擾了心境。」
純妃眼眸一彎,學著周太后的口吻道:「瞧瞧這四角放的冰盆,娘娘何嘗不體貼臣妾。勞煩榮秀姑姑遣人撤下去兩個。」
周太后身子不好,不能著涼。
榮秀笑著對周太后道:「太后娘娘您瞧,奴婢一早便說,純妃娘娘來了必然得讓奴婢撤下去。」
周太后笑吟吟地揮了揮手:「帶她們先下去,哀家和純妃說說話。」
夢竹將食盒打開,取出乳茶和兩樣點心,隨在眾宮人身後一同退下。
大殿內只剩下純妃與周太后二人,周太后抬手,讓純妃上前坐在身側,聽純妃說起宮中近況。
純妃將初照宴前一日發生的事略提了提,不過,並未將花顏推測的幕後之人全盤託出。
周太后默然片刻,未作評論。
殿內一時寂靜。
過了半盞茶工夫,周太后忽道:「三個月未見,你的心性變了許多,但有些時候,未免矯枉過正。」
說完這句話,周太後面上閃過一絲追憶。
純妃聞言微怔,不知周太后所言何意。
周太后忍不住點了點純妃額頭,語重心長道:「情愛雖不值一提,但後宮榮寵,皆繫於皇帝一身。維繫與皇帝之間的情分,是你在後宮中的立足之本,你若前後不一,皇帝會作何想?時日久了,你待如何第304章請脈
純妃聽完周太后這番話,先是怔愣了好一會。
當初倚樓望月的閨中少女,曾滿懷憧憬,期待與所嫁之人如繡雲周柏般連理同心,共度此生。
一朝嫁入王府,面對俊逸威嚴的晉王,她也曾眉黛含春,熱烈真摯。
可惜......
仔細想來,其實皇上對她已算難得,但終究也不過是安撫與敷衍罷了。
尤其是,為了制衡後宮,他給予的寵愛總是浸透著算計的意味。
她因此鬱鬱寡歡過,好在身邊有姝兒,有夢竹她們陪伴。午夜夢回時,她也終於對當初母親的囑咐有了切身體會。
於是,她便學著不再如最初那般,滿心滿眼的都是皇上。
她並不蠢笨,也沒有後知後覺。
恰恰相反,這段日子,她將一切都看在眼裡——皇上也許根本沒有察覺到自己「前後不一」的表現。
正是因為他的不在意,不在乎,她也才真正不再奢望——既然從未走進過他的心裡,又何必再一廂情願的付出真心。
漸漸地,她放下了執念,與皇上平日裡只以相敬如賓的姿態相處。
可周太後方才這番話猛然讓純妃意識到,身為嬪妃,自身榮寵與母族安危,皆繫於皇帝一身。
貴為天子,他可以無情,但她不能。
正如姝兒先前所言,這樁差事,起碼須得做到滴水不漏。
周太后說完前面一廂話,便開始閉目養神,半刻鐘後,純妃的眼神也從追憶、沉重、迷惘最終轉而清明。
純妃站起身,向周太后行了一禮,恭敬道:「多謝太后娘娘教誨,臣妾知曉該如何做了。」
周太后微微一笑,她是過來人,又在這宮裡沉浮幾十年,初見純妃時,便覺著以她的性情並不適合在後宮生存。
但相處幾個月後,她便改變了看法,不只是因為看到純妃的變化,還在於純妃背後的臨安侯府,與孟美人不遺餘力的相助。
就在此時,榮秀走進殿內,稟告道:「太后娘娘,何醫正來請平安脈了。」
純妃正準備告退,周太后卻道:「正好你也在,也讓何醫正給你瞧瞧。」
純妃雖有些疑惑,卻未多言,安靜地伸出手腕。
何醫正先是瞧了瞧她的臉色,隨後從藥箱中取出一方絲帕,輕輕覆蓋在她的手腕上。片刻後,何醫正緩聲道:「回稟太后娘娘,純妃娘娘脈象清晰,肺腑調和,無絲毫雜病之象。」
......
另一邊,桂嬤嬤引著蔣夫人和一位年約四十餘歲的婦人,從皇后居住的鳳儀宮內出來。
「陸娘子,皇后娘娘的身子當真無礙?」
走到一處月亮門前,桂嬤嬤又忍不住開口相問,蔣夫人也看向眼前的婦人,眼中滿是關切。
陸娘子含笑答道:「回嬤嬤的話,皇后娘娘鳳體康健,脈象和緩,夫人和嬤嬤盡可安心。」
寬大的衣袖內,陸娘子的十根手指仍在止不住的顫抖,後背沁滿冷汗,但面上絲毫不顯。
蔣夫人仍不放心,追問道:「娘娘距上次小產已過了半年有餘,既是鳳體康健,那卻因何未再有孕?」
(蔣夫人是蔣威的續弦,皇后的繼母)
陸娘子溫聲解釋:「夫人有所不知,皇后娘娘雖已無大礙,但這受孕之事,最是急不得。
小產對身子終究損耗不小,氣血的調養並非一朝一夕之功。女子孕育,需氣血充盈、胞宮溫暖,皇后娘娘只需再精心調養些時日,受孕之期自然不遠。」
陸娘子是西南邊陲之地有名的女醫,她的話與宮中太醫的診斷同出一轍,蔣夫人與桂嬤嬤這才徹底安心。
瀛洲堂。
董明等一眾內監正服侍皇上換下冕服,景明手持拂塵匆匆進殿。
他從董明手中接過外袍,揮手示意眾人退下。
「回皇上,威北侯蔣夫人一大早便已持帖來長春園迎候,現下已從鳳儀宮出來了。」
「知道了。」皇上淡淡應了一聲。
景明服侍皇上換上常服,低聲道:「陸娘子那裡衛英已提前安排妥當,並未出錯。」
(衛英,皇帝的近衛,138章時出現過)
皇上沒有就這件事再開口的意思,似乎並未放在心上,而是道:「讓周愛卿來見朕,午膳便安排在碧琅軒,與孟美人一同用膳。」
景明面露難色,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皇上您忘了,周夫人也隨周大人來行宮了。」
皇上明顯愣了一下,這才想起,為了安撫孟美人,他曾特意恩典過此事。
景明察言觀色,悄悄後退了一小步,可惜還是被踹了一腳!
他揉了揉屁股,彎著腰笑嘻嘻的討好:「不如奴婢這便讓宮人帶周夫人去碧琅軒,娘娘若知曉今日便能見到親人,想必會更高興。」
「下去安排吧。」
皇上嘴角微翹,隨後又吩咐道:「讓膳房添幾道菜餚,送去孟美人那裡。」
「是。」
景明躬身退出大殿,親自去往待月軒。
周柏三日前接到皇帝召見,知曉能在赴外任前見外甥女一面,從當下那一刻便開始喜不自勝。
夫妻二人卯時一刻盛裝出門,馬車上塞的滿滿當當的,都是準備給花顏帶的各種禮品。
此刻,待月軒。
周柏身穿六品官服,正與妻子繡雲說話,丁香眼巴巴的瞧著,她也想見花顏,不知能不能允許她也跟著。
「估計時辰,景內官也該派人來了,這裡不是皇宮,雲兒不必過於緊張。」周柏牽著繡雲纖細的手指,安撫道。
繡雲梳著婦人髮髻,眼角眉梢皆帶著喜意,此時嗔道:「這是來見姝兒,我怎會緊張?不管姝兒是何身份,始終都是咱們的外甥女。相公安心,雲夫人昨日特意提點過......」
外間來人,說是景內官到了。
夫妻二人趕忙起身見禮,景明第一次見到繡雲,暗道周大人豔福不淺,兩人都生的這般好看,往後生下的孩子可了不得......
景明與周柏寒暄了幾句,便道:「周大人,皇上即刻召見。周夫人,奴婢這便帶您去探望孟美人。」
見繡雲身後有婢女打扮的人跟著,景明也未開口阻攔,丁香心中一喜,亦步亦趨的隨在繡雲身後。
「麻煩景內官。」周柏爽朗一笑,從袖中取出一枚荷包,不動聲色的塞給景明,景明卻沒有收下。
周柏見他不似做偽,便從腰間解下一枚玉佩,笑著道:「恰好前兩日接待回鶻使臣,收到這枚特產白玉,景內官閒時可賞玩。」
景明眼神一亮,這次未再拒絕,笑納了。
......
花顏剛在碧琅軒安頓好,讓蕊珠去殿外迎一迎純妃。
純妃還沒來,冬瓜倒是帶著膳房的人來了,綠柳趕忙上前幫忙布第305章似曾相識
此時已接近正午,梅妃受邀前往姜太后居住的華清宮。
行至千鯉池時,遠遠瞥見景明領著兩名女子往這邊趕來,其中一女雖作婦人裝扮,卻生得明豔動人。
梅妃眉頭微皺,腳步亦隨之放緩。
待景明三人走近,梅妃身後的於嬤嬤看清繡雲的面容後,總覺著有些似曾相識。
景明上前,「奴婢給梅妃娘娘請安。」
繡雲與丁香垂首隨之施禮。
梅妃的目光落在繡雲身上,含笑道:「景內官沒在皇上身邊伺候,腳步匆匆的這是要去哪裡?」
景明躬身道:「回娘娘的話,奴婢帶周夫人前往碧琅軒。」
「周夫人?」梅妃沉凝開口。
「這位夫人正是鴻臚寺左丞周大人的家眷,此次是蒙聖上隆恩,來行宮拜謁孟美人。」
梅妃聞得是去探望孟美人,打量著道:「原來是新任江淮轉運使周大人的家眷,聽聞周夫人與唐家淵源頗深,抬起頭來,讓本宮瞧瞧。」
繡雲聞聽,緩緩抬頭,好巧不巧,正對上梅妃身後一位嬤嬤疑惑的眼神。
繡云:「......」她既不敢得罪梅妃,也唯恐此行會給孟姝招來麻煩。此刻也來不及細想這位嬤嬤的反應,一味記著雲夫人的提點,控制著面上的表情——要多端莊就有多端莊。
梅妃盯著繡雲瞧了片刻,就對方這端莊的儀態,還猛地以為自己看到了純妃呢......
正想張口說些什麼,不曾想被景明攔了下來。
「娘娘,皇上現下正在瀛洲堂召見周大人,奴婢趕著時辰送周夫人去碧琅軒,隨後還得緊著回去伺候,實不便多作耽擱。」
梅妃適才的口吻有些盛氣凌人,景明硬著頭皮,恭謹言道。
他剛收了周大人的厚禮,只求能將周夫人安然送至孟美人處。再者,皇上將誰放在心尖上,他身為自幼伴於皇上身側的近侍,自是瞧得清楚。
因此,寧願開罪梅妃,也萬萬不敢在眼前這工夫,讓周夫人受半分委屈。否則孟美人若吹吹枕邊風,自己可不得跟著吃瓜落。
梅妃心中有氣,嘴上依舊客氣的對景明點了點頭。
等景明三人走遠,梅妃冷哼道:「孟美人真是好手段,本宮若想見母親一面,還得一味討好太后娘娘,求太后娘娘恩准......」
琉璃(梅妃的婢女)開口勸道:「娘娘安心,皇上是因著重用周大人,這才特意給了孟美人恩典。娘娘與皇上青梅竹馬,又有太后娘娘照拂,孟美人不過是選侍出身,如何能越得過娘娘去?」
梅妃面上稍霽,溫聲道:「上回母親進宮,在民間搜羅了幾道特色食方,於嬤嬤進行得如何了?」
姜太后好美食,近來口味越來越刁鑽。慶國公特意從江州帶來一位廚娘進宮侍奉,但時日久了,姜太后對她做的菜色也提不起興致了。
琉璃扯了扯於嬤嬤的袖子,於嬤嬤這才回神,低聲問琉璃:「......娘娘方才說什麼?」
琉璃複述了一遍,於嬤嬤趕緊道:「回娘娘,夫人送了三道點心的食方,奴婢明日便去膳房做了來。」
......
純妃從周太后處出來,徑直去往碧琅軒。
梅姑姑感慨道:「娘娘承寵已久,至今還未.......方才太后娘娘讓何醫正為娘娘診脈,應是擔心娘娘身子有異。」
純妃點頭,心中有些過意不去:「倒是平白讓太后娘娘擔心了。」
夢竹安撫:「待到翻過年去,有簡太醫為娘娘調理調理身子,屆時到明年年末,奴婢們可就要侍奉小皇子了呢。」
梅姑姑笑著點頭,若真能如願,家主和夫人定能安心。
純妃在周太后那說了許久的話,本來身體有些疲累,聽到夢竹的話也忍不住憧憬起來。
「姑姑平日裡也替我多勸勸姝兒,若姝兒早日有孕,咱們在宮裡也熱鬧些。」
梅姑姑在心中嘆氣。
她也算是看著花顏長大的,但她到底是雲夫人的人,也樂見花顏有意避孕。
在梅姑姑和夢竹蕊珠心裡,花顏始終是主子身邊的「選侍」。只有純妃平安產下小皇子,她們才會真心希望花顏有孕。
碧琅軒。
花顏只提前半個時辰才得知,舅舅與繡雲今日一早已經到了行宮,聽到消息後便有些坐不住了,此刻便巴巴的跑去殿外等著。
還沒等到繡雲,先等來了純妃,於是兩人手拉手,一塊在殿門外仰起脖子......
景明領著繡雲拐過一處假山,指著前方,「嘿」了一聲:「周夫人您瞧,兩位娘娘正在殿外等著您呢。」
綠柳也歡喜的不得了,隔著百米遠便揚手揮舞著帕子。
日頭有些曬,繡雲的手搭在額頭上,定睛細看,可不是有兩位絕色美人正也瞧著自己呢!
「景內官,咱們緊走兩步?」繡雲略整飾儀容,忍不住出聲催促。
景明:「.....第306章見面
瞧著繡雲逐漸走近,純妃甚至看到了她眉眼中的柔軟。
純妃心中不禁泛起一絲訝異。她與繡雲雖僅有幾面之緣,但仍記得初見時的場景。那時的繡雲,剛從春風樓脫身,眉宇間雖帶著幾分彷徨,卻掩不住骨子裡的堅毅,絲毫不見柔弱之態。而今的她,氣質卻與往日大不相同,想來是所念之人平安歸來,且初心未改,給了她莫大的支撐與慰藉。
或許這便是幸福的模樣,純妃素來心思細膩,為繡雲歡喜之餘,心底也不禁生出一絲淡淡的羨意。
花顏亦是感慨萬千。
誰又能料到,春風樓裡的那一場偶然相識,竟成就了一段難得的緣分。如今再次與繡雲相見,她不僅成為了自己的舅母,更是在這長春園行宮中重逢,世事變遷,令人唏噓。
繡雲眼眶微紅,走到殿門前便要跪地行禮,卻被花顏一把攔住。
「妾身拜見純妃娘娘,見過孟美人,給兩位娘娘請安。」
花顏扶著她的手臂,柔聲說道:「舅母切莫如此。」
景明自覺站在這裡礙事,彎著腰行完禮後,趕緊道:「奴婢見過兩位娘娘,皇上發過話,周娘子難得來見娘娘一回,可在碧琅軒多留些時辰,就不必去皇后娘娘那裡請安了。」
按宮中規矩,嬪妃的家眷入宮,須得先去皇后宮中請安。皇上此舉,既是體恤,也是恩寵。
花顏微微一笑,「臣妾多謝皇上恩典,回頭我親自去瀛洲堂謝恩,今日麻煩景內官了,綠柳——」
她喚來綠柳,一是讓她送一送景明,二來也順便表達一番心意。
景明躬身繼續道:「娘娘言重了,奴婢這便回皇上跟前伺候,皇上還說,周大人與周夫人遠道而來,酉時下匙前離開行宮即可。至於遊湖觀景,娘娘也不必再參加了。」
今日是來行宮的第一日,依照慣例,皇上會在申時帶領眾嬪妃「遊湖觀景」,屆時還會陪同太后娘娘一同觀戲。
花顏與純妃相視一眼,都有些感懷皇上的用心。
不過很快便拋諸腦後,這時候哪裡有與繡雲相見來得緊要,三人相攜著走進碧琅軒。綠柳送走景明,也尋了個空兒和丁香敘話。
夏兒也跟著花顏來了行宮,不過得知要與繡雲相見,早已被花顏打發了出去。
午膳被安排在了琅玕亭,這處涼亭內有冰鑑消暑,此刻微風習習,風吹竹葉簌簌作響,甚是清涼宜人。
繡雲與花顏寒暄了幾句,見她臉色紅潤,眉眼舒展,便知她在宮中一切都好,安心之餘,也自在踏實許多。
「三日前便得了消息,得知皇上恩典,能容咱們見你一面,你舅舅這幾日滿心歡喜,特意搜羅了許多小東西帶來,只是要經尚宮局查驗,想必晚些時候就能送過來了。」繡雲笑著說道。
花顏道:「宮裡什麼都不缺,你們人能來便好,不必費心張羅這些。」
丁香嘴快:「大人在鴻臚寺當差,這幾個月得了許多精巧的東西,每待會見著都說尋機會送到宮裡來,這回好不容易來,自然也都帶來了。」
花顏這才有工夫與丁香說上幾句話:「丁香的婚事便是在這個月底吧?聽梅姑姑說,那人是夢竹的遠房堂哥。」
丁香聞言,臉色羞紅,低頭擺弄著手指。
「堂嫂!我還給嫂子準備了見面禮,蕊珠替我去取了,一會便來。」夢竹笑嘻嘻的喊了一聲。
丁香聽到這聲「堂嫂」,更是羞得抬不起頭。花顏便笑著道:「姑姑,勞您帶她們也下去用飯,不必在此伺候。」
梅姑姑看了純妃一眼,見純妃點頭,就領著綠柳幾個退下,只留了夢竹侍奉茶水。
繡雲說起近況,自從與周柏成親,她便暫時將滌絲閣交給了侯府派人打理。她和周柏都沒了長輩,平日裡與雲夫人走得近,也隱隱將雲夫人與臨安侯唐顯視作長輩。
說到這,繡雲起身向純妃道謝,周柏突然赴外任,此事又牽扯到世家與皇權爭鬥,其中凶險可想而知。純妃曾給府裡傳話,讓父親派人暗中護持。
這份恩情,作為周柏的妻子,繡雲是極感激的。
「說起來,相公也是個臉皮厚的,當初幸得一位叫陳林的護衛帶人相救,相公才平安脫險,這回侯爺要派人,相公特意向侯爺討了這位護衛......」
繡雲說到此處,面頰微紅,顯得有些難為情。
花顏睜大雙眼,頓覺虧欠陳林的太多,說起來,當初她也不過是教陳林認了幾個字,兩人不過相識短短數月,先前他將舅舅從草原帶回來,情分已經非常。
純妃不知其中還有這樣的故事,她也從未聽花顏提起過,「繡雲姐姐何須客氣,我與姝兒情同姐妹,這些不過是些許小事罷了。」
用罷午膳,純妃無意久留,與花顏和繡雲又說了些話便帶著梅姑姑離開了碧琅軒。
花顏帶著繡雲移步至書房,繡雲方低聲說道:
「適才來的路上碰到了梅妃娘娘,不知為何,她身後的一位嬤嬤,瞧著我的眼神有些不對勁,就......彷彿認識我一樣?」
「於嬤嬤。」花顏眉頭微蹙。
「我很確信,我從來沒有見過她。」繡雲方才便回憶過,此時補充道。
花顏心中一沉,沉思片刻後道:「於嬤嬤以前在慶國公府當差,是國公府大小姐身邊的奶嬤嬤。或許是見過你母親也說不定?」
繡雲不確定的搖搖頭,「當初父親不過是籍籍無名的謀士,母親更是從未去過國公府......」
花顏安撫道:「舅母不必擔憂,於嬤嬤自從慶國公府出事後,一直都在京城的罪奴坊,從未出過京城第307章周柏的「小心思」
繡雲聽完後,心中依舊忐忑不安,甚至暗暗後悔,是不是不該來見姝兒。
她並不是在為自己擔心,她曾做過清倌人的經歷即便被揭露也無妨,但是姝兒卻萬萬不能受到牽連,哪怕她只是十歲那年,短暫在青樓逗留過十餘日。
花顏伸出溫熱的手掌,輕輕拍了拍舅母的後背,柔聲安撫道:「舅母莫要憂心,先不說雲夫人已抹清了所有痕跡,那於嬤嬤也許也只是覺著面熟罷了,未必會放在心上。」
話雖如此,但花顏一向謹慎。
她首先聯想到的,便是懷疑與慶國公府大小姐有關,畢竟於嬤嬤在被罰沒進罪奴坊之前,一直都在大小姐身邊侍奉。
只是,以繡雲父母這樣的身份,也似乎的確沒道理,能與一位國公府裡的奶嬤嬤產生交集。
細想到此處,花顏便忍不住問及當年的一些細節。
比如,繡雲隨母親來京城時租住的坊市,日常生活中涉足的場所,又與哪些父親同僚們的家眷相熟,以及是否與國公府裡的人有過不可避免的接觸。
她試圖從細微之處尋覓線索,然後只需與於嬤嬤當年的行動軌跡一一驗證,相信便可窺見端倪。
儘管只是從於嬤嬤的一個眼神引發聯想,繡雲並不覺得花顏多事,反而對她的謹慎細緻愈加安心。
只是時隔多年,許多記憶已然模糊不清,需要費些心神去細細回想。
花顏仔細聽著,因還並不了解於嬤嬤的過往,暫時未能從這些枝微末節中剝離出什麼資訊,但不妨先將這些細節記在心上。
況且,留夏兒在身邊這麼久,也該讓她辦些事了......
另一邊,綠柳拉著丁香敘話,對於丁香突然要成親的事,她心裡其實正好奇的緊呢。
「小姐在嫁人之前,便一直想著為我說一門親事,當初咱們都在津南,你又不是不清楚。」
丁香手託著下巴,無奈地嘆了一句。
接著說道:「自從大人回京,小姐終於修成正果,對我的親事也越來越上心。大約也是希想我也能有個屬於自己的『家』.......我從七八歲起便跟在小姐身邊,就跟夢竹侍奉純妃娘娘一樣,我從未想著離開小姐。
後來,小姐找上侯夫人,夫人讓我在幾個下人裡面挑選,我就隨便指了一個看著順眼的。」
「——啊?」綠柳滿臉驚愕!
隔了一會,綠柳喃喃道:「是不是有些...草率了呀,丁香姐姐,這可是要相伴一生的......」
「也不是,我說要一直跟在小姐身邊,即便日後成婚,也必須隨我去周家當差,就他沒有躲開,我便覺著,就是他了。」
綠柳眨了眨眼,暗道:這也行?!
隨即,綠柳想到自己,可丁香的這種法子在她這裡並不適用,孟姝一直想等過兩年便讓她和冬瓜出宮,宮裡可沒有其他男人,只有內監......
到時候總不能找個沒根兒的......綠柳猛地搖了搖頭,自己被自己嚇得冒出一身冷汗——宮女和內監對食,可是會惹來殺身之禍的!
花顏不知綠柳竟然為了想長久陪伴在她身邊,生出過如此荒唐的念頭,否則定會提前將她送出宮去!
臨近申時,蕊珠手捧著一隻漆盒來到碧琅軒。
「娘娘去了鳳儀宮,這會兒想必已經開始遊湖了,因此無法前來送別週夫人,特意讓奴婢送來這枚信物。」
蕊珠打開漆盒,從中取出一枚刻著雲紋的玉佩,與雲夫人送給花顏的雲裳佩略有相似。
蕊珠恭聲道:「周夫人,持這枚玉佩可以調動唐家任一商行辦事,娘娘說,周夫人去江淮之地或許用得著。」
繡雲如何敢收下,連連擺手推辭。
花顏伸手從蕊珠手中取過玉佩,塞入繡雲手中,緩聲勸道:「這是娘娘的一番心意,舅母就收下吧,回頭讓舅舅帶在身上,有備無患。」
債多不愁,反正已承了唐家諸多恩情,也不著這一件了,花顏在某些方面,與周柏神似,比如,同樣的厚臉皮。
周柏在瀛洲堂,戰戰兢兢的陪皇上進了午膳。
期間,他既覺著熨貼,又心懷惴惴,還有深深的擔憂埋在心底。
孟姝這個外甥女,容色才華皆出眾,在他心裡是最好的,自然也值得世間最好的男兒愛慕,但若真成為「寵妃」,又得另當別論。
恩寵愈濃,愈讓周柏憂慮,尤其是,外甥女還頂著一個唐家「選侍」的身份。
皇上宏圖大志,並非急色之徒,對孟姝的寵愛怎麼看都有些莫名的意味。
周柏的心思重,首先想到的,便是皇上是否是有意裡間孟姝與純妃,進而再想得更深了一層,皇上對臨安侯府,怕是亦有所忌憚也未可知......
午膳用的食不知味,周柏強撐著精神,聽皇上說完趙郡李氏與漕運相關的案子,又見了一名龍衛。
一個代號為龍十三,在六月天兒裡依舊戴著黑色面罩的年輕護衛。
周柏都為其感到悶熱,甚至想將手邊案几上的乳茶,遞給他解解暑熱......
外臣不可擅入後宮,即便是在行宮內。
待此間事了,景明在前帶路,引著周柏前往卓輝堂。
花顏這邊早有內侍傳訊,幾乎於同一時刻,她亦攜繡雲離開了碧琅軒。
景明一直都沒離開,站在殿外守著。周柏見到外甥女,依舊需要跪在地上行叩首禮,花顏正要阻攔,被周柏的眼神攔下.....
「臣叩見娘娘,願娘娘鳳體安康,福壽綿長。」
花顏眼眶微熱,上前一步虛扶,聲音有些暗啞:「舅舅不必多禮,咱們舅甥難得一見,無需拘束。」
景明這差事當的有些敷衍,任誰去負責正大光明的「監視」,都會不自在,尤其是他還剛收了重禮。
他便拉著綠柳閒聊,綠柳心領神會,殷勤的給景明打著扇子,小年子更是了得,就差當眾給景內官捏肩捶腿了。
於是閒聊著閒聊著,不知不覺的就離卓輝堂越來越遠......
殿內,見景明不在旁窺視,周柏將心中擔憂說與花顏。
花顏道:「皇上或許存著這樣的念頭,但舅舅安心,不管是誰,都決計裡間不了我和純妃,雲夫人當初既信重我,我也絕不會讓夫人失望。」
「舅舅此次離京,將皇上交代的差事辦妥,外任三年,等任期過後,便辭官吧。」
周柏正想勸她需時刻把握著分寸,猛地聽到後一句話,忍不住「啊」了一聲。
「我雖入了宮,但從未生出過旁的心思。舅舅寄情山水,遠離朝堂,當為自己,為繡雲姐姐而活,不用為姝兒籌謀。
辭官後,與臨安侯府也不必再多接觸......」
周柏:「......」
聽著外甥女的話,他莫名有些心虛,他倒沒有藉助臨安侯府,謀奪後位之類的想法。
但他的確想身居高位,可也並非為了自身,若有朝一日,姝兒要......他便是助第308章從未真正了解
直到離開卓輝堂,站在長春園行宮的宮門口,周柏都有種說不上來的心情。
失落,慰藉,悲傷,無力,似乎也存有一些不甘。
方才都和孟姝說了些什麼,又聽她說了些什麼,都有些恍惚。
或許,換一種更貼切的說法,他從未真正了解孟姝。
對於她的一切印象,還停留在小時候,停留在對他有所求的時候,停留在她會奶聲奶氣的說「小舅舅,你下次給姝兒帶什麼什麼禮物」的時候。
意識到這一點後,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愧疚的情緒包裹住了周柏。
乘馬車回城時,繡雲依偎在周柏胸前,慨嘆道:
「姝兒總說純妃心性單純,實則她又何嘗不是。
雲夫人心思如海,侯爺老於世故,為何他們獨獨信重姝兒,便是知曉,姝兒會將心比心,既承過唐府情分,就會一心回報,斷不會生出旁的心思。」
周柏重重的嘆息了一聲,開口時聲音悶悶的:「她讓我寄情山水,自己的餘生卻被禁錮在這宮牆之中,不得自由......」
——
天邊雲霞似錦,層層疊疊,染作金紅、絳紫、橙黃,將青磚黛瓦輝映成暖色。
花顏從卓輝堂出來,路過千鯉池,湖面上,夕陽的倒影被漣漪揉碎,化作一片片浮動的金鱗,她駐足片刻,望著湖面出神。
看時辰,遊湖大概已經結束,有內侍過來通傳,太后娘娘在華清宮設宴。
「娘娘,咱們還要回碧琅軒換衣裳,得趕著時辰,莫遲到了。」綠柳輕聲催促。
花顏問:「遊湖時,純妃娘娘那邊可還順利?」
「梅姑姑讓蕊珠傳過話,說曲寶林表現出眾,很得皇上歡心。」
花顏眉間微蹙,綠柳解釋道:「遊湖時,皇上心情頗為愉悅,臨時以荷與風為題,讓眾嬪妃即興賦詩,曲寶林拔得頭籌。」
花顏更覺著意外,「若以詩文論較,純妃娘娘怎會輸給曲寶林?」
「此前,純妃娘娘遊湖時,不慎被打翻的茶水汙了衣裳,回擷芳園更衣,一來一回耽擱了許多工夫,等回來時,已經到了去華清宮陪太后娘娘看戲的時辰了。」
花顏眸色漸沉,「......是曲寶林動的手腳?」
綠柳搖頭,「蕊珠只說是行宮的宮人侍奉茶水時出的意外,皇后娘娘已經按宮規處置了那人。」
花顏回身,腳步明顯加快。
純妃安排了小年子跟著伺候,花顏吩咐道:「梅姑姑應該已經去查那人了,小年子,你先過去看看,再查一查,到了行宮以後,曲寶林身邊的婢女有沒有離開過她身邊。」
小年子應聲,當先朝華清宮趕去。
回到碧琅軒後,花顏親自選了一身碧色裙裝,外披薄紗纏枝紋大袖衫,讓綠柳為其梳了雙蟠髻。
夏兒忍不住稱讚道:「娘娘這般裝束真好看。奴婢在宮裡時和蕊珠姐姐學了如何上『薄妝』,粉底輕薄,胭脂淺淡,再稍加點唇即成......」
花顏微微頷首,「也好。」
夏兒立即欣喜的為花顏上妝。
根據花顏喜好,綠柳從妝匣裡取了一支式樣簡單的金簪,花顏卻指了皇上賞賜的金鳳簪。
綠柳暗暗詫異:「姝兒尋常素面朝天,這次好生隆重。」
花顏收拾妥當,只帶了綠柳出行。
到華清宮時,天邊的霞光也由濃轉淡,化作一抹淺紫,最終隱沒於暮色。
小年子在殿門處候著,見主子過來,上前低聲回稟了幾句第309章一晌風來人慾醉
踏入殿門後,花顏面上恢復淡然,迎面看到梅姑姑正佇立在一株古柏下,似在等她。
「娘娘——」
梅姑姑喚了一聲,目光定在花顏身上後,一時竟看得呆了。
記憶中,自初見花顏那日起,她似乎從未以這般妝容示人。即便有兩回,二小姐興致勃勃想親自為她上妝,也被她搪塞了過去。
仔細說來,無論是以前的孟姝,還是後來的花顏,梅姑姑都始終覺得,她看起來怎麼都不像是丫鬟,儘管她的舉止合乎尊卑,也自願棄名喚自己為花顏。
但她只需靜靜地站在那裡,便自有一種耀眼的光華,令人難以忽視。
綠柳見梅姑姑發怔,揮揮帕子在她眼前晃動,梅姑姑很快回神,笑著說道:「純妃娘娘讓奴婢在此迎您過去。」
花顏眉梢微挑,嘴角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行宮清涼,暑熱稍解,比在宮裡時要好上不少,娘娘也能好受些。」
「娘娘最不耐熱,一到夏日便有些不舒坦,原以為來了京城能好些,可惜北地的暑氣與臨安也相差無幾。」
梅姑姑一邊說著,一邊引著花顏進殿。
周太后也難得駕臨,兩位太后並肩端坐在寶座之上,皇上與皇后坐在下首一側。
花顏蓮步輕移至殿中,緩緩跪地行禮,亦向皇上謝恩。
皇后剛親手剝好一枚葡萄,正抬手欲遞給皇上。抬眸時,只見花顏盈盈起身,一身碧色衣裙穿在她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清韻。
「噗」的一聲輕響,皇后指尖捏著的葡萄不慎掉落到了案几上......
景明:「......」
杏雨呼吸陡然一滯,急忙悄然上前,趁著眾人尚未留意迅速善後。
皇上其實並沒有注意到皇后失儀,自從花顏踏進大殿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再也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今夜的花顏,遠比侍寢那日奪目。
雕花門窗敞開,一縷微風正好路過,順便將碧色裙擺吹出一個飽滿的形狀,恰如一團荷葉。
翠蓋輕翻風細細,露滴荷心,珠玉搖清麗。
風拂碧波,金鳳銜珠。再沒有比這更精妙的點題了。
曲寶林用盡詞藻堆砌描繪,都比不上這一瞬間,一晌風來人慾醉的搖曳生姿。
皇上的心底,似乎也隨著這風泛起陣陣漣漪。
梅妃的眼神彷彿啐了毒,在心裡暗暗罵了一句:「狐媚子,慣會以色侍人迷惑皇上。」
曲寶林眉頭微蹙,從心底升起一股涼意。孟美人如此裝束,她又如何不知其用意。遊湖時拔得頭籌的自得在這一刻蕩然無存。更暗暗懊悔,好不容易來了行宮,實在不該在第一日便如此心急。
皇后察覺到皇上有片刻失神,掩下失落,緩緩問責:「孟美人來得有些遲了。」
純妃剛想開口,被夢竹扯著衣袖攔了攔。
梅妃嗤道:「孟美人更衣想必花費了不少心思,皇后娘娘便別再怪罪了。」
曲寶林坐在末位,表情有些錯愕,似乎是才見識到梅妃的「刻薄」。
花顏剛走到座位前,聞言轉身向皇后屈膝行了一禮,隨後看向梅妃:「梅妃娘娘今夜的飛霞妝,妝容嬌豔,可見的確下了一番苦功。」
周太后嘴角微翹,暗道花顏促狹。
繪就飛霞妝尤其繁複,清水淨面後,須經過敷鉛粉、抹胭脂、畫黛眉、貼花鈿、點面靨、描斜紅、塗唇脂等七步方成。
皇上此時才冷聲開口:「戌時開宴,孟美人踏著時辰剛剛好,何來遲到一說。況且朕特意恩典,孟美人接見親眷,縱是來遲一步又有何錯。」
眾人都不敢再言語,姜太后本來有心替梅妃遮掩幾句,不知為何也沒開口。
華燈初上,樂師們手持笙簫琴瑟,樂聲悠揚而起,景名高聲唱諾:「開宴——」
宮女們身著彩衣,手捧珍饈美饌,魚貫而入。
姜太後面帶慈祥微笑,輕輕抬手,示意開席。
皇后起身,率純妃等嬪妃向兩位太后行禮,齊聲道:「恭祝太后萬福金安。」
重新坐定後,純妃面上難掩歡喜,她壓低聲音,對花顏道:「薄妝清麗,更襯姝兒的好容貌。擷芳園有幾株鳳仙花,明兒去我那,我們一起染指甲如何?」
花顏輕輕點頭,和純妃咬耳朵:「正好試試娘娘新得的方子。」
「純妃與孟美人在聊些什麼,這般愉悅?」皇上突然開口問道。
純妃與花顏一時語塞:「......」
純妃緩緩起身,面露羞意回道:「適才臣妾與姝兒相約,明日一同...染指甲。」
姜太后見狀,微笑著指向純妃與花顏,對周太后說道:「純妃平日端莊肅穆,難得露出這般情態,倒是有趣的緊。」
周太后亦笑著回應:「正是花兒朵兒一般的年紀,難得來行宮內避暑,便是要這樣才得大自在。」
等老了,便只剩下無趣,活著也不過是在熬時間罷了......
周太后眼中滿是羨慕,若玥明尚在人世,她二人或許也會和純妃與孟美人這般親密無間,可惜,昔日好友早已離世。
(雲玥明,雲夫人的姑姑,與周太后入宮前是閨中密友)
皇上不知周太后心中所想,只順著周太后的話道:「母后所言極是,行宮不比在宮內,朕在這裡倒也更覺自在。」
周太后一時沉默,面上不顯,微微頷首回應。
純妃想起太后教誨,有些不是很自在的說道:「臣妾前些日子從書中得了一種染指甲的方子,皇上明日若有閒暇,可要來擷芳園一觀?」
皇上這下是真意外了,挑著眉,饒有興致的應道:「純妃難得有雅興,朕定要去瞧瞧。」
純妃今日在周太后處待了一個時辰,花顏還沒來得及問,此時她也有些意外,轉而想到必定是周太后又對純妃進行了提點。
這般便很好,做人總要清醒些。
曲寶林輕輕嘆息一聲,身後的瑞雪緊絞著手中的帕子,今夜主子怕是不能侍寢了。
(瑞雪,曲清歌帶進宮的丫鬟)
宴席散去後,皇上恭送周太后返回宜春宮,而後揮手示意眾嬪妃各自回宮。與花顏並肩漫步,前往碧琅軒安第310章孟婕妤(突如其來的晉位)
皎月高懸,灑下一縷清輝。
皇帝攜花顏漫步於青石小徑,鎏金宮燈在身後曳出流螢般的光暈,映得二人身影交疊,宛若畫中仙侶。
遠處湖面波光粼粼,月色如碎銀鋪就,花顏不由的駐足凝望。
見她眉眼含笑,皇上心中微動,喉間不覺放柔:「姝兒錯過了遊湖,明日得閒,朕陪姝兒泛舟玉津湖。」
花顏側目,纖指輕輕挽住皇上的臂彎,指尖在蟠龍紋錦緞上逡巡,柔聲道:「陛下日理萬機,臣妾不敢敢以微末之事勞煩,明兒給皇后娘娘晨省請安後,臣妾隨意在附近逛逛園子,倒也清閒自在。」
龍紋玉扳指摩挲著她的柔荑,皇上眉峰微挑,語氣中帶著幾分寵溺:「在行宮前兩日諸事暫歇,陪姝兒遊完湖,姝兒可願往御書房侍候筆墨?」
花顏偏過頭,羽睫如蝶翼輕顫,似在思索,片刻後方輕聲回道:
「御書房重地,嬪妃不可擅入,為了答謝陛下陪臣妾遊湖,不若陛下移駕碧琅軒,容臣妾調硃砂、理絹帛,陪皇上作畫?」
皇上聞言,喉間溢出輕笑,伸手攬她入懷。
溫聲道:「倒是朕思慮不周,如此也好,前歲南巡時收著卷澄心堂紙,朕自登基後也許久未碰丹青,正好與姝兒共繪一幅。」
花顏趁夜色悄悄揉了揉臉,心中緊繃的弦稍稍鬆了些。
直至返回碧琅軒,皇上的心情都頗為愉悅,然而,剛踏進正殿,環顧完寢殿內的陳設,他的臉色陡然沉了下來。
「尚宮局好大的膽子,竟敢如此敷衍了事。」
景明一驚,站在門外,忙抬眼朝外間張望。
只見桌椅茶案、屏風書架、雅玩香息、氈毯花瓶一應俱全,乍看之下並未覺得有何不妥。
要說簡陋,也不過是與裡間相隔的屏風用料稍顯普通,順著這架屏風再往下看,這才發現氈毯不僅有些陳舊,上面的紋路亦已模糊不清......
景明撓撓頭,急忙回稟道:「......皇上息怒,奴婢這就去尚宮局,明日一早讓人換新的來。」
花顏一向對身外之物不甚在意,正欲勸慰,卻聽景明又道:「皇上,奴婢方才瞧了,外間陳設用具雖有些陳舊,但規制皆合美人位分......」
綠柳皺皺眉,看向景明的目光很有些疑惑。
皇上似是被這話氣笑了,抬腿踹了景明一腳,沉聲道:「傳朕旨意,即日起擢升孟美人為正四品婕妤,一應用例規制皆按嬪位。」
綠柳猛地睜大雙眼,看向景明的眼神中多了幾分感激與欽佩,驚喜之後暗自琢磨,景內官這天大的人情得怎麼還才好。
景明雖然又被踹了,但他跟在皇上身邊十幾年,看見皇上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便知自己這話算是補全了聖意。
他順勢跪在地上,抬頭時將手中拂塵搭到肘間,笑嘻嘻的討賞:
「奴婢遵旨。恭喜孟婕妤,賀喜孟婕妤。皇上如此愛重娘娘,正是娘娘的福分。」
花顏一時有些恍惚,這是...又遭遇一場突如其來的晉位?!
不過她自然要承景明的情分,見皇上看向自己,她壓下心中波瀾,盈盈下拜,額心貼於交疊的手背之上。
「臣妾多謝皇上抬愛,婕妤之位非臣妾所敢奢望,惟願朝夕焚香禱祝,祈陛下龍體康泰,山河永固。」
皇上眉眼頓時舒展,玄色龍紋袖口掠過她低垂的頸側,將她虛扶起身。
「起來說話。朕晉你為美人時,便曾有意賜予封號,不過姝兒出身低了些,朕即便有心憐愛,也恐讓你遭受非議,因此一時便歇了心思。
這回晉婕妤,朕同樣先將封號保留,待有了咱們共同的孩兒,朕再賜予姝兒無上榮寵。」
這番話說的情真意切,花顏心尖輕顫,臉頰浮起一抹飛霞,越來越嬌豔動人。
皇上唇角微勾,親自為她卸去釵環。
綠柳的一雙笑眼彎成月牙,抑制不住的想去和冬瓜分享這份歡喜,景明輕咳一聲,提醒道:「我的綠柳妹妹欸,愣著做什麼,還不趕緊伺候主子梳洗!」
......
另一邊,曲清歌睡意全無,梳洗後穿著月白色寢衣,倚在雕花窗前,對著外間一株芍藥出神。
瑞雪進來時,她轉身輕問:「......先前那宮女,可曾被人察覺?」
瑞雪低聲回道:「主子不用擔心,純妃娘娘並未察覺,事後,皇后娘娘身邊的杏雨查訪,也只當是一場意外。」
曲清歌輕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懊悔:「瑞雪,咱們有些急了。」
她頓了頓,又道:「箱籠裡有兩冊前朝李翰林的集子,明日你取來,我親自去給純妃娘娘送去。」
瑞雪驚道:「這兩冊孤本是主子好不容易得來的,怎能輕易送出去?況且,也沒人知曉是咱們做的,要奴婢來說,主子才情卓絕,即便純妃娘娘在場,也未必贏得過您。」
曲清歌目光清冷,斥責道:「我的話你都不聽了?」
瑞雪低下頭不敢言語,不情不願的轉身去了外間,很快便將兩本薄薄的冊子取了送過來。
曲清歌闔上眼眸,腦海中浮現出宴會上孟美人那無意間投來的眼神,彷彿將她的一切都看穿了一般,令她心中顫慄不已。
她伸手接過冊子,指尖輕顫,最後一次翻閱完,吩咐瑞雪找來一隻錦盒,將其不捨的放了進去。
梅妃宮裡。
於嬤嬤剛伺候梅妃歇下,拖著沉重的腳步回茶水房稍坐,她一邊撥弄著炭火,一邊回想今日見過的那位年輕婦人。
周夫人的那雙眼睛,總給她一種似曾相識之感。
只是在罪奴坊待了十餘年,於嬤嬤勞心勞力,對以前的記憶越來越模糊,她想了許久,卻總也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周夫人是孟美人的舅母,這事本該稟告主子,但她卻未提。
望著眼前燒的通紅的炭火,於嬤嬤的思緒又飄到了早逝的大小姐身上。
她想起幾次提起大小姐時,二小姐(梅妃)面上總有些不自然。起初她以為是二小姐傷心過度,但今日孟美人提及大小姐遍尋名醫、悉心呵護二小姐時,她分明感受到二小姐身子微微一僵。......(302章)
大小姐才貌雙全,十三歲時便已冠絕京城,與皇上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馬。
於嬤嬤還依稀記得皇上還是九皇子時常去國公府,且最喜歡與大小姐相處,兩人雖相差幾歲,卻總能湊到一起,國公爺樂見其成,也並未阻攔。
而那時的二小姐,即便纏綿病榻,每逢皇上來時......
於嬤嬤猛地抬起頭,略顯蒼老的面容上,終於後知後覺的浮現出一絲懷疑。
她望著炭火,心中隱隱不安起第311章鳳儀宮請安
鳳儀宮,晨省請安。
殿門外,純妃面上浮現一絲焦急,眼看著請安的時辰快到了,花顏還沒來。
「姝兒一向守時,姑姑,你親自去碧琅軒一趟。」
梅姑姑應道:「是,娘娘先帶夢竹進殿,這個節骨眼上別讓皇后娘娘拿到錯處。」
夢竹上前安撫:「娘娘安心,昨夜皇上宿在孟美人那裡,想來是有事耽擱了,綠柳或許提前去跟皇后娘娘告假了也說不定。」
原先每逢花顏侍寢,純妃都在殿門外等花顏一同去皇后宮裡,今日左等不來,純妃難免心焦。
聽到夢竹的話,純妃略略放鬆,帶著夢竹踏入鳳儀宮。
梅妃與曲寶林已在殿內,見純妃進來,曲寶林瀲眉低首,起身向純妃行了個福禮。
梅妃見孟美人沒跟在純妃身後,笑著道了一句:「今兒倒是罕見,純妃也有落單的一日。」
純妃先向皇后行禮,隨後衝曲寶林微微頷首,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梅妃,不管對方說什麼,她都端坐著一副入定的模樣,面上也無波無瀾。
皇后饒有興致的看著梅妃挑釁純妃,對於孟美人遲到未置一詞。
昨夜是孟美人侍寢,便是犯了宮規,有皇上的恩寵在前,還真能懲罰她不成?
皇后不鹹不淡的說了幾句話,眼看晨省時辰過半,孟美人居然還沒來,心中有些惱怒,冷聲開口差遣杏雨去碧琅軒走一趟。
梅妃見狀,指尖摩挲著青瓷茶盞邊緣,「孟美人得寵,為皇上開枝散葉,一時金貴些也是有的,皇后娘娘可莫要氣壞了身子。」
梅姑姑去了一段時間,不知為何還沒來回話,純妃心焦,到底沉不住氣。
順著梅妃的話,開口便是一記回擊:「梅妃便是想為皇室開枝散葉,怕是也先天不足,整天酸來醋去,莫不如養養身子要緊。」
皇后端坐主位,唇角含笑,樂見她二人針鋒相對。
梅妃臉色沉凝,手中茶盞險些傾覆,不過她其實並未真的生氣,嘴角勾起一抹詭笑:「純妃承寵最久,就連郭修儀都已有孕,倒是純妃...一直沒什麼動靜......」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混著內監高聲唱諾的聲音。
朝陽金輝裡,青磚地上投下茜紗窗欞的菱花紋,皇上攜花顏並肩,玄色龍紋廣袖與黛紫蹙金翟鳥宮裝交疊而入。
皇上玉冠束髮,眉眼修長疏朗。花顏雲鬢高挽,眉間花鈿如點硃砂,步搖垂珠輕晃,襯得她越來越清麗絕倫。
殿內眾人見狀,除了純妃外,心中皆微微一酸。
「臣妾請安來遲,望皇后娘娘恕罪。」花顏盈盈下拜時,腕間羊脂玉鐲與皇上腰間蟠龍玉佩輕輕相撞,泠泠如碎玉。
皇后目光微微凝滯,心中泛起一絲苦澀。
花顏身上穿著的正是正四品婕妤服制,只過了一夜,皇上便給孟美人晉了位分?
且還是並未與中宮商議......
「陛下萬福。」皇后扶著鎏金鳳首椅緩緩起身,九尾鳳釵垂珠輕晃如淚。
「孟美...婕妤侍奉聖駕辛苦,何罪之有?賜座。」
梅妃無意識捏皺了膝上繡著百子圖的絹帕,指尖微微發白。曲寶林低垂眉眼,餘光在純妃面上掃過。
純妃含笑凝望,見花顏也正看向自己,唇角綻放出一抹大大的笑容。
「皇后素來寬和,姝兒不必惶恐。」皇上在主位坐下,朗聲開口。這話似是說給六宮聽,目光卻始終凝在花顏身上。
眾人重新落座後,純妃低聲對身側的花顏道:「姝兒如此風華,難怪皇上傾心。」
花顏同樣小聲道:「......我也正懵著呢。」
晨起時,花顏疲累至極,拖著身子起床梳洗,只覺得身子如被車輪碾過,格外酸痛。倒是一旁的皇上神清氣爽,心情愈加明媚,更是吩咐閔容將早已備好的婕妤服製取來......
如此一耽擱,便誤了來鳳儀宮請安的時辰。
對於孟美人晉升為婕妤,便是連梅妃也不敢多話,皇上也只是略提了一句,似乎這次晉封只是尋常。
皇后壓著心中酸澀,含笑為曲寶林說了一句:「......曲寶林昨日表現亦十分出眾,還未恭喜皇上,又得一位才貌俱全的佳人。」
曲寶林自覺得罪了純妃,得罪純妃也就意味著得罪了孟婕妤,現下孟婕妤聖眷正濃,她避之不及,渾沒料到皇后居然在此時將她推了出去。
曲寶林心思深沉,略一轉圜,面上立即露出一絲感激之色。
「皇后娘娘過譽了,臣妾不過僥倖,實在不敢當。」
梅妃勉強扯出一絲笑意,附和道:「曲寶林出身清流,自幼飽讀詩書,在京城官眷閨秀中,才名也只在本宮的姐姐之下。既能得皇上垂青,倒是不必過謙。」
曲寶林:「......」
皇上聞言,眸中笑意淡了些。
曲寶林雖有些才學,如何能和知瞳相較。倒是姝兒,無論品貌,皆與知瞳不相上第312章純妃的歡喜與酸楚
在鳳儀宮坐了不到半柱香工夫,皇上攏共只說了三句話,其中兩句還是與孟婕妤有關。皇后與梅妃看在眼裡,神色各異。
皇上此番來,只是為宣告花顏晉位一事,維護之意也很明顯。
「孟婕妤晉位一事,皇后多費心,往後姝兒宮裡一應用例皆按嬪位。」皇上語氣淡淡。
皇后聞言,唇角含笑,眸中卻閃過一絲黯然:「皇上安心,臣妾這便命尚宮局整飾碧琅軒,定不會委屈了孟婕妤。」
梅妃坐在下首,她挑眉看向花顏,心中酸楚難掩。
晉位便算了,皇上這分明是將她捧在了心尖上,待有朝一日有了身孕,依皇上的心思,怕是連昭儀之位也不在話下,昭儀為九嬪之首,僅在妃位之下。
當初晉美人的位分時,皇上便有意擬封號,若屆時再賜予封號......孟婕妤寵冠六宮,就是名副其實的寵妃了。
想到此處,梅妃心中越來越酸楚,看向花顏的目光也充滿了嫉恨。
梅妃本就不是良善之輩,但若說有多少心機,她也沒有,否則當知曉收斂。
她所依仗的不過是慶國公府,幼時有父母寵愛,姐姐呵護,流放路上也並未吃苦。在西南十年,國公夫人心神俱滅,也放鬆了對她的教養,這才養成這樣的性子,或者說,她本性便如此。
純妃將梅妃的神色盡收眼底,心中不禁一凜,想著日後更要仔細提防。
殿內一時靜默,唯有茶香嫋嫋。
皇上側首看向花顏,眸中閃過一絲溫柔,溫聲道:「姝兒,碧琅軒若有不妥之處,儘管與皇后說,不必拘束。」
花顏盈盈起身,柔聲道:「臣妾謝皇上關懷,謝皇后娘娘體恤。」
皇后勉強扯出一絲笑意,淡淡道:「孟婕妤不必多禮,這原便是本宮分內之事。」
話畢,她眸光微動,餘光掠過純妃,對皇上道:
「按制,正四品婕妤已可做一宮主位,皇上您恩寵孟婕妤享嬪位待遇,回宮後若還住在會寧殿側殿,便著實有些委屈了孟婕妤。」
皇上聽了頻頻頷首,「皇后想的周到,回宮後......」
「——皇上,臣妾在會寧殿住習慣了,不必大費周章。」花顏情急下脫口而出,說完便掐了掐掌心。
這話很不該出口。
皇上果然臉色沉了沉,純妃見狀,趕忙替花顏遮掩道:「皇后娘娘說的極是,宮中有不少閒置的宮殿,孟婕妤晉位,自當另居主殿。」
「孟婕妤真是好福氣,皇上如此寵愛,連皇后娘娘也這般關照。」梅妃到底沒忍住開了口。
皇上眉頭微皺,目光冷冷掃過梅妃,「梅妃若有閒暇,不如多學學你姐姐,多讀些書,修身養性。」
梅妃被皇上這般冷眼一掃,心中頓時一緊,忙低下頭,不敢再多言。
不過有梅妃打岔,皇上倒沒再提讓花顏移居之事,此事就暫且擱置下來。
皇上一早讓人在玉津湖畔布置了早膳,他惦記著陪佳人遊湖,與皇后低聲說了幾句,便帶著花顏離開了。
眾嬪妃齊齊起身,恭送至殿外。
皇后看著皇上與花顏二人的背影漸遠,轉身時看向純妃的眼神中有一絲玩味。
「純妃與臨安侯府的心思到底沒有白費,皇上對孟婕妤動了真情,昨兒孟婕妤錯失遊湖,一早皇上便要陪她散心,這份殊榮實在難得,純妃想必也會真心為孟婕妤高興。」
梅妃臨走時,不遺餘力的挑撥道:
「孟婕妤以選侍出身晉升正四品婕妤,如此『喧賓奪主』,純妃與臨安侯府都能放任,說出去怕是連茶館的說書人,都要讚一句純妃有容人之量呢。
不過,純妃自幼讀書,大約也讀過『猶養虎自遺患』的典故,人心易變,純妃到時可莫要傷心太超過。」
說完最後這句話,梅妃輕笑一聲出了鳳儀宮,看其方向,是要去姜太后居住的華清宮。
皇后唇角帶笑,說道:「梅妃有太后娘娘撐腰,一向心直口快,純妃千萬莫要往心裡去,這滿宮的人,誰不知你與孟婕妤最是姐妹情深。」
純妃臉色未變,只福了一禮,轉身退出了鳳儀宮。
回擷芳園的路上,梅姑姑回稟道:「奴婢方才去碧琅軒見著綠柳,綠柳說是皇上對碧琅軒的陳設不滿,景內官提了一句美人位分,皇上便下了晉位的旨意......」
「姑姑不用多說,我怎會往心裡去。」純妃腳步未停,輕聲打斷梅姑姑。
夢竹走在後面,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些什麼,滿心滿眼的都是心疼。
在她和蕊珠與梅姑姑眼裡,純妃是世上最好的二小姐,值得皇上真心對待。
如今這份真心用在了花顏身上,甚至恩寵到如此地步,換言之,今日的舉動已全然沒有顧及會傷害純妃的顏面,夢竹心中便有一種替主子不甘的感受。
這種感受如此真切,直令她鼻尖微微發酸。
這其實可以理解,她們是唐家的下人,自幼侍奉純妃,天然與花顏隔著一層,畢竟——花顏若不是依附唐家成為二小姐的選侍,以花顏的微末出身如何能入宮?
可純妃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她的見識與教養,無不源自雲夫人的教誨和引導,凡事從不會以偏概全去看待——事有兩面,唐家選中孟姝,何嘗不是將孟姝鎖在嬌籠。
若皇上對孟姝是真的動了情,那純妃心中為好姐妹的歡喜,要遠遠大過酸楚。
......
長春園行宮修建之初追求「詩畫之境」,園內疊石理水、亭榭錯落。
玉津湖宛若玉帶,倒映著天光雲影,湖心一座玲瓏小島,島上亭臺樓閣掩映在綠樹叢中。
皇上攜花顏登上畫舫,花顏抬眼看去,舫上雕梁畫棟,金漆描花,四角懸掛幾盞琉璃宮燈。「若晚上在畫舫夜宴,到時燈影搖曳,映的湖面流光溢彩,比白日更有意趣。」
畫舫緩緩駛離岸邊,皇上立於舫首,指著遠處小島:「姝兒,這玉津湖景致如何?」
此刻天高雲淡,清涼宜人,又遠離皇后的鳳儀宮,花顏心中難得暢快:「湖光山色,美不勝收,臣妾從未見過如此美景。」
湖心島靠岸的一側遍布荷花,想必昨日便是在此遊湖賞景,花顏估計這裡與擷芳園的距離,暗道怪不得昨兒純妃回去更衣多有耽擱。
皇上不知花顏所想,伸手攬過她的肩,輕笑道:「這玉津湖乃行宮一絕,朕幼時常來此處泛舟,若姝兒喜歡,朕這兩個月便多帶你來此處散心。」
畫舫緩緩駛向湖心小島,島上亭臺樓閣漸次清晰。亭中設有石桌石凳,桌上擺著精緻的茶點,茶香嫋嫋,與湖風交織,沁人心脾。
皇上伸手牽著花顏登島,二人並肩立於亭中,遠眺湖面。
花顏神遊天外,想著若與純妃在此品茗對弈,那該多快活。
皇上若知曉花顏此時心中所想,不知會是何感受......
......
另一邊,曲寶林去了擷芳園,不過只是親自將兩本集子交到了梅姑姑手中,並未與純妃相見。
梅姑姑詫異接過,見曲寶林這便要走,更有些不知其意。
曲寶林淡淡道:「這兩冊集子並無不妥,姑姑若不放心,可著太醫驗看。若純妃娘娘問起,便說......是我的賠禮。」
「賠禮?」
等曲寶林離開,蕊珠重複了一句。
「昨兒真是曲寶林故意使壞?」
夢竹疑惑道:「她便這樣認一下此事,倒真有些奇怪。」
畢竟並沒有證據,那名宮女當時腳下一空,她自己都以為是意外呢。
純妃道:「盒中是兩冊孤本?拿來給我瞧瞧。」
「娘娘,還是讓太醫查驗一番為好。」梅姑姑猶豫。
「無妨,曲寶林又不是糊塗人,昨兒她得了好處,即便沒有證據也不難往她身上推測,她便索性坦誠認一下,這事說到底也沒什麼。」
純妃能容下曲寶林,也算是給曲家幾分面子情。
梅姑姑只好遞給她,見是前朝李翰林的詩詞孤本,純妃輕笑道:「曲寶林極喜愛詩詞,這賠禮倒是貴重。」
花顏不在,純妃津津有味地看了半晌書,中途還不忘吩咐冬瓜,午膳做幾道花顏喜歡吃的菜餚。
梅姑姑和夢竹相視一眼,得!安心了。
不愧是耿直的二小姐,真是一點都沒吃味。
巳時末,花顏這邊剛遊完湖,就有內侍過來,太后娘娘讓皇上去華清宮用午膳。
見皇上走遠,花顏心神鬆懈下來,綠柳也跟著深呼了一口氣,道:「在皇上身邊時刻須得保持儀態,這差事當的真累人......」
花顏伸手在綠柳臉上輕輕擰了擰,「改日和娘娘一同來這賞景,讓冬瓜提前做些點心,小島上有湖風吹過,娘娘定然喜歡。」
綠柳猶豫了一會道:「姝兒,在皇后娘娘宮裡時,你實在不該說出那話來。
你別怪我話多,我冷眼瞧著,對比旁的嬪妃,皇上對你的確有些不一樣。
還有,你發現沒?」
「什麼?」
花顏垂眼走路,並不想順著綠柳的話細想。
綠柳抿了抿唇,緊跟在花顏身後,低聲道:
「姝兒自從開始侍寢,便一直都在福寧殿寢宮。在旁人眼裡,這是皇上獨獨愛重的殊榮。
可皇上為何不宿在姝兒的寢殿?分明是不願.....第313章想讓這個夏天再漫長些
綠柳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不願什麼呢?
花顏腹誹:皇上既然能將對慶國公府大小姐的感情轉嫁到其妹妹身上,那對自己和純妃,他又有何必如此介意?
皇上的心思,花顏不是沒有揣摩過,實際上,這也正暗合她的心思——她也不願在會寧殿侍寢。
起初,是內心深處,有一絲,隱隱的,對純妃的愧疚感。
花顏也不清楚為何會有這樣的感受,興許是因為,她內心深處牴觸與好姐妹共侍一夫。尤其是,純妃還是她侍奉多年的主子。
對於皇上的恩寵,除了恩典她與舅舅舅母相見有些感動外,花顏再沒有更深的感受了。
她似乎生來便對情愛這種情感極為遲鈍。
不過她也無意深究,究竟是因為母親遇人不淑、悽慘離世的陰影,還是其他緣由。
但到目前為止,她對自身的狀態非常滿意。
她欽佩雲夫人與林先生,便也想活成她們的模樣。即便在這深宮,她也如此。
位分,權勢,她可以爭,為純妃,也是為自己。她始終都在等待功成身退的那一刻到來,她無比期盼。
綠柳過了許久才敢抬頭看花顏,這一看便懵在了當場。
怎麼就突然意氣風發起來了?
這一副雄赳赳的模樣,都讓她險些都跟不上腳步了。
綠柳忍不住道:「......姝兒,你方才在想什麼呢?」
花顏腳步未停,語氣輕快:「走快些,一會還要陪娘娘染指甲呢。」
綠柳:「......」
到了擷芳園,還沒進花廳,就見冬瓜一雙大眼睛亮亮的,一路小跑著迎了出來。
「姝姝,聽梅姑姑說...啊...嚏!你晉升婕妤了!」
許是擷芳園的花香太濃,冬瓜打了好大一聲噴嚏......
她歡歡喜喜的道賀,小嘴巴一張一合說個不停,只是噴嚏一個接一個,止也止不住。
「純妃娘...啊嚏...娘娘讓我做了許多你喜歡的菜...啊...嚏!午膳你可要多用些,我還特意做了你愛吃的透...啊嚏...花餈。」
綠柳聽了略略安心,她倒是沒有擔心純妃會因此與花顏生嫌隙,擔心的是純妃心裡會不好受。
花顏伸手捏了捏綠柳的手臂,綠柳哪裡都很好,就是經了許多事,心思總有些重。
「做透花餈費時費力,還是冬瓜對我最好......咦!冬瓜你的臉怎麼腫了!」
花顏捧著冬瓜的臉,驚呼一聲。
細瞧之下,冬瓜不光臉頰有些浮腫,眼皮上也泛著赤紅。
蕊珠跟著跑出來,手中拿著一頂冪籬,急聲道:「冬瓜,你還不趕緊戴上!」
說著,她將冪籬扣在冬瓜頭頂,仔細整理好垂下來的紗網。
「太醫一早來給冬瓜看過,說是園子裡的花粉太多,冬瓜犯的是鼻鼽(qíu)之症,娘娘說這些日子讓冬瓜跟著去您那邊。」蕊珠解釋道。
冬瓜揉了揉鼻子,憨憨的說:「不礙事,就是有點疼,太醫給了藥膏說過幾天就好了。」
這時,純妃聽到聲音,和梅姑姑一同從屋裡走出來。
純妃溫聲道:「姑姑讓冬瓜在屋子裡待著,她也待不住,回頭你帶她回去,正好你們也多說說話。」
梅姑姑也嘀咕道:「這園子左一叢又一簇的花花草草,奴婢瞧著就眼花撩亂,許是冬瓜嗅覺最靈敏,一早便有些不對勁,還是蕊珠機靈,去尋了冪籬給她戴著。」
花顏聽了這才放下心,趕忙讓綠柳先帶冬瓜回碧琅軒歇息。
在純妃這裡用了午膳,午後歇息了一個時辰。
夢竹帶著蕊珠去採鳳仙花的花瓣,梅姑姑則去箱籠裡翻檢出一包珍珠,仔細研磨成粉,費了好大工夫。
這些生計以前花顏常做,可自從入宮後,梅姑姑再不讓她動手。
「許久不下棋了,姝兒陪我對弈一局?」純妃輕聲提議。
花顏瞧出她有心事,點頭應下。
梅姑姑笑著道:「大公子前幾日送來了一本棋譜,娘娘日看夜看,棋藝想必更精進了,婕妤陪娘娘下棋,奴婢讓人添茶點來。」
梅姑姑將棋盤布置好就退出了書房。
隨後蕊珠捧著茶點進來,純妃沒讓她在一旁伺候,書房內只剩下她與花顏。
棋局過半。
純妃抬眸看向花顏,眼尾勾著一抹月牙般的弧度,她用指尖輕輕敲了敲棋枰。
「姝兒不專心,該打!」
花顏莞爾一笑,右手指尖夾著一枚棋子猶豫不決,「非是我沒有專心,是娘娘的棋藝的確有所進益。」
話畢,花顏才終於下了一子。
純妃搖搖頭,指尖白子隨之落下,直接切斷了花顏的退路,棋盤內的局勢瞬間變化,花顏全盤皆輸。
「......待回宮後,姝兒便從會寧殿搬出去吧。」
花顏一下就沉默下來,指尖微微顫抖。
棋盤內白子黑子縱橫交錯,純妃將其一一撿回棋盒內,黑白兩色各有歸宿。
「......好。」
花顏吸了吸鼻子,彷彿全身的力氣也被抽離。
純妃是主子,習慣了花顏的照顧,又因為花顏聰慧、心思靈敏,同時也習慣了凡事聽花顏的話。而此刻,她彷彿一瞬間成長起來,轉變成了「照顧者」的角色。
她緩緩起身走到花顏跟前,伸手在她肩膀上揉了揉,「總有分開的這一日,況且,也只是不住在一處罷了,你不該因顧著我們的情分,拂了皇上的意。」
「如今在行宮不也很好,你住在碧琅軒,我住在擷芳園,你來我這,或者我去你那,左右不過是多走些路,就像今日這般。」純妃語氣溫柔,帶著幾分安撫。
「姝兒也不必擔憂,有梅姑姑和夢竹她們在呢,倒是你另居它處,身邊只有綠柳倒讓我擔心,到時我把冬瓜指給你......」
花顏搖搖頭,「有綠柳在便好,讓冬瓜留在娘娘身邊。」
說完這句話,花顏安靜的靠在純妃身上。
書房的窗子外面,蟬鳴不止。
她突然想起臨安的六月,她們去莊子裡避暑,帶著大少爺親手做的風箏。幾個小姑娘手忙腳亂,終於將風箏放起來,二小姐站在原地,手中輕輕扯著風箏線。
——就連放風箏,二小姐都很克制,不會肆意跑動,否則便不端莊了。
許多年過去,花顏也忘了,二小姐始終有克制清醒的一面。在某些時候,她也比自己更冷靜。
「再下一局?夢竹她們還沒準備好染指甲的東西呢。」
見花顏還在出神,純妃伸出指尖在花顏腦袋上點了點:「想什麼呢?」
配合外面的蟬鳴,花顏輕輕柔柔的說:「想讓這個夏天再漫長些第314章帝王心緒
純妃一句話就將略微變得有點柔軟的花顏擊得粉碎——「夏日暑熱難熬,北地的秋日才最值得停留。」
花顏:「......」誰要和你討論四季啊二小姐!
純妃素來畏熱,花廳內四角都擺著冰盆。
在行宮內一應用例皆有定數,妃位每日可去尚功局司計司領兩個冰盆,多出來的是梅姑姑另外使了銀子添置。
以往在宮裡也是如此,花顏一開始便讓夢竹另起了私帳。純妃協理六宮,倒沒人敢置喙,但若他日失寵,這些瑣碎便可能成為把柄。
入宮為妃,掌一宮主位,在旁人眼裡風光榮耀,但實則處處受制。
便單指一項,純妃的年俸僅三百兩。可在府中時,二小姐的月例便有上百兩,這還不含老太太和大少爺日常給的貼己,且雲意院的每月花銷都是走的府中公帳。
花顏入宮後的年俸三十兩,但上回打賞景明便去了五十兩.......
所以說,娘家能否助力頂頂重要,若沒得銀子支撐,便是受寵,最多也就得些中看不中用的賞賜,變賣用來花銷是不可能的。日常起居、人情往來,都緊巴巴的指著每月的份例過日子。
(上述嬪妃俸祿與日常供給,以唐朝開元年間為例。妃位年俸約300兩,衣飾(每年):七鈿鞠衣,綾三十匹、錦十匹;飲食日用:日供米一石五鬥、羊二口、酒四升)
花顏和純妃下完棋,在一張繡榻上排排坐。
蕊珠從箱籠裡捧來剔紅香盒,以指尖拈起一枚香餅,輕輕放到銀葉上。
炭火幽紅,青煙自狻猊口中逸出,繞著她合攏的掌心往外打了個旋兒。梅姑姑紈扇輕扇,使煙氣嫋娜如遊絲。
「娘娘,這是六小姐送來的靈犀香。」
純妃闔眼輕嗅,讚了一句:「初聞峻烈,再品回甘。六妹妹青出於藍,算是承了陸姨娘的手藝。」
五小姐和六小姐如今還在臨安,每月都寄信來。
梅姑姑眯著眼笑:「五小姐跳脫,六小姐沉靜,難為她們總能玩到一起去。」
純妃嘆道:「六妹妹...總是讓著五妹妹罷了,她的性子沉悶,等以後嫁了人怕是要吃虧。」
花顏笑吟吟道:「誰有膽子敢欺負純妃的妹妹?二小姐是她們的倚仗呢。」
純妃柔柔的笑了,眼底化不開的失落也隨之消散不少。
梅姑姑感激的瞥向花顏,花顏總能三言兩語『對症下藥』,這般玲瓏心思,怪道連皇上也另眼相看。
終於要開始染指甲了。
夢竹與綠柳端來兩盆溫水,兩位美人輕挽廣袖,露出一截瑩白如雪的玉臂,十指纖纖,修長如玉。
夢竹行事一板一眼,完全依照著純妃從書中看過的方子:「娘娘,這是讓尚寢局制的玫瑰露,奴婢加了薄荷葉,書中說可以舒緩染甲時的灼熱。」
花顏笑著道:「這味道極好聞。」
在水中浸泡淨手,用軟巾拭乾,接著用金錯銀小剪修剪甲緣,再以象牙銼磨圓甲尖,夢竹的耐心最足,將花顏二人的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泛著淡淡的粉暈。
真真是水磨的工夫,綠柳感慨。
單單染甲用的花泥便有兩種,蕊珠捧著白玉缽,將鳳仙花泥、明礬及少量硃砂細細調勻。
夢竹輕聲問詢:「娘娘,可要摻金箔?去歲府裡送來的薄金葉,奴婢這回也帶了來。」
純妃眼波掠過花顏淡櫻色的指尖,輕笑搖頭:「不必,在宮裡不比在家中。便是花泥的顏色也別太豔,否則倒顯得小家子氣。」
夢竹應了一聲,從蕊珠手中接過白玉缽,持犀角細筆,蘸取花泥,先為純妃染甲。
花顏饒有趣味的看了一會,見綠柳在弄第二種藥膏,這次是以珍珠粉、珊瑚粉、少許蜂蠟、芍藥汁調和。
蕊珠持著團扇在一旁輕扇,小聲道:「綠柳現下做的是甲膏方,用來夜敷潤甲,到底是沒見過的方子,奴婢早幾天就期待看到染後的效果了。」
純妃開口:「還有不少花泥,夢竹你們幾個也都染了,姑姑可要試試?」
梅姑姑趕忙擺手,嗔道:「娘娘一味慣著她們,將她們養的一個個都跟大家小姐一樣。宮女不可染甲,你們可要知曉分寸。」
蕊珠捂嘴輕笑,「宮裡的規矩我們都知曉,姑姑莫要生氣。」
純妃晃了晃手指,輕輕的嘆息一聲,方才剛開口說完,她就意識到犯了規矩。她們幾個日夜在身邊侍奉,方才竟讓她恍惚以為仍在府裡。
花顏也一時沉默下來,任由夢竹為其染色。
皇上便在這時來了擷芳園。
聽到外面傳來唱禮聲,花顏敏銳的察覺到純妃眼底閃過一絲涼意。
來不及細看,明黃色的身影已經邁入花廳。
廳內眾人俯身行禮,皇上微微抬手,含笑說道:「朕過來瞧瞧,不必拘禮。」
純妃衝梅姑姑微微頷首,梅姑姑退出花廳,須臾,捧著好大一隻承盤進來。
景明看見盤中各色冰飲,一下愣住了。
荔枝膏水、櫻桃煎,一盞冰酪,一盞冰雪冷元子,另有一碟翠玉豆糕......林林總總七八樣。
瞧著就渾身冒涼氣兒。
花顏都驚了!這未免有些太...豐盛,不過倒也不算鋪張。
皇上本來正饒有興致的看夢竹為花顏染甲,抬眼看到眼前桌案上冒出的盤盤盞盞,突然覺得背後涼颼颼的。
「......難為婉兒備得這樣周全。」
「皇上喜愛甜食,臣妾便準備了幾種。」純妃垂眸回話,捧了一盞冰酪遞給皇上。
皇上接過,指尖相觸時,這才注意到純妃的指尖被桑葉包裹著,上面纏著細麻線,活像一顆顆碧綠的小粽子,很有些俏皮。
他微微一怔,唇角揚了揚。
早在他身為九皇子之時,就曾收到過純妃的畫像,晉王府的書房內至今還存有三幅純妃的畫像。
唐顯的嫡女,不論其容貌品性如何,都將入宮為妃。
這是他親口應下,也是唐顯效忠於他,為他所用的原因。
為迎她入王府所做的種種,皇上自認為已足夠看重。
因此,在昨日察覺到純妃的疏離時,他除了錯愕,更多的是氣惱。畢竟,他時常駕臨會寧殿,甚至許她協理六宮之權,給予她的恩寵並不在皇后與梅妃之下......
皇上凝視純妃側顏,此刻這番"笨拙"的討好,終於讓他心尖發軟。
花顏見皇上神情舒展,暗自鬆了口氣,笑著對景明道:「娘娘讓膳房準備了綠豆湯,景內官不妨下去用些,也消消暑氣第315章最特別的那個
景明俯身道謝,皇上擺手道:「暫用不著你伺候,下去歇著吧。」
綠柳引著眉開眼笑的景明離開花廳,看著綠柳的背影,皇上目光微動:「這小丫頭倒伶俐,是姝兒用慣的?」
花顏低著頭,一副認真看夢竹染甲的模樣,「綠柳她們幾個是尚宮局撥到會寧殿的,純妃娘娘瞧著她模樣乖巧,特意撥給了臣妾使喚。」
這話接的隨意,夢竹持筆的手險些不穩,花顏用小拇指輕輕碰了碰夢竹掌心,以作安撫。
皇上嗯了一聲,嘗了一口冰酪。
「這冰酪不是婉兒宮裡那胖丫頭做的?朕記得,上回送到福寧殿的冰酪裡摻了許多種果乾。」
姜太后與皇上都曾讚過冬瓜的廚藝,對冬瓜都有些印象。
梅姑姑替純妃回了話,聽到冬瓜犯病是因滿園子的花香,皇上眉頭微蹙,說了一句:「擷芳園遍植奇花異草,這事是皇后安置的不妥當。」
「不過暫住兩個月罷了。」純妃淡淡道,「這裡也沒什麼不妥,況且,擷芳園的景致好,也清靜。」
皇上本想說瀛洲堂附近的承香苑還空著,聞言定定的看了純妃一眼,見她眉眼沉靜,這話也不似作偽,便也沒再開口。
夢竹為花顏染好指甲,用蒸過的桑葉包好。花顏伸著十根手指到眼前細細端詳,純妃瞧著這場景眉眼柔和起來,從一旁取過一盒藥膏。
「須得包裹六個時辰,明日一早再揭開,之後每隔一日敷上甲膏。」
「多謝娘娘,臣妾一定仔細著。」花顏笑著接過,許是因為指甲都被包著,接藥膏時十根手指張開,動作略顯笨拙。
「時辰不早,臣妾便不擾皇上與娘娘,這就回去歇息了。」
花顏站起身,俯身行禮退下。
純妃的指腹無意識地攥緊了帕子:「......」死丫頭怎麼突然就要溜了,留她和皇上兩人對坐,總覺得有些不自在。
皇上打眼看向花顏,並未挽留。
花顏就這樣走出了花廳,梅姑姑緊跟著送她出門。
「奴婢瞧著娘娘有些不自在,心裡有些沒底。」梅姑姑緊張的朝主殿看了看。
「姑姑且寬心,娘娘出不了錯,皇上怕是要在娘娘這裡用晚膳,姑姑去膳房一趟,囑咐司膳,準備幾道清淡些的菜品。」
梅姑姑點頭應了,兩人轉過一片芍藥花叢,見綠柳和景明正在偏殿廊下說話。
「綠柳真是歷練不少,與景內官有說有笑的,這份膽氣就勝過夢竹蕊珠了。」
花顏笑著道:「小年子沒少與景內官底下的董內侍交際,景內官承著情呢,且他一向敬重純妃娘娘,姑姑讓夢竹平日裡也別太拘束。」
日後回宮,花顏若從會寧殿搬出去,就不能時時刻刻提點。不過倒也沒有太擔心,夢竹性子穩重,這一年來越來越謹慎,甚少出過差錯。
梅姑姑嘆了一聲,忽然對花顏鄭重行了一個稽禮。
「姑姑這是做什麼?」花顏嗔了一句,連忙上前扶住梅姑姑的手臂。
「奴婢行這禮是替娘娘,替夢竹幾個多謝姝兒。奴婢是看著你們幾個長大的,便厚著臉再叫娘娘一聲姝兒。」
「姑姑言重了,莫非要與我生分不成。」
梅姑姑拉著花顏的手搖搖頭,眼眶有些發熱。
夢竹心思重,因著花顏受寵,私下裡夢竹和蕊珠為純妃難過不甘,雖未表現出來,但梅姑姑知道花顏能感受到。
花顏直接道:「姑姑放心,我們入宮的目的是保護和扶持二小姐,這一點,不管什麼時候都不會變。」
......
花顏帶著綠柳回到碧琅軒,只半天不在,裡裡外外已煥然一新。
夏兒在門外迎候,俏生生回稟:「娘娘,尚宮局的人一早便來布置了,您瞧瞧可有不妥?」
冬瓜在旁拍著手讚嘆:「地上鋪的是金線毯,窗欞上糊的是蟬翼紗,寢殿裡換了紫檀雕花床,鮫綃制的雲紋帳,就連宮燈都換成了鎏金仙鶴銜芝的式樣!」
花顏有些好笑的看著冬瓜,腦海裡自動將冬瓜的話轉換成——「天老爺!姝姝你快去看!房間裡的都是好寶貝!」
花顏喜歡這樣的冬瓜,在她心裡,冬瓜與綠柳、夢竹她們都不一樣。
不像綠柳瞻前顧後,也不像夢竹蕊珠和她隔著一層。冬瓜鮮活真誠,記著別人對她的好,同時心裡也住著許多人,但花顏始終是最特別的那個。
「你的臉可好些了?瞧著眼皮還有些赤紅。」
花顏沒顧上別的,先捧著冬瓜的臉檢查了一番。
綠柳道:「太醫給了藥膏,奴婢這便幫冬瓜抹藥。」轉頭又叮囑冬瓜:「雖是在碧琅軒,冬瓜你出門也別忘了戴冪籬。」
花顏擺手讓她們二人先下去,對夏兒道:「你隨我進來。」
換了一身常服,花顏打量殿內擺設,這才發現裡間的妝檯也換成了黃花梨嵌螺鈿的新式樣。繞過屏風,書房內原本的桌案換成了雞翅木螭紋翹頭案。一側的多寶閣下擺了一張湘妃竹六方茶榻,上面擺著的鏨花銀茶籠,這是純妃從府裡帶來的陪嫁,見花顏喜歡便送了給她。
「於嬤嬤可曾找過你了?」花顏坐下,隨手從翹頭案上取了本書捧在手裡。
夏兒一邊回話,一邊侍奉茶水。
「奴婢去膳房時遇到了於嬤嬤,她老人家問我......侍奉娘娘這些日子,是否聽到過有關周夫人的來歷?」
花顏低頭翻書,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這話問你倒奇怪,她傳話讓國公府調查豈不是更便利?」
夏兒搖頭,「奴婢還算了解於嬤嬤,她思慮周全,若無把握不會冒然行事。」
隨後又遲疑道:「奴婢瞧著於嬤嬤神思不屬,似乎發生了什麼事.....第316章拿捏住了
花顏心中不覺生出一絲緊迫感。
於嬤嬤不過是無意中見過繡雲一面,為何會神思不屬?她反覆推敲,卻始終難以拼湊出一個可能的真相。
也是花顏一開始便想岔了。
她先入為主地認為,於嬤嬤是因著見過繡雲才會失態,但實則並不是......
想不通便先擱置,花顏想了想,吩咐道:「於嬤嬤既想拉攏你和春兒,你便藉機探查一二,切記謹慎行事,莫要節外生枝。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心裡應當有數。」
夏兒垂首應道:「是,奴婢省的。」
「我先前曾答允,待你和春兒年滿二十五歲,就送你們一筆銀錢,準你們出宮。若你願意,我亦可安排你們離京,去臨安生活。」
夏兒先是一愣,隨即跪下重重嗑了個頭:「多謝娘娘恩典!奴婢願為娘娘效命,奴婢不奢求別的,若能去臨安,奴婢二人也願為唐家商行做事。
於嬤嬤那邊,奴婢定會仔細盯著,絕不敢出錯。」
「春兒......」
夏兒似乎早已下定決心,此時乖覺道:「春兒自小就是個蠢的,奴婢怕她被人利用,懇求娘娘調她去小廚房做事,讓冬瓜姐姐時時看著她也好。」
花顏略感意外,多看了她一眼:「也好,難為你能如此為她著想。」
夏兒聰慧,也識時務。
於嬤嬤入宮後找到她,她回來便尋了機會全盤告訴了花顏。加上時常在她身上看見自己昔日在琅琊院的影子,花顏欣然接受她的投誠,願意給她一個機會。夏兒所求為自己,也為春兒,她想求一個自由身。
.......
轉眼間,花顏在行宮已住了七八日。
皇上忙於政務,她每日或與純妃泛舟遊湖,或去周太后宮中請安,日子倒也閒適。
曲清歌再沒有主動爭過寵,不過皇后倒是常在眾人晨省請安後,單獨留她說話。許是有皇后提攜,在來行宮的第五日,曲清歌承了寵,並在次日依例晉為正六品才人。
梅妃每日雷打不動的去華清宮點卯,大半時間都陪在姜太后身側。
夏兒與於嬤嬤碰過幾次面,花顏便也知道了慶國公夫人帶了幾道民間小食的方子進宮,於嬤嬤日日按方子做點心吃食。梅妃藉著孝敬太后的由頭,倒也尋機見了皇上幾回。
雲夫人託人送了家書來,與花顏的信中提及,周柏已離京赴任,繡雲暫未隨行,只等周柏在任上安頓下來,待年後侯府再派人護送她過去。
隨信送來的還有兩盒藥膏,是雲夫人特意吩咐甄府醫為冬瓜調製的。
這般細緻周到,令花顏與冬瓜心中俱是一暖。
.......
這日,瀛洲堂內。
硃筆批閱奏摺的沙沙聲戛然而止,皇上揉了揉眉心,忽而開口:"孟婕妤這兩日在做什麼?"
自周柏赴任後,皇上忙於漕運案後續之事,已數日未踏足後宮。
景明躬身回稟道:「回皇上,前兩日婕妤與純妃娘娘同遊湖心島,聽小年子說,兩位娘娘在翠微亭下了半日棋,午膳也是在畫舫用的。」
外面天色尚早,皇上擱下奏摺,帶景明前往碧琅軒。
綠柳今兒一早從尚宮局那裡領了竹料、桐油、魚膠,現下正與冬瓜一起做風箏骨架。冬瓜按著花顏給的圖紙,耐心的幹活。
可惜綠柳搭眼一看,就搖著頭道錯了錯了。
冬瓜撇下細竹條,盯著自己那胖乎乎的小手:「不做了,不做了,我這手揉個麵團做個石榴果兒還算靈活,這般細緻的工夫活實在做不來。」
花顏在書房內執筆作畫,聞言微笑道:「你歇著就是,這些活交給綠柳和小年子去做。」
小年子守著炭火烘烤竹條,趁熱彎曲成一道弧形,再細緻的修整形狀。
「娘娘不知,小元子才做的好呢,可惜哥哥沒跟來,他還會做複雜的蟬形風箏,那才叫一個好看。」
綠柳眉梢上挑,一副你不懂的表情:「蟬哪裡有沙燕好看,女兒家都喜歡這般飄逸俊俏的。」
「那是姐姐沒見過,回頭到了宮裡讓小元子做一隻,等秋日咱們就去御花園放風箏,董內侍跟我說過,御花園西北角方向有處空地,正適合放風箏......」
碧琅軒沒有其他宮人伺候,皇上這回來得又是悄無聲息,直到走到殿前,綠柳等人都未發覺。
倒是花顏已畫完風箏,閒著的時候也一直提著神,透過窗子看到一道明黃色的人影,趕忙起身迎了出去。
「姝兒這是要做風箏?」
皇上踏入殿內,目光掃過廳中散落的竹料。
花顏行了個福禮,柔聲道:「這兩日得閒,天兒也好,臣妾便想著做只風箏玩玩。」
「讓尚宮局進幾隻來便是,何須姝兒親自動手。」
皇上牽著她的手走進書房,看到翹頭案上擺著一張細絹面,上面已繪製好了吉祥圖案。
花顏道:「小年子有做風箏的手藝,臣妾想著親手畫的更有意趣。」
皇上聽了這話也起了興致,「朕也親手畫兩幅,明日陪姝兒一同放風箏。」
綠柳趕緊捧來細絹布,花顏頓了頓,走到書案前伺候顏料筆墨。她是想起當年與純妃在莊子外放風箏,這才一時興起,倒從未想過要與皇上一起。
皇上似乎知曉花顏想法一樣,一邊想著要畫什麼好,一邊開口:「叫上純妃,明日午後去玉津湖畔,難得空閒,朕也湊湊趣兒。」
花顏神色未變,不動聲色地研墨調色,將十數種顏料一一備好。見皇上提筆勾勒出一對比翼雙飛的燕子。
雌雄兩隻燕子翅羽交疊,上燕昂首振翅,尾如剪鋒;下燕俯身回望,羽尖輕揚,似與伴侶呼應。一冷一暖,一陽一陰,不消半個時辰,便已勾勒成型。
「姝兒為朕的這幅畫上色如何?」皇上抬眸望向花顏,目光柔和。
花顏輕輕頷首,坐在皇上身側。提筆蘸墨,以濃墨渲染燕背,羽翼漸次暈染靛青,腹下則自然留白。
上完色,花顏有些不滿意:「翅面有些單調,不如綴以纏枝紋?」
皇上自無不可,撫掌讚嘆:「遠觀如一對真燕掠空而下,姝兒畫藝精妙。」
「是皇上勾勒得傳神,否則臣妾亦難賦以神韻。」這話倒發自肺腑,皇上畫工精湛,想來幼時下足了功夫。
皇上聞言輕笑,眉眼間顯出幾分寂寥。他自幼便知,筆墨丹青是極好的遮掩。
先皇在世時,課業考校,太傅的目光總在幾位皇兄身上逡巡。他們策論精妙,弓馬嫻熟,言談間皆是治國韜略。而他——他只需垂首,將字寫得歪斜些,背詩時漏兩句,射箭時脫一次靶,便能換來太傅一聲嘆息,先皇一抹淡淡的目光。
無人知曉,他案頭那疊宣紙下,藏著另一番天地。
花顏極敏銳的察覺到了皇上情緒的波動,突的想起雲夫人曾說,皇上當年以「閒人」自居,藏拙於書畫,此刻見皇上這般神情,心中瞭然。
恰在此時,綠柳進內侍奉茶點,新沏的君山銀針擱在案角,茶煙嫋嫋攀上皇上的袖口。
花顏靈機一動,輕聲道:「臣妾幼時聽夫人說,燕子銜泥,總要先在梁下徘徊千百回。」說著持筆蘸取嫣紅,於茶湯中輕點兩下,揮手在燕尾處潑灑數點桃紅。
如此神來之筆,雙燕好像銜落花而過,平添三分春意。
皇上凝視著水痕漸漸洇開,心頭微震。
原以為只有知瞳那雙清冷的眼睛,能看透他藏在字畫裡的隱衷。可如今,眼前人卻已經將他年少時那些隱晦的、曲折的、甚至他自己都快忘記的委屈,都一一撫平了。
「姝兒。」
他伸手將花顏攬入懷中,喚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花顏伏在皇上肩頭,第一次感受到近乎濃烈的,化不開的情意。
她略微發怔了片刻,眨了眨眼,很想為自己鼓掌——方才不過是下意識的急智,但這效果好的未免有些太出乎意料!
(內心:「小小」皇帝,拿捏第317章「家人」
兩人的心底都蟄伏著同樣堅韌且強大的靈魂,方才那一瞬的失態不過是心防偶然的鬆動,轉瞬便歸於平靜。
在碧琅軒用過晚膳後,皇上陪著花顏在園中散步消食。夜色漸深時,他破例吩咐景明取來奏摺,就在花顏的書房內處理政務。
花顏見狀,示意景明在旁侍奉筆墨,轉身出了書房。
皇上執筆的手微微一頓,目光在空蕩蕩的門口停留片刻。景明傻愣愣的站著,險些忘了研墨。
花顏倒也不是刻意避嫌,她有些擔心小年子制風箏的手藝,若一個不慎將皇上的墨寶毀了,這罪名不光承擔不起,還會掃皇上的興致。
她出了書房,剛走到琅玕亭,果然見小年子正愁眉苦臉的對著絹布發呆。
「我這點微末的手藝,要是不小心做毀了,怕是連哥哥最後一面都見不著了......」小年子聲音發顫,手指僵硬得幾乎拿不穩絹布。
綠柳正將沙燕風箏的骨架覆上素絹,指尖上還沾著魚膠,聞言安撫道:「咱們先用娘娘畫的練練手,等有把握了再做那個雙燕的。」
"不必做了。"花顏看著小年子緊張的模樣,溫聲道,"讓景內官送去尚工局讓匠人們趕製吧。"
小年子如蒙大赦,連忙道:"娘娘說的是,奴婢這就去求景內官。"
景明恰好也惦記著,他還真擔心小年子壞了皇上的興致,此時快步來到琅玕亭接過兩幅絹布,躬身對花顏道:「奴婢這便去讓匠人連夜做出來,皇上正在書房批摺子,勞煩娘娘去書房侍墨。」
書房內,燭火搖曳。
花顏捧著一盞參茶進來時,皇上正凝神審視輿圖上的運河脈絡,眼底一片幽沉。
翹頭案上壘著一堆奏摺,擺在最上面的,看署名似乎是江淮刺史的奏章。
顯然是事關漕運舞弊案,花顏走動間越來越仔細,盡量不發出一絲聲響,將參茶輕輕放置在桌案上後,隨手從一側箱籠內取了一冊話本翻閱。
約莫過了半柱香工夫,皇上揉了揉眉心,收起輿圖。
「臣妾讓人煮了參茶,皇上這些日子勞心費心,且飲一杯吧。」花顏將書擱下,起身走到皇上跟前為其按揉肩頸。
「姝兒在讀什麼書,看的這樣認真?」
皇上伸手捏了捏花顏的手指,端起茶盞輕啜一口。
「是京城最近流行的話本子,臣妾不過是閒時解悶兒。」花顏柔聲回話,她看的書雜且亂,不拘什麼書,只消看過一遍便能記住。
皇上輕笑,「朕在純妃書房見到的都是《春秋》《尚書》、棋譜雅樂一類,方才見你讀得入神,不曾想讀的卻是話本遊記。」
"臣妾幼時跟著林先生讀書,倒是沾了純妃娘娘的光。"花顏手上動作未停,"不過舅舅最愛話本,想是受他影響。"
"朕年少時也讀過話本。"皇上目光悠遠,"可惜話本裡尋不到治國良方。"
花顏指尖微頓,不敢再隨意回話,只說:「民間消遣解悶兒的雜書,有娛眾之效便已屬難得了。」
「姝兒可曾讀過《尚書》?」
花顏頓了頓,回道:「幼時林先生教純妃娘娘,臣妾跟著讀過。」
皇上一時沒了聲音,重又開始批閱奏摺,不過連著兩本,花顏都無意間瞥見奏摺上「漕糧」「沉船」「李氏」等字眼。
直至下面一折露出的一角上,赫然是臨安侯唐顯的筆跡,花顏凝神注目,看出這是一封述職奏章。家主自去歲中秋後便離京前往江南,花顏猜測,徹查漕運一案他應是首當其衝。
「竊臣奉命巡查江淮漕......是否有當,伏候聖裁」。
花顏連呼吸都放輕了,雖未看清全部內容,但除了「李氏」,另有「世家」幾個字映入眼簾。
皇上忽地冷笑一聲,神情冷峻下來,提腕硃筆御批"另有旨"三字,字跡如刀削斧刻,力透紙背。
硃砂在奏摺上暈開一抹血色,他將花顏拉至身前,鬼使神差般問道:"姝兒以為,世家之患當如何解?"
話音甫落,連他自己都怔住了。燭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動,映出幾分罕見的猶疑。
嬪妃不可妄議政事,可此刻他卻莫名想聽聽——這個明明胸有文章,卻總以話本遮掩的聰慧女子,究竟會如何作答?是道出一番見解,還是繼續如從前那般故意藏拙。
花顏心思百轉,暗自從起精神。
「皇上好生促狹。」她指尖輕點案上攤開的話本,臉色佯裝羞惱,就連眼尾都泛起一抹薄紅。
「這是看臣妾整日看這些閒書,便故意藉著政事考較臣妾。」
皇上抵笑一聲,見花顏白皙的臉頰暈著一層淡粉,又難得露出這般風情,唇角一勾,忍不住拽她入懷。溫熱的唇擦過她耳際時,帶起一陣顫慄。
「朕從未見過...」他的氣息拂過頸間細膩的肌膚,「像你這般...明明滿腹錦繡卻偏要在朕跟前裝痴的女子。」
「只當是你我閒聊,姝兒盡可直言。」
這話簡直要花顏避無可避,花顏眼眸輕輕一轉,望向皇上的目光便含了一絲敬服。
「臣妾愚見,扶植寒門,廣開仕途,皇上年初新開的制科,不就是最好的鋤頭嗎?臣妾雖身為女子,亦覺此乃遏制世家之要。」
皇上聞言目露一絲自得,很快又緩緩道:「此法太過漫長......目前,對趙郡李氏的處置,重或輕都教朕兩難。」
處置過重,唇亡齒寒下,恐招眾門閥世家反噬。年初科舉剛經歷過一場君臣博弈,若輕輕放過......
花顏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
「臣妾自幼隨在純妃身邊,所學不過是在宅院家務。皇上可知,春日裡的藤蘿最是煩人,它們攀附古木而生,看似柔弱無骨,實則根系深扎,能絞殺百年古木,園丁們斬其枝葉不過徒勞。」
「姝兒的意思是——」皇上瞳孔微縮,燭花"啪"地爆響。
「世家之所以根深蒂固,無非:錢、權、人。錢可查,權可分,至於人......」
花顏輕輕一笑,「世家最重血脈,趙郡李氏到處聯姻,若讓他們自己亂起來,豈不比皇上親自動手更好?」
皇上凝視她良久,忽然大笑,伸手抬起她的下頜柔聲道:「姝兒果然不負朕望,朕倒要看看,你這張小嘴還能吐出多少驚人之語。」
花顏起身,恭敬退後一步,收起案上的話本:「臣妾閨閣之語,可再不敢妄言。」
「唐顯下月初回京述職,朕準他帶雲夫人入宮。」他突然道,「雲夫人將你教的極好,你與純妃,也該見見『家人』了。」
花顏跪地謝恩,張了張口,卻不知該如何應對皇上的這句「家人」。
她與純妃和純妃背後的臨安侯府早就是扯不清的關係,「時辰不早,臣妾不擾皇上,這便去沐浴更衣。」
燭影搖紅至亥時。
景明在外間輕咳:「皇上,夜已深,該歇息了。」
皇上望著眼前明明滅滅的燭火出了會兒神,面上難掩倦色,起身舒展筋骨,由著景明伺候梳洗後,這才踏入寢殿。
夜風拂過廊下的宮燈,在窗紙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
(這一章有修第318章容貌似有損毀
「雲夫人要來了?!」
芙蓉帳內,驟雨初歇。
花顏靜靜躺在錦衾之中,明明渾身酸軟疲憊,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同一個姿勢——身側的皇上已然熟睡,只要她稍一翻身,就會驚擾聖眠。
一直到三更已過,花顏都還陷入將睡未睡的混沌之中,四肢酸麻難耐,反倒比清醒時更覺疲乏。
回想方才書房裡的應對,從神色到言辭都恰到好處,甚至連皇上該有的反應也在她預料內。這令她心下稍安,只是隱隱擔心,皇上大約是不願見她與侯府走得太近的。
這般感受,早在綠柳提醒前她便已察覺。
......
晨起至鳳儀宮請安,瑞雪過來為主子告假,說曲才人病了,需靜養幾日。
皇后關切詢問幾句,便遣桂嬤嬤與杏雨前去探望。
花顏微感意外,曲清歌承寵已有七八日,這些天請安時見著她氣色如常,怎會突然病得這般厲害?
純妃也有些詫異,上回曲清歌親自送來兩冊孤本賠罪,過後也沒有像她堂姐一樣刻意逢迎討好。這般不卑不亢的做派,倒讓純妃對她改觀不少。
正思量著過後要不要去探望,花顏附耳低語,說起雲夫人要來行宮的消息。純妃聞言頓時喜上眉梢,當即把曲清歌拋諸腦後,拉著花顏的手絮絮低語起來。
姐妹倆這般親暱模樣,惹得皇后與梅妃頻頻側目,眼中儘是探究之色。
尤其是梅妃,她似乎最見不得她們這樣要好。
不過卻終究沒敢如從前那般出言譏諷——畢竟在純妃面前她從未討過便宜,如今又不及孟婕妤得寵,只得暗自咬牙。
請安畢,花顏和純妃一同回擷芳園。
剛走進殿門,隨行的蕊珠就迫不及待將喜訊告知梅姑姑。梅姑姑聞言歡喜的不知要做什麼好,拍著腦袋拉蕊珠她們幾個下去布置早膳。
暑氣未起時的擷芳園最是清爽,鵝卵石鋪就的小徑上還留著灑掃的水痕。
純妃的裙裾掃過道旁開得正盛的紫薇,帶落一地碎瓣。
「這樣的日子真好。」將至花廳時,純妃回眸對著花顏淺笑感嘆。
菱花窗格漏進的晨光裡,能看見細小的塵埃在光束中緩緩浮動。看著純妃的側臉在晨光中鍍上一層金邊,花顏笑了笑,柔和的應了一句:「是啊,若能一直這樣便好了。」
純妃忽然悵然:「也不知母親會不會帶小七和我那小侄兒過來,我還沒見過那孩子呢。」
夢竹小心翼翼道:「娘娘不妨去求一求皇上,想來皇上會答允。」
純妃躊躇著,最後搖頭輕嘆:「......母親能來便已是難得的恩典,貪心太過便不好了。」
梅姑姑本來正開心著,聽到純妃這話忍不住眼圈一紅,擺著手讓蕊珠進去布膳,她怕擾了純妃心情,就沒進來。
用過早膳,花顏懶懶的倚在貴妃榻上,有些提不起勁。
「昨兒去宜春宮陪太后娘娘禮佛,一直沒有得閒去你那裡,冬瓜的臉可好了?」
綠柳在一旁伺候著,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娘娘,冬瓜本來已經消腫了,昨兒非要跟著奴婢去尚工局,也不知被哪路花粉撲了臉,今兒一早又腫起來了。」
花顏道:「也是她活該,推說戴著冪籬礙事,讓她腫著吧。有夫人送來的藥膏,不消兩三日也能恢復。」
這話又惹得眾人一陣失笑。
夢竹突然問綠柳,語氣令人難以琢磨:「去尚工局做什麼?若缺什麼,傳話讓他們送來就是,難不成他們還敢怠慢婕妤不成?」
綠柳聞言,眸色沉了沉,夢竹這話無端的讓她不舒服。
「昨兒一時興起,我便讓小年子做了幾隻風箏,午後我們......隨聖駕去玉津湖那裡放風箏。」花顏彷彿不覺,替綠柳說了一句。
蕊珠歡喜:「放風箏!」
夢竹:「皇上也會去?」
綠柳看了夢竹一眼,笑著道:「娘娘讓尚工局做了好多風箏,到時我們人手一隻,也好好過把癮。」
皇上親手繪了雙燕,花顏轉頭就讓綠柳跟著景明去尚工局傳話,讓多做幾隻。一想到若是在純妃面前,與皇上一同放那隻雙燕風箏,花顏便覺十分難堪,就索性讓人多做幾隻充數。
純妃今日心情大好,大概也是想起在臨安放風箏時的場景,「早知便讓夢竹將哥哥送的風箏收進箱籠,哥哥每年親手做一隻,我記得去歲時送了兩隻呢。」
臨安侯府送進宮裡的物件,向來都是一式兩份。那隻送給花顏的風箏,為避人耳目,是唐臨特意從外頭採買來的。
其實侯府這般處處周全,讓花顏在感動之餘,也不免感到幾分壓力。周柏與繡雲最能感同身受,若非如此,周柏也不會這般拚命在仕途上鑽營,就為了能給花顏多添幾分倚仗。
到底是梅姑姑心思敏銳,最先察覺到夢竹失態,她笑呵呵的尋了個由頭將夢竹帶了出去。蕊珠還傻呵呵的想跟著去幫忙,被綠柳一把攔下了。
花顏好笑的看了綠柳一眼,綠柳偷偷對著花顏吐吐舌頭,默默地站在角落裡生悶氣。
她現在實在看不慣夢竹這副樣子,明明兩位主子好的跟一個人兒一樣,偏偏她卻東想西想,難不成我們姝兒願意得寵?我呸!
綠柳越想越是替花顏感到不值,她不怕與皇后和梅妃爭鬥,就怕自己這一方有拎不清事的蠢貨。
綠柳生氣的樣子掛在臉上,純妃漸漸也回過味來,她當即直言:「夢竹這兩日有些不妥當,梅姑姑已與我說過一回,姝兒放心,我......」
花顏道:「娘娘不用說什麼,夢竹心疼娘娘,只是一時想的多了。」
夢竹在純妃身邊侍奉的日子比誰都長,純妃對她的情分也與蕊珠、明月有所不同,用不著因此讓純妃為難。
蕊珠是真的呆了,「夢竹怎麼了?」
見無人應她,她才一點點的後知後覺,蕊珠性子本就粗枝大葉,和夢竹雖無話不談,但夢竹從未跟她提及過自己的隱憂。
純妃沒有再說話,只是緊緊地握著花顏的手,花顏則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對著她勾唇笑了笑。
就在這時,小年子走進了花廳,俯身回稟:「奴婢剛去曲才人宮外探看,聽附近的宮女說,曲才人臉部浮腫......容貌似有損毀第319章要她為你正名
「毀容?!」蕊珠驚呼一聲,雙手不自覺地捂住臉頰。在這深宮之中,容貌便是妃嬪的命,若真毀了容,曲才人這輩子怕是再難有出頭之日了。
純妃眉頭緊蹙,沉聲問道:「可知太醫是何診斷?」
「奴婢回來時,皇后娘娘剛差人去請孫太醫。說來蹊蹺,曲才人似乎一直未曾傳喚太醫。」
綠柳聞言神色一動,上前半步道:「娘娘,昨日奴婢與冬瓜從尚工局回來時,曾在玉津湖畔遇見曲才人。那時她臉色紅潤,精神飽滿,完全沒有染病的跡象。」
純妃眸光一閃:「你是說......她和冬瓜一樣,是沾了花粉這才染病?」
眾人正議論間,見花顏一直沒開口。
轉頭望去,只見花顏倚在貴妃榻上,雙眸緊閉,竟不知何時已沉沉睡去。
「娘娘?」綠柳輕聲喚道,指尖剛觸到花顏的額頭時便是一驚,「呀!娘娘身子有些發燙!蕊珠,快去請太醫!」
花顏很少生病,這一病倒格外叫人揪心。
純妃黛眉緊蹙,呼吸都跟著急促了幾分,抬手攔住要往外跑的蕊珠,吩咐她要找何醫正過來。
「綠柳,你去一趟瀛洲堂,向皇上回稟,就說孟婕妤身子不適。」
綠柳猶豫了一瞬,道了聲「是」,快步往瀛洲堂方向去了。
花顏被這番動靜驚醒,只覺得眼皮似有千斤重,勉力睜開眼,正對上純妃擔憂的目光,「娘娘,我沒事......就是身子有些沉,許是昨夜沒歇好的緣故。」
「你先別說話。」純妃輕輕撫上她的額頭,不由心疼的道:「既知身子不舒坦,一早請了安就應該好生歇著,何苦強撐著陪我回來,你呀......」
梅姑姑與夢竹合力將花顏攙扶到床上躺下,純妃示意夢竹將軒窗一一掩好,轉頭又吩咐梅姑姑:
「姑姑去膳房備盞五汁飲來。我瞧著姝兒這症狀像是發了低熱,從前在府裡時,甄府醫都是讓小廚房熬這個。」
花顏蒼白的唇角微微揚起。以往純妃生病,她也是這般照料,如今倒調了個兒。這念頭剛起,便覺一陣眩暈,她又昏昏沉沉地闔上了眼。
這一回,花顏睡的極不安穩。
她在混沌的夢境中不斷沉浮,恍惚間,竟夢到回了孟家村。
孟成文穿著那件陳舊的靛藍長衫,他站在院門口,臉色青白,嘴唇烏紫,一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瞪著她;繼母披頭散髮,拿著帕子立在一旁,嘴裡不斷發出尖利的咒罵。
「不孝女!」孟成文厲聲喝罵,「弒父逆倫,你這孽障還有臉活著?」
聲音像是從地底傳來,帶著陰冷的迴響。
繼母撲上來要抓她的臉,花顏在夢中沒有掙扎,她只是死死盯著孟成文,喉嚨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聲音。
腳下的地面突然變作一片血沼,陰風裹著紙灰撲面而來,一座不起眼的墳堆突兀的出現,墳前歪斜的木板上,"故先妣周楨之墓"七個字被雨水泡得發脹,筆畫邊緣滲出暗紅的痕跡。
花顏胸口驟然絞痛,身子跟著猛烈的顫抖。
就在繼母指尖即將觸及她面頰的剎那,一道素白身影如電光般掠過,狠狠將繼母撞開。孟成文嘶聲慘叫:「是你?周楨——」
那女子緩緩轉身,目光陰冷的注視著他,手掌輕輕一推,頃刻間,孟成文二人化作一股灰煙。
「娘親?」
花顏喉嚨發緊,依舊髮不出聲音,想哭也怎麼都流不出眼淚。
女子仍舊是生前的模樣,眉如遠山,眸若秋水,她回頭溫柔慈愛的看著花顏,向花顏伸出一隻手掌。花顏張著手臂上前,可就在指尖即將相觸的瞬間,眼前人卻漸漸模糊,直至消散......
「娘親,娘親你再看看姝兒.....」
花顏終於痛哭出聲,她哭著在夢境裡跌跌撞撞的尋找,卻總也走不出,也再也見不到那道素白色的身影......
擷芳園寢殿內。
純妃守在床邊,看見花顏眉頭緊鎖,唇瓣不停顫抖,連忙握住她冰涼的手:"姝兒?姝兒醒醒..."
焦急的呼喚聲穿透夢境,花顏猛地睜眼,冷汗已浸透中衣,黏膩地貼在脊背上。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雨滴敲在琉璃瓦上,滴答滴答的聲音似有奇蹟般的安撫效用,花顏蜷縮在錦被下的身體稍稍舒展,原先沉墜墜的感覺也消散不少。
「可是夢魘了?」
一道低沉的嗓音傳來。花顏撐起眸子,竟是皇上親自端著藥碗立在床前,明黃色的衣角還沾著雨水的溼意。
純妃安撫的在花顏手背上拍了拍,起身為皇上讓出位置。
花顏掙扎著撐起身子要行禮,被一隻溫熱的手掌一把按住:「都病成這樣了,還惦記著規矩虛禮?」皇上的語氣雖帶著責備,眼中卻滿是憐惜。
綠柳眼明手快地在花顏身後墊了個軟枕。花顏垂著眸子,嗓音帶著病中的沙啞:「臣妾讓皇上和純妃娘娘擔心了。」
純妃用絹帕輕拭她額角的細汗,嗔怪道:「剛醒來便這麼多禮,你剛才昏迷了兩個多時辰,不知有多凶險。」
「何醫正還在側殿候著,臣妾去叫他過來。」純妃向皇上行了個福禮,領著眾人退出寢殿。
綠柳忍不住回頭張望,眼中滿是憂色。梅姑姑見狀,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袖,這才將人帶了出去。
皇上在床沿坐下,修長的手指輕輕撫上花顏的額頭。
素日明豔的臉龐此刻此刻蒼白得近乎透明,讓他心頭一揪:「熱症倒是退了些。」他聲音放得極柔,端起案几上溫著的藥碗,「先把藥喝了,待會讓太醫再仔細診一診。」
花顏輕輕點頭,剛欲抬手,就被皇上攔下。他執起白玉湯匙,舀了藥汁仔細吹涼了才送到她唇邊。
「姝兒是夢到你母親了?」
待藥碗見底,皇上將青瓷碗擱在一旁,寬厚的手掌將她纖細的手指整個包裹起來。
「......嗯。」
花顏聽到『母親』兩個字,強撐多時的淚意再難抑制。六歲便失去母親的她,母親的音容笑貌已經漸漸模糊,可即便在夢魘深處,那個溫柔的身影依然在堅定的守護著她。
「有朕在身邊守著,姝兒不怕。」
他是帝王,何曾這般溫言軟語地安慰過人,說完這話竟有些侷促地握緊了手。
花顏怔了怔,一股暖流自心尖漫開,此刻好像才真正安定下來,這次她沒有如往常一樣刻意拉開距離,而是將頭輕輕抵在皇上胸前。
殿內一時靜謐無聲,只聽得見彼此的呼吸。兩人都沒說話,靜靜地依偎了一會,皇上忽然笑了笑,伸出手掌在花顏頭上揉了揉。
「......朕,有些話想同姝兒說。」
花顏仰起臉,正對上一雙深邃的眼眸,心頭驀地一顫。
皇上輕咳一聲,「朕召雲夫人來,是要她為你正名。」
「待姝兒位列九嬪之上,就會由宗正寺輸入皇室玉牒,『花顏』二字,朕聽著刺耳。
你是正四品江淮轉運使周柏的外甥女,是孟姝。在朕心裡,從未將你看作什麼侯府的選侍。」
(跪求看作話第320章破繭而出
揣度聖意早已成為孟姝刻入骨髓的本能,但或許是這番話來得太突然,又許是她扮了太久的花顏。
當皇上如此珍而重之地喚出「孟姝」這個名字時,她罕見地心神失守,那些深夜裡啃噬心口的酸楚,彷彿驟然間尋到了宣洩的縫隙。
對於孟姝來說,清醒的看著自己沉淪,是最殘忍的酷刑。
從孟家莊到津南,一紙薄薄的身契,將她推入奴籍;
在臨安唐府,一個選侍的身份,又將她牢牢捆縛。
入京、陪嫁、入府,每一步都似提線木偶,最終困鎖深宮。
可「花顏」這個名字,並非唐府強加於她,是孟姝感念唐府的恩情,親口許給雲夫人的承諾。(第96章)
如今,皇上讓雲夫人再為她「正名」。
孟姝忽覺命運竟如此戲謔。
若要問,她對『花顏』這個名字有什麼感受?
有介意,但更多的是身不由己的無奈。
是明知前路卻無力掙脫的絕望。
是連嘆息都要咽回心底的不甘。
這一刻,孟姝短暫的不想再揣度皇上此舉背後的深意,也不願去深想雲夫人聽聞後會作何反應。
鼻尖泛起酸澀,或許是病中的人格外脆弱,又或許是壓抑太久的心終於不堪重負。
她輕輕閉上眼,任由那個被禁錮多年的"孟姝",破繭而出。
皇上見孟姝的眼底泛起細微的漣漪,唇角勾起一抹深笑。
外間響起細碎的腳步聲,景明躬身引著何醫正入內,請過脈後,純妃在一旁仔細的記著醫囑,細聲囑咐蕊珠和小年子隨何醫正去取藥。
窗外雨聲漸歇。
皇上的目光掃過純妃,緩聲道:「姝兒這病需靜養幾日,留在擷芳園不妥,恐過了病氣給婉兒。」
純妃剛要開口辯駁,被梅姑姑一個眼色止住。
孟姝目前正躺在純妃的錦榻上,這般情境令她頗覺尷尬。
她連忙撐起身子,聲音裡帶著幾分窘迫:「皇上說笑了,臣妾平日裡便總叨擾娘娘,也不差這一兩日.....」
純妃將梅姑姑的手拂開,「皇上,姝兒現下不適挪動,在臣妾這靜養幾日也沒什麼不妥。」
話音未落,皇上眼風一掃,景明立即會意,退至外間安排。
不多時,孟姝被錦被裹得嚴實,由皇上親自抱著,徑直出了擷芳園。
皇上此舉刻意得近乎張揚,伏在明黃色的懷抱裡,孟姝心頭方才泛起的那點漣漪漸漸平息。
純妃怔立在廊下,看著皇上抱著孟姝漸行漸遠的背影,眼底情緒略微有些複雜。
梅姑姑執傘的手微微發顫,聲音輕得像是怕驚碎什麼:「娘娘......雨氣傷身,回殿內歇息吧。」
夢竹默默上前,她剛被梅姑姑訓斥過,此時唇瓣幾度輕啟,最終將話嚥了回去,只是更緊地扶住主子。
純妃轉身時已斂去眼中波瀾,對梅姑姑淺笑道:「姑姑安心,我只是掛念姝兒還病著,雨天溼氣重,怕她路上受了寒。」
夢竹躊躇片刻,輕聲道:「不若奴婢去膳房備些薑茶送去?綠柳回去後要安頓婕妤,怕是來不及準備。」
「你想得周到。」
純妃頷首,「我方才問過何醫正,五汁飲正合姝兒的病症,你一併送去罷。」
梅姑姑見主子神色如常,這才安心,攙著純妃往內殿走去,一邊催促夢竹:「快去快回,仔細著涼。」
擷芳園與碧琅軒本就相隔甚遠,孟姝在錦被中掙了掙,低聲道:"臣妾可以自己走......"她不過是染了風寒,又不是腿腳不便,何至於此。
景明在一旁暗暗扶額,心道娘娘怎就不明白。沒看見皇上連步輦都嫌顛簸,寧可親自抱著您回去嗎......
皇上果然不肯,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
鳳儀宮內,鎏金燻爐吐著嫋嫋青煙。
皇后斜倚鳳榻,冷聲問道:「皇上在擷芳園守了兩個多時辰,孟婕妤的病,有這般凶險?」
桂嬤嬤躬身近前,壓低嗓音道:「回娘娘,純妃宮裡口風緊得很,老奴尚未探得虛實。」她略作遲疑,「不過......既是驚動了何醫正親自診脈,想來病得應是不輕。」
「哦?」皇后聞言直起身子,眼底閃過一絲異色,「孟婕妤聖寵在身,本宮明日少不得要親自去探望一番了。」
她輕啜一口香茗,又道:「此番行宮避暑,隨行的嬪妃本就不多,如今又病了兩個。」
指尖在案几上輕輕一點,「本宮這便去太后宮裡請懿旨,桂嬤嬤,派人回宮傳話,讓宋婕妤做好準備,過兩日便動身來行宮侍駕。」
梧桐閣。
梅妃聽說此事,將手中茶盞重重一擱,「純妃這個蠢貨,竟讓個陪嫁的選侍翻了天去。」
於嬤嬤立在旁側神色恍惚,梅妃見狀更是惱火:「嬤嬤近日總是魂不守舍,莫非是有什麼事瞞著本宮?」
於嬤嬤猛然驚醒,慌忙跪倒在地。
「老奴該死!娘娘,孟婕妤和曲才人接連病倒,隨行侍駕的嬪妃一下便少了兩位,老奴想著何不趁此機會讓裴御女來行宮侍駕,也好為娘娘分憂解勞。」
梅妃神色稍緩,沉思片刻後道:「倒不失為一個好法子。」
她施施然起身,「本宮這就去宜春宮走一趟。琉璃,取兩盞血燕賞給嬤嬤補補身子。」
於嬤嬤叩首謝恩,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悵惘,若大小姐還在,斷不會如二小姐這般沉不住氣。
「對了,」梅妃忽然駐足。「夏兒那丫頭可還靠得住?嬤嬤去找她打探打探今日之事。」
「娘娘放心。」
於嬤嬤湊得更近些,「當年春兒、夏兒被發配罪奴坊時,老奴明裡暗裡沒少照應。這兩個丫頭,都是記恩的第321章花癬
碧琅軒內燭影搖曳,孟姝倚在軟枕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錦被上的牡丹繡紋。
綠柳捧著鎏金銅盆輕手輕腳地進來,絞了塊溫熱的帕子,仔細為她拭去額間細汗。待收拾妥當,綠柳壓低聲音道:「姝兒可覺出些異樣?我瞧著......皇上方才的舉動,處處透著刻意。」
孟姝眼波微轉,唇邊漾起一抹似嘲似嘆的弧度:「你是說他這般張揚地抱著我穿越大半個行宮,還是......」
她話音微頓,眸光落在案几上那隻殘留藥汁的青瓷藥碗上,「還是特意選在夢竹在的時候,親自餵我喝娘娘讓送來的五汁飲?」
燭芯忽然爆了個燈花,在孟姝和綠柳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冬瓜提著朱漆食盒走進寢殿,頭頂一圈輕紗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孟姝見她終於肯老實戴著冪籬,眼裡終於有了笑意。
「——對了,曲才人可是同冬瓜一樣,染了花粉之症?」
綠柳先是點頭,隨即又搖頭:「孫太醫下了診斷,說是發了『花癬』,比冬瓜的症狀要嚴重許多。曲才人臉頰和脖頸上的紅斑狀如花瓣,足有銅錢大小,這段時日怕是見不得人了。」她說著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昨兒你們從尚工局回來,都經過了哪裡,除了曲才人,路上可曾遇見什麼人?」孟姝皺了皺眉,她和純妃前兩日常去玉津湖附近走動,並沒有覺察有何不妥。
「尚工局臨時安置在行宮西北角。」綠柳回憶道,「我和冬瓜取了竹料魚膠這些東西出來,回來時只遇到了曲才人和她身邊的瑞雪。冬瓜也說,沒聞到什麼特別的氣味。」
冬瓜此時已將食盒中的清粥小菜擺好,插話道:「因著出了曲才人這事,我特意去湖畔轉了一圈,沒發現什麼異常。」
她舀了一碗粥遞給孟姝,「倒是聽說曲才人已經移居淨室養病了。」
綠柳神色間帶著幾分後怕,「也不知是不是被算計了,原以為來了行宮能消停些,看來真是處處要當心。說起來曲才人也是可憐,這才剛承寵不久。聽伺候的宮人說,皇上去探望,曲才人避著沒見。」
孟姝接過粥碗,指尖在碗沿輕輕摩挲:「她是個明白人,若真讓皇上看見那副模樣,怕是痊癒後也再難有得寵的機會了。」
宮裡的恩寵,最經不得半點瑕疵。皇上若真看見了那紅斑,那印象就會如烙印般刻在心頭,再難消退。
冬瓜嘆了口氣,絞著手中的帕子擔心道:「擷芳園裡遍植花草,姝姝如今病著,純妃娘娘不會也......」
孟姝喝完粥,輕聲道:「我已經囑咐過梅姑姑和夢竹仔細盯著,只要把住飲食這一關便無大礙。」
她轉向綠柳,「你再去一趟擷芳園,就說,最近凡是呈進擷芳園的物件都先扣下,務必交由太醫查驗。另外,不出所料的話,皇后和太后多半還會再召嬪妃來行宮,讓娘娘也有所準備。」
說完話,孟姝有些精神不濟。
綠柳連忙上前接下粥碗,服侍孟姝重新躺下,「何醫正再三囑咐,你這病就是思慮過甚所致。如今自己還病著,倒又操心起這些。」
冬瓜見狀懊悔不已,忙道:「都是我多嘴,姝姝快歇著,今晚我值夜守著,有什麼事便叫我。」
孟姝孩子氣地咂咂嘴,眼巴巴的望著冬瓜:「方才這粥太淡了,我想吃冬瓜做的冬瓜丸子。」
冬瓜半晌才哭笑不得地應道:「......好,明日一早我就去做。」
綠柳囑咐了冬瓜幾句就出去了,冬瓜起身為孟姝掖了掖被角,今日這一病折騰了許久,現下已經到了亥時。
孟姝闔上眼簾,片刻後又緩緩睜開。倦意如潮水般湧來,卻始終無法將她帶入夢鄉。
見冬瓜正要熄了燭火,她突然出聲:「冬瓜...今晚留兩盞燈燃著吧。」
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輕顫。
錦被下,她將自己蜷縮成一團。夢魘之後突如其來的懼黑,讓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從前在孟家莊時,連後山的那片墳場都敢獨自摸黑去,如今竟在這華貴的寢殿裡,對著黑暗心生怯意。
她甚至能感覺到黑暗中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只要燭火一滅,就會立刻撲上來將她吞噬。這種莫名的恐懼比任何實質的威脅都更令人窒息......
冬瓜應了一聲,轉身時驀地怔住。
她有些不敢置信,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極輕:「姝姝,是在害怕嗎?」
在冬瓜心裡,孟姝永遠都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她也一直以為孟姝無堅不摧,彷彿天塌下來也能撐住。
可此刻燭光搖曳間,她竟在孟姝眼中捕捉到一絲從未見過的惶然。
冬瓜忽然覺得心口發疼,她暗惱自己嘴笨,若是綠柳在這裡,定能說出熨帖人心的話來。
她只能笨拙地將宮燈往床榻邊挪了挪,讓暖黃的光暈在錦被上洇開更寬的一片。
彷彿這樣就能讓孟姝多安心一分。
「冬瓜抱抱。」
這聲輕喚讓冬瓜鼻尖一酸,她連忙矮身坐在腳踏上,伸手將孟姝輕輕攏進懷裡。
這一下才發覺孟姝的指尖涼得厲害,冬瓜下意識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暖意從相貼的皮膚一點點滲過去,她甚至無意識地晃了晃身子,像是這樣就能把更多的溫度搖過去似的。
......
孟姝這一病就連著躺了兩日,純妃每日去皇后處問安後,便徑直來碧琅軒陪她。
這日,純妃剛踏入內室,就對孟姝道:「姝兒所料不差,皇后娘娘方才已下懿旨,傳宋婕妤與裴御女明日來行宮侍駕。」
「宋婕妤要來?」孟姝聞言一驚,撐著身子坐起。
純妃見她神色突變,不由問道:「宋婕妤是皇后的人,她來有何不妥?」
孟姝眼底閃過一絲銳利,解釋道:「皇后若真想讓宋婕妤跟著,先前來行宮時便會帶著她。還有,她們豈會放心讓沈婕妤一個人留在宮裡,難道不怕這一胎有失?」
純妃尚未反應過來,孟姝已掀被而起:「娘娘此刻便去見皇上......」她略一沉吟,「只說思念雲表妹,想請她來行宮小住第322章最要不得的就是自己人離心
純妃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便明白了孟姝的言外之意。
或許是最近這些日子過得還算順遂,她險些都要忘了宮裡還有個雲表妹需要看顧。雲表妹一向沒什麼主見,平日裡連身邊丫鬟的話都能左右她的想法,倒的確是放在身邊看顧著才好。
等純妃帶著人離開後,綠柳一邊整理床帳一邊說:「皇后娘娘不會讓沈婕妤出事吧?沈家依附蔣家多年,端是看兩家的情分,也不會......況且沈婕妤若真能生下皇子,皇后娘娘完全可以抱來自己養啊。」
孟姝重新躺下,語氣平淡:「皇后來行宮第一日,蔣夫人就帶了人來探望,皇后轉日便喜笑顏開,能讓她轉憂為喜的,除了子嗣還能是什麼。
雲夫人查過,蔣家一個月前尋到一位西南有名的女醫,專治婦人病。
皇后保沈婕妤這胎是未雨綢繆不得已而為之,要是知道自己還能懷上,以她的狠毒性子,斷不會在乎沈婕妤這一胎。」
「也許是我多想了。」她頓了頓,「但在宮裡不比府上,多思多慮才能過的長久。」
綠柳在心底輕輕嘆了嘆。「話是這麼說,可姝兒也要顧惜著自己的身子才是,這兩日你睡的都不大安穩,簡太醫不在,不如奴婢去求何醫正開些安神助眠的方子?」
「不用。」孟姝輕輕搖頭。
「連著躺了兩日,渾身都不自在,下半晌你和冬瓜陪我在園子裡走走。」她忽然想起什麼,「夫人什麼時候來?」
「景內官與奴婢提過,說是七月初,總還有七八日呢。」
綠柳回完話,有些欲言又止。
孟姝抬眸:「還有事?」
「就是...姝兒病了那日。」綠柳壓低聲音,「何醫正診完脈,不知與皇上說了什麼,皇上的臉色很不好,似乎...還有一絲惱意。」
「惱意?」孟姝神色一凜,「這兩日皇上來時,與往日並無不同。」
綠柳猶豫道:「......後來姝兒夢魘,皇上心疼的樣子又極真切,奴婢便沒再深想。但這兩日越琢磨越不對勁,何醫正開的方子,應對的的確是低熱之症,並不算多嚴重,皇上便是擔心也不該...會有那樣的表情。」
孟姝蹙眉思索片刻,全無一絲頭緒,只輕嘆道:「這樣要緊的事,你該早些告訴我才是。若真有什麼不妥,也好早做打算。」
她忽然話鋒一轉,眼中帶著幾分探究,「不過,你和景內官何時走得這麼近了?」
「啊——?」綠柳低呼一聲,思緒一下沒跟上。
「也沒...沒走得近呀,就是每逢皇上過來時,景內官都會與奴婢說上幾句話,姝兒放心,要緊的我一句都不會說的。」
「我自然信得過你。」
孟姝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告誡,「不過景明到底是內官御前總領,身家性命都繫在皇上身上,最是忠心不二。這種人,平日裡恭敬些便是,就是打點也要適可而止。」
景明是皇上的眼睛耳朵,敬而遠之才是正理。
來往頻繁,落在有心人眼裡,那便有窺探聖意的嫌疑了。
綠柳低著頭,一副做了錯事的模樣:「奴婢記下了。」
孟姝拍了拍床榻,示意她坐下。綠柳猶豫了一下,還是挨著床沿坐下,只是身子繃得筆直。
「你啊...」孟姝無奈地搖頭,伸手替她理了理鬢角散落的碎髮,「冬瓜說,你這兩日躲著夢竹,是打算一輩子不說話了?」
綠柳別過臉去,手指揪著裙襬上的繡花,「她總用那種眼神看人...我瞧了心煩。」
「所以你就學小孩子賭氣?」孟姝失笑,忽然湊近捏了捏她的臉頰,「我的綠柳什麼時候這般沉不住氣了?」
綠柳被這突如其來的親暱鬧了個大紅臉,支吾道:「我、我就是氣不過...」
她忍不住將心裡話說了出來:「夢竹整日裡擺出一副為純妃娘娘抱不平的樣子,倒像是姝兒你搶了純妃的恩寵,欠了純妃娘娘什麼似的。難道你是自願進宮的?就算有天大的恩情,做到這份上也該還清了吧?皇上喜歡誰,難道還要看她的臉色不成?」
孟姝輕笑一聲,眼底卻不見笑意。
她伸手點了點綠柳的額頭:「傻丫頭,你真當皇上是真心喜歡我?」
「奴婢雖覺得有些刻意...」綠柳小聲道,「但皇上待你的好,總歸做不得假。」
「或許吧。」孟姝不置可否。
「但有些話還是得提早與你說明白。這宮裡頭,最要不得的就是自己人離心。
不管如何,我們幾人心裡都不能生出任何嫌隙,若讓外人鑽了空子,那就什麼都晚了。」
孟姝收起玩笑的神色,「夢竹縱然有她的不是,但她心疼純妃,就像你一心為我著想一樣。你放心,她在大事上從不含糊,否則夫人也不會讓她一直跟在二小姐身邊。」
綠柳不情不願地點頭,表情有些不自在。「奴婢明白了,下次她再與我說話,我便理她就是。」
見孟姝仍定定地望著她,綠柳終於敗下陣來:「好啦好啦,上次你賞我的那匹料子,我裁件衣裳送她總行了吧?」
說著還撇了撇嘴,一副忍痛割愛的模樣。
孟姝這才揉了揉她的掌心,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你和冬瓜對我最好,我都記著呢。有你們在身邊,我才覺得這宮裡的日子也不算難熬,所以,咱們都要好好的。」
綠柳趁機道:「所以你休要想著將我趕走,我這輩子都得賴著你。」
......
後宮,淑景殿。
宋婕妤接到傳召後就徑直來了沈婕妤這裡。
沈婕妤正倚在軟榻上小憩,聽聞宋婕妤到訪,她忙讓侍女扶著坐起身,圓潤的臉龐因孕中豐腴更添幾分嬌憨,她是個能吃能睡的,懷相極好。
「皇后娘娘讓宋姐姐去行宮?」
沈婕妤眼睛一亮,隨手捻了顆蜜餞含在嘴裡,「這可是好事呀!姐姐別擔心我,倒是你...」她忽然壓低聲音,「也該為自己打算打算。就算不為恩寵,總要有個孩兒傍身才是。」
沈婕妤真心為她開心,不等宋婕妤說話,忙打發貼身宮女月環:「去把我妝奩底下那個螺鈿匣子取來。」
待月環退下,她神秘兮兮地湊近宋婕妤耳畔:「這秘密我連皇后娘娘都沒說...」
月環捧來一個錦囊,沈婕妤像做賊一樣塞進宋婕妤手中,「姐姐也知道我愛用香膏,我試用過許多種香味,這種與別個不同,是皇上最喜歡的!」
她促狹地眨眨眼,「等姐姐到了行宮,侍寢前抹在耳垂、頸間,對了,還有腰側!皇上他最喜歡......」
宋婕妤:「.....第323章到底還是被算計了
對於沈婕妤毫無保留的坦誠她和皇上的床笫之事,宋婕妤下意識的反應是,很想捂住她的嘴。
這樣想著,她便這樣做了。
沈婕妤正說的興起,忙拍開她的手,嗔怪道:「宋姐姐這般無趣可怎麼行?你都已經許久不侍寢了,我們不比孟美人嬌豔,好時光也就這兩年......」
「孟美人在行宮已經晉升婕妤了。」宋婕妤乾巴巴的打斷她。
「呃。」沈婕妤頓時語塞,隨即又急道:「——你有沒有在仔細聽我說話?」
宋婕妤見她這般沒心沒肺,只得正色道:「雖然不知皇后為何突然傳召我去行宮,但讓你獨自留在宮裡終究不妥。待我明日離宮後,你便在淑景殿安心養胎,不要隨意走動,便是太液池附近也不要去。
還有,一則別人送來的吃食一律不許入口。二則,所有進出淑景殿的物品都需經過太醫查驗,你絕不可輕忽。」
宋婕妤素來話少,但她了解沈婕妤的性子,總有些不放心,因此絮絮的囑咐了許多。
可惜沈婕妤渾沒在意,只顧著吃點心。倒是一旁的月環連連點頭,將每句話都牢牢記下。
「姐姐不用擔心我。」沈婕妤嚥下點心,不以為然道:「宮裡留守的嬪妃位分都不高,誰還能欺侮我?再說皇后娘娘還特意留了崔太醫照顧我呢。」
宋婕妤招手讓風池和月環退下,壓下聲音直言道:「崔煥是蔣家安插進太醫局的人,之後他呈上的藥方,你可著人讓孫太醫再過一遍眼,孫太醫做事雖古板,但沒有害人的心思......」
「......宋姐姐是說?」沈婕妤睜著清澈的大眼睛,喃喃道:「但我們是皇后的人啊,我這一胎若沒有皇后娘娘首肯,當初也難以成事。」
宋婕妤輕輕戳了戳她的額頭,「我這是提醒你多留個心眼。」
她嘆了口氣,「你這丫頭,總不能一輩子這麼傻下去,當心被人算計了還不自知。」
沈婕妤摸著被戳的額頭,委屈巴巴地癟了嘴。
宋婕妤叮囑了一通後,回到寒香閣時,同住的裴御女正在院中候著。見她回來,立即上前行禮:「宋姐姐是剛從沈婕妤宮裡回來?」
宋婕妤冷淡地瞥她一眼:「既知道,何必多問。」
裴御女臉色一僵,勉強笑道:「方才姐姐不在時,皇后娘娘宮裡來人傳話,說請您回來後去一趟仁明殿。」
宋婕妤應了一聲,轉身便走了。裴御女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陰翳。
雲寶林是在去疊瓊閣的路上突然接到傳召,得知自己也能去行宮時,還有些不敢置信。她當即也沒心思去尋郭修儀說話,徑直回了甘露殿。
榮美人心底有些失落,如今就連她殿裡從未侍寢的雲寶林都有資格去行宮伴駕了,她卻困守在甘露殿,往後不知還有沒有見皇上的機會。
連翹也不知如何寬慰,陪著主子靜靜站在窗子前,看著雲寶林歡歡喜喜的收拾箱籠的身影。
「連翹。」榮美人悽然一笑,「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連翹心疼道:「主子寬心,上次家主來信,說是已經有了對策,想來不久後皇上看到家主的誠意,就不會冷落您了。」
榮美人沒再接話,轉身回了內室。
......
長春園行宮。
曲才人被安置在淨室,臉上的紅斑還未消退。
淨室是一座密不透風的屋子,唯有一扇窄窗漏進幾縷天光,斜斜地落在案几上。
此時曲才人安安靜靜的坐於光影交界處,指尖輕撫著幾片零落的紅色花瓣。
這是染病那日,瑞雪在玉津湖畔的梔子樹下尋得的。花瓣細小如血絲,若不細看,幾乎要湮沒在塵土裡。大概也正因如此,才會遺留下痕跡。
瑞雪捧著藥碗輕手輕腳地進來,回身將門閂仔細扣好。
「小姐,奴婢問過隨行的醫徒,這的確是龍爪花的花瓣。龍爪花搗汁外敷可以治癰疽,但與梔子花粉相衝,兩者若同時沾染,...體質弱些的,極有可能誘發花癬。」
曲才人神色清冷,扯著唇角自嘲的笑了笑,她自詡謹慎,卻到底還是被算計了。
——會是誰?皇后?梅妃?純妃素來端方,倒不似行此陰私之事的人,但純妃身邊的孟婕妤……
瑞雪將藥碗擱在案几上,又從袖中取出一盒青瓷藥膏,「這是何醫正讓人送來的瓊花脂,等小姐喝了藥,奴婢再為小姐敷上。」
「行宮內,似乎也只有凌霄臺附近植有龍爪花。」曲才人忽道。
瑞雪動作一頓,面露一絲懷疑,「小姐,奴婢從太醫局出來路過擷芳園,正巧看到純妃娘娘身邊的蕊珠出來,她手中捧著的正是此花第324章遭了池魚之殃
曲才人聽罷,默然半晌,終是緩緩搖頭。
「小姐為何不疑純妃娘娘?」
瑞雪端起青瓷藥碗遞給曲才人,道出心中疑惑:「縱非純妃親為,但她甚為倚重孟婕妤,許是孟婕妤所為,那日在湖畔,又正好遇到孟婕妤宮裡的人。奴婢聽說次日那個叫冬瓜的廚娘也染了花粉症。」
「巧合太多了,反倒可能只是巧合。」
曲才人一口飲盡湯藥,執帕輕拭唇角,徐徐說了這樣一句話。
瑞雪不解其意,接過藥碗後啟開瓊林脂,指尖沾了藥膏仔細為曲才人塗抹上藥。
隨著脖頸間傳來的陣陣涼意,曲才人眉眼間隱現一絲痛楚,這一絲涼意忽如電光石火,令她腦海中一片清明。
瑞雪正欲追問,卻見主子已拈起案上幾片枯瓣裝入荷包:「你且去碧琅軒走一趟,將這枚荷包呈與孟婕妤。若她問起,你便如......」
耳語漸低,瑞雪眸中訝色愈濃:「小姐就這般確信非純妃與孟婕妤所為?」
曲才人未再多言,只將荷包遞過:「速去。」
......
碧琅軒。
純妃剛離開沒多久,綠柳和冬瓜陪著孟姝在園中漫步。
約莫也就過了半刻鐘,綠柳就拉著她要回內室,「姝兒現下剛好,不好在外多走動,當心吹多了風。」
孟姝道:「連日臥在床上實在煩悶,你去取料子來,不是要給夢竹做衣裳?我們一塊做些繡活解解悶兒也好。」
冬瓜聞言憨笑道,「姝姝許久沒做繡活了,怕是手都生了。上次做繡活還是除夕前的事呢。」
這話倒勾起孟姝回憶。當初除夕夜宴上眾嬪妃進獻的荷包,她繡的那枚至今仍掛在福寧殿寢宮龍床床帳前。
荷包上以金線繡製『長夜安穩,多所繞益』八字,取自《法華經》偈語。(252章)
皇上倒是夜夜安眠,反倒是她近來常輾轉難寐。
許是病癒後思緒格外清晰,孟姝又猛然想到——純妃也曾留宿福寧殿寢宮,不知她看到那隻荷包時作何感想?
這,莫非也是皇上故意為之?
先前綠柳提起皇上的異狀,她心中隱隱已有猜測。多半是何醫正診脈時,發現她常服用避子湯的緣故。
選侍之身服用避子湯是常例,皇上也定然會認為此乃純妃或臨安侯府授意,或許正因如此,皇上才會提前將「正名」之事告知與她。
她又不能自證,這其實是她個人所為。夾在臨安侯府與皇上之間,孟姝頭一次產生進退兩難,步履維艱之感。
剛回到花廳,正選繡線的工夫,夏兒進來稟報:「娘娘,曲才人身邊的瑞雪姑娘求見。」
瑞雪遞上荷包,綠柳接過後小心打開,遠遠的呈給孟姝過目。
孟姝定定的看向瑞雪,若有所思:「這花瓣......是當日在玉津湖畔所見?曲才人讓你送到我這,是何用意?」
見過龍爪花的花瓣,她幾乎瞬間便想通了曲才人花癬發作的緣由,但一時猜不透對方此舉的深意。
瑞雪恭敬答道:「回娘娘的話,龍爪花與梔子花的花粉相衝,我家主子聽說純妃娘娘居住的擷芳園種有此花,特讓奴婢過來提醒。」
孟姝眸光微動:「既是提醒純妃娘娘,為何不去擷芳園,反倒來了我這碧琅軒?」
「主子說,娘娘與純妃娘娘互為一體,告知您也是一樣的。」
孟姝又道:「才人還帶了什麼話?」
瑞雪愈加驚奇,「主子還讓奴婢提醒娘娘,您常和純妃娘娘在玉津湖附近走動,當多加小心。」
孟姝示意綠柳收下荷包,溫言道:「回去告訴你家主子,就說,這份心意,我與純妃都記下了。」
瑞雪離去後,冬瓜撓著頭道:「當日我去了湖畔,梔子樹下確有翻動過的痕跡,但並未發現有龍爪花的花瓣,想來是瑞雪姑娘先一步拾去了。」
綠柳則眯起眼睛,一臉探究:「曲才人...這番舉動好生奇怪,特意差人來示警,她難道不懷疑姝兒和純妃娘娘?」
「若將此事看作是針對我與純妃的,就不難理解了,曲才人應是猜到自己遭了池魚之殃。」
孟姝靜默了一會,吩咐綠柳去擷芳園傳話。
冬瓜氣呼呼道:「是皇后娘娘所為,還是梅妃娘娘?這般心腸真是歹毒。」
孟姝道:「不管是誰,過去了兩三日,都已無從追查。行宮內只有凌霄臺與擷芳園植有此花,這番算計有幾分精妙。」
思及此,她不得不承曲才人這個人情。若當初曲才人直接將龍爪花瓣呈上,純妃有口難辯,免不了生出一場事端。
不過聯合這件事發生後的走向,孟姝幾乎可以認定是皇后所為。
行宮內隨侍的嬪妃染上花癬,數月內無法侍寢。這樣的情形下,順理成章便可藉此傳召宋婕妤來侍駕。
而且,將宋婕妤調離宮中,本身便很耐人尋味。
......
次日一早,孟姝前往鳳儀宮請安。
皇后端坐鳳座,含笑打量道:「孟婕妤今日氣色甚好,想來身子已無大礙。說來這幾日你臥病在床,可讓皇上憂心不已。」
梅妃語帶譏誚:「從擷芳園到碧琅軒可不近,被皇上親自抱了一路,不知婕妤心中作何感想?這樣的殊寵,就連你的主子純妃也未曾體會過呢。」
聽到這樣的誅心之言,純妃臉色驟寒,霍然起身,卻一時語塞,陡然不知該如何駁斥。
孟姝以花顏之名、選侍之身入宮,若論舊日身份,說她是孟姝的主子,梅妃這話實則並不為過。只是孟姝如今已是正四品婕妤,但凡顧全體面便不會口出此言。
「怎麼?」梅妃見純妃說不出話來,越來越得意,「純妃這般著急護著自己的婢女?」
皇后悠然品茶,眼底閃過玩味之色。深覺皇上納國公府這位二小姐入宮,真真是有趣。
孟姝不動聲色地起身,輕輕拉住純妃的衣袖。純妃卻反手將她護在身後,聲音冷若冰霜,「孟婕妤乃皇上欽封的正四品宮嬪,豈容你這般輕辱?本宮倒要問問,梅妃當年被發配西南時,可還記得自己曾為罪奴之身?」
梅妃臉色瞬間煞白,氣得渾身發抖:「你!你不過是商賈賤籍之女......」
孟姝心頭一暖,與純妃並肩而立。
她抬眸直視梅妃,聲音清越,字字誅心:「皇上體恤臣妾病體,親自護送,此乃聖恩浩蕩。梅妃娘娘這般議論,可是對皇上有所不滿?」
「夠了。」
皇后鳳目微眯,茶盞重重一擱,「後宮姐妹,當以和睦為要。梅妃,你今日言行實在有失體統第325章諸事暫緩
梅妃胸中怒火翻湧,此刻身處殿中只覺羞怒難熬,可論及文思應對,又多不如人。
於是便向皇后草草一福,竟不顧禮數拂袖而去。
皇后沒料到她會如此失態,鳳座上的身形微微一僵,「梅妃素來跋扈乖張,純妃與孟婕妤想必也見怪不怪了吧。」
孟姝微微側身看向身後的夏兒,夏兒立刻懂了,待會見了於嬤嬤,跋扈乖張這四個字定要學個清楚。
純妃與孟姝重新落座後,孟姝並未接話,轉而問道:「臣妾病了幾日,聽說曲才人染了花癬,不知如今情況可有好轉,太醫可查明誘因?」
皇后看向孟姝,目光無波無瀾,「何醫正親自診治,斷定是曲才人體質虛弱所致。現已移居淨室調養,想來不日便可痊癒。」
純妃意有所指道:「鳳儀宮雖不及擷芳園花木繁茂,但皇后娘娘鳳體貴重,這些花花草草還是多當心為好。」
皇后臉色一沉,「純妃這是在指責本宮安排不周?若對擷芳園不滿,本宮大可為你另擇居所。」
純妃扯動唇角,「臣妾豈敢,不過是白提醒娘娘一句罷了。」
「聽聞昨日純妃向皇上進言,召雲寶林入行宮伴駕。」皇后話鋒一轉,「若純妃覺得擷芳園不妥,不如便將她安置在孟婕妤那裡,她是你的表妹,想來與孟婕妤相處也融洽。」
提到雲寶林時,皇后的餘光有意無意的掃向孟姝。
純妃道:「此事不勞娘娘費心。臣妾特與皇上求的恩典,表妹此來是陪我小住。」
見純妃面無表情的搬出皇上,皇后眼底閃過一絲陰翳,只得作罷。
「如此甚好。純妃當真是好福氣,既有得寵的...」她故意頓了頓才道:「...婕妤在側,又有嫡親的表妹作伴,真是羨煞旁人。」
這話與梅妃的口無遮攔如出一轍,卻更令人難以反駁。因此到了時辰,便攜孟姝一起福了福身,裙裾翩躚間已出了殿門。
等她二人走遠,皇后臉上笑意驟然消散。桂嬤嬤自屏風後趨步上前,垂首聽令。
「給宮裡傳話,諸事暫緩。」
桂嬤嬤躬身領命,快步離開大殿。
午時前,董明親自引著雲瑤入了擷芳園。
這回雲瑤總算乖覺,未帶杜鵑隨行。一旁跟著的桂秋見到梅姑姑等人,眼角眉梢都漾著喜意。
孟姝略坐片刻,聽雲瑤細細說著宮中近況。
郭修儀自從半月前開始便閉門靜養,太后遣去的嬤嬤照料得宜,一切安好。沈婕妤胎象平穩,宋婕妤之前時常去淑景殿看顧。其餘嬪妃相處也算和睦。
唯有吳御女與同住的楊御女發生過齟齬,鬧到謝婕妤處,謝婕妤居中調和,處置手段頗有些老練。
正說話間,綠柳捧著幾株龍爪花與夢竹攜手進了花廳。孟姝見狀起身道:「時候不早了,雲寶林還需安置,我便先回去了。」
純妃送她至廊下,憂心道:「你採這花做什麼?我原打算讓夢竹今日花些工夫除去的。」
孟姝湊近純妃耳畔低語幾句。
純妃蹙眉不解,「無憑無據,單憑這幾株花能有何用?」
她生性至誠端方,哪知有些事原就不需講求證據。
......
碧琅軒內,韶光明媚。
孟姝只披一件素紗薄衫,朱粉未施,閒倚在翠竹下的湘妃榻上。
一旁案几上陳茶具瓜果,茶煙嫋嫋。近旁卻突兀地擺著一束赤紅如血的花束。採擷多時的龍爪花已顯頹勢,纖細花瓣蜷曲萎頓。
右側花樹上懸著七八隻精巧的風箏,皇上親手所繪的雙燕風箏尤為奪目,長長的燕尾在風中輕顫。
聽著陣陣穿林打葉聲,飲茶讀書,好不閒適。
琅玕亭中,綠柳一邊繡著帕子,一邊豎耳聽著動靜。聽到腳步聲時立即輕咳示意,隔著幾步遠的夏兒會意,快步至孟姝身側,「娘娘,皇上來了。」
孟姝信手將書卷擲於案幾,隨後專注的盯著一處,做出神狀。
皇上在十步開外駐足凝望。竹影婆娑間,只見佳人素衣勝雪,一時竟看得怔住了。暗道,這般閒適之態,倒比平日的恭謹更添幾分動人。
待走近案前,才發現孟姝凝視的不過是幾片零落的枯瓣。
「這幾片殘瓣有何特別?」皇帝不覺放輕了聲音。
孟姝似才驚覺聖駕,臉上浮現出後怕、擔憂,隱隱還有一絲恐懼的神情,倉皇起身時竟不慎將茶盞打翻,褐色的茶湯頃刻浸透了那束龍爪花。
皇上未曾見過孟姝這般神情,伸手將她扶起,正準備將花束拿開時,孟姝突然抓住皇帝的手腕,「不可——」
話未說完,已將那花束遠遠丟開。
「......」
這場戲演得實在不怎麼算好,孟姝都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怎麼回事?這花有何不妥?」皇上蹙眉,沉聲問第326章欠缺治事之能
綠柳「遲疑」著上前一步跪稟,「回皇上,曲才人遣瑞雪姑娘前來......」她將瑞雪所說娓娓道來。
又接著指向地上的花束:「......純妃娘娘所住的擷芳園正有此花,昨日娘娘見之心喜,採回幾支插瓶觀賞。幸而得了提醒,否則......碧琅軒外正有幾株梔子花樹呢......」她的聲音漸低,額角已滲出細密汗珠。
皇上負手而立,臉色陰沉如鐵。
「景明。」
半晌,他沉聲喚道,聲音裡透著寒意。「你去一趟司苑司徹查此事。」
孟姝適時輕撫心口,柔聲道:「幸而曲才人明理赤忱,特地遣人來告。行宮中僅凌霄臺附近與純妃娘娘所居住的擷芳園兩處有植。若是換作旁人,單見擷芳園植有此花,怕是要多生猜疑。」
皇上神色稍霽,聞言道:「回頭等她痊癒,朕當親往犒賞。」
話音未落,忽而餘光瞥見花樹上懸著的風箏,這才記起,那日原打算同純妃二人去湖畔放鳶,若非姝兒染病......
思及此,皇上心頭怒火漸盛。擷芳園植有一片龍爪花,碧琅軒外梔子正茂,當真是好生湊巧。
孟姝示意綠柳幾人退下,待眾人散去,只聽皇上沉聲道:「此番離宮避暑,自鑾駕儀仗至宮室安排、寢殿陳設,皇后多有紕漏。將門之女,終究欠缺治事之能。」
孟姝聞言心中微動,她將此事挑開,本意便在此。
調不調查實則都無所謂,對方既敢出手,必已備好退路。即便追查,也不過推出幾個代罪羔羊罷了。倒不如讓皇上看清皇后的疏漏。
見孟姝垂眸不語,皇上突道:「純妃素來畏熱,明日便遷到澄觀齋,那裡挨著千鯉池,臨水通風,又與你的碧琅軒相近,想必合她心意。」
「皇上親口安排,純妃娘娘定然歡喜。」孟姝福身替純妃謝恩。
皇上淡然一笑,在孟姝先前座位上坐下,隨手撿起案几上的書卷,「今日倒不見話本子了。」
孟姝執壺斟茶,眼波流轉間淺笑道:「雖不是話本,卻也是些消遣的雜書。皇上還是莫要看了,免得再取笑臣妾。」
皇上指尖撫過瓷青紙書衣上「吳地記」三個泥金小楷,順手翻開,不由眉峰挑眉:「記載吳中地理的方志,怎算得閒書?」
他抬眸望向孟姝,「姝兒可是心念姑蘇風物?」
《吳地記》是地方志書,以府縣為綱,細載山川、湖泊、寺廟、橋梁、宅邸、臺閣、坊巷。讀之不僅增廣見聞,字裡行間更恍見煙柳畫橋,風簾翠幕,使人頓生泛舟江南之思。
「舅舅知道臣妾素來喜歡讀遊記,上回送來十餘本,多是地理方志,臣妾今日隨手翻了一冊來讀。」
書中繪有吳郡一地山川河流,雖比較粗略,但也經過審定,標註精準。皇上正為漕運之難煩憂,前日唐顯所奏吳郡漕路梗阻的摺子尚在案頭,這一翻閱不免沉浸了進去。
孟姝見狀悄然退下,吩咐冬瓜去膳房備幾道清淡的膳食。
當晚,皇上留宿在碧琅軒。
宋婕妤三人應召伴駕,結果來的第一日連皇上的面都沒見到......
鳳儀宮。
燭火幽幽,簾影沉沉。
杏雨碎步近前,面上有一絲慌亂:「娘娘,申時末景內官自碧琅軒出來,徑直往司苑司去了,現下正查問囿園花木管植之事。」
皇后執玉梳的手倏然停在半空,銅鏡中映出她蹙起的眉峰:「這倒蹊蹺,因何突然查問這個......湖畔那邊難不成留了什麼痕跡?」
她聲音陡然一沉,「讓桂嬤嬤來見本宮。」
這一次出手本來算計的極好,前兩日得知孟婕妤染恙時,只道是計成,怎料陰差陽錯竟是曲才人遭了殃。不過桂嬤嬤早已善後,這兩日正打算風波平息後,再如法炮製。
『此事已過了兩三日,曲才人都未起疑心,怎麼會橫生枝節...』
皇后暗自思索,心中驀然生出不妙的預感。
梧桐閣內。
梅妃梳洗畢,穿著一件寬鬆的寢衣斜倚在貴妃榻上。
裴御女如同婢女一般,低眉順目地站在下首。
她今日來得實在不巧,正趕上梅妃晨起請安時受了氣。前半晌來梧桐閣見面請安時,梅妃已經一股腦兒將滿腔鬱氣盡數傾瀉到她身上一回了。
現下得知景內官去了司苑司查案,裴御女新來乍到,什麼都不知道,好在之前於嬤嬤已經將行宮內的情形大致告訴過裴御女。
此時,裴御女開口道:
「娘娘,景內官去司苑司,想來是因曲才人染上花癬一事有了線索。
臣妾雖不通醫術,但也知誘發花癬的原因必然是因花粉導致,不管結果如何,皇后娘娘執掌宮闈,總有失察不當之責,這是其一。
景內官自碧琅軒出來就直接去了司苑司,想來這線索來自孟婕妤。若此事乃人為,娘娘您又什麼都沒做過,不難推測八成便是皇后娘娘下的手......」
梅妃猛地從貴妃榻上直起身來,眸中閃著亮光第327章臣妾孟氏,向皇上請罪
不過,接下來裴御女說的話,又讓梅妃身子一僵,眼中的銳光也隨之黯淡。
「...但不管是誰出手,必不會留下任何把柄。景內官此番查探,註定徒勞無功。娘娘只需作壁上觀,切忌與皇后爭鋒,否則豈不是反讓純妃娘娘坐收漁利?」
梅妃冷笑一聲:「本宮召你來,可不是聽這些搪塞之詞。」
裴御女欲言又止,目光掃過殿內眾人。
梅妃揮手示意於嬤嬤等人下去,只留貼身侍婢琉璃在一旁伺候。
「娘娘您何苦與純妃娘娘爭口舌之利,臨安侯府今非昔比,又有龐大財力,皇上登基未久,正是需要倚重純妃娘家之時。您看皇后娘娘,何時不是對純妃娘娘都客客氣氣的。」
「純妃與孟婕妤主僕情深,但臣妾冷眼旁觀,皇上若為長遠計,未必樂見純妃與『選侍』走得太近。
往後的日子長著呢,誰又能總站在得意處呢?」
梅妃怔忡片刻。
這些道理她何嘗不知?可每每見純妃與孟氏形影不離,那股無名火便按捺不住......
裴御女細觀梅妃神情,見她眉宇間怒意稍斂,便輕移蓮步向前。
「坐下說吧。」
琉璃會意,立即搬來一隻纏枝牡丹紋繡墩,輕輕置於貴妃榻前三步之處。
裴御女福了福,挨著繡墩邊沿坐下,順著剛才的話又道:「再者,娘娘明鑑,咱們的皇上並非專寵,目前無論誰得寵,都不過是一時榮耀罷了。
當務之急,是娘娘您早日懷上龍嗣。國公爺送臣妾入宮時,也是這般囑咐。」
這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但無論是她還是梅妃,都心照不宣地略過了「體弱難孕」的隱憂。甚至兩人面上都絲毫沒有擔心的神色。
梅妃聽罷,頹然跌坐回榻上,嘴角扯出一絲苦笑,「皇上雖不專寵孟婕妤,可近來...也有些日子未踏足本宮這裡了。」
裴御女略作遲疑,低聲道:「娘娘,夫人曾交代,娘娘在宮裡若...未嘗不可......」
......
晨光熹微,宿鳥初啼。
碧琅軒。
寢殿內,孟姝半夜未眠,至五更才迷迷糊糊入睡。此刻鬢雲散亂,杏眸半闔猶帶睡意,身側錦被堆疊如雲,餘溫猶存。
「娘娘醒了。」
綠柳聞聲輕步入內,素手挽起鮫綃帳。金鉤碰撞的清脆聲響中,晨曦漫進羅帷。
「什麼時辰了,皇上可已起駕?」孟姝嗓音微啞。
「姝兒昨夜睡得不安穩,小睡一會再起也不急。」一道清朗聲自屏風後傳來。但見皇上玄衣玉帶,墨發高綰,儼然已梳洗妥當。
孟姝支起身子:「皇上為何不叫臣妾,可別誤了去鳳儀宮請安的時辰,綠柳,去備......」
話音未落,皇上已行至榻前,掌心輕按在她肩頭,「姝兒身子不適,今日免了請安,朕已著人去與皇后告假。」
見她又欲起身,皇上俯身,忽而開口:「這般著急...莫不是要急著用避子湯?」
聲線陡然轉沉,讓孟姝措不及防。
晨光斜照,帳內驟然沉寂。
孟姝怔了怔,指尖微顫,緩緩撫上皇上手背,隨之半跪於床榻之上:「臣妾孟氏,向皇上請罪。」
睫羽輕顫,青絲散亂鋪陳繡枕。
皇上靜立榻前,看著這一幕,眸光沉沉。
昨夜入寢時,他一直都在等她主動開口,卻沒想到等來的卻只有一句請罪之言。
他的唇邊泛起冷意,指尖勾起她一縷散發,輕笑道:「『選侍』奉『主母』之命,每侍寢,皆服避子湯。婕妤起於微時,最是恪守規矩,罪從何來?」
冰涼的嗓音似碎玉落盤,在寢殿中激起森然迴響。
綠柳聞言瞳孔驟縮,垂首屏息,連衣角都不敢稍第328章既要,又要
這無疑是孟姝入宮以來,面臨的最大危機。
危機有三:
其一,皇上未必真認為是侯府授意。況且即便真是侯府所為,也合乎法理規矩。
正如他所言,若無主母授意應許,選侍侍寢後服避子湯本是常例,皇上又何必如此生氣。那他真正介意的,才是孟姝需要解釋的關鍵,此為根本。
其二,萬不可讓皇上因此遷怒於純妃。
純妃待她一片真心先不論,要知曉,唐家從未正式下過此命令。就雲夫人而言,也不過是樂見其成,未曾干涉過。
三則,不管皇上是否真心,孟姝出於自保,都不能讓皇上真因此與她結下心結,否則再無轉圜餘地,她若失去聖心,留純妃一人孤掌難鳴,陷於被動。
還有一點,孟姝一直以來都很清楚,便是需要潤物無聲,彌合皇上對唐家的戒心。不過這是她與純妃、家主及雲夫人多方籌謀的長久之計,目前倒不必刻意為之。
「臣妾有罪。」
孟姝仍半跪在榻上,此刻將額頭輕輕貼在皇上手背。「臣妾罪在私心擅為,卻令純妃娘娘平白擔了『善妒不容』的惡名。」
皇上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就這樣沉默地注視著她。
孟姝似無所覺,緩緩抬頭,眼中蘊有盈盈水光將落未落,聲音顫而不卑:「臣妾私心有二。」
「一是為全主僕之情、知遇提攜之恩。
既隨娘娘入宮,凡必以純妃娘娘為緊要。若在娘娘有孕前......」
話到此時,方有些悲聲,「......豈非陷娘娘於難堪境地,讓闔宮的人瞧娘娘的笑話。」
「二是,臣妾自知微如草芥,得蒙聖眷已屬非分,卻還是不可抑制的起了『貪』戀。」
她有意頓了頓,指尖輕輕擦過皇上袖口又慌忙收回。
「......每見陛下批閱奏摺至夜半,便妄想能奉茶研墨...朝夕相伴......臣妾貪戀這恩寵,若十月懷胎,恐不能常伴君側。這等痴念,實不敢汙聖聽。」
語至此處,喉間微哽,眼角一滴眼淚恰到好處地滴落於皇上指間。
淚珠觸及肌膚的剎那,皇上指尖微顫。但見美人眼尾飛紅,梨花帶雨的模樣,終是輕嘆一聲,抬手為她拭去淚痕。
孟姝適時伸手握住皇上衣袖,又緩緩道:
「臣妾侍奉皇上左右,深知繁衍皇嗣乃臣妾之重責,雖有私心,亦不敢懈怠。
然《千金要方》有雲『婦人之生,有餘於氣,不足於血』,《婦人大全良方》亦云『女子十八方宜婚孕』。
臣妾每念及此,常懷戰兢,恐因身量未足貿然受孕,難保胎兒康健,更怕累及聖心憂思,因此私心,擅作......」
「姝兒不必再說,朕知你心意便足矣。」
皇上抬手將她攬入懷中,溫熱的掌心輕撫她如瀑青絲,語氣柔和得彷彿從未有過怪罪之舉。
綠柳見狀,懸著的心終於落下,悄悄將攥得發白的指尖藏入袖中,屏息退出寢殿。廊下晨風拂過,吹散了她背脊上沁出的冷汗。
寢殿內,孟姝乖順地依偎在皇上懷中。
這番說辭自那日綠柳提醒起便在心中反覆斟酌,字字句句皆在心頭碾過千百遍。
此刻看來,到底是押中了帝王心思——既要女子柔順如柳,又要那柳枝底下,藏著幾分真心。
窗外,一樹海棠被晨露壓彎了枝頭,花瓣簌簌落在青石階上,恰似美人垂淚。
皇上又低頭安撫了孟姝幾句,溫聲道:「姝兒自夢魘驚擾後,夜夜難眠。朕已命何醫正再來診脈,這兩日好生將養,晨昏定省都免了。」
孟姝未再推辭,方才耗了心神,現下只覺疲憊至極,連指尖都無力抬起。
皇上替她掖好錦被,待孟姝合上眼瞼,方才起身離去。
碧琅軒外,皇上駐足階前,忽對景明道:「派人回宮一趟,將.....」
景明聞言一怔,旋即躬身應諾。
......
炎暉正烈,荷風凝滯。
純妃與雲寶林遷至澄觀齋,孟姝遣冬瓜和夏兒前來幫忙,眾人在午時前方收拾妥當。
澄觀齋內,湘簾半卷,冰鑑生涼。
純妃端坐主位,一襲天水碧紗衣襯得肌膚如雪,蕊珠充作打扇侍女,手持象牙柄團扇,輕搖間帶起陣陣涼風。
冬瓜近來不需下廚,便嘰嘰喳喳的提議,「娘娘,待日頭西斜,咱們去千鯉池餵魚可好?奴婢聽說池子裡新進了幾尾紅白錦鯉,可稀罕了!」
蕊珠是個愛玩的性子,聞言,扇子都搖得快了幾分:「這主意妙極!來行宮多日,咱們多去玉津湖附近,千鯉池倒還未去過,正好邀上婕妤娘娘一同賞玩。」
純妃唇角微揚,正要答話,忽聽外間通傳皇后宮中來人了。
杏雨領著兩名小宮女款款而入,福身行禮,笑意盈盈道:「給純妃娘娘請安,皇后娘娘唸著娘娘遷居新居,特命奴婢送來賀禮。」
她微微側身,示意宮女捧上描金漆盒,「娘娘身邊自然不缺什麼,但總歸是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還望娘娘笑納。」
夢竹上前接過漆盒,揭開一看,竟是兩株品相極佳的赤芝,色澤鮮潤,形若祥雲。
她將漆盒呈至純妃面前,純妃垂眸一瞥,淡淡道:「皇后娘娘厚賜,本宮豈有不收之理?勞杏雨姑娘回去帶話,就說本宮收到了。」
杏雨:「......」
見純妃神色淡然,她又補充道:「純妃娘娘宮裡素日用冰多,皇后娘娘還特意囑咐了司醞司,往後娘娘宮中用冰,不拘定例。若娘娘需要,盡可著人......」
純妃聞言輕笑,眼底卻凝著霜色。
「這如何使得?」
夢竹適時出聲,將錦匣遞給一旁的冬瓜,轉身對杏雨福了福:「宮中用度,皆有一定之規。皇后娘娘是一片好意,只是若獨為我們娘娘破例,倒叫六宮非議。況且,此等微末小事,實在不必勞動皇后娘娘掛心。」
她眼角餘光瞥見純妃與梅姑姑並未制止,便繼續道:「皇后娘娘的心意,我們娘娘心領了,還請姑娘代為轉達。」
杏雨笑容一滯,旋即恢復如常,福身道:「奴婢定當轉達。」
待她一行走遠,蕊珠冷哼:「皇后娘娘這是何意,這般作態,倒像是我們侯府連冰例銀子都......」
「慎言。」
純妃輕叩案幾,目光卻已轉向窗外碧琅軒的方向,「何必因這些瑣事壞了興致,去備些新摘的蓮子和時令鮮果,再讓膳房做幾樣酥點,晚些時候邀姝兒同遊千鯉池。」
....第329章孟姝大覺晦氣
夢竹捧著漆盒,輕聲請示:「娘娘,這兩株赤芝該如何處置?」
純妃斜倚在軟枕上,「先讓太醫驗看,若無異樣便收入庫房。」末了,又補了句,「單獨存放,莫要與旁的藥材混在一處。」
夢竹與冬瓜頷首應是,一同退出花廳。
待夢竹與冬瓜退下後,梅姑姑趁著伺候午歇的工夫,猶豫著開口:「娘娘,午後遊園,可要邀雲寶林同去?」
純妃聞言蹙眉,搖頭道:「表妹不諳世事,若在姝兒跟前失言,反倒讓我難做。」
她頓了頓,想到雲寶林就安置在西側殿,在眼皮子底下,若不邀她反倒顯得有些刻意。
但轉念想到孟姝,還是道:「去千鯉池散心是為給姝兒解悶,沒的還讓她費心應付。就說我吩咐的,讓表妹好生歇著。」
紗帳內一時靜謐。
半晌,純妃忽然輕聲道:「姑姑,前半晌綠柳與我說了許多貼己話...姝兒心思玲瓏,一心為我,的確犧牲良多。」
她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錦被上的纏枝紋,嘆道:「她若是真心喜歡皇上,我反倒覺得好受些。」
梅姑姑低聲勸慰:
「奴婢再沒見過如娘娘這般心善的,娘娘您其實又何必背負這些。
您是金尊玉貴的侯府貴女,是高高在上的主子。
莫說侯府沒有虧待過孟姑娘,這麼多年,她在府裡過的也是大家小姐般的日子。便是入宮為選侍,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又談何能說委屈?就連嫁妝,府裡也給她備了一份呢。
有這般恩情在,若孟姑娘對您不盡心,奴婢便第一個為您不值。」
純妃無聲的笑了笑,只說了一句:「挾恩以報,就落了一下乘。若姝兒不遇到唐家,以她的才智謀略,何須困在這方寸之地,在一個......並不真心喜歡的男人身邊周旋。」
梅姑姑一時不知如何回話,心裡複雜極了,既欣慰樂見主子與孟姝間的情義,又隱隱為主子擔憂。好在夫人不日便來行宮,到時自己定要與夫人好生說上一說。
......
千鯉池畔。
荷風送爽,魚戲清陰。偶有錦鯉躍波,攪碎一池浮光。
孟姝心神放鬆,眉眼舒展。此時著一件藕荷色齊胸襦裙,外罩杏紅半臂紗衣,裙裾繡暗紋折枝海棠,行走時如漣漪微漾。
她未戴繁複首飾,只在腕間系一串青玉髓十八子,指尖輕捻魚食,倚欄低笑:「娘娘瞧,那條紅白相間的,倒像是追著影子玩兒呢。」
純妃臨水而立,一襲天水碧輕紗廣袖裙,色若雨後晴空。髮間只簪一支累絲嵌玉芙蓉釵,耳墜明珠,腕間同樣繫著一串青玉髓十八子。
這怎麼不是兩人長久相處的默契呢?
一粉一青,兩道窈窕身影佇立池畔,憑欄遠眺。
風過處,藕荷翻浪,碧紗纏枝。
這般景致,直教隨侍的蕊珠與綠柳幾人看得痴了,只道是瑤池仙子也不過如此。
「這魚兒倒比人自在。」純妃搖扇輕笑。
池畔槐蔭匝地,偶有涼風穿過。孟姝側首,見純妃鬢邊一縷碎髮被風拂亂,自然而然地伸手替她攏至耳後。
又佯作不察純妃愁緒,拉著她的手說要夢回林先生的課題,作昔日閨中時常玩的聯句遊戲。
純妃雙眼微亮,興致盎然。
蕊珠笑著湊趣說:「虧了五小姐不在,否則一聽要作詩,定會轉身落跑。」
孟姝道:「五小姐自有經緯,手持金算盤,效陶朱公流通萬物,更有一番天地。」
純妃點了點孟姝的腦門兒,嗔道:「你這張巧嘴兒,若讓五妹妹聽到,怕是更有理由不進學了。」
「既是遊戲,當有輸贏,梅姑姑不在此,我們暫不拘禮,輸者晚膳時罰酒如何?」孟姝道,任你有千愁,共醉一場了事。
純妃撫掌,孟姝這話挑起了她的勝負心。
她以扇指池:「以『觀魚』為題,我起首句,姝兒接續,須在焚盡半寸香內作答。」轉頭吩咐道:「夢竹,備香。」
綠柳忙從隨身箱籠取出鎏金香爐並一匣線香,軟糯糯的道:「...奴婢備好了。」
純妃見狀,便知孟姝已提前做了準備,心中更覺熨帖。
見香點燃,她執團扇輕點亭欄:「姝兒聽好了,我這起首句是『數鯉銜雲過』。」
這句以錦鯉躍波咬碎雲影的景象起興,暗合莊子『出遊從容』意,純妃慣會用典,此句更兼具魚躍之動與水色倒影之靜。
孟姝稍作遲疑,耳聽雁鳴聲,於是抬頭望天,含笑接:「孤鴻帶影長。」
「鯉」對「鴻」,「雲」對「影」,十分貼切。
純妃讚了一句好,停頓片刻,緩聲吟道:「藻動知魚樂。」重新將意境拉回千鯉池。
這回孟姝見香將盡,才指著遠處,搶接:「荷深隱釣航。」
眾人順著孟姝指向的方位看去,果然在接天蓮葉間窺見半截青篷。
綠柳張著嘴道:「娘娘眼神真好。」
孟姝聽到這話,作怪的要上前掐她,純妃等人皆樂。
笑聲未歇,夢竹突然繃直身子:「娘娘,皇上...」
眾人一愣,循聲望去,九曲橋上,正有一道玄色身影漸近。
孟姝大覺晦第330章「我在呢」
孟姝瞥開眼飛快地蹙了一下眉,純妃一牽她的衣袖,壓低嗓音道:「別愣著了,得趕緊去見駕。」
皇上身後僅有景明一人隨侍,景內官手持拂塵,低眉順眼,手捧一方扁扁的錦盒,看行進方向,當是從瀛洲堂而來。
純妃領著眾人盈盈下拜,皇上看起來心情頗為愉悅,目光在純妃二人身上流連,「朕遠遠的聽到笑聲,可是得了什麼趣兒?」
「回皇上,臣妾和姝兒來千鯉池散心,一時起興,正在作聯句遊戲,皇上可有興致參與。」純妃指著過來的方向,遠處箱籠上擺著的香爐裡,香已燃盡。
皇上啞然:「無花無案,無銅缽,以半寸香為限?」
魏晉時聯句遊戲在士族間盛行,或詠風物,或抒玄理,需在缽聲餘音止歇前接續成詩,立成者得花,不成者罰酒三鬥。《與吳質書》中『行則連輿,止則接席……酒酣耳熱,仰而賦詩』,描繪的正是這般情境。因此皇上才說『無花無案,無銅缽。』
純妃回道:「讓皇上見笑了。昔年在閨中時,臣妾與林先生和姝兒常以此消遣,隨口戲作,不過是取個意趣。」
純妃沒說的是,起初,孟姝對這些文人雅戲總是避之不及,怎麼都不願下場。直到去了一趟雲歸院,也不知母親與她說了什麼,加之林先生教學最是不拘身份,這才漸漸放開了心懷。
景明察言觀色,趁著皇上與純妃幾人前往池畔時,已悄無聲息的下去安排。
只片刻功夫,紫檀案幾、銅缽,一籃子各色鮮花並酒水茶果,已全都備齊,安置妥當。
綠柳眼尖,注意到方才景明手中還捧著錦盒,目前再見他回來時手中空無一物,她暗自舒了口氣——過千鯉池再往前便是碧琅軒,若皇上在純妃面前送姝兒禮物.....這般場面,總歸不大好看。
『純妃娘娘不在意,夢竹那妮子保不齊又替娘娘不值呢』,綠柳素來最是替孟姝操心,想得便比冬瓜多些。
冬瓜此時舞動著兩隻小胖爪子,將帶來的酥點重新擺好,聽到孟姝要紙筆,又忙從箱籠裡取文房四寶,動作乾淨爽利。
孟姝接過筆墨,放到純妃面前的紫檀案几上,道:「娘娘近日常去宜春宮抄經,想來筆力越來越精進,不如就由娘娘將方才的幾句謄錄下來。」
純妃笑了笑,也不與她爭辯,執筆寫完,交予夢竹呈皇上御覽。
皇上默讀詩稿,見四聯句動靜相宜,對照貼切,盡顯從容意。暗讚純妃人雖端肅,寫的詩文倒極靈動,不由看向她。
「純妃起首句,現下已過兩輪。朕既是來湊趣兒,也該備些彩頭。以一斛螺子黛為注,若有遲疑或出韻者,也不罰酒,給朕繡一枚荷包,如何?」
純妃輕笑:「臣妾不擅繡工,接下來可要打點起精神了。」
「無妨,」皇上目光轉向孟姝,意味深長道:「純妃若接不上,可讓婕妤代勞。」
孟姝意興闌珊,面上卻一派欣喜:「娘娘詩文敏捷,曾得過林先生讚譽,我道皇上須當心才是。」
皇上撫掌,「『上回既是婕妤接續,這一輪讓純妃先請。」
話音剛落,景明敲響銅缽,缽音驚起幾隻白鷺。
餘音中,純妃吟道:「浮光搖璧彩。」
淇水滺滺,檜楫松舟,寫的是舟棹搖水,接續的是孟姝上一句的烏篷小舟。
缽聲再起,皇上接道:「碎影入瓊觴。」
孟姝會心一笑,指著綠柳道:「快取兩朵花,皇上與娘娘這兩句甚合。」
綠柳從籃中取了一朵白蘭恭敬的送到御案,隨後挑揀了一朵大大的牡丹放到純妃身前的案几上。
恰有晚風起,孟姝接:「風來萍葉散。」得芍藥一朵。
風拂浮萍,露凝荷蕊。純妃接:「露重藕花香。」
輪到皇上時,他將意境一轉,說了一句「停橈拾落羽。」
孟姝佯作才盡,待缽音止歇,起身福了福,告罪道:「皇上這句臣妾一時接續不上,甘願認罰。我作輸家,皇上的荷包兒臣妾來繡,求娘娘援臣妾。」
皇上含笑看她,笑而不語。
純妃訝聲道:「這樣也行?」
皇上道:「就允她憊懶一回,純妃可想好如何接續?」
純妃最好詩文,聞言也未多想,輕瞄了皇上一眼,「這又何難,皇上停橈落羽,臣妾續......『拂硯寫滄浪。」
以羽為筆,又巧妙借用《孟子·離婁》「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寫水喻心,贏得滿堂彩。
「好!」
純妃這般豪興,眉眼間儘是鮮活暢意,直令皇上頻頻側目。
聯過數回,結束時孟姝案前的花最少,純妃得一斛螺子黛,即分孟姝半斛。
皇上見狀,唇角輕揚,說道:「如此各得好處,朕今日來得正好。」
太后宮中正好來人傳話,逢月末,皇上照例須與皇后一同陪太后用晚膳。
孟姝嘴角微翹,與純妃一同恭送聖駕,直到玄色身影漸遠,孟姝起身道:「娘娘去我那用晚膳?」
又湊近純妃耳畔:「我讓冬瓜備了兩壺荔枝青,難得梅姑姑不在,正好小酌。」
純妃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夢竹,吩咐道:「你先把賞賜帶回澄觀齋,蕊珠隨我去碧琅軒。」
......
碧琅軒內,燭影搖紅。
料想皇上今夜不會過來,二人連飲兩杯,甚是盡興。
只是純妃酒量淺,很快便顯醉態,與平日端方模樣判若兩人,拉著孟姝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
從臨安舊事說到京城王府,時而惦念著老祖母,時而憂心遠在西南的大姐姐,最後又操心起餘下幾個妹妹的婚事。
末了,純妃的嗓音漸低,抱著孟姝的手臂,醉眼朦朧的喊「姝兒。」
一連喚了十數聲。
「我在呢。」
孟姝靜靜聽了半晌,輕聲應著,轉頭吩咐冬瓜端來溫熱的蜜水給純妃解酒。
純妃外冷內熱,心裡住著許多放不下的人,這樣的性子最忌鬱結於心,須得時常疏導。因此每過一段時間,孟姝總尋個契機勸她小酌幾杯。
將純妃送回澄觀齋時,梅姑姑倒也沒說什麼,只叮囑下次莫要貪杯。孟姝搬出雲夫人,淺笑著解釋:「夫人後日便要來行宮,娘娘心中歡喜,這才多飲了一些。」
回到碧琅軒,見景內官正在花廳候著。
「給娘娘請安。」景明躬身行禮,捧上一方扁盒,「皇上命奴婢送樣東西來。」
綠柳心中好奇的緊,見孟姝頷首,上前仔細接過。
打開後,愕然道:「這...這不是娘娘去年除夕時送給皇上的荷包兒?」
在福寧殿寢宮掛了那麼久,怎麼又送回來了?
孟姝接過,指尖摩挲著荷包上繡的「長夜安穩」字樣,眸光微動,「勞景內官轉告皇上,就說臣妾甚安,多謝皇上記掛。」
綠柳正要相送,孟姝道:「夏兒,去多寶閣取只犀角杯。」又對景明溫言道:「今日在千鯉池,多謝景內官周全。」
犀角杯是周柏上次送來的稀罕物,景明連道:「使不得,使不得,那是周大人送娘娘您的寶貝,奴婢怎可消受。」
說著話兒,躬身行了一禮便往外退。
夏兒捧著犀角杯,見主子示意,踩著小碎步就追了上第331章侯府眾人
七月初,溽暑蒸雲,夜巡流螢。
景明到底也沒查出什麼,倒是有兩個不起眼的宮人倒賣長春園花草被逮了個正著,此外處置了一名司苑司的八品掌苑。
許是還記著入駐行宮時尚寢局曾怠慢過孟婕妤,景明又著人嚴查,到底尋著錯處,奏請皇上將尚寢局的兩名司正革了職。
消息是蕊珠和小年子打聽的,話是綠柳傳給孟姝的。孟姝聽完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道了一句:「不痛不癢。」然後順理成章的將看好的一名宮人,擺到了司正的位置上。
不過沒過兩日,皇上親自去探望過曲才人,轉頭就傳出皇后被申飭的消息。
請安時,梅妃格外安分,裴御女跟在她身邊形影不離。除了每日循例來鳳儀宮,不是在太后娘娘那裡,就是閉門不出。
蕊珠時常在外走動,說是隱約聽到梧桐閣傳來琵琶聲。
純妃暫時無暇關心這些瑣碎,日日盼著母親來。侯府已遣人來傳話,說侯府得恩典,不僅五小姐、七小姐、二少爺會來,大嫂也會帶著小侄兒一同探望。
純妃還未見過小侄兒,滿心歡喜著命梅姑姑搜羅了許多諸如九連環、琺瑯搖鈴一類的小東西。孟姝也繡了一隻虎頭枕做見面禮。
很快便到了唐顯述職這日。
卯時初,街面上尚籠著一層薄霧,三輛馬車自臨安侯府緩緩駛出,朱輪軋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轆轆聲。
為首的馬車內,雲夫人身著緋色羅裳,外罩翟衣袖衫,指尖輕挑車簾,望著漸亮的晨色,眉眼間掩不住歡喜。
唐顯側首看她,目光繾綣,只是目前泛著淡淡青影——他昨日星夜回京,面上還凝著幾分風塵倦色。
他伸手握住夫人纖指,語氣委屈又直接:「夫人許久不見婉兒,可也有大半年沒見到為夫了。」
『你倒是看看我呀。』
雲夫人反手與他十指相扣,但故意不去看他,「老爺每七日一封家書,動輒千字,連午膳用了幾個炊餅都要細說。我倒覺著老爺人雖不在府裡,也整日在我眼前晃著呢。」
說著話忽而想起什麼,雲夫人從腰間解下一個錯金銀燻球,輕輕擱在唐顯掌心:「這裡面填了六丫頭制的安息香藥,趁在路上,老爺且小歇一會。」
「夫人在側,」唐顯忽然貼近她耳畔,新蓄的短鬚蹭過她耳垂,「我可睡不著。」
雲夫人心中擱著事,嗔怪地瞪他一眼,索性將燻球丟在他懷裡。誰知這人竟順勢枕在她腿上,翟衣的織金紋路被他壓出褶皺,雲夫人剛要發作,卻見他已闔上雙眼,呼吸漸沉。
第二輛馬車上。
七小姐睡眼惺忪,軟軟的依偎在五小姐懷裡,髮間珠花歪斜,顯是尚未睡醒。
蘇綰綰從一側取出軟枕,小五接過後,輕聲道:「嫂嫂顧著衡哥兒就好,小七這是還沒睡醒呢。」她動作熟練地調整姿勢,讓小妹靠得更舒適些。
「七妹妹還小,我們五妹妹越來越有做姐姐的樣子了。」
蘇綰綰低聲淺笑,懷中小兒正抓著一枚瓔珞項圈把玩。
五小姐望著車窗外飛掠的樹影,忽然輕嘆道:「長大了真不好。大姐姐隨軍西南,二姐姐入了宮,都不能隨時回家,也不知二姐姐過得快活不快活。」
這話蘇綰綰不太好接,過了一會才道:「純妃娘娘在宮里恩寵不斷,自然是過得很好的。」
「但我剛回京城時,去赴郡主娘娘辦的賞花宴,聽說皇上極寵愛花顏姐姐,二姐姐又怎會開心?」五小姐眼圈紅紅的,說話帶著鼻音,「二姐姐是那般驕傲的人呢......」
蘇綰綰聽了,神色一肅:「五妹妹慎言,孟姑娘如今已是婕妤之尊,五妹妹到了行宮萬不可失禮,要尊稱孟姑娘一聲『娘娘』的。」
見小姑悶悶點頭,她又軟了語氣,「況且娘娘仁厚,待孟娘娘便如五妹妹一般,你這話若傳出去,反倒讓娘娘難做。」
五小姐絞著帕子,她都清楚,可她仍忍不住為姐姐難過:「嫂嫂,二姐姐這樣好的人,皇上為何會不喜歡呢?」
蘇綰綰一時語塞:「五妹妹這話從何說起,你也說純妃娘娘這般好,皇上又怎會不喜歡。」
唐家這門婚事,不管是唐臨,還是侯府,她都是極滿意的。婆母明理,夫君體貼,連庶出的弟妹都教養得極好。
自從嫁過來後,她方領會到婆母的智慧,唐家雖是新貴,但府中面貌堪比世家。府裡人事簡單,相處和睦。懷胎十月,夫君悉心照顧,也未納妾室。這般福氣,滿京城也尋不出第二家來。
若二妹妹沒有入宮,以侯府的門第,就算嫁入尋常勳爵人家,想來也比鎖在深宮快活吧。
第三輛馬車上。
唐全(唐顯次子,陸姨娘所生,與小七同歲)腰桿挺得筆直,小手規規矩矩搭在膝頭,唇間念念有詞。
嬤嬤傾身細聽,見小主子正在背書,不由欣慰頷首。「二少爺這般用功,姨娘若知曉定會歡喜。」
「嬤嬤這話說的不對。」
小少年說話一板一眼:「先生說過,讀書是為明理,非為討人歡心。不過姨娘說二姐姐最喜歡讀書人,讓我見了二姐姐背書給她聽,但是六姐姐卻說不用刻意。
嬤嬤,你說我該聽誰的話?」
嬤嬤慈愛的看著他,「二少爺自己想不想背給娘娘聽?」
唐全抿了抿嘴,先是輕輕搖頭,繼而又急急點頭:「姨娘常叮囑我要勤勉進學,日後好做家中姐妹的倚靠。六姐姐說我們和二姐姐血脈相連,貴在誠心相待,見面時萬不可拘束生分。若是......二姐姐要考教功課,我一定會認真答的。」
車軲轆碾過官道,揚起細碎塵土。
行宮內,純妃翹首以待,只覺這時間過得太慢。
孟姝來到澄觀齋時,就見純妃正在殿門處站著,她抿唇一笑,上前輕輕挽住純妃的手:「娘娘且寬心,時辰尚早呢。夫人入宮後,按禮要先向兩位太后娘娘請安,約莫要到辰時方能過來。」
雲寶林見純妃與孟姝從殿門處回來,忙上前福身行禮,身後跟著的桂秋手中捧著幾隻錦第332章小七:這寶貝我一定日日戴著
侯府的車駕徐徐停在宮門前,景明與閔榮早已在朱漆宮門處恭候,見到侯府的馬車,立即上前見禮。
眾人皆屏息凝神,整理衣冠,在引路內侍的帶領下,一行人沿著青石御道緩步前行,直至卓輝堂前才分作兩路。
景明躬身對雲夫人道:「侯爺隨奴婢面聖,閔榮姑姑帶夫人與各位小姐少爺,先行去太后娘娘宮裡請安,約莫辰時,再往純妃娘娘的澄觀齋去。」
雲夫人壓下心頭疑惑,微微頷首,「麻煩內官提點。」
閔榮含笑上前,福身道:「景內官可是忘了?奴婢也是跟著純妃娘娘去過臨安侯府的,定會妥當安排,您放心便是。」
景明拍了拍額頭,笑道:「瞧奴婢這記性。也是皇上看重咱們純妃娘娘,奴婢臨來之前特意叮囑過,務必看顧好雲夫人,奴婢估計,皇上說不得還要召見夫人呢。」
雲夫人神色恭謹:「妾身但憑安排。」
又對閔榮道:「今日要勞煩姑姑,只是小七和全哥兒年紀尚小,不如就留在此處......」
「夫人多慮了,太后娘娘最是疼愛小輩,特意著人傳話,說想見見咱們的七小姐呢,宜春宮裡最是和氣,夫人不必擔憂。」
雲夫人哪裡聽不出閔榮提醒,不過既是周太后讓人傳話,倒的確令人安心。
唐顯側身對雲夫人道:「我們的小七伶俐知禮,定能得太后娘娘喜歡。」
分道後,閔榮在前引路,特意放慢腳步,指著沿途景致不時介紹。
「夫人,我們先去周太后娘娘宮裡,姜太后住在華清宮,距宜春宮不遠。純妃娘娘住的澄觀齋距皇上的寢宮也不遠。」
行至轉角處,雲夫人終於問道:「府裡收到過娘娘家書,娘娘原先不是住在擷芳園?」
閔榮腳步微頓,解釋道:「純妃娘娘月底前遷去了澄觀齋,皇上親自指的地方,澄觀齋臨湖望遠,極是清涼,遠比擷芳園宜居,夫人等會去看過便知曉。」
雲夫人扶著魏媽媽的手臂驀地收緊,心中有些擔心,婉兒莫不是受了委屈,否則只在行宮小住,因何還要換住所?就連家書中也未提過此事。
前面便是宜春宮,閔榮輕聲道:「夫人且寬心,純妃娘娘在宮裡一向都極體面,又有太后娘娘照拂。前些日子娘娘還得了皇上御賜的螺子黛,連皇后娘娘宮裡都沒有呢。」
雲夫人鬆開魏媽媽的手臂,魏媽媽會意地上前兩步,靠近閔榮時笑吟吟道:「姑姑是御前得臉的人,有您這句話,我們夫人這顆心才算落了地。」
說話間,便將一枚鼓鼓的荷包兒不著痕跡地滑入閔榮手中,那遞荷包的手法與當初初次入宮的孟婕妤如出一轍。
閔榮也未拒絕,同樣笑著道:「咱們趕緊進去吧,給太后娘娘請完安也好早些去娘娘那,純妃娘娘從昨兒個就開始盼著了。」
宜春宮。
周太后果然很喜歡小七,將她召到自己身前,問了幾句家常,小七回答的都頗有趣兒。三不五時冒出幾句童言稚語,逗得滿室生歡。
「這孩子倒有幾分像她姑祖母,不僅生得靈秀,這伶俐勁也像極了。」
雲夫人見周太后提到過世的姑姑,神色微動,不過也並未藉機與周太后親近。
女兒入宮之初,她多有籌謀,仰仗的無非是太后與姑姑的舊日情分,如今婉兒已入宮年許,太后也已移居行宮榮養,這份情誼該當珍之重之,而非消耗殆盡。
不過對於周太后,侯府也付出了許多,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也算是在情分基礎上的等價交換。
榮秀領著一隊宮人進來奉茶,見太后與七姑娘親近,就端著一盤藕粉桂花糖糕上前,「七姑娘可要嚐嚐這個,是純妃娘娘宮裡新做的藕粉桂花糖糕,今早才送來的。」
小七雙眼一亮,露出兩隻小虎牙,「姑姑,是冬瓜姐姐的手藝嗎?那小七可要好好品一品,看看冬瓜姐姐的手藝退步了沒有。」
滿堂笑聲中,周太后向榮秀遞了個眼色。榮秀會意,轉去屏風後捧出個紫檀描金匣子。
周太后親自取出一枚七寶瓔珞項圈,給小七戴上。
這枚項圈通體由金、銀、琉璃、硨磲、瑪瑙、珍珠等製成,形制繁複。因周太后信佛,此項圈更顯珍貴,有「無量光明」之意。
小七顧不得擦去唇邊的糕屑,「撲通」一個跪倒,脆生生的謝恩,「小七謝太后娘娘賞賜!這寶貝我一定日日戴著,連睡覺都不摘。」
周太后被她逗得開懷,親自用絹帕替她拭嘴,柔聲道:「你這小丫頭是個有福氣的,往後逢年節多來行宮陪陪哀家可好?」
小七抬頭看向母親,得到首肯後才答道:「小七記住了,我喜歡太后娘娘。祖母在臨安老宅不常回京,以後我就把太后娘娘當祖母孝敬。下回來,我還要給太后娘娘帶自己繡的抹額呢!」
榮秀在一旁聽得暗暗稱奇,這般靈透的孩子當真少見,也太喜人了。她都數不清今日太后娘娘笑了幾回,若真能常來便好了。
雲夫人望了眼正在太后懷裡吃點心的小女兒,這孩子,倒比她這個做母親的更適合經營這份天家恩情。
五小姐皺了皺眉,出聲攔道:「小七,不可失禮。」
周太后擺手,又分別賞賜了其他小輩見面禮,「你們先去華清宮請安罷,小七和全哥兒就留在哀家這裡,稍後讓榮秀親自送去澄觀齋。」
雲夫人哪有不應的道理,帶兒媳一道起身行禮告退。
臨出殿門,卻見一位身著褐色衣衫的嬤嬤匆匆入內,俯身在周太后耳畔低語了幾句,周太后聽後面色微沉。
「五丫頭也留下陪哀家說說話吧。」周太后突然開口。
雲夫人心中一凜,袖中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帕子。莫非是姜太后那裡有什麼事?
這場合自然沒有相問的時機,她只得謝過太后關照,之後隨閔榮繼續往華清宮行去。
......
(有一段前情:周太后無子,昔年因種種顧忌未曾過多照拂母族。周家小輩曾被七皇子拉攏,今上登基後清算,對周家雖只是小懲大誡,卻讓太后始終心懷隱憂。
雲夫人曾藉機與周太后牽線,暗中承諾將來侯府在一定程度上會對周家有所庇第333章唐顯述職
「娘娘,榮秀姑姑領著五小姐、七小姐和二少爺先到了。」
蕊珠的聲音遠遠的穿過迴廊,滿臉興奮地引著榮秀一行人進入內院。
純妃聽到聲音,與與孟姝交換了個歡喜的眼神,兩人快步迎向門口。
花廳外,五小姐的腳步在看見那道熟悉身影時猛然剎住,曾經會罰她背書的二姐姐,如今已是九重宮闕裡純妃娘娘。她正恍惚間,小七已經掙開她的手,像隻小蝴蝶般撲稜著往前跑了兩步。
「七妹妹,母親教過我們不可失禮。」唐全雖年紀尚小,卻已有了兄長的模樣,一把拽住了妹妹的衣袖。
「二姐姐...」
五小姐喉頭微哽,在離純妃三步之遙處穩穩下拜,口中道:「純妃娘娘金安,孟娘娘金安。」她將弟弟妹妹也輕輕按著行禮,小七頸間周太后賞賜的七寶瓔珞項圈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都快起來,在我這又沒有外人,何須如此。」純妃急步上前伸手去扶,廣袖下的指尖微微發抖。
她看見五妹妹髮間那支熟悉的累絲嵌珠玉花蝶金簪——那是她吩咐司珍司的匠人制的,送過五妹妹的及笄禮。年許不見,五妹妹出色的越來越玲瓏了。
「母親和嫂嫂去了太后娘娘宮裡,榮秀姑姑先帶我們來了姐姐這裡。」五小姐起身後挽住純妃的手臂,輕聲解釋。
榮秀適時道:「娘娘寬心,雲夫人已經去了約莫一刻鐘的功夫,想來也該往這邊來了。奴婢便不打擾娘娘家人團聚,這就告退回宜春宮了。」
孟姝眼波微轉,上前半步道:「娘娘先與五小姐她們說說話,我送姑姑出去。」
送至殿外玉階處,不等孟姝開口,榮秀便駐足,低聲道:「娘娘留步。什麼細節都瞞不過娘娘,不過奴婢當真不知情,太后娘娘臨時留五姑娘說了會兒話,因此五姑娘沒跟著去那邊。」
孟姝會意,淺笑道:「太后娘娘慈愛,對五小姐多加關照,是我們娘娘的福氣。」
待榮秀一行人走遠,綠柳湊近低問:「莫非華清宮那邊有什麼不妥?」
孟姝若有所思,心中隱隱有個猜測。前幾日國公夫人來行宮給太后請安,身邊跟著一位夫人,夏兒打探到,是京城武興伯爵府的當家夫人。
......
與此同時。
瀛洲堂,御書房內。
鎏金狻猊爐中龍涎香嫋嫋升起,在透窗而入的晨光中織出一層薄紗。
御案上鋪展著一幅巨型《漕運郡縣詳圖》,絹帛邊緣已有些捲曲,顯是時常翻閱。
皇上此時正靜靜聽著唐顯講述離京這些日子的見聞。
「微臣此番借商行之名南下,」唐顯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自通州啟程,經德州、臨清至淮安,凡四線十八州,所見漕弊有七處。」
皇上修長的手指懸在圖紙上方,指尖沾了些硃砂墨漬。他凝神聽著唐顯的稟報,目光隨著對方所指的漕河支線緩緩遊移。
他先前已看過唐顯遞呈的奏章,如今細細聽他道來,條條框框逐漸分明。漕運乃國政大事,歷朝積弊已久,其根本不在世家操控。
當唐顯提到:「為解決減少勞動郡縣,大興徭役,船糧耗費巨甚的弊端,可依據枯水期、豐水期、汛期,設倉儲以備靈活轉運」時,皇上的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他抬手輕叩案幾,驚得侍立在側的景明連忙捧上新沏的雲霧茶。
皇上:「......」
唐顯似未察覺,繼續道:「...效前朝常平舊制,於運河要衝設水次倉,豐水期行船,枯水期則存於倉,節次轉運。更可提前統算出入,早做計劃。」
他手指點在輿圖上幾處岸口,「不僅如此,還可在岸口增設貨場,空置的官船回程時可運送輕便之物,交有司發賣,增加的收益用於官船運轉、僱傭民夫......」
皇上出聲打斷:「倉儲之策,去歲兩淮總督亦有提及。然則建倉所需銀兩從何而來?轉運途中損耗又當如何?倉儲管理勢必又增人員?」
他翻開案頭奏章,一封李氏家主的奏摺滑落在地。
唐顯順著皇上的疑問,還在解釋:「倉庫不一定就在岸口,水路陸路中段,短時亦可徵用民間義倉......」
皇上忽然發出一聲輕笑,指著奏摺對唐顯道:「李家倒是乖覺。」
景明會意,將奏摺呈予唐顯。
唐顯飛快的看了一眼,不由訝然:「李家提出願在江南四處州府協建常平倉?」
(註:京城設太倉,州縣置常平倉,是基本政策。常平倉作用是平時調控糧食價格、逢水旱蝗災時賑災救濟,但實際上各地士族把持糧市,暗中阻撓建倉,致使常平倉名存實亡,這是前因。
趙郡李氏因漕運之事受挫,此番主動請建常平倉,協調士族,實為向朝廷示好,也有保全入宮的榮美人之意)
......
澄觀齋內,花影扶疏。
雲夫人自華清宮一路行來,面上不顯半分異色。
踏入內院時,孟姝隨純妃上前見禮,雲夫人自然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過,虛扶著孟姝的手臂道:「娘娘萬萬不可。」
一旁的雲寶林見姑母對孟婕妤這般態度,面上忍不住露出一絲失落。
不過她有什麼情緒,大約也沒人在意就是了。
雲夫人母女相見,自是一番情難自抑。不過她也始終未冷落孟姝,只是礙於雲寶林也在場,有些話便不宜開口,因此只與孟姝略說了幾句,便拉著純妃去了書房。
魏媽媽也有許久沒見夢竹,和夢竹蕊珠湊在一起敘話。小七在府裡時最喜歡粘著冬瓜玩鬧,冬瓜便領著她們去迴廊下賞花,不時傳來幾聲輕笑。
綠柳趁雲寶林與蘇綰綰寒暄時,偷偷湊近孟姝耳邊,壓低聲音道:「夫人怎麼一副急急忙忙的樣子?好像在趕著與娘娘說什麼似的。」
孟姝輕輕搖頭,忽的想起皇上先前提過要雲夫人為她正名之事,她怔怔的望著書房方向,心頭沒來由地一第334章只要孟姝一句話
書房內。
雲夫人拉著純妃的手,細細打量。見女兒眉目舒展,眼波清亮,不似上回見面時面上總籠著層愁霧。她抬手撫過純妃的鬢角,溫熱的觸感讓她心頭一松。
「氣色倒是比上回見時好多了。」雲夫人聲音溫軟,眼角細紋裡都漾著慈愛。
純妃抿唇一笑,「母親不必掛心,女兒一切都好。」
上回母女二人見面還是除夕夜宴那日,當時純妃的一顆心尚還繫在皇上身上,聖駕往哪個方向多瞧一眼,都能叫她暗自神傷。如今卸下這份執念,不再整日患得患失以後,就似明珠拂塵,整個人都透著鮮亮光彩。
雲夫人落座時指尖撫過純妃腰間戴著的玉蟬,心下更覺踏實。
「你能這般從容便很好。當今既受了唐家的扶持,無論如何,總要給你幾分體面。」
待問及遷居澄觀齋的緣由,純妃才將近日諸事娓娓道來。
雲夫人靜靜聽完,沒說別的,倒是問:「孟娘娘生病夢魘一事,為何沒在家書中提及?」
「此間沒有外人,母親喚她'姝兒'便是,沒得生分了。」純妃語氣裡難得帶了幾分嬌態,倒教雲夫人微微一怔。
「有何醫正親自看診,姝兒病了三四日便大好了,因此便沒跟府裡細說。」
雲夫人眼明心亮,瞭然地點頭:「必是姝兒攔著不讓你說的罷?她素來思慮周全,又最是不願麻煩人的性子。」
說著正色道:「但若真有什麼,定要給府裡遞個信兒。如這週大人不在京裡,侯府便是你們的依靠。夢魘之事可大可小,就怕她有什麼心結未解...回頭我讓陸姨娘和六丫頭制些安神香送來。」
「女兒記下了。」
雲夫人又諄諄囑咐:「這句話我便是白說,也得提醒你,孟姝得寵與否,你都不許存了別樣心思。她未必如夢竹那般知根知底,但這些年看下來,待你始終一片赤誠,你萬不可冷了這片心。」
「便是旁的嬪妃爭寵,你們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待過了生辰之後,玉蟬便可離身,屆時簡止會為你調養身子,如此翻過年正好可以......」
純妃臉上飛過兩抹羞紅,隨後有些遲疑道:「我與姝兒最是親近,又怎會生嫌隙,不過倒是皇上...似乎偶爾都有些吃味。」
雲夫人這次是真愣住了,稍頓,才壓低聲音道:「我來之前,皇上曾著人去侯府傳話,要侯府為她正名,此事,你可曾知曉?」
純妃聞言,眸中倏地漾起喜色,「真能如此?」
「母親不知,梅妃那人最好以出身論尊卑,若姝兒能擺脫選侍的名分,倒是極好的。」
復又蹙眉,「只是選侍之名是做實了的,這要如何正名?」
雲夫人輕抿了一口茶,擱下茶盞。
「倒也簡單。銷毀原始名冊,革除選侍舊籍,再改籍,另賜玉牒便是。不過...聖意難測,皇上有沒有其他安排現下還不得而知。」
「你去喚姝兒進來,我有話要單獨與她說。」
純妃張了張口似要言語,卻在觸及母親沉靜的目光時,終是斂衽退出了書房。
屋內重歸寂靜。
雲夫人垂眸看著茶湯中自己的倒影,水紋漾開層層心事。這些年精心栽培的棋局,終究要迎來變數。她面上雖一派從容,實則內心波瀾並不小。
當初千挑萬選,施恩收服,用心培養,誰知孟姝入宮不過年許,便要在深宮中『另立門戶』。這般結果,實在始料未及。即便早知明珠難掩其輝,卻不曾想到聖眷來得這般迅疾。
要說雲夫人心中沒有一絲芥蒂,那自然未必。
但好在這麼些年朝夕相處,到目前為止,孟姝對婉兒,對侯府都是出自真心。但這深宮之中,情分終究要落在實處才作數。今日,她只想要孟姝一句話。
孟姝緩步踏入書房,站定後,屈膝向雲夫人見禮。
雲夫人端坐案前,坦然受了這一禮,隨即起身,鄭重地向孟姝回了一禮。
孟姝見狀忙側身避開,眼中閃過一絲惶然:「夫人折煞孟姝了,侯府對孟姝恩重如山,孟姝承蒙夫人與二小姐多年照拂,豈能受夫人的禮。」
雲夫人神色溫和:「今時不同往日,姝兒如今是婕妤之尊,我自當行禮拜見,不過此間並無外人,我便厚顏喚你一聲閨名。」
孟姝上前攙扶雲夫人落座,這樣的畫面是她最不希望看到的。
「夫人言重了,我一向敬重夫人,在孟姝心中,您永遠......」
話未說完,雲夫人已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我知你心意。」她目光慈愛中帶著幾分審視,「只是在這宮裡,禮數周全些總沒錯處。今日喚你來,是有幾句體己話要說。」
孟姝會意,在雲夫人身側繡墩上坐下。窗外一縷陽光斜斜照進來,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柔光。
待雲夫人道明聖意後,孟姝抬眸,眼中澄澈見底:「孟姝也有些話想單獨稟明夫人。」
雲夫人目光含笑,溫聲道:「我便喜歡你這般坦誠的性子,今日之言,止於此室。」
孟姝展顏,略整理好思緒,鄭重道:「聖意難違,孟姝無法阻攔,也不想阻攔。」
這話說得極坦誠,雲夫人絲毫沒有感到意外。方才看孟姝神色並無波動,她便猜到皇上定已先行告知,恐怕也就婉兒還蒙在鼓裡。
「但我先前對夫人的承諾,」孟姝伸手從頸間取下雲裳佩握在手中,語速漸緩:「此前在府裡對夫人說過的話,字字真心,始終作數。
孟姝孑然一身,即便不再是娘娘身邊的選侍,此生亦甘願以純妃娘娘為首,護娘娘周全。」
雲夫人目光如炬,似要直直望進孟姝眼底:「若將來婉兒......」
窗外忽有清風拂過,吹動案上宣紙沙沙作響。
孟姝起身,不閃不避的迎上雲夫人的視線,「若將來純妃娘娘生下皇子,我當用心扶持,絕不會生出半分不該有的心思。」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若有違此誓,天地不容第335章姐妹情分
雲夫人沒有阻攔,而是起身向著孟姝深深一揖。
「說起來終究是唐家誤了你,是侯府...挾恩以報了。」
孟姝這次沒有避讓,生受了這一禮。
雲夫人聲音裡帶著幾分歉然,「以姝兒的聰慧,又得皇上這般抬舉,未來便是走到那一步也不無可能。你原可以就此與侯府劃清界限,想來...皇上也是正有此意。」
孟姝將雲裳佩收入袖中,轉頭望向窗外。
純妃正站在梨樹下出神,就連小七與她說話都恍若未聞。她似有所感,驀的抬頭看向書房的窗子,正好與孟姝的眼神對上。
孟姝唇角不自覺揚起,衝她安撫的笑了笑,回身時對雲夫人說道:
「說句實在話,夫人與侯府對我的恩情,這些年我自覺也還了不少。
她頓了頓,繼續道:「方才向夫人說這些,不為別的,只為全我與婉兒這些年的姐妹情分。婉兒與我不同,她身後是侯府與商行上千口人,到底是她...背負的更重些。」
這後一句話出口,雲夫人心裡驀地一慟。她別過臉去,藉著拭淚的動作掩飾眼中的動容。
「我還有一事想求夫人。」
雲夫人會意:「冬瓜和綠柳你不用擔心,她們雖入了宮籍,但若有朝一日出宮,侯府會為她們辦妥良契。」
陪嫁進宮的丫鬟需上宮籍,即由尚宮局司簿司辦理籍書,輸入名冊(領取月例便需出示籍書),一般而言,能陪主子進宮的丫鬟是不會被主子放出宮的,若出宮,去了宮籍,她們的身契其實還在府裡。
孟姝眼中閃過一絲慰藉,福了福身:「姝兒先替她二人多謝夫人。」
雲夫人少有的遲疑了一會,才開口勸道:「冬瓜和綠柳知根知底,尤其是冬瓜這丫頭又與你相處最久,不如就留在你身邊......」
「她們應該過屬於自己的日子,何必因為我困守在宮裡消磨日子,夫人的心意姝兒心領了。」
孟姝出言打斷,對於冬瓜,她本就為她想好了出路,至於綠柳...現在說還早。
雲夫人不再多言,只是心中對孟姝更覺虧欠,只能寄希望於之後有機會再行補償。
兩人談完話,用過午膳沒過多久,外頭便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只見景明領著兩隊宮人魚貫而入,朱漆託盤上蓋著明黃綢緞。
景明在階前站定,先向純妃、孟姝二人行禮,「兩位娘娘金安。」又轉向雲夫人,欠身道:「給雲夫人請安。」
他直起身,臉上帶著笑容:「皇上特意吩咐奴婢送來些小東西,說是賞給侯府的幾位小姐和少爺賞玩。」
說著上前輕掀綢布,「您瞧,這是蘇州新進貢的錦緞,寶石珍珠,還有御用的文房四寶,都是獨一份的恩典。」
待純妃謝過恩,景明又恭敬道:「皇上還有口諭,請雲夫人移步卓輝堂一敘。」
雲寶林與蘇綰綰二人不知緣由,都有些擔憂的抬眼望向雲夫人,雲夫人衝她們微微頷首,隨景明離開澄觀齋,魏媽媽捧著烏木漆盒緊隨其後。
之後,孟姝也沒有多留,與純妃招呼了一聲,就要帶著綠柳和夏兒回碧琅軒。
純妃一路送至殿外,孟姝攔道:「五小姐她們還在等著與娘娘敘舊,我們有什麼話留著明日再說不遲。」
「姝兒,你不知我剛聽母親提起這......有多為你歡喜,晚些時候我再去尋你說話,你可莫忘了再備一壺荔枝青。」
孟姝伸手輕輕颳了刮純妃鼻尖,打趣道:「我記下了,到時梅姑姑要怪罪,我可要說是娘娘的主意。」
......
暮雲含秋,暮蟬聲咽。
回城的馬車上,雲夫人與唐顯相顧無言。
方才在卓輝堂,雲夫人將孟姝的身契交予皇上,其實這紙身契早在孟姝入王府時便已成為一張廢紙。何況,皇上若要抬孟姝的出身,又如何用得到侯府?
今時不同往日,昔日南下途中,隱隱對唐顯持弟子禮虛心請教民生政要的九皇子,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睥睨眾生的帝王。
聖心難測,不外如是。
「皇上方才提議讓夫人收孟婕妤為義女,夫人怎推卻了。」
雲夫人唇角泛起一絲譏誚,隨後嘆了一句:「我倒是真喜歡姝兒那丫頭,可皇上隨口那麼一說,不過是試探罷了,我又怎會不知趣兒。」
「不過,『非良籍不得入九嬪』乃大周祖制,皇上這般抬舉,可見多少是真將姝兒放心上了。
但若存著藉此離間、孤立婉兒的心思,怕是要讓他失望了。」
雲夫人念起孟姝的那番話,心頭一陣熨帖。
唐顯見狀,拍馬屁道:「堇兒看人最準,昔年只一面之緣便認準了為夫。想來看孟婕妤,也定然不會出錯。」
雲夫人無心理會:「這待會見婉兒,她長進不少,只盼將來她能真正成長起來。」
良久無言,車內只聞車輪轆轆之聲。
「有些生意,不好再留著了,尋個時機交出去吧。」雲夫人忽而開口,伸手在唐顯的手臂上輕輕拍了拍。
唐顯聞言,濃眉微挑。車簾被晚風掀起一角,漏進幾縷殘陽。
「唐家商路縱橫南北,豈是朝廷派幾個清流文官就能接手的?」
雲夫人蹙眉:「樹大招風,看皇上的意思......」
唐顯眼中精光閃動,壓低聲音道,「堇兒多慮了。起碼十餘年間聖上還離不開唐家扶持。」
「自聖上登基,廣施仁政,對裕王恆王餘黨網開一面,藉此換來科舉改制、提攜寒門的契機,可以說胸有韜略,手段心計都不缺。
但借李氏漕運一案,對士族出手,不免操之過急。
另外,西北戰事雖歇,但西南吐司蠢蠢欲動,東北女真各部也在厲兵秣馬。朝廷要養兵,要整飭軍備,修築邊關,哪一樣離得開唐家的助力?」
......
行宮,碧琅軒。
孟姝獨坐書房,書案上擱著一碗醒酒湯,熱氣早已散盡,不過她面上倒是毫無醉意。
聽到腳步聲,孟姝抬眸問道:「將娘娘送回去了?」
綠柳捧著一盆熱水進來,臉上的表情有些不快,「送到了,梅姑姑方才說...侯府會放了冬瓜的身契,這兩日純妃娘娘會叫司簿司的人來更正舊籍文書。」
「這事我知道。」
孟姝將帕子投進盆中,擰乾後擦了擦臉。
綠柳咬著唇角,突然提高聲音:「姝兒如今貴為婕妤,連這些事都要搶著做,是不是以後什麼都想要自己扛著,再也不需要我和冬瓜了?到時是不是也要將我送出去?」
「——啊?」
孟姝呆呆的喊了一聲,酒意上湧,這下倒真顯出幾分醉態來第336章酣眠
綠柳上前奪過帕子,一手輕託孟姝下頜,一手細細擦拭她泛紅的面頰。溫熱的帕子觸到肌膚,孟姝下意識蹙眉,卻被綠柳穩穩按住。
「別動。」綠柳聲音裡帶著幾分埋怨,手上動作卻輕柔,「這胭脂都暈到鬢角了。」
孟姝果然不動,任她擺布。綠柳手法嫻熟,先拭淨面上殘妝,又換了帕子敷在她額間。酒氣蒸騰間,孟姝長睫低垂,乖順得像隻倦懶的貓兒。
「現在說什麼都還為時尚早。」孟姝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醉意,「橫豎目前我是萬萬離不得我們小綠柳的。」
綠柳正為她重整釵環,聞言手上動作一頓,嘟囔道:「姝兒慣會說好聽話哄我。方才聽梅姑姑的意思,我還以為你跟夫人求情,要趕......」話到一半,眼圈先紅了。
金簪在她指間微微發顫,映著燭光晃出一圈光暈。
見孟姝沒應聲,綠柳低頭看去,這才發覺,孟姝不知何時已倚在她懷裡沉沉睡去。
綠柳輕嘆一聲,喚來夏兒,兩人將她扶到床上,取來薄錦被仔細蓋好,綠柳又貼心的將床頭的燭火撥暗了些。
夏兒輕手輕腳地關好窗子,低聲問:「今晚...聖駕會不會來?」
綠柳道:「娘娘這般醉態如何侍寢,我去與景內官提一聲,你好生守著,溫水可備下了?」
「綠柳姐姐放心,都備妥了。梅姑姑著人送了丸葛花醒酒丹來,可要讓娘娘現在服下?」
「醒酒丹?」綠柳微微皺眉,「給我收著吧,娘娘醉的不深,且讓她好生睡會兒。」
綠柳剛踏出殿門,便見董明提著宮燈正朝這邊來。
「奴婢奉景內官的令來傳話,」董明躬身道,「請娘娘早些準備,鸞駕稍候便至。」
綠柳欠身解釋一番,悄悄遞過一枚荷包。
董明連連擺手,「欸喲,這可怎麼使得。皇上今兒興致正高,目前怕是已批完摺子正巴巴的等孟娘娘去呢,奴婢得趕緊回去復命了。」
綠柳見狀,趕忙上前半步,攔道:「勞煩中貴人來回傳話,這點子心意原是該當的。」
她指尖一翻,露出荷包裡青瓷小盒,「不過是些提神的薄荷膏,夜裡當值抹在太陽穴上最是醒腦。」邊說邊將荷包不著痕跡地塞進董明袖中。
董明還是頭回被人稱一聲『中貴人』,心裡有幾分暢快,待摸到荷包裡幾枚銀稞子的分量,眼角更是堆滿了笑:「這都是奴婢份內的,倒怎麼好意思.....」
綠柳這才趁勢補了一句:「中貴人若實在過意不去,不如幫我們娘娘美言兩句?娘娘今兒也不知怎麼了,從見完雲夫人回來後便心情大好,晚膳時不覺多飲了一杯。明日娘娘酒醒了,定當親自去給皇上賠罪。」
董明笑吟吟道:「綠柳姑娘安心,奴婢定把話兒帶到。」
......
瀛洲堂內,龍涎香細,玉漏聲殘。
皇上剛沐浴畢,正由宮人伺候著換上素綢寢衣。聽聞董明回稟,他眉梢微挑,「孟婕妤身邊的丫頭當真這麼說的?」
董明躬身道:「回皇上,綠柳姑娘的確說娘娘心情大好,這才飲了些酒,現下已經安歇。」
景明不放過任何一個拍馬屁的機會,目前覷著皇上神色,見皇上唇角微揚,緊著上前湊趣兒。
「依奴婢看,娘娘定然是聽雲夫人親口提了,否則娘娘素來內斂持重,等閒不會如此歡喜。如今得償所願,娘娘心裡定然感念皇上恩典呢。」
皇上聞言,目光卻不由望向碧琅軒方向,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他修長的手指在龍紋案几上輕叩兩下,吩咐董明:「讓膳房煮盞人參醒酒湯,你親自送去碧琅軒。」
董明應命,躬身退了出去。
「皇上您看,今夜是再召......」景明小心翼翼地試探。
話未說完,皇上抬腿就給了他屁股一腳,「多嘴!去把吳郡、臨安兩地的奏摺給朕搬來。」
景明揉著屁股,還想再勸:「這夜也深了,皇上不如早些歇息......」眼見皇上又要抬腿,他趕緊一溜煙跑去偏殿,嘴裡還嘟囔著:「奴婢這就去,這就去。」
另一邊,綠柳從瓷瓶裡倒出幾枚葛花醒酒丸在掌心,輕捻一枚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細細瞧了半晌才將藥丸重新收好,打算尋個機會讓冬瓜那好鼻子仔細聞聞。
她也不知怎的,就是心裡有些不踏實。
回到寢殿後,對夏兒道:「我在這裡守著娘娘,夏兒你過會且去外面瞧瞧,看皇上今晚會召哪位娘娘侍寢。」
這一夜,孟姝睡得格外安穩。
自那日夢魘驚魂後,她許久未曾這般酣眠。酒意伴著暖衾,竟是一夜無夢。直至東方既白,才悠悠轉醒。
趁著梳妝時,綠柳一邊為孟姝篦發,一邊將昨晚的事娓娓道來。孟姝正拈著支玉簪比劃,聞言手上一頓。
「可有什麼不妥?」綠柳慌了神,篦子都拿歪了,「奴婢原想著,嬪妃醉酒傳到皇上耳朵裡到底不好,才特意.....」
孟姝好一會才道:「你這般傳話倒也無妨,只怕要弄巧成拙。」她將玉簪放到妝匣裡,「夏兒說梅姑姑昨兒送了醒酒丹來?」
正在整理床褥的夏兒手上一僵,慌忙朝綠柳投去個歉意的眼神——真不是她多嘴,實在是娘娘問起,她不敢隱瞞。
綠柳抿了抿唇角,從袖中摸出個小瓷瓶:「昨兒娘娘睡得沉,奴婢就單獨收著了。」
夏兒見狀,飛快地整理好床榻,「奴婢去外面瞧瞧,看時辰,純妃娘娘和雲寶林也快到了。」
等夏兒離開,孟姝倒出一粒褐色藥丸,捻起一枚放在鼻下,「你看這藥丸上的雲紋,是府裡特製的模具壓出來的。娘娘平日偶有宴飲,梅姑姑心細總會備著。」
「你呀...」她輕點綠柳的額頭。「先前我便提過,謹慎是好事,可也別太超過。往後與梅姑姑和夢竹她們幾個相處,你可莫要露出疑色。」
孟姝將藥丸重新裝回瓷瓶,「日子久了,難免讓人心寒,咱們能信任的人本就不多。」
綠柳聞言,眼眶微紅,小聲道:「我只是...總怕護不住姝兒。」
孟姝溫言道:「傻丫頭,該是我護著你們才是。」她將瓷瓶塞回綠柳手中,「往後仔細著些分寸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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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葛花醒酒丹這個名字是我瞎寫的,這個方劑真實的名字是「神仙醒酒丹」。是宋代官方編纂的《聖濟總錄》中經典解酒方劑。
關於「中貴人」這一稱呼,本文設定用於稱呼皇帝近侍的內監尊第337章更籍
純妃掐著時辰,攜雲寶林來到碧琅軒時,孟姝已梳妝妥當,三人踏著晨露往鳳儀宮行去。
「聽聞曲才人稍有好轉,昨日已經遷出淨室。」純妃與孟姝並肩走著,衣袖輕拂間輕聲提議:「我想著午後過去探望,姝兒可要同去。」
孟姝微微點頭,「是該去的,曲才人住處離澄觀齋近,不若午後我先去尋娘娘,咱們一道過去。」
雲寶林在後頭望著二人背影,唇瓣輕啟又抿住。
孟姝似有所覺,緩下步子等她跟上,「雲寶林若得閒,不妨也同去?」
「好...好,我也想去的。」雲寶林眸中漾起喜色,頰邊梨渦淺淺,顯出幾分嬌豔。「孟姐姐若不嫌棄,可以喚我一聲妹妹。」
純妃執著團扇指向孟姝,「姝兒是三月裡生辰,除卻夢竹,咱們可都要喚她姐姐呢。」
孟姝生於暮春之初(三月初三),那日正是上巳節,加上母親也是在三月初去世,從那以後,她每至三月皆茹素以悼念亡母,從此再不過生辰。
不過,關於她的生辰,還有一些隱秘,孟姝至今不知。
蘇夫人(即蘇綰綰之母)通相術、善卜卦,雲夫人後來曾特意讓她批過孟姝的生辰八字。
三月初三對應「鶉火」星宿,民間多傳是西王母誕辰。此日生者,古籍載『桐始華,生而神靈』,但暗藏『子女緣薄,難以偕老』的讖語。(註:關於蘇夫人通相術的情節,在117、118章中有提過)
孟姝聽了眉眼帶笑,打趣道:「婉兒妹妹喊一聲姝姐姐來聽聽。」
純妃嗔了她一眼,卻還是配合的嬌聲喚了一句『姝姐姐』,惹得後面跟著的蕊珠、綠柳等人俱都掩袖輕笑。
到了鳳儀宮,
宋婕妤與裴御女起身見禮,梅妃冷眼看向孟姝,譏誚道:「聽說孟婕妤昨日歡喜得很,竟不顧宮規醉酒失儀。可是因為見著昔日的主子,得了什麼好處?」
純妃眸色冷沉,廣袖下的手剛要抬起,被孟姝輕輕按住。
孟姝有意引梅妃發怒,不疾不徐地落座後,唇邊漾起一抹明豔笑意,「梅妃娘娘這般關注嬪妾,莫非是因昨兒夜裡遣人連番請駕未成,心中存著怨氣?」
昨夜皇上召孟姝侍寢未果,獨宿瀛洲堂批閱奏摺,梅妃連遣兩撥宮人來請,皆被景明攔下。此刻被孟姝當眾點破,梅妃勃然變色。
裴御女位分最低,虛坐在末位,急向梅妃使眼色。可惜梅妃被戳中痛處失了分寸,她霍然起身指著孟姝怒斥:「你不過是低賤的選侍出身,以為爬上五品婕妤的位置,就敢在本宮面前放肆!」
隨後她猛地轉向純妃,冷聲質問:「按《內廷律》,該當掌嘴二十!純妃協理六宮許久,難道要縱容這等以下犯上之舉?」
純妃不緊不慢地撫平裙裾褶皺,淡淡道:「本宮竟不知,後宮中何時改由梅妃執掌刑律了?孟婕妤這話不過是陳述事實,又何錯之有?」
「皇后娘娘駕到——」
外頭突然傳來內監尖利的通傳,皇后扶著杏雨的手臂姍姍而來,縱然今日妝色稍濃,也難掩面上憔悴之色。
眾人連忙起身向皇后行禮。
皇后施施然落座,輕抬眼眸,掃了一目前首的眾人。見梅妃今日竟如此失態,心中輕嗤。
她輕撫額角,正欲藉機發作,卻見知雪匆匆來稟。
須臾,景明捧著一封折帖入內。
「皇后娘娘,奴婢此來奉命宣皇上口諭。」向皇后行過禮,景明恭聲道。
皇后微覺不妙,起身走向下首,與眾嬪妃瀲身聽宣。
「朕紹膺駿命,臨照九圍。
婕妤孟氏,雖出寒微,然淑德性成,玉質含章。今從寬典,特敕除其選侍舊籍,許歸良家。
著掖庭局核驗調檔,重造《宮籍》;翰林學士擬詔,加蓋「書詔之寶」印;由宗正寺補錄《宗室女婦譜》,另賜玉牒。待回宮,賜居靈粹宮,居一宮主位。」
話音落,滿殿寂然。
梅妃面如金紙,怒容消失後,唇角露出一抹苦笑。
皇后指尖微顫,看向孟姝的眼神不知不覺有了一絲忌憚。她原以為皇上寵愛孟婕妤不過是因其生就一副好顏色,卻沒想到竟恩寵至此。
更籍之舉,當朝罕見。但往前追溯兩朝卻有孤例。
——史書載:「蜀地孤女劉娥,真宗『詔除樂籍,偽託太原劉氏』,終成章獻皇后。」
雲寶林與裴御女臉色各異,宋婕妤微感驚奇,忍不住看向孟姝。
純妃則眸子發亮,唇角就沒下來過。
景明將折帖收進袖口,躬身朝孟姝站著的方位道:「奴婢恭喜孟娘娘,賀喜孟娘娘,皇上讓奴婢傳話,請娘娘晨省過後往瀛洲堂一敘。」
待景明退下。
梅妃心灰意冷,捏著帕子道:「臣妾還有事,先行告退。」說罷,拂袖而去。
皇后捂著帕子輕咳一聲,緩緩道:「本宮有些乏了,諸位也都散了吧。既然是皇上召見,孟婕妤莫要耽擱聖意。」
宋婕妤道:「皇后娘娘鳳體欠安,可要傳太醫來看看?」
在一旁伺候的知雪福身答道:「多謝婕妤掛心,奴婢方才已著人去請何醫正了。」
孟姝與雲寶林隨在純妃身後往外走,杏雨在一旁相送。
踏出殿門前,孟姝狀似無意的隨口道:「說來也奇。」
迎著純妃疑惑的目光,孟姝繼續:「想是這山間清氣,果真養人。梅妃娘娘近日臉色紅潤,倒看不出心疾舊症了。」
純妃一點就通,餘光瞥見杏雨豎起的耳朵,補了一句:「方才我瞧她氣得狠了,原想著讓蕊珠請太醫過來......」
沒過多久,這話就傳到了皇后耳朵裡。
趁著何醫正去外間開方子的工夫,皇后細細思索片刻,臉色陡然沉了下來。
桂嬤嬤體察主子心情,移步上前低聲問道:「娘娘,可要老奴派人查一查?」
皇后默然良久,唇角扯出一絲詭異的笑來。
......
另一邊,孟姝在瀛洲堂叩謝皇恩,陪著用了早膳。
回碧琅軒後,綠柳見孟姝有些心不在焉,便輕聲提醒道:「娘娘,既蒙聖恩,也該有所回敬才是,如此才算全了皇上的心意。」
孟姝眸光微轉,略一沉吟:「晚些時候,你去將我繡好的寢衣和荷包兒送過去。」
綠柳會意,去裡間收拾時,偶然瞥見妝檯上擺著的木樨清露。
孟姝見了趕緊捧在手裡:「這個不行,做這瓶清露費時,是我一早就準備送給婉兒的第338章曲才人的生存之道
午後小憩方醒,綠柳正為孟姝重理雲鬢。
夏兒捧著兩匹布料進入寢殿,「娘娘,按您的吩咐,奴婢挑了蘇州今年新出的軟緞,一匹雨過天青,一匹月白風清,雖不如御供的蜀錦,卻勝在料子軟糯、輕薄透氣。」說著將緞料呈至妝檯前。
曲才人先前曾遞來過消息,無論出於何種心思,孟姝都承下這份人情。
她指尖輕撫過緞面,頷首道:「蘇州緞貴在細處見功夫,挑的不錯。曲才人膚色白皙,這料子與她正相宜。」
綠柳抬眼,見銅鏡中映出夏兒躊躇的模樣,問道:「可是有事?」
夏兒欲言又止:「奴婢去膳房時,路上遇到了於嬤嬤,」她偷眼覷了覷孟姝神色,「於嬤嬤臉色有些蒼白,奴婢便多嘴問了一句,不過嬤嬤什麼都沒說。」
孟姝道:「下回不必刻意探問。嬤嬤舊日對你和春兒多有照顧,你只管用心相待便是。上回讓你練的梅花紋樣,可繡好了?」
夏兒忙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奴婢日夜趕著繡的,只是這梅蕊總繡不出神韻。」
孟姝接過細看,針腳還算細密,本想點出其中不足,轉念又將話嚥了回去。
「初學能繡成這樣已是不易,」將帕子遞還時,補了句:「記得挑於嬤嬤得閒時再送去。若她主動說起閒話舊事,旁的也不須多問,但記性要好。」
「是。奴婢記下了。」
梳妝妥當,孟姝又細細檢查了給皇上繡好的寢衣和荷包。
這套寢衣花費了不少心思,紫地雲鶴錦為底,蹙金繡『白鷺青天』圖樣,遠觀如畫。與寢衣相比,荷包則顯得平淡許多。
吩咐綠柳包好送去瀛洲堂,自己則帶著夏兒去了澄觀齋。
曲才人住的地方距離澄觀齋不遠,瑞雪引著眾人入花廳時,但見曲才人即便在屋內仍戴著素紗冪籬,見客時微微欠身,聲音隔著輕紗透出幾分歉意:「太醫再三叮囑,月餘內都見不得風,三位姐姐莫怪嬪妾失禮。」
純妃寬慰道:「花癬與尋常不服之症不同,是該格外仔細些。好在等迴鑾前,也該好全了。」
瑞雪奉上茶點,在曲才人身後站定。夢竹得了純妃示意,上前一步遞上錦匣,裡面是幾件永寶樓的首飾。
曲才人母家清貧,平日靠著伯父接濟,妝奩裡難得見幾件像樣的頭面。純妃藉著探病的由頭送幾件首飾是貼心之選,畢竟永寶樓的首飾必要時可以變賣應急。
曲才人見了也不推辭,命瑞雪仔細收好,甚至還有閒心打趣兒,「娘娘送的這些寶貝,嬪妾便是輪番著戴也能頂兩三年呢。」
雲寶林送的是滁州特產的禪茶,曲才人撫掌吟了句『茶果邀真侶,觴酌洽同心』,當即吩咐烹製此茶待客。
面對夏兒捧著的蘇州緞,曲才人則指著淺青色的那匹,面帶歡喜:「孟姐姐這料子來得正好,嬪妾這些日子悶著,正好裁幾件新衣解悶。」語罷又吩咐瑞雪取來繡樣冊子要與眾人參詳。
孟姝自從進來便不著痕跡的上下打量,此時也禁不住暗讚曲才人的玲瓏心思。
短短半刻鐘,既承了眾人情誼,又給每份禮物都尋了妥帖由頭,行事不僅周全,連帶著把品茶裁衣的雅事都安排得不著痕跡。
待孟姝一行人離去,瑞雪輕手輕腳地將布料收進檀木箱中,喜道:「原先奴婢還疑惑,主子為何不將撿到的花瓣呈給皇上做主,現下方懂得主子心思。」
「哦?你倒說說,我為何這般做。」
見曲才人對鏡卸下冪籬,瑞雪忙去掩好窗子。
「主子勢單力薄,僅憑那幾片花瓣鬧到皇上跟前也不濟事,倒不如藉此提醒純妃娘娘,既賣了人情,又能與娘娘交好。只是奴婢還是不懂,為何偏要先把話透給孟婕妤?」
銅鏡中映出曲才人半邊臉頰,她輕輕撫過面上紅痕,「純妃娘娘為人端方,只要不得罪她便相安無事,我真心想交好的...從來都是孟婕妤。」
瓊林脂在掌心化開,曲才人細細敷在患處,「我既無母族可依,又無傾城之色,若想在這宮里安穩度日,勢必要給自己尋個『主子』。皇后......」她忽然輕嗤一聲,沒再說下去。
隔了好一會,繼續道:「梅妃跋扈,又是病秧子,縱然有國公府這棵大樹,也難成氣候。謝婕妤家世好,未必瞧得上我,至於榮美人就更不用提了。所以依附純妃娘娘,是最穩妥的選擇。」
瑞雪越來越糊塗了,「那您......」
「傻丫頭,依附也要講究分寸。純妃雖好,卻在風口浪尖,稍有不慎就傾覆了也說不定。因此便是要交好,也不能走得太近。」
瑞雪不懂這裡面的彎彎繞,但她知道宮裡的曲寶林是個麻煩:「主子的堂姐得罪了純妃娘娘,臨出宮前,奴婢瞧著她去皇后宮裡去得可勤了。」
曲才人敷完藥膏,伸手從妝奩裡取出一枚金釵,藉著日光細細端詳,開口時有幾分冷意:「她自己要走取死之道,我難道還攔得住嗎?」
話畢,她將金釵放到一旁,又挑揀了一枚八寶簪推到瑞雪面前。
「純妃娘娘送來的首飾貴重,把這兩件送出去,讓母親變賣了留做私房。囑咐她不可一味貼補公中,否則,往後便一個銅板都別想得了。」
......
自孟姝送了寢衣後,聖眷日隆,皇上一連三日皆召她侍寢。
加上是皇上親自頒的恩旨,自掖庭局到宗正寺,無不敢盡心,不出旬日便將更籍之事辦妥,身份玉碟也由宗正卿大人親自送到行宮。
這般殊遇,實為本朝罕見。不止驚動了兩宮太后,隨之帶來的影響也不可謂不大。
京中流言四起,其中說得最多的自然是臨安侯府自食其果云云。
幸而孟姝終究是周柏這位朝廷命官的外甥女,出身無可指摘。臨安侯府雖為新貴,卻因唐家商行歷年賑災濟貧的善舉,在民間素有清譽。不過三兩日,那些不堪的流言便消弭於無形。
不過有趣的是,自此事後,無論是官宦人家還是士族鄉紳嫁女,挑選陪嫁丫鬟時竟皆專挑貌若無鹽者......
後宮裡,諸如梅妃之流,對純妃也多有嘲諷,卻只敢在背地裡陰陽怪氣,到底不敢在明面上說什麼。
周太后素日多在佛堂清修,聞訊後特命榮秀請來純妃。
甫一見純妃眉間隱有憂色,周太后原以為是因孟姝更籍得寵之故,正欲寬解,卻聽純妃道的是另一樁煩第339章純妃送冬瓜
此事還要從雲夫人入華清宮拜見說起。
當日姜太后曾有意提了句武興伯爵府的嫡次子,言語中大有撮合五小姐婚事之意。雲夫人當日不知是慶國公夫人在暗中推動,但她何等機敏,聽話聽音當即尋了個由頭搪塞過去——
「五丫頭此番回京原是為行笄禮,不日便要回臨安侍奉祖母。母親說最疼這個孫女,婚事早說過要親自掌眼。」
姜太后聽了便沒再說什麼。
不過此後接連幾日,武興伯爵府的伯夫人都往臨安侯府投了帖子,雲夫人一概推拒沒見。
宜春宮內。
純妃指尖掐進掌心,對周太后道:「結果五妹妹前腳剛離京,那武興伯爵府裡的吳二公子後腳便乘船跟了過......」
周太后手中佛珠一頓,簡直有些不知說什麼好。
「就這點小事也值當憂心?」
她搖搖頭,「莫說武興伯府如今只剩個空架子,便是鼎盛之時,遇上你們侯府能討到什麼便宜?」
「以為上了船便能去臨安?說不得剛出廣渠門就落水了。」
榮秀掩唇輕笑,眼波流轉間替純妃說話:「太后娘娘,純妃娘娘這是關心則亂呢,家中幾位妹妹正值芳齡待嫁,五小姐剛及笄就遇上這等糟心事,女兒家的清譽何等要緊,也怪不得娘娘這般憂心。」
純妃聞言,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朝榮秀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周太后輕撫茶盞,幽幽嘆道:「說起這武興伯爵府,祖上倒是顯赫。」
當年隨太祖征戰沙場,曾於隆冬雪夜率輕騎奇襲潼關,一戰成名,端的是一門忠烈。可惜...將門之家,難免馬革裹屍的命運。傳到第三代時,府中男丁接連戰死沙場,最後竟只剩個妾室所出的庶子承襲爵位,自此棄武從文。雖說保全了性命,卻到底失了立家之本。
如今傳到第四代,更是不比從前,空頂著個伯爵的名頭,內裡早已敗落了。
「偏生這位吳二公子,」純妃臉色冷沉,「自幼養在深閨婦人手中,終日裡與紈絝子弟鬥雞走馬。也不知怎的,竟在平寧郡主的賞花宴上對五妹妹一見傾心。那伯夫人精明,藉著當年與慶國公夫人有些交情,這才搭上太......後來又鬧出這麼一樁事。」
周太后抬眼輕掃了純妃一眼。
純妃自知失言,不敢再開口。不過她如何也想不通姜太后為何會配合,心中疑惑未解,想著稍後去尋孟姝說說話。
「孟氏得皇上恩寵更籍之事,哀家瞧著你倒果真全沒放在心上,一時倒不用多寬慰你什麼了。再有半月聖駕迴鑾,這些日子,你每日午時過後來佛堂抄經。」
純妃趕忙起身應允。
......
碧琅軒。
薰風拂檻,花影斜移。
純妃從宜春宮出來,帶著夢竹和冬瓜徑直來了孟姝這裡。才至廊下,便見軒窗半開,隱約透出一縷清幽香氣。
純妃踏入寢殿,低眉淺嗅,「聞著這味兒,像是前些日子你說的那個木樨清露?」
孟姝執起絹帕輕拭指尖,莞爾道:「綠柳和夏兒日日寅時起身,集了半月的竹葉露,統共得了兩瓶。」她將其中一瓶推向純妃,「正好,你我各藏一味秋色。」
純妃笑著接過,纖指輕旋瓷瓶上的木塞。
霎時,冷香沁出,不由曼聲讚道:「有詩云『金粟搖風散冷香,夜凝清露浥秋光』,目前雖離入秋還早,倒也正應景。」
冬瓜好奇的湊上前,鼻尖輕輕聳動,忽然"咦"了一聲:「這用的是金桂做的主材?倒是沒什麼桂花的香味兒,怎麼好像有一股梨花的味道。」說著又深深吸了口氣,眼睛亮晶晶的,「還挺好聞的。」
孟姝笑道:「我們冬瓜的鼻子越來越神了。做這清露時,用了梨木作柴隔水蒸花,調香時又添了梨汁、白蜜,另揉了沉香末。這點子梨香,連尚服局的調香女官都未必辨得出。」
冬瓜聽完好不得意,不過她卻不通風雅。
「做這麼兩瓶清露,這得用多少金桂。要奴婢說,這樣好的金桂,合該做成桂花糖藕。」冬瓜掰著手指如數家珍,「再不然做桂花酥酪、桂花釀圓子,若是與糯米同釀做桂花酒,再埋到桂花樹下......」
「越來越胡唚了。娘女人說話,咱們去外頭守著。」
綠柳瞥見純妃似有話要說,向夢竹使了個眼色,兩人一起半拖半抱地將冬瓜弄出了門。
鮫綃帳幔被穿堂風拂起一角,孟姝順勢挽過純妃的手臂往內室引,兩人在貴妃榻上挨著坐下,孟姝斟好一杯茶送到純妃手中。
純妃伸手接過,沒先提武興伯爵府的事,反而先說要把冬瓜指過來,「......等回了宮也跟著在你身邊伺候,否則你身邊得用的只有一個綠柳,倒不像樣子。若從尚宮局裡重新選人,到底也不方便。」
孟姝微感錯愕,連忙擺手拒道:「娘娘習慣了冬瓜做的菜色,冬瓜也願意在娘娘身邊伺候,實在不必非得讓她跟在我身邊。」
「冬瓜和你的情分不同,這事我已然決定,姝兒無需再推辭。」純妃態度堅決,又柔聲道:「至於我宮裡的小廚房,讓母親再選兩個廚娘來就是,想來皇上也不會說什麼。」
純妃沒給孟姝再婉拒的機會,主動將話題引開了......
......
疏雨敲涼,蕉窗分綠。
孟姝更籍那日請安時,皇后的臉色便透著幾分病氣,用了幾副藥也不見好轉。一場雨後,鳳儀宮中竟傳來皇后病倒的消息。
雖說不用再早起請安,但嬪妃們需依照安排輪流侍疾。
純妃因著每日要去宜春宮為太后抄錄佛經,倒是免了這樁苦差。孟姝與雲寶林依著位分規矩,日日往鳳儀宮去。
梅妃雖位高,卻也躲不過,只好不情不願地一同前往。
如此去了兩回,孟姝漸漸瞧出異樣,等下回去時,特意帶上了冬第340章藥
鳳儀宮。
杏雨迎著孟姝去往偏殿,朱漆廊下浮著層藥氣。
「還請娘娘在此稍待。」杏雨低聲道:「陛下恩典,侯夫人今日來鳳儀宮探病,目前正與皇后娘娘說話。」(這裡的侯夫人是指威北侯夫人,皇后的繼母-蔣夫人)
孟姝在紅木圈椅上坐下,問道:「梅妃娘娘還未到嗎?」今日原該她與梅妃一同侍疾。
「梅妃娘娘遣人傳話,說正陪太后娘娘賞花,要晚些時候過來。」杏雨話音剛落,便有宮女捧著鎏金茶盤進來。她上前兩步接過,親自將茶盞擱在孟姝手邊,
「奴婢還要去外間看顧著煎藥,請娘娘先用茶。」
待杏雨離開後,冬瓜立刻踮腳環顧四周,殿角青銅狻猊香爐吐著青煙,混著隔壁飄來的藥味,燻得人太陽穴發脹。
冬瓜掏出絹帕掩鼻,低聲道:「太醫不是說皇后娘娘的病不打緊,藥味怎這般重。」
孟姝忽然按住她手腕:「也正是因為你對氣味敏感,尋常人聞這藥味倒不會覺出什麼。冬瓜你仔細辨一辨,可能聞出都有哪幾味藥?」
冬瓜走到窗下凝神靜氣,很快掰著指頭道:「有白朮、茯苓、白芍、川芎...這幾種味道淡些,還有菟絲子、益母草、當歸...別的就不知道了。」
孟姝臉色微凝。
每日辰時,何醫正來為皇后請脈,孟姝統共來了兩回,恰好是一早一晚。但兩次聞到的藥味有些不同,因此才生疑。
此刻聽冬瓜報出的一連串藥名,她雖不通醫理,卻也知太醫開的方子裡不該有菟絲子、益母草一類。這些活血的藥材湊在一處,倒像是類似五子衍宗丸一類的偏方,不過這些一般都是男子服用......
「不過除了藥材本身的味道,還有一股極淡的香味。」
冬瓜指著殿角的香爐,「這香爐裡燃的是沉香,但還參雜了別的香料,一時我也聞不出具體是哪一種,但我能確定,之前在府裡時陸姨娘和六小姐那裡,都不曾有過這般味道。」
孟姝移步上前,遲疑片刻後掀起香爐蓋。冬瓜湊近細瞧,但沒敢攪動香灰,片刻後搖頭:「瞧不出什麼,面上看著只有沉香末。」
外間隱約傳來腳步聲,孟姝將香爐蓋合上的瞬間,偶然瞥見爐蓋內側露出幾抹紅棕色,此時來不及細想,趕忙回座位坐好。
珠簾輕響間,梅妃款款而入,她今日著了件胭脂色雲錦宮裝,裙擺上金線繡的折枝梅在步履間若隱若現,襯得整個人鮮活不少。
孟姝依著規矩起身行禮,梅妃卻視若無睹,逕自落座後方輕掃了她一眼,「孟婕妤來得倒是早,看來離了純妃身邊,這是又緊著要巴望上皇后娘娘了。」
孟姝不慌不忙地直起身子,施施然坐迴圈椅。
「非是妾身來得早,是娘娘來得太遲。不過,皇上素來憐惜娘娘體弱,又有太后娘娘照拂。若娘娘不願侍疾,想來皇后娘娘也不會怪罪。」
梅妃本準備借位分壓人,聞言連道:「你休要胡言,本宮幾時說過不想侍疾?」
孟姝忽的輕輕抽動鼻翼,纖指抵著太陽穴低語:「今天這藥味怎麼這般濃重,衝得人腦仁疼。」
梅妃也正覺著有些氣悶,聞言眸色微動,吩咐琉璃將窗子打開。
琉璃應聲行至窗前,剛打開半扇窗子,也不知看到了什麼,臉色驟然一變。冬瓜見狀正要上前查看,杏雨領著宮人走了進來。
隨後眾人隨之前往寢殿,路過廊下,離煎藥的房間愈近,胸悶之感愈重,更隱隱有一絲血腥氣。
孟姝瞥見琉璃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駐足問道:「太醫院可是給娘娘換了新方子?」
杏雨垂首,恭聲回道:「回娘娘的話,不曾更換藥方。皇后娘娘用過藥後精神大好,方才與侯夫人說了會子話,這才讓兩位娘娘久等了。」
眾人走進正殿,正巧碰見桂嬤嬤送蔣夫人出門。蔣夫人身後跟著一位嬤嬤打扮的婦人,身材矮小,面容有些粗糙,不像京城人士。
蔣夫人依禮拜別,隨後由桂嬤嬤一路送出行宮。
寢殿內,皇后半倚在床榻上,氣色較前幾日紅潤許多。
「連累兩位妹妹日日來鳳儀宮侍疾,本宮心裡實在過意不去。清早何醫正來診過脈,說再用一副藥便可痊癒了。」
梅妃道:「還有幾日便到了聖駕迴鑾的日子,皇后娘娘的病也跟著好了,倒免了皇上掛心。」
皇后聞言淺笑,說道:「原也沒什麼大礙,杏雨。」
侍立一旁的杏雨立即捧著兩隻雕花檀木匣子上前。
「這幾日辛苦兩位妹妹了,」皇后溫聲道,「這是方才府裡新送來的鹿胎膏,最是養顏,妹妹們帶些回去用吧。」
琉璃與冬瓜分別上前接過。有宮人搬來繡墩,梅妃和孟姝在床前坐下。
趁著梅妃與皇后說話的工夫,孟姝不著痕跡的打量殿內布置,與前兩回來時不無二致,窗下的狻猊香爐內燃著的,似乎是與偏殿內一樣的沉香。
她微微側首看向身後的冬瓜,冬瓜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這是說寢殿內的沉香並無異常。
「孟婕妤臉色瞧著有些蒼白,可是身子不適?」
皇后鳳眸微轉,語帶關切,「你素日侍寢最多,可要注意身子才是。」
梅妃執帕掩唇,輕嗤一聲,「孟婕妤方才在偏殿待的久,許是被藥味沖著了,皇后娘娘寢殿裡倒是清清爽爽,聞不見半點藥味。」
皇后聞言臉色一沉,開口斥責杏雨:「在本宮跟前伺候這些年,竟越來越沒個分寸了,誰許你將兩位娘娘安置在藥房左近的?」
杏雨慌忙跪伏在地請罪:「奴婢該死,是奴婢一時考慮不周,求娘娘責罰!」
梅妃見皇后突然這般急態,下意識的就忍不住多想起來。
孟姝溫言道:「皇后娘娘息怒。不過是些許小事,何須動氣?杏雨姑娘這兩日為娘娘煎藥熬湯,忙得腳不沾地,臣妾瞧著都心疼。
她也是一心記掛娘娘鳳體,這兩日時時守著藥爐不敢懈怠呢。」
梅妃唇角勾起一抹譏誚,「孟婕妤慣會體諒下人,想來是時時有同病相憐之感了?」
「常聞慶國公府待下寬厚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府上大小姐更是心善。梅妃娘娘承襲家風,難道不曾常懷慈悲心?」
梅妃張了張口,再不想接話了。
在鳳儀宮待了小半個時辰,眾人離開時依舊是杏雨引路,這回特意繞開了藥廬。
孟姝恍若未覺,一路回到碧琅軒後,徑直去了書房翻找醫書。
另一邊,梅妃回了梧桐閣,叫琉璃到一旁問話,「說吧,方才你究竟看見了什麼第341章活血助孕
琉璃的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
「奴婢推開窗子時,正巧看到皇后娘娘身邊的知雪姑娘捧著一小包東西去藥廬,那東西用布袋裹著,鼓鼓囊囊的好像在動,瞧著駭人的緊。」
梅妃眸光一凜,身子微微前傾:「是活物?」
什麼病用得著活物入藥,難不成是做藥引子?
梅妃眼底閃過一絲驚疑:「你確定沒看錯?」
「奴婢看得真切,」琉璃臉色煞白:「知雪姑娘用指尖捏著袋口,那布包一鼓一鼓的。後來杏雨突然出現,奴婢嚇得趕緊關上了窗...」
......
月既流輝,雲亦飛散。
書房內,孟姝纖指劃過書架,抽出一本《本草備要》,又取下《女科要略》,燭火在她眉眼間跳動,映出一片凝重的陰影。
綠柳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將手中捧著的犀皮漆捧盒放在書案。
「娘娘,奴婢剛從澄觀齋回來,夫人讓人送來幾味安神香,說是陸姨娘和六小姐親手製的。」
自孟姝更籍之後,綠柳便不再如從前那般喚她『姝兒』,縱是私下也恪守著規矩。冬瓜心思簡單,倒不會想這麼多,與孟姝兩人相處時仍親暱的喊『姝姝』,這樣的稱呼從來也只有她才喊得出口。
孟姝抬眸,目光從醫書中移開落在捧盒上,訝聲道:「怎麼用這般貴重的犀皮漆捧盒裝著,想來裡面的香也非凡品。」
她指尖輕撫盒面,低嘆,「定是娘娘將我夢魘之事告知了夫人,倒叫她們費心。」
「奴婢不懂香料,方才讓冬瓜瞧了,她說是極好的。」
孟姝剜了綠柳一眼,揭開捧盒。盒中放著幾隻精巧的木匣子,隱隱透著一縷清冽甘香。盒底放著幾張香方,足見用心。
她挑開其中一隻雕著纏枝蓮紋的紫檀小匣,裡頭盛著數枚暗金色的香丸,形如蓮子。
讓綠柳取來香爐親自燃上,蓋上爐蓋輕輕扇了扇。
孟姝閉目輕嗅,只覺這香氣似有靈性般鑽入肺腑,初時如春溪般清冽,漸漸化作雨後竹林般的幽涼,最後沉澱成雪松般的沉穩氣息。在鳳儀宮時胸口那股莫名縈繞的窒悶感,連帶著心悸也平復下去。
孟姝睜開眼,撿起方子看了看,讚了一句「這是陸姨娘按古方調的『沉水安魂香』,的確比太醫院配的安神散還要見效。」
說這話時,她的目光又不知不覺的落在漆盒上,這般顏色與鳳儀宮偏殿香爐蓋底部的顏色有些類似,難不成沉香里混的不是香料?
想到這孟姝雙眸微亮,猛的記起一種木料來。「這盒子倒是來得及時。」
又忽而想起一事,問道:「前幾日武興伯爵府的吳二公子落了水,如今可有別的消息?」
綠柳掩唇一笑:「吳二公子病了幾日,昨兒夜裡偷偷溜出伯府,離家出走了!伯夫人和他幾個姐姐們鬧將起來,但到底也不敢真找上侯府去。聽說吳二公子離家時只帶著隨侍的書童,伯府已派人往臨安方向尋去了。」
「這般離經叛道,雖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倒也有幾分尋常人沒有的膽氣。」孟姝淡淡評論了一句,「夫人可還傳了什麼話?」
綠柳搖搖頭,正了正神色:「府裡說讓娘娘不用操心這些瑣事,府中自有法子應對。還說不管京城傳出什麼消息,讓純妃娘娘和您不要受了影響,只管顧著宮裡頭就行。」
孟姝頷首,道:「我寫一封信,你交給梅姑姑,讓她親手送到簡太醫手中。再叫夏兒盯著梧桐閣,今晚若有人外出,讓她悄悄盯著。」
綠柳會意,福身退出書房。冬瓜端著一盞參湯進來,見孟姝要寫字,先讓她將湯喝了:「晚間就沒用晚膳,這盞湯一定得喝了才成。」
說著話冬瓜開始磨墨,孟姝莞爾,將參湯喝完,提筆落下幾個藥材名字,又添了數行小字。
「冬瓜,」孟姝突然擱筆,「咱們離開鳳儀宮偏殿時,你有沒有聞到一股淡淡得腥氣?」
冬瓜點頭,形容道:「像廚房裡放壞了的雞血,腥氣裡帶著一絲腐味。」
孟姝臉色凝重,沉思片刻,提筆又在鹿茸這味藥材後,加了她懷疑的兩種『藥材』。等綠柳進來,交給她送到梅姑姑手中。
皇上這兩日忙於政務,無心踏足後宮,孟姝也不用顧忌著隨時會被傳召。
梳洗後,換了一身月白色軟綢寢衣,與冬瓜湊到一起說話。
冬瓜問道:「皇后娘娘喝的藥有問題?」
孟姝擺弄著匣子裡的香料,聞言嗤道:「這般輕易就讓我們察覺,未免太刻意了,這點子手段還不如府裡的柳姨娘。不過梅妃身邊那個叫琉璃的應該是發現了什麼......」
「那偏殿裡的沉香混了什麼香料,姝姝現下琢磨出了嗎?」
「不是香料,應該是一種叫蘇木的木材,多用來做染料,與沉香相剋,久聞可致心悸,若原本患有心疾,一次便會加重。」
冬瓜猛的回過味來:「偏殿的香爐蓋子內側塗著蘇木汁?!皇后又想害人!」
孟姝道:「該是試探梅妃之用,若只一次兩次得倒也沒什麼大礙。」
......
鳳儀宮內,鎏金燭臺上的火光微微搖曳,將杏雨的身影拉得細長。她指尖發顫,雙手捧著青瓷藥碗走進寢殿。
碗中紅褐藥汁泛著詭異的油光,一縷腥氣在殿中若有似無地浮動。
「娘娘,奴婢總覺著這方子有些不妥......」
皇后斜倚在織金軟枕上,端起藥碗皺著眉頭一飲而盡。
「不是用銀針試過無毒了嗎。褚大夫在西南久負盛名,這般活血催孕的法子屢屢奏效,本宮試試又何妨。」
藥汁入喉,皇后喉間滾動,強忍著反胃的衝動將空碗擲回託盤。
「本宮的身子上回小產傷了根本,若這法子有效自然最好,若是無效...也該早做打算。」
杏雨接過空藥碗,遞上帕子,隨後服侍皇后躺下。「依娘娘的吩咐,藥渣都換過了,不過也不知孟婕妤今日能否有所察覺......」
......
次日一早,梅姑姑帶來了簡止的回信。
孟姝展開,簡止在信中附了兩種方劑,是根據孟姝列的幾味藥材做的延伸,都是助孕的方子,這在孟姝預料之內。
信尾另寫了一種在西南流行的助孕方子,孟姝看完微感不適,險些作第342章三種藥方
『西南瘴地巫醫秘傳,取天地生發之氣,合血蠹(音dù)通經之效。傳聞擺夷部族聖女,觀金絲蚨附鹿腹而得孕,遂悟此方。』
簡止在信中詳細附上了所謂『血蠹衍嗣方』的配伍與製法,提到需用西南獨有的金絲蚨、赤血蠹、地龍子在內的三種蟲品,又在最後鄭重批註『此方邪詭,太醫院永禁』幾個字。
信箋在燭火中漸漸蜷縮,化作灰燼。
孟姝凝視著最後一點火星熄滅,指尖不自覺地輕顫。
「以蟲入藥,活血催孕...」她喃喃低語,「西南竟有這般奇詭荒唐的醫術,不,這哪裡算是醫術?分明是...」
她突然噤聲。
歷朝歷代,巫蠱之術皆被禁絕,世人更是談「蠱」色變。《大周會典·刑律》言:『凡行厭勝、造蠱、巫醫邪術者,首犯凌遲,從者腰斬。知情不舉,鄰里連坐。』
不過,皇后身居鳳位,如今又在病中。嬪妃與太醫們往來鳳儀宮頻繁,在這等緊要時候,斷沒有行此險招的道理。
但轉念一想也並非沒有可能——現下是在行宮,不比後宮森嚴,若皇后真有此心,在鳳儀宮倒是最合適的機會。
孟姝沉吟半晌,眼神中閃過一絲探究,最終還是將關於蠱術助孕的懷疑暫且擱置一旁。
相比之下,其實另兩種方子中提到的「藥材」更吻合。
一種是《女科要略》中提及的以鹿胎入藥的調養氣血的方子,據說對女子身體虛弱、氣血不足有奇效。
另一種則是...以混沌衣做藥引。
混沌衣,即人胞,在醫道典籍中又被稱作紫河車、佛袈裟。雖雲補益,實悖人倫,因此自前朝起始列為違禁之物。凡取胞衣入藥者,以戕害人命論,首惡斬立決,從者流三千里。
想到此處,孟姝感到一陣惡寒。
梅姑姑一直在一旁留意著孟姝的神色,見狀忙關切地問道:「娘娘,可有不妥?」她跑了一趟腿,還什麼都不知曉呢。
孟姝定了定神,道:「無妨,辛苦姑姑連夜奔走。我正好畫了幾幅繡樣,勞梅姑姑順道拿給純妃娘娘。」
綠柳聽到這話,立刻到裡間取來一本薄薄的冊子。
梅姑姑伸手接過,連著翻了幾頁,讚道:「娘娘畫得好生靈秀,若繡到衣襟上定然好看。」
送走梅姑姑後,孟姝回到花廳用早膳。
皇上一早派景明送來幾樣精緻小食,擺滿了一桌。胭脂鵝脯上的紅曲米暈染如血,孟姝見了只覺一陣煩惡湧上心頭。
綠柳在一旁見了,忙上前將這道菜移開。
因心中想著事也沒什麼胃口,孟姝只夾了一筷子醬瓜。見冬瓜眼睛亮晶晶的盯著鵝脯,便換了副乾淨的筷子,夾了一塊鵝脯餵給冬瓜。
冬瓜抿了抿嘴角,略帶羞澀地上前一口吃了下去。
綠柳輕咳一聲,冬瓜當即規規矩矩站好。
綠柳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嗔怪道:「娘娘也不會虧待我們,這些菜一會都讓你吃個夠。」
「非是嘴饞,我們冬瓜是琢磨廚藝呢。」孟姝替冬瓜說話,又指著鵝油松瓤卷說:「純妃娘娘最喜歡你做的這個,明日一早冬瓜你去膳房做了送去澄觀齋。」
冬瓜笑嘻嘻的應了,面案上的功夫她是最拿手的。
三人正說笑間,夏兒走進花廳,只見她目前掛著明顯的黑眼圈兒,顯然是一夜沒怎麼睡。
她強打起精神,回稟道:「娘娘,奴婢在梧桐閣附近蹲守著,昨兒夜裡沒人外出,就方才琉璃出來一路去了太醫值房,奴婢見她與醫徒說了幾句話,臨走時要了些東西。
不過奴婢瞧著她的樣子,像是在打聽事,不像是單純去取藥材的。」
孟姝微微點頭,對她道:「難為你熬了一宿,快些去歇著吧。」
冬瓜忙接話:「我將早食端到你房裡了,雞絲粥還溫著呢。」
夏兒感激的對冬瓜笑笑,福了福身退出了花廳。
飯畢,孟姝慢條斯理地漱了口,指尖在茶盞邊沿輕輕摩挲片刻,忽然起身往書房走去。
約莫過去半炷香工夫,她喚來綠柳,將一封雲箋與雲裳佩交到她手中,附耳低語交代了她兩件事。綠柳得了吩咐,神色漸漸凝重,攥緊玉佩快步出了碧琅軒。
......
鳳儀宮。
今日正輪到裴御女與宋婕妤侍疾,皇后今日氣色比昨日還要好,許是剛服完藥,寢殿內充斥著一股藥味。
裴御女嗅到一絲腥氣,心中陡然一凜,但面上不敢顯露分毫,緩聲道:「想來是何醫正妙手回春,開的方子又極對症,皇后娘娘的氣色好多了。」
「本宮也覺松快許多,太醫說再服一副藥便好全了。」皇后淺笑回應。
與此同時,瀛洲堂內。
皇上剛與戶部尚書雲謙議完事,此刻正俯身細察案上的江淮輿圖,景明捧著信箋碎步而入。
「皇上,」景明躬身將信箋呈上,「孟婕妤身邊的綠柳姑娘送來一封信箋。」
皇上眉梢微動,接過那方淺碧雲紋箋,展開時,一縷若有似無的冷香飄散開來。
但見箋上行雲流水寫著:「巧扎紙鳶趁東風,願系絲綸共九重。」
景明偷眼看見主子眼角笑紋,只見皇上唇角微揚,指腹輕輕摩挲著箋上暗紋。他正暗自揣度,忽聽皇上撫掌道:「今日未時後的議事皆延至明日。」
景明:「......」
ps.蠱術助孕等藥方,及其他兩種,皆是戲劇化表第343章疑局落幕1
綠柳辦完差事回來,將雲裳佩交還給孟姝,「娘娘,事情都辦妥了。」
孟姝輕「嗯」了一聲,眼睛望向門外。
不多時,隨著腳步聲漸近,夏兒進內:「娘娘所料不差,於嬤嬤果然來找奴婢打探,奴婢按您的吩咐,一字不漏的將話透了出去。方才回來前,梅妃娘娘遣嬤嬤去了國公府。」
孟姝聽完,估計時辰出了門。
行至千鯉池畔,正好遇著裴御女,裴御女方從鳳儀宮出來,見著孟姝忙上前問禮。
「妾身請娘娘安,」裴御女福了福身。
孟姝虛扶一把,溫聲道:「裴御女這是剛從皇后娘娘那裡出來,娘娘的鳳體可好些了?」
裴御女道:「皇后娘娘福澤深厚,瞧著氣色大好,說是夜裡再用一回湯藥,明日起便可停藥了。」
孟姝聞言,似不經意地輕嘆:「那就好,皇后娘娘素來體恤咱們,連侍疾這種事都不讓人親嘗湯藥,當真是仁厚。」
裴御女聞言微怔,順著話頭道:「誰說不是呢,說是讓姐妹們去侍疾,實則不過是陪著說說話解悶,並不辛苦。」
何止是不辛苦,裴御女受梅妃昨夜影響,已是先入為主,又聽孟姝這話,更是起疑——連著去鳳儀宮侍疾,確是連藥碗都沒讓人看見過一回。
......
剛過午時,梧桐閣。
於嬤嬤急匆匆地打簾子進來,額頭上還掛著汗珠子:「娘娘,證實了夏兒那丫頭說的不假。昨兒跟著蔣夫人來行宮的嬤嬤,的確不是侯府的下人。」
「仔細說來。」梅妃眼眸閃動,與裴御女交換了個眼神。
於嬤嬤壓低聲音回道:「那婦人姓褚,是西南專治婦人症的女醫。國公爺著人查到,約莫是兩個月前來的京城,一直在京郊侯府的別院住著。」
裴御女蹙眉,疑道:「難不成是巫醫,這樣一來......倒有些說得通了。不過,太醫院那麼多醫道聖手,皇后又怎麼會信任巫醫?」
梅妃猛的起身,「這有什麼奇怪,蔣家駐守西南那麼多年,說不定染上什麼蠻夷習氣。這藥怕是見不得光的東西,不過這倒不乏是一個機會。」
裴御女直覺有些不妥,正想開口,卻聽於嬤嬤又補了句:「奴婢將昨日娘娘察覺到的情況說與國公爺,國公爺特意召府醫問了。府醫說,西南巫醫最愛用毒蟲入藥,巫蠱同源,為醫道正統所不容。」
「什麼巫醫,分明是蠱婆!」梅妃冷笑一聲,「難怪太醫查不出異常,蠻夷之地那些邪門歪道,尋常太醫哪裡認得全?」
裴御女趕緊打斷:「娘娘慎言!這話可不能傳出去,此事還得從長計議。」
梅妃卻已按捺不住:「還議什麼?」
她咬著牙道,「皇后敢用禁藥,我就要讓她......琉璃,先著人去鳳儀宮附近盯著,若有人出來就派人跟著。」
......
玉津湖畔。涼風始起,雁字橫秋。
皇上親自執線,一架精緻的雙燕風箏乘風而起,金線繡的燕翅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景名與綠柳等人遠遠的站在一側,生怕擾了皇上興致。
冬瓜則帶著一隊宮人登上畫舫,手腳俐落地布置茶點。
待風箏穩穩地懸在雲端,孟姝抬眼,正對上皇上一雙含笑的眸子。
「聽說你和純妃在臨安時,常去莊子上放風箏,今日讓朕也瞧瞧姝兒馭風的本事。」
皇上將線軸遞給孟姝,孟姝指尖觸到線軸上溫潤的犀角雕花,她笑著說道:「臣妾哪裡有這等本事,倒是明月和蕊珠才最擅長。」
皇上低笑一聲,溫熱的呼吸拂過孟姝耳畔:「這樣握,放線要緩,收線要穩。」說著,寬大的手掌輕輕覆上她的手背,帶著她輕緩收放。
如此過了盞茶工夫,在二人合力下風箏飛得越來越高了。
孟姝見此自然少不得要讚幾句,心底則掐算著時辰,想著怎麼能讓這風箏快些落下來才好。
許是風箏飛得太高,湖面上空驟起西南風時,那風箏陡然一沉,金翎翻捲著往西北方疾衝,線軸在孟姝的掌心發燙,不及收勢絲線便「啪」地斷開了。
「呀!」孟姝滿臉懊惱,望著那斷線的風箏歪歪斜斜掠過湖面,最終飄向西岸不知所蹤。
皇上見狀,不禁輕笑:「無妨,景明,帶幾個人去找。」
語罷,牽著孟姝的手登上畫舫歇息。
一旁的景明領命,立刻帶著幾個侍衛朝著風箏飛去的方向追去。繞過九曲橋時,景明吩咐幾名侍衛分開尋找,自己則沿著青石小徑去往西邊的林子裡。
尚未走近,忽聽樹後的宮牆內傳來婢女的說話聲。
其中一個聲音道:「你可聞著了?這兩日我連去皇后娘娘宮裡送炭火,偏殿的藥廬老是傳來一股奇怪的腥氣,可難聞了。」
另一個婢女的聲音附和道:「我也聞到了,也不知到底在熬什麼藥,聞著那股味兒直犯噁心。」
「快莫說這些!皇后娘娘宮裡的事你們也敢多嘴議論,要是被外人知道了,有你好受的。」第三個婢女緊張地提醒道。
「不過是說說閒話罷了,難不成咱們還真敢往外宣揚去?對了,上月底發了月例......」
說話聲漸遠,景明心中頓生疑竇,正欲繞過宮牆探個究竟,沒走出多遠,便看見那風箏纏在了一株老槐樹上。
這般稍作耽擱,哪裡還尋得到那些婢女的蹤跡。待召來侍衛,取了風箏,景明特意從鳳儀宮附近迂迴走過,恰好瞥見琉璃正鬼鬼祟祟躲在一棵樹後。
景明若有所思,想了想終究還是按捺住上前一探究竟的衝動,自顧自地帶著風箏匆匆返回畫舫。
畫舫內,茶香嫋嫋。
孟姝正給皇上斟茶,見景明回來時臉色有異,便知事成了。
雖不知鳳儀宮有何異動,孟姝自始至終都置身事外。若能借他人之手,引著皇上親自去查最好。若不成,不是還有一個梅妃呢。
......
本以為回宮前不會有什麼結果,哪知梅妃這次行動倒是極俐落。
戌時剛到,純妃帶著人匆匆來到碧琅軒。
見到孟姝後,純妃拉著她的手道:「姝兒,你可知出了什麼事?」
「小年子打探到,不久前梅妃請皇上去了鳳儀宮,連太后娘娘都被驚動。我過來時看到何醫正也被人帶往鳳儀宮去了第344章疑局落幕2
窗外竹影婆娑,簌簌作響。暮雲四合間,最後一縷殘陽也被夜色吞噬殆盡。
「周太后也去了?」孟姝微微一滯。
純妃搖搖頭,鬢邊珠釵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太后娘娘正在佛堂靜修,無人敢去驚擾。」
待孟姝將事情原委娓娓道來,她面露驚色:「我不過去宜春宮抄寫了幾天經書,竟發生這樣大的事?」
隨後又道:「姝兒考慮的周全。皇后行事如此明目張膽,梅妃到底有些沉不住氣,此番怕是要栽跟頭。」
孟姝笑道:「娘娘安心,讓她們鬥去便是,我不過是順水推舟。」
這場變故來得快,去得更快。
不到半個時辰,忽的聽到鳳儀宮方向傳來一陣悽喊聲,孟姝與純妃對視一眼,同時起身往院中走去。
兩人剛到廊下,就見蕊珠白著臉匆匆回來,髮間的珠花都跑得歪斜:「娘娘,出大事了!」
這個結果,令孟姝始料未及——皇后非但無事,還得了太后娘娘寬慰。梅妃則因誣陷皇后,當場被褫奪封號,降為昭儀(嬪位),並責令其閉門思過。
這還是皇上與姜太后有意偏袒。否則按宮規,不只梅妃要受廷杖,慶國公府也會被牽連。罪名便是「妄構巫蠱,誣謗中宮,惑亂聖聽。」
至於今晚鳳儀宮中發生的具體細節,就非是蕊珠能打聽到的了。
孟姝沉默半晌,問道:「裴御女是何處置?」
蕊珠幾時經歷過這等場面,聲音還有些發顫:「奴婢並未見到裴御女,方才只有一隊宮人將梅妃帶回了梧桐閣,只有於嬤嬤跟在身邊,琉璃她...應該是被當場處死了。
小年子還在外面,奴婢怕娘女人著急,就先回來報信。」
純妃倒吸一口涼氣,有些不敢置信。
孟姝垂眸細思,心中有個推測,或許是梅妃沒有搜到證據,情急之下行了險招.....
「讓小年子回來吧,」她輕聲道:「此事與咱們並無關聯。」
送走純妃後,一直到亥時,宮道上始終都未響起鸞鈴聲,想來出了這樣的事,皇上今晚也沒有傳召嬪妃侍寢的心思了。
孟姝躺在床上輾轉難眠,她雖知曉梅妃性情跋扈又沉不住氣,卻一時想不通她為何這般篤定。
今晚恰是冬瓜值夜,忽聽冬瓜說了一句話,孟姝突然坐起身。
——「那日琉璃推開窗子時,究竟看到了什麼?」
是啊,一定是看到了什麼......
......
次日,皇后傳召眾嬪妃至鳳儀宮議事。
曲才人戴著冪籬面容模糊不清,宋婕妤本就沒什麼表情,孟姝與純妃踏進大殿時,裴御女正跪伏在地上,瑟瑟如秋風中的枯葉。
「今日召諸位妹妹來,是有一樁事需得與諸位分說分明。」
皇后端坐鳳座,眸光緩緩掃過殿內眾妃嬪,手中茶盞輕輕擱在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梅妃因著一己疑心,竟敢妄測本宮私用禁藥。更包藏禍心,意圖趁查證之時,將巫蠱之物暗置本宮宮中,可惜被人贓並獲。
皇上已下旨褫奪梅妃封號,降為昭儀,並責令她在梧桐閣閉門思過。」
殿內落針可聞。
這個消息來得突然,曲、宋二人事先並不知曉,是以兩人皆面露驚惶之色,目光下意識地看向大殿中央跪著的裴御女。
裴御女嗓音輕顫,「妾身有罪,求皇后娘娘責罰。」
皇后唇角噙著笑:「裴御女昨夜並未參與,因何請罪。」
「妾身住在梧桐閣,事先沒有察覺梅...昭儀竟對皇后娘娘有如此『大不敬』之舉,犯了失察之罪。」
「大不敬?」皇后輕笑一聲,目光倏然銳利,「難不成在裴御女眼裡,『妄構巫蠱』,只是不敬本宮?」
「妾身不敢,妾身自知有罪,甘願留在行宮自省,望皇后娘娘成全。」
在皇后眼裡,裴御女不過是依附在慶昭儀身邊的婢女而已,「既然你如此懇切,本宮成全便是。」
桂嬤嬤聞言,帶著兩名宮人移步至裴御女身前,將她帶了下去。
裴御女這樣做倒能理解,梅妃犯下如此大錯,皇上與太后還是輕輕揭過,可見還留有餘地。此時她選擇留在行宮陪慶昭儀思過,既是權衡利弊後的無奈之舉,也是向慶昭儀、向慶國公府表忠心的體現。
皇后看向坐在下首的孟姝,突然點名:「孟婕妤,你與慶昭儀同日侍疾,往來鳳儀宮時,可也曾懷疑過本宮私用禁藥?」
「皇后娘娘貴為中宮之主,所用湯藥皆由太醫院當值太醫共鑑,藥渣亦需封存百日。妾身愚魯,不知為何慶昭儀會生出疑心。」
皇后意味深長道:「本宮也很不解,慶昭儀為何如此蠢笨,竟將本宮用來調養氣血用的鹿胎養榮方,當成巫蠱邪方。」
孟姝沒能落入局中,皇后自然深覺遺憾,不過梅妃自己送上門,這番心思倒也不算白費。
議事結束前,提及後日回宮。
皇后唇角微揚,對純妃道:「謝婕妤著人傳了信,靈粹宮已整修一新,待聖駕迴鑾,孟婕妤就要搬去靈粹宮居住,想必純妃要捨不得了.....第345章聖駕迴鑾
在長春園行宮避暑雖只短短兩個多月,但其中也發生了不少事。
先是孟姝晉為正四品婕妤,又在幾日後蒙皇上特敕除其選侍舊籍,但也因染病,被何醫正切脈時發現服用避子湯之事,所幸孟姝急智化解;
曲寶林在遊湖宴上拔得頭籌,贏得聖心眷顧,侍寢後即擢升才人,可惜沒幾日得了花癬,一直在淨室休養;
之後宋婕妤、雲寶林、裴御女特召侍駕,但時機來得不巧,皇上日夜勞心於漕運等政務,雲、裴二人終究未能承恩。
最後,便是梅妃因「妄構巫蠱,誣謗中宮,惑亂聖聽」的罪名,一朝跌落雲端。不僅被褫奪封號,降為昭儀,更被禁足責令在行宮思過,不知何時方能回宮。
其間更有周柏夫妻、臨安侯府眾人往來行宮,或為述職,或為探親,在這方寸之地掀起陣陣漣漪。
臨回宮前日,孟姝隨純妃前往華清宮拜別週太后。
周太后已見老態,精神卻足。這回雖留她二人用膳,卻沒再像從前那樣絮絮叮囑許多話了。
純妃目露不捨,面對這位如祖母一般看顧她的老人,她始終心懷牽掛和感激。
榮秀姑姑送她二人出得殿門,盈盈福了一禮,說道:
「兩位娘娘安心,太后娘娘在這處行宮頤養天年,皇上禮遇孝敬,日日遣人問安。她老人家誦經禮佛,遊園看景,便如尋常人家祖母一般,已得大自在。」
純妃聽了這話,執著她的手道:「任是誰來,都不如榮秀姑姑朝夕相伴得好。」
榮秀掩嘴笑道:「奴婢能一直跟著太后娘娘,已是有大福氣之人,當不得娘娘這一聲讚。」
榮秀之於周太后,便如夢竹、蕊珠之於純妃。
孟姝駐足看去,心中思緒飄散。不禁想若她當初無選侍名分,或許也會像榮秀侍奉周太后一樣,陪伴純妃沉浮,不拘是偏遠行宮,還是深宮殿宇......那必是另一番光景了。
回到碧琅軒,冬瓜正帶著夏兒收拾箱籠。
這些日子皇上送來的賞賜不少,周柏與雲夫人來時也都各自帶了禮物細軟。孟姝抬眼看去,花廳地毯上竟擺了足足有七八臺檀木箱子。
綠柳上前幫忙,孟姝渾沒做主子的自覺,也親自上前歸攏。
清點驗查、謄錄雙冊、分庫別類、鈐印籤押,這些以往她都是做熟了的,不過這回剛上手,就被綠柳攔住:
「滿行宮瞧瞧去,哪家娘娘有你這般親力親為的,娘娘在旁看著奴婢們做就是了。」
冬瓜一貫在小廚房忙活,沒做過這些細碎的生計,她大大剌剌的指揮道:「姝姝去書房擺弄你那些書吧,我們幾個識字不多,沒的弄亂了。」
綠柳:「......也有道理。」
主僕幾個正收拾著,夢竹領著小年子走了進來。
向孟姝見了禮,夢竹道:「澄觀齋有梅姑姑操持,純妃娘娘特意遣奴婢和小年子來幫忙。」
孟姝見狀,立即笑著道:「有夢竹在,那我可就要偷閒了。」
夢竹臉上露出一抹羞赧,說起來往常都是她和孟姝配合做這些差事,蕊珠和明月都是不中用的。
許是想起往日孟姝教她良多,夢竹真誠道:「娘娘最是仔細,待奴婢們做得了您再核對。」
......
梧桐閣。
織錦地毯上散落著幾處細瓷碎片,一隻精美的漆盒被摔得四分五裂,盒中的鹿胎膏滾落一地,烏黑油亮的藥丸沾了塵,在織錦紋樣間格外刺目。
幾丸滾至燻籠邊,被炭火餘溫烘得微微發軟,甜腥的藥氣混著打翻的沉香,在窒悶的室內緩緩暈開。
慶昭儀一臉灰敗,哪裡還有半分往日驕矜神氣,此刻倒才真顯出幾分病容來。
耳聽殿外喧囂聲,想來是各宮都在忙著收拾行裝準備迴鑾。她慘然苦笑,萬千滋味匯聚成不甘。
「琉璃,什麼時辰了?」
她聲音嘶啞地問道:「本宮寫的陳情信可送去了?難道...皇上連回宮前最後一面都不願見我嗎?」
外間守著的琥珀聞聲進來,眼眶通紅地跪倒在地:「娘娘,琉璃姐姐她...她昨夜已經...去了。」
慶昭儀面無表情,赤足踩在地板上,厲聲道:「去瀛洲堂傳話!本宮要去見皇上,」
裴御女剛從鳳儀宮請罪回來,方走至廊下,聞言駐足斂息一時不敢進去。
昨晚她苦勸未果,好在慶昭儀也並未讓她隨行去鳳儀宮,這才逃過一劫。
「還不趕緊將地上收拾了,仔細傷著娘娘。」裴御女說著話進入花廳,但見滿室狼藉,忙喚琥珀和身邊的婢女香秀收拾。
「你怎麼來了。」
「妾身是國公爺送進宮來的,自然不會離娘娘左右。」裴御女柔聲寬解,攙扶著慶昭儀走進內室。
昨夜慶昭儀衝動之下,先去尋太后,又估計皇后服藥的時辰,提前去瀛洲堂面聖。
結果在鳳儀宮搜查了半個時辰,不但藥廬全無紕漏,更有何醫正親口證實,皇后的脈象中並未有服用過禁藥的跡象。
此前藥廬中傳出的異味,實則是因在依「鹿胎養榮方」煎藥,鹿胎傳出的腥氣。
若事情到此結束,仍有挽回餘地。慶昭儀卻讓琉璃事先準備了巫蠱之物現場嫁禍...敗露後才落得今日這般慘烈局面。
就連太后娘娘有心,也無法太過偏袒。
「娘娘容妾身說幾句話,娘娘的性子要改一改才好。」裴御女本想慶昭儀經此一事,該當警醒。
不料慶昭儀打斷道:「琉璃不會看錯,她親眼見到...皇后宮中必定藏著秘密......」
裴御女搖頭輕嘆,不想再多費口舌,便直言道:「不管如何,娘娘實不該行莫須有的嫁禍之事,這才是敗落的根本。有此事在前,不管您寫幾封信陳情,皇上都不會相信。
現下這般局面,唯有......」
......
入夜,孟姝乘鸞駕前往皇上寢宮。
景明早已在殿外候著,見鸞駕到了,忙躬著腰上前相迎,正準備引孟姝進去,一名宮人捧著一隻紫檀木嵌螺鈿長匣匆匆過來。
「監公,昭儀娘娘遣人送出這件東西,說是皇上昔日所贈,可要呈報第346章聖駕迴鑾2
景明眉頭一皺,先朝孟姝賠了個笑臉,這才轉身對著那宮人,聲音壓得極低的罵了一句「不長眼的東西。」
孟姝神色淡然,餘光掠過略顯陳舊的長匣時,偶然瞥見匣壁一側刻著「乾元三十七年」的字樣。
——竟是十四年前的舊物了,看來慶昭儀是想借往昔情分,勾起與皇上青梅竹馬的回憶。
待景明接過長匣,孟姝已先一步踏入大殿。
景明到底掂量著輕重,沒敢當著孟姝的面呈給皇上,只是先將長匣擱在了多寶閣旁的案几上。
偏巧這時皇上從書房踱步而出,目光恰好落在上面,神色也隨之一怔。
孟姝福了福身,「皇上有事要忙,臣妾先去寢殿候著。」
說罷,不等皇上回應,便逕自往寢殿內走去,邊走邊對隨侍的綠柳道:「去將我帶來的安神香點上。」
寢殿裡,孟姝倚在窗邊,指尖輕輕撥弄著案上的鎏金香爐。綠柳會意,故意將點香的動靜弄得大了些,銅匙碰著香爐叮噹作響,權當免了偷聽之嫌。
外間,皇上緩步走近案前,面上恢復淡然,再看不出什麼表情。
這紫檀長匣是他當年親自挑選,上面的字樣更是親手所刻。匣中所藏,當是他昔年送給瞳兒的一把五弦琵琶,名「青鸞柱」。
景明跟在皇上身邊多年,如何不知是此物,他輕手輕腳的上前,正準備打開,忽聽皇上沉聲道:
「收起來罷。」
「傳話給慶昭儀,若她有瞳兒三分聰敏,便該明白朕已是格外開恩。命她在行宮靜心思過,待過些日子,朕自會召她回宮。」
景明俯首應諾,偷眼覷了覷皇上神色,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長匣,倒退著出了殿門。
綠柳剛侍奉孟姝換好素紗寢衣,見皇上進來忙行了個福禮,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孟姝聽到腳步聲,回身之際,正撞進皇上那雙深不見底的墨眸之中。她彷若未覺,上前伺候皇上更衣梳洗,纖指解開皇上腰間的玉帶時,頭頂傳來低沉的問詢:
「以姝兒的聰敏,這兩日去鳳儀宮侍疾,當也察覺到藥廬內的異樣,難道姝兒...不曾好奇?」
這話與皇后日前所問同出一轍。
不同的是,皇后的口吻是玩味,皇上話中則有一縷探究。
若孟姝說沒有起疑,倒顯得假了。
她手上動作未停,沉吟間回道:「當日那藥氣的確濃烈,臣妾與昭儀娘娘同在偏殿候著,被燻得心悸氣悶。」
『心悸』兩個字稍稍說得重了些,接著又道:「後來皇后娘娘體恤臣妾等侍疾辛苦,賜下新制的鹿胎膏,那藥丸腥氣未褪,是以臣妾才未作他想。」
皇上聞言,眸光微動。
淡聲道:「皇后上回小產虧損了根本,蔣威特意求朕恩典,尋了西南一女醫給皇后看診。何太醫與那褚姓女醫見過一回,說她長於婦人科,最擅制鹿胎膏。」
這句似是解釋,又像隨口閒談。
孟姝垂眸淺笑道:「臣妾見皇后娘娘近日氣色越來越好了,想是那女醫確有些了得。」
梳洗畢,皇上牽著孟姝的手走向龍床。
錦帳內,他俯身時輕撫過孟姝鬢邊散落的青絲,溫聲道:「明日迴鑾,朕已命人將靈粹宮重新修葺。」
指尖順著髮絲滑至下頜,輕輕一抬,
「若姝兒見了不合心意,朕再著人修繕。比起純妃的會寧殿,朕更希望,姝兒會喜歡朕為你挑的新居。」
......
政和元年八月十三。皇上先攜眾嬪妃前往華清宮拜別週太后,隨後聖駕自瀛洲堂外啟蹕迴鑾。金吾衛列陣肅立,鸞旗儀仗迤邐數裡。
慶昭儀終究沒能再見到皇上一面。
此刻她獨自站在梧桐閣的閣樓上,遠遠地聽到中和韶樂雄渾的迴響。茫然四顧,只望見幾株高高的梧桐枝椏橫斜,將天空割裂成碎片。
恍惚間,她闔上雙眼,感覺像是做了一場夢,還以為正在西北溫泉莊子裡,每每站在高處,盼著皇上的來信。
不過半炷香的工夫,萬千聲響倏然一寂。唯聞自己胸腔裡「咚咚」的心跳聲,一聲急過一聲。
慶昭儀睜開眼,眼淚終於姍姍來遲,順著她蒼白的面頰無聲滑落。
回宮的官道上,孟姝端坐在織錦鋪就的馬車中,車駕緊隨純妃儀仗之後。隨著鑾駕緩緩前行,車廂輕輕搖晃,她倚著軟枕微微出神。
綠柳和夏兒像護法金剛一樣,一左一右隨侍在馬車兩側。
昨日申時,冬瓜已隨梅姑姑先行回宮。孟姝今日就得入主靈粹宮,冬瓜提前回去正是要將她在會寧殿的一應物件盡數整理,搬遷至新居。
「夏兒。」孟姝輕喚一聲。
夏兒立即貼近車窗,低聲道:「娘娘放心,於嬤嬤並未起疑,奴婢臨出發前收拾了些吃用之物給嬤嬤送去了。」
孟姝倒不擔心這個。她冷眼瞧著,皇上對慶昭儀即便無情,也斷不會真正厭棄。不管是慶國公府在朝中的分量,還是慶知瞳的原因,都註定了慶昭儀遲早會復位回宮。
讓夏兒維繫著於嬤嬤這邊,也是她思量過後布下的一著暗棋。
與此同時,皇后那邊也在說慶昭儀。
杏雨悄聲回稟:「娘娘,行宮那邊都安排好了。那...東西常見,等閒也不會有人將它和沉香聯繫到一處。」
皇后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穿過紗簾落在前方明黃色的鑾駕上——皇上當真唸著竹馬情意,就連妄構巫蠱,誣陷中宮的罪名,都能這般輕輕揭過。
「求仁得仁,她既愛裝病,本宮便成全她。不過,讓她就這麼死了反倒便宜,倒不如留著一口氣,病怏怏的活著,也好給純妃和孟婕妤添些晦氣....第347章宮中動靜
聖駕儀仗行至朱雀門前,謝婕妤與榮美人並肩立於妃嬪隊列前執禮恭迎。
短短兩月光景,榮美人先前被家族牽連的苦楚已煙消雲散,但見她雲鬢高挽,容光煥發,小臉顯得越來越嬌嫩。
這般轉變,眾人心知肚明。想來因李氏家主戴罪立功,榮美人不日便能重獲聖眷,再續恩寵。
因剛回宮,諸事紛雜,孟姝等隨行嬪妃都需安頓,因此迴鑾後例行的納涼宴便安排到了酉時。
待恭送太后鑾駕往慈寧宮,皇上亦起駕福寧殿理政,皇后鳳目微掃,溫言道:「諸位妹妹想必乏了,今日便先散了罷。」說完,扶著杏雨的手往仁明殿去了。
眾嬪妃斂衽行禮恭送,待皇后走遠,孟姝與純妃二人正欲回會寧殿,卻見謝婕妤款步上前。
「孟姐姐,」謝婕妤笑意盈盈道:「皇上先前特意囑咐妾身督管靈粹宮修繕事宜。姐姐若覺不合心意的地方,妾身再回稟皇上,讓內務府的人重新規整。」
一旁的曲才人聞言,冪籬下的表情一呆,不著痕跡地離謝婕妤遠了些。
榮美人朱唇輕啟,嬌聲道:「怎麼?謝姐姐這是協理六宮的癮還沒過夠呢。如今純妃娘娘回宮做主,哪裡還輪得到你指手畫腳?」
氣氛驟然凝滯,謝婕妤微感窘迫,一口氣哽在喉嚨裡,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純妃聽了『回宮做主』這四個字,眉心微蹙。
孟姝開口道:「麻煩謝婕妤掛心。我本就是個隨性的,一應陳設但憑皇上安排便是。」
謝婕妤臉色稍霽,低垂著眼簾沒有再作聲。
孟姝緩緩側身,看向榮美人:「榮美人的話不妥,純妃娘娘蒙聖恩協理六宮,行事皆按宮規、循祖宗成法。依你方才所言,倒似要越矩而行,豈不辜負了皇上託付之重?」
榮美人本只是看不慣謝婕妤的作態,忙向純妃解釋道:「娘娘明鑑,妾身並無此意。方才一時失言,還望純妃娘娘恕罪。」
「榮美人年輕氣盛,本宮自不會計較,只是有些話出口前莫忘了思量思量。」
榮美人福身稱是,純妃當先與孟姝先回了會寧殿。路過太液池,孟姝吩咐夏兒先行帶著箱籠去靈粹宮安頓。
會寧殿前。
孔蓮嬤嬤(原先周太后宮裡的掌事嬤嬤)領著留守的小元子、明月幾人早已在殿門外候著,遠遠的望見純妃幾人,明月提著裙角當先迎了上去。
「娘娘可算回來了!」她皺著小臉,委委屈屈的向純妃行禮,夢竹蕊珠見了忙上前安慰。
純妃看著這一幕不禁莞爾,承諾道:「若下回還有機會,定帶著你同去。」
明月咧嘴一笑,絮絮道:「孔嬤嬤每日都讓奴婢們仔細打掃著,就盼著娘女人能早些回來,冬瓜昨兒回來,現下正在靈粹宮那頭幫著歸置物件。」
一行人說說笑笑進了後殿花廳,梅姑姑帶著蕊珠幾個安置箱籠,純妃則喚了孔嬤嬤三人到書房問話。
「這兩個月宮裡可有什麼動靜?」
孔嬤嬤回稟道:「娘娘安心,會寧殿一切如常。留在宮裡的嬪妃們也大都安分。修儀娘娘素日只在自己宮裡養胎,從未外出過一步。倒是沈婕妤...」她略作遲疑,「時常與曲寶林往來。」
純妃聽到這裡,疑惑道:「沈婕妤自有孕後,一向眼高於頂,如何會與曲寶林攪在一處。」
孟姝眸中閃過一絲思量:「這倒不稀奇,沈婕妤最喜被人奉承,想是曲寶林投其所好罷。」
不過她也隱隱覺著奇怪,沈婕妤這一胎若當真穩固,今日迎駕這等要緊場合斷不會缺席才是。方才怎未見她身影?
小元子接話道:「娘娘說得正是,奴婢常在外行走,曾在太液池附近見過兩人同遊。曲寶林...不僅親自為沈婕妤執扇遮陽,更是連帕子都要用薰香熨過才遞上,瞧著極是殷勤。」
說著,又補充道,「只是近來幾日,倒再未見沈婕妤出過淑景殿。」
孟姝與純妃對視,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相同的疑色。
隨後又細細詢問了些宮中瑣事,除了半月前榮美人得了皇上送來的賞賜,謝婕妤近日忙於籌備迎駕事宜與納涼宴外,旁的倒沒什麼緊要的事發生。
純妃輕抬手臂,示意孔嬤嬤與小元子退下。
待二人退出書房,她轉向明月,「簡太醫可遞過消息?」
明月搖頭。
孟姝道:「明日簡太醫為娘娘請平安脈,若有什麼異樣...他在太醫院當值,應當會察覺一二。」
......
在書房耽擱了一會,純妃道:「去側殿看看?冬瓜未必有你仔細,莫要遺落了什麼要緊物件。」
二人緩步走向孟姝曾經居住的側殿,推門而入,只見除了妝檯空無一物外,裡面熟悉的陳設一應都還在。
綠柳在孟姝身後皺眉道:「奇怪,冬瓜不是早來收拾過了?」
孟姝指尖輕撫過案几上的菊瓣翡翠茶盅,心中有所猜測。「想必是靈粹宮都安置好了,不過有些東西是夫人送來的,回頭我列個單子,再慢慢拾掇過去。」
當初陪嫁入晉王府時,雲夫人送了諸多體幾,之後每回往宮裡送節禮,也沒忘給孟姝備上一份。這些物件都是沉甸甸的心意,孟姝最為珍視。
靈粹宮雖只與會寧殿隔了幾處宮苑,卻再不能推門便見到彼此。純妃有些不捨,強壓下心頭酸澀,柔聲道:「時候不早了,我叫上梅姑姑她們幾個,我們一道送你過去。」
孟姝故意打趣:「做什麼要這般鄭重,倒弄得像是送我出閣一樣。」
純妃聞言掩唇輕笑,嗔道:「偏你會說這些促狹話。也好,那我就不送你過去了,那位也瞧不得咱們這般要好。」
索性就先做給他看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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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有必要複習一下後宮的美人們(目前十八位嬪妃)
1、皇后,居仁明殿
2、純妃,居會寧殿;孟姝,居靈粹宮
3、宋婕妤,居寒香閣;曲寶林(大蠢蛋),居鉛英閣
4、沈婕妤(懷胎),居淑景殿;郭修儀(懷胎),居疊瓊閣
通過恩召、選秀入宮:
5、慶昭儀(梅妃),居昭慶殿
6、謝婕妤、曲才人,居春禧殿;榮美人、雲寶林,居甘露殿
7、裴御女,居寒香閣;吳御女、楊御女,居玉蘭閣,另還有三位御女(暫無戲第348章粹玉堂
在大周,宮和殿的區分尚不明晰。
慈寧宮乃太后所居,盡顯威嚴莊重。壽康宮安置的多是太妃,原先周太后便遷到了壽康宮。皇后居仁明殿,屬延福宮正殿,向來是後宮眾人矚目之所在。
會寧、昭慶、甘露、淑景、春禧等,雖也是獨立的四合院式宮殿,實則都隸屬蓬萊宮建築群,只不過未冠以「宮」之名罷了。
蓬萊宮範圍極大,前朝稱大明宮,四妃九嬪皆安置在此處。其餘二十七世婦等居掖庭宮西側別院,如玉蘭閣等。(註:架空杜撰,別考究)
皇上親自下旨賜孟姝居住的靈粹宮,其實只是一座小巧的宮室,坐落在後宮東南角。其正殿名粹玉堂,乃前朝新建,最初為藏皇室珍玩,後為寵妃夏居避暑之所。
除粹玉堂外,另有芙蓉、綾綺兩所偏殿,目前也都空置。
......
孟姝辭別純妃,一路往靈粹宮行去,約莫用了半炷香工夫才到。
朱漆宮門次第推開,孟姝立在前院垂花門下,但見整座宮苑呈三進四合格局,兩側抄手遊廊蜿蜒通向東西配殿。過穿堂,便是一個空闊的院子,院子西側植有兩株西府海棠,有幾名宮人正在院中灑掃,見了孟姝忙跪地行禮。
孟姝默默站立片刻,抬眼望向正殿上懸著的「粹玉堂」匾額,只見飛簷下鬥拱間雕著九十九朵各色花卉,似乎是取「九重春色」之意。
帶著綠柳踏入正殿,入眼所見,殿內陳設的香几茶案、屏風書架極盡雅致,顯然是用了十分心思的。
夏兒正在裡間規整從行宮裡帶過來的箱籠,倒沒見到冬瓜的人影。
綠柳攙扶著孟姝在正間坐下,侍立在一側,春兒即刻上前奉茶。
夏兒從裡間出來,輕聲回稟:「娘娘,後苑新設了小廚房,冬瓜姐姐現下正在後面歸攏廚房用具。」
綠柳笑著說道:「這下倒是正合冬瓜的心意。」
正說著,靈粹宮內監許金喜領著幾人趨步上前,恭敬地行了個全禮:「奴婢許金喜拜見娘娘,叩請娘娘萬福金安。」
孟姝端坐在紫檀圈椅上,指尖輕點扶手。
純妃本來想讓小年子跟過來伺候,被她婉拒了,小元子和小年子兄弟倆,一個穩重一個機靈,在純妃身邊伺候她也放心。這許金喜是尚宮局安排過來的,年紀約二十上下,說話時始終微微低著頭,聲音不高不低,透著幾分沉穩。
階下還跪著四名宮女,正是方才在院中灑掃的幾人。依慣例,這裡本該還有一位掌事姑姑,但孟姝不喜人多繁雜,便提前傳了話,省去了這一層安排。
「都起來罷。」孟姝聲音溫和:「在我這裡當差,不講究有多伶俐,要緊的是本分...日常也沒那麼多規矩,只需將手頭的事做好,若無差錯,我自會厚待。」
許金喜領著宮女們又行了一禮:「奴婢們謹記娘娘教誨。」
孟姝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在四個宮女身上略作停留。她們雖都低眉順目,卻各有特點——左邊那個生得杏眼桃腮,中間兩個一個身形窈窕,一個膚若凝脂,相較下來,只有最右邊那個不甚出挑。
綠柳袖中早已備好賞銀,見孟姝沒有發話,便按捺著沒有動作。
許金喜領著眾人靜候吩咐,卻見孟姝玉手輕揮,竟直接讓她們退下。幾個宮女悄悄交換眼神,連許金喜這般老成的,眉梢也閃過一絲詫異。
等人都走了,綠柳忍不住低聲問道:「奴婢一早備下了賞銀,娘娘怎麼沒給她們打賞,也沒有安排差事。」
孟姝道了一句:「不急。內監供傳喚驅使,末等宮女掌外院灑掃,這些差事哪裡用得著特意安排。至於賞銀,該賞的時候自然要賞。」
「可要是她們覺得娘娘小氣......」綠柳有些擔憂地說道。
「正好。」孟姝在案几上輕輕一點,「這都是謝婕妤精心挑選的人,要是有人因為這點小事就心生不滿,起了異心,反倒省了我甄別的功夫。」
後苑有一處小花園,錯落植著丹桂、梧桐,更有十餘株海棠環抱著一方琉璃亭,景致甚好。
孟姝在各處都逛了一回,最後踱步去了小廚房。
冬瓜正帶著春兒忙得熱火朝天,一旁的小火爐上燉著五色飲,蒸騰的熱氣裡有一股藥香味。她笑著解釋,說是喬遷新居一定要喝一碗講究五味俱全的藥膳湯,討個好彩頭。
孟姝笑著點頭稱好,讓冬瓜多煮些,給純妃娘娘也送一份去。
剛回到寢殿,便見郭修儀身邊的畫錦捧著錦盒候在廊下。畫錦見了孟姝,福身道:「我家娘娘身子不便出門,特命奴婢送來喬遷之禮。」
孟姝打開來看,竟是一套越窯青瓷茶具,造型雅致,釉色溫潤。
未及細賞,謝婕妤和曲才人來了粹玉堂。
謝婕妤送上了一幅海棠春睡圖,筆意精妙,是前朝大家手筆。曲才人立在後面,冪籬下的面容隱約略顯侷促。她身無外物,身後的瑞雪捧著的木匣內是她親手繡的兩枚繡囊。
孟姝含笑接過,捧著細看,讚道:「曲妹妹繡工不俗,一針一線皆精巧非常,這圖樣也繡的巧,倒正好與謝婕妤送的這幅海棠春睡圖相映成趣......」
三人正說話間,夏兒進來傳話,說是榮美人來了。
「都說靈粹宮是將天地靈秀、人間至純,皆凝於一室。今兒妾身親來瞧了,這才知此話不假,可見皇上對娘娘的寵愛之深。」
人還未到,聲音先傳了過來。
榮美人蓮步輕移,一襲胭脂色羅裙襯得肌膚如雪,身後跟著一名宮人,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尊羊脂白玉觀音像走了進第349章納涼宴
孟姝饒有興味地瞧著榮美人翩然而入,在榮美人向她和謝婕妤行禮時,孟姝的餘光若有似無的掃向了曲才人。
冪籬下的曲才人微微遲疑了一瞬,而後她緩步移至窗前,柔聲應和,「——榮姐姐說得是。」
榮美人見曲才人接話,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之色,卻聽對方又接著道:「孟姐姐這靈粹宮不只名兒取得風雅,精緻更是精巧。就連外院灑掃的末等宮女,瞧著也別處宮苑的秀氣些。」
謝婕妤原本捏著帕子的手不自覺地倏然收緊,臉上雖竭力維持著平靜,心中卻早已惱意叢生。
榮美人眼波流轉,怎會不知曲才人這話的意思。
她執著團扇半掩朱唇,順著這話嬌笑道:「曲妹妹不說,妾身還未留意,經妹妹這麼一提,待會回去時可得仔細瞧瞧。」
孟姝唇角微揚,「何必這般麻煩,若榮美人見了喜歡,將她們帶去甘露殿伺候,也是她們的福氣。總比在我這宮裡做末等灑掃要好。」
謝婕妤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可話到嘴邊又覺得無論說什麼,都無異於打自己的臉。因此趕忙轉了個話頭:「榮妹妹到底出身富貴之家,送來的喬遷禮都這般貴重。」
榮美人身後的丫鬟連翹捧著的觀音像,通體瑩潤無瑕,在日光映照下,竟似有瑩瑩光暈流轉。
「妾身思來想去,唯有這尊白玉觀音,才配得上孟姐姐這般品性高潔之人。」
榮美人錯身,讓連翹捧到孟姝跟前,認真道:「孟姐姐在臨安多年,這玉像就曾在臨安慈恩寺供奉過,最是靈驗。」
孟姝示意綠柳接過,溫聲道:「榮美人有心了。」
眼見粹玉堂內尚在歸置,謝婕妤三人也不便久留,略提了幾句晚上的清涼宴,便起身告辭。
方出殿門,正撞見景明領著兩隊宮人捧著各色御賜之物魚貫而入。
謝婕妤駐足凝望,豔羨道:「孟婕妤當真是盛寵,說起來,這靈粹宮可不就是前朝寵妃住過的宮室嗎。」
榮美人輕嗤一聲,自顧自地朝著甘露殿的方向走去。
曲才人道:「謝姐姐與孟婕妤是同一品級,皇上出行前還留姐姐協理後宮,想來今晚的納涼宴上,皇上一定會厚賞姐姐呢。」
謝婕妤與曲才人同住春禧殿,先前曲才人還曾好言寬慰過她,曲才人一無家世,容貌也只在中上,她本來將其視為自己的手下。
豈料皇上不知為何點名讓曲才人侍駕,如今曲才人又巴巴的討好孟婕妤,這讓謝婕妤心中很不是滋味。
思及此,她便冷聲道:「曲妹妹現下不僅攀上了高枝,還學會左右逢源了。可惜你這張臉不爭氣,才承恩一回就染了花癬,到底是個無福之人。」
冪籬輕紗微動,曲才人依舊柔聲道:「姐姐教訓的是,妾身粗陋,原便是伯父送進宮來照顧堂姐的。但姐姐不同,姐姐的家世容貌俱是上乘,自然得皇上恩寵。」
見謝婕妤臉色稍有緩和,曲才人才接著道:「可姐姐不該安排扎眼的宮人進靈粹宮,末等宮女本就應當平平無奇,姐姐安排的這般顯眼...即便我沒有挑明,孟婕妤何等人物,豈會看不破?」
曲才人為人聰慧通透,善於察言觀色,對付謝婕妤這般自負的人並不費什麼工夫,三言兩語便將她安撫下來。
回到春禧殿,謝婕妤已經不光沒再生氣,還讓身邊的青音送了一對耳環過去。
曲才人笑著接過,自然又說了不少奉承討好的話,青音聽了十分滿意,這才回去復命。
待青音離開,瑞雪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她忍不住說道:「主子方才在粹玉堂可嚇壞奴婢了。」
曲才人輕輕揭下冪籬,臉上光潔如初,哪裡還有半點痕跡。
「想要交好孟婕妤,不出點力怎麼行,不過是見機說幾句話罷了,怕什麼?」
瑞雪最佩服的便是主子,見主子這般遊刃有餘,嘆道:「以主子的詩才品貌,早晚能入皇上的眼。只可惜老爺的官職不高,主子在宮裡這般小心翼翼,奴婢看起來都覺得心疼。」
「現下主子的臉都好了,今晚的納涼宴,奴婢一定為主子精心妝扮一番......」
曲才人坐在妝檯前,打斷了瑞雪的話:「把我前幾日做的胭脂取來,我這張臉,還需半個月才能好。」
片刻後,曲才人在頰邊細細點出紅痕,緩緩道:「皇上剛回宮,多少雙眼睛盯著。我不過是借了伯父的光才得以隨駕,又豈敢與謝、李這樣的大族爭鋒。」
銅鏡映出她幽深的眸子,「況且,只要我的臉還沒好全,皇上就會想起...待過了這幾日,再尋侍寢的機會也不遲。」
......
麟德殿。
納涼宴,顧名思義,是取聖駕迴鑾,攜涼而歸之意。
此宴由謝婕妤主持操辦,這是她頭一回在皇上跟前得臉,因此早早就過來,仔細檢視細節流程。
她梳著靈蛇髻,上身著一件赤金縷花石榴裙,髮鬢間斜插著一枚金累絲蜂蝶趕花簪,薄施粉黛,妝容十分清麗。
孟姝來得不早不晚,剛進殿便見純妃衝她招手。目前皇后還沒到,位分最高的便是純妃。
郭修儀依舊告假沒來,她自從年前被皇后算計了一回,就變得越來越謹慎,自從有孕後更是一步都不敢踏出疊瓊閣,生怕出了什麼閃失。
見孟姝進殿,榮美人等低位嬪妃起身與她見禮。
孟姝微微頷首,回應禮數,抬眸間不覺有些意外,沈婕妤居然來了。
「姝兒,我瞧著沈婕妤臉色有些不妥,你離她遠些。」待孟姝在身邊坐下,純妃湊近輕聲提醒。
孟姝輕輕點頭,還沒來及開口,便聽到內監高聲唱諾。隨著悠揚的樂聲,皇上攜皇后一同進殿,孟姝忙與純妃起身行禮。
「此次離宮避暑,但見後宮諸事順遂,朕心甚慰。謝婕妤不負朕之所託,籌備此次宴會用心備至,爾等留守後宮,亦夙夜匪懈,該嘉獎!」
景明抖開黃絹,朗聲宣布賞賜禮單。
謝婕妤得了一副珊瑚嵌珠頭面並一匣子圓潤的珍珠。許是因李家得力,榮美人也得了一柄翡翠白玉如意,其餘留守嬪妃也各得了一件首飾。
皇后唇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執盞道:「皇上體恤六宮,諸位妹妹留守辛苦。謝妹妹協理宮務,夙夜勤勉,實為表率。」
眾嬪妃見狀,紛紛起身執起酒杯。謝婕妤臉色一喜,謙道:「臣妾份內之責,當不得皇后娘娘盛讚。」
皇后鳳眸微垂,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宴至半酣,玉磬三響,一隊舞姬自殿側盈盈而出,雪色廣袖迎風展開,似千堆雪浪。
孟姝一面與純妃說著小話,一面用餘光留意著沈婕妤的動靜。沈婕妤如今懷胎三個多月,按說胎相穩固,臉色卻還不如兩個月前。
純妃奇道:「我就說怎麼好像少一個人,曲寶林怎會沒來?」
純妃的話音剛落,只聽見一聲清脆的盤盞落地聲,緊接著,樂聲也戛然而止。
坐在對面的沈婕妤面露痛色,宋婕妤見狀,慌忙起身去扶....第350章偏生鬧這一齣
沈婕妤突如其來的腹痛,瞬間讓納涼宴上陷入了一陣忙亂。
皇上霍然起身,玄色龍紋廣袖帶翻玉箸,在眾嬪妃驚呼中已將人打橫抱起去往後殿。
謝婕妤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臉色蒼白,還是曲才人在一旁提醒一下,才慌忙著人去請太醫過來。皇后冷眼掠過這場慌亂,鳳眸在謝婕妤慘白的臉上停留一瞬:「都候著。」說罷轉身去了後殿。
早在沈婕妤倒下時,孟姝便讓純妃身後的夢竹去外間喊太醫過來。按宴會成例,太醫院需派太醫在外值守,以備不時之需。
純妃望著太醫匆匆前往後殿的背影,疑道:「這位太醫瞧著有些面生,原先為沈婕妤安胎的不是孫太醫嗎?」
先前在王府時,孫太醫便得皇上看重,還曾請去為皇后和純妃請過平安診。
孟姝低聲解釋:「這位是崔太醫,自從他入了太醫院,便一直專司沈婕妤胎象。」
純妃這才記起,簡止提過一回,此人名崔喚,是靠舉薦進得太醫院。
「謝婕妤怕是麻煩了,才受了賞,轉眼卻出了這樣的紕漏。」
純妃輕嘆一聲,這嘆息倒並非為謝婕妤而發。
協理宮務看似風光,實則如履薄冰,一遭不慎便會滿盤皆輸。若非有姝兒在身邊時時提點,她怕是早已折在這深宮詭譎之中了。
孟姝的目光在眾人面上掠過,輕輕道:「目前雖不知沈婕妤是因何出了問題,主持宴會的謝婕妤都逃脫不了責罰。」
趁著眾人聚在一起議論時,孟姝悄然起身,朝著沈婕妤的座位走去。
此時,宋婕妤也與她想到了一處,正沉著臉仔細地查驗著案桌上的東西,看到孟姝走過來,她也無暇理會。
孟姝並未靠得太近,只看了一眼便微微蹙眉,沈婕妤座位前的案几上擺放的菜色與眾人面前的無異,單隻這一點,謝婕妤這虧便吃得不冤——沈氏如今懷有身孕,眼前的這些冷食本就不應該呈上來。
宋婕妤仔細審視了許久,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正準備派人去後殿打探時,孟姝開口說道:「宋姐姐不妨看看這碟荷花酥。」
宋婕妤下意識地伸出手,將那碟荷花酥端了起來。
沈婕妤應該極喜歡這類點心,眼前這塊荷花酥被吃得只剩下一小半,露出裡面紅色的棗泥餡心。
宋婕妤沒看出有什麼不妥,孟姝正想出言提醒,卻見宋婕妤飛快的掰了一小塊吃了下去。
孟姝:「......」
宋婕妤抿了抿嘴唇,眼神中閃過一絲憤怒,厲聲道:「謝婕妤你好大的膽子,這棗泥裡竟摻了不少山楂!宜安就是吃了這荷花酥才......」
(註:沈婕妤閨名宜安,她出身武將之家,沈母為她取名沈宜安)
宋婕妤這一聲厲喝驚得殿中燭火搖曳,瞬間吸引了眾嬪妃的目光。
謝婕妤聞言眼前一黑,疾聲辯解:「不...不是,定是有人要害我,我列了詳細的食單,特意叮囑過膳房,給沈姐姐的席面要忌口。」
可惜沒人聽信她的話,除了曲才人外,滿殿嬪妃皆如避蛇蠍般退開。
宋婕妤冷冷的掃了她一眼,步步逼近,纖指如鐵鉗般扣住謝婕妤下頜,「若宜安有半分差池,我宋熙定教你百倍償還。」
被皇后留在殿中的杏雨趕忙上前隔開二人,眼神示意知雪將案几上的荷花酥呈給太醫。
宋婕妤固然失了冷靜,但對沈婕妤的維護全然是一片赤誠真心。
孟姝看著這一幕微微動容,默然回身退回純妃身側。
不出半個時辰,皇后派人出來宣諭,除了謝婕妤留下待審,讓眾人都散了。沈婕妤動了胎氣,好在太醫來得及時,並無大礙。
孟姝與純妃相攜著出了麟德殿,踏著月色緩行。
「中秋節至,原是謝婕妤操辦中秋夜宴,如今她怕是連婕妤的位分都保不住了。」
純妃心緒不寧,「後日便是中秋,這燙手山芋可別落在我們身上才好。」
孟姝忍笑說道:「只要謹慎些,又有何懼。謝婕妤做得本就不夠細心,落得這般境地也是意料之中。」
臨到會寧殿時,純妃忽得拿著孟姝的手問道:「姝兒以為,此事真是謝婕妤所為?」
孟姝側身看向綠柳,方才她去沈婕妤席面前,吩咐過讓綠柳觀察眾人。
綠柳遲疑著回稟道:「娘娘,奴婢方才瞧得真切,宋婕妤端起荷花酥時,只有榮美人臉色有異...奴婢是提前得了吩咐才有心留意。倒是曲才人...似乎也在觀察榮美人,只是她戴著冪籬,奴婢看不到她的表情,不敢十分確定。」
「竟是榮美人?!」純妃啞然。
孟姝神色平靜:「是誰都不足為奇,這宮裡想要害人的還少嗎?榮美人有些心機,倒是曲才人的城府更深......」
蕊珠適時道:「方才小年子打探過,曲寶林因病向皇后娘娘告了假...她這病來得蹊蹺,前半晌迎駕時還有精神著呢。」
純妃搖頭,「曲寶林就算了,她即便想要害沈婕妤,也沒機會買通膳房的人。」
沒銀子沒人脈,在宮裡可謂寸步難行。
......
此刻,鉛英閣內。
曲寶林是真病了,她之所以生這場病全是自己折騰的。
本想借病邀寵,打算等納涼宴散了遣人去請皇上過來......結果等來的竟是沈婕妤動了胎氣的消息。
這下她又氣又急,病得更重了......
回宮當晚,皇上夜宿淑景殿,陪伴沈婕妤。
皇上心中不無惱意,只因今晚是孟姝遷至靈粹宮的第一晚,他原本想著宴後召孟姝回靈粹宮安歇,偏生鬧這一齣。
其實半塊山楂糕,原也不會動胎氣,誰知沈婕妤有孕後實在貪嘴的厲害,在宴會上還連飲了不少乳茶與薄荷飲子...加上她這幾日身子本就不太爽利,這才腹痛不止。
孟姝在粹玉堂的第一晚,有綠柳和冬瓜在側守夜,她一夜酣眠,睡得好不愜第351章診胎男女
次日,晨光初透,眾嬪妃齊集仁明殿請安。
不出眾人所料,皇上也在。皇后端坐鳳座一側,面沉如水。
景明展開黃絹,朗聲宣讀:
「昨日納涼宴沈氏腹痛動胎一事,經查,膳食局掌膳瀆職,致食材把控失察;負責面案之御廚李德全玩忽職守,於沈氏所食荷花酥棗泥餡中混入山楂,險傷龍胎,其行難恕。著即杖斃,以儆效尤。
謝氏協理宮務期間,未能悉心督察,致生事端,辦事不力,著降為美人,罰俸半年,以示懲戒。」
宣讀畢,皇上劍眉微蹙,掃視殿中眾人,冷聲道:「後宮諸事,攸關皇家顏面與子嗣安危,爾等皆需盡心竭力,若再有疏失,定不輕饒。」
言罷,將中秋夜宴的差事指派給了純妃,並命孟姝協同辦理,以確保宴會順遂。
眾嬪妃斂首聽訓,謝美人髮髻上的金累絲蜂蝶趕花簪已換成素銀簪,在晨光中泛著冷色。她悽然跪地謝恩,再無昨日的明豔與神采。
純妃微微抬眸,看向孟姝的眼神流露出一絲無奈,和當年在雲隱院被林先生強塞課業時的模樣毫無二致,隱隱還夾雜著些許煩躁。
晨省結束後,純妃便立刻與孟姝著手籌備。好在謝美人倒也還算盡心,命人將宴程冊子一一交割清楚。
淑景殿內。
皇后親來探望沈婕妤,恰逢崔喚正為其請脈,皇后垂眸問道:「沈氏的情形如何?」
「回皇后娘娘,沈婕妤胎息穩健,雖暫受驚擾,然母體根基深厚。服過安胎飲後,只需靜養旬日,避食生冷,便可無虞。」崔喚躬身回稟。
沈婕妤臉色尚可,聞言欠身道:「請皇后娘娘寬心,都是臣妾昨兒一時貪嘴,往後再不敢了。說來也是怪,近些日子臣妾總覺著餓得緊......」說著說著聲音漸低,彷彿也覺著有些丟臉面似的。
皇后微微頷首,溫聲道:「你如今正懷著身孕,這再正常不錯。不過也需注意著,每日裡讓月環攙著你在院子裡多走動,於胎有益。」
月環在一旁福身領命,沈婕妤聽了這話神色懨懨的,隨即像是又想起什麼,撫著肚子柔聲道:
「都說母子連心,臣妾覺著這一胎定是皇子。昨兒那樣兇險也挨了過來,待出生後又有皇后娘娘照拂,可見他是個有福氣的。」
皇后勾了勾唇角,餘光看向崔喚,「郭修儀的脈案,你在太醫院當值時可曾見過?」
崔喚面露難色,跪在地上請罪:「郭修儀閉門不出,每三日請簡太醫看診,按太醫局規矩,宮裡娘娘孕中的脈案,都由專司太醫掌管,微臣尋了幾次機會都未能得見。」
杏雨輕聲道:「娘娘,簡太醫是江湖遊醫出身,當年在晉州時治療時疫有功,才得了皇上賞識。修儀娘娘的父親也與他熟識,正是因有這一層關係,郭修儀才如此信任簡太醫。」
皇后沉吟半晌,眸色漸深:「本宮記得,簡太醫同時也為純妃請平安脈......倒是有些意思。」
「郭氏乖覺,竟如此謹慎了。本宮既來了淑景殿,也不能厚此薄彼,要親去探望一回才好。」
離開淑景殿時,日頭已微微西斜。
崔喚提著藥箱跟在皇后一行後面,行至一處幽靜的迴廊。皇后忽地停下腳步,她微微側首,看向他。
「聽聞崔太醫在民間時,最擅『斷胎』之術,這等本事在太醫院眾多太醫中亦是難得。本宮再問你一次,沈氏腹中所懷,究竟是皇子,還是公主?」
崔喚心中一緊,只覺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他戰戰兢兢回道:
「微臣豈敢有半分欺瞞娘娘。一個月前微臣便有診斷,沈婕妤左脈滑而細軟,右寸脈浮而短促,主...主女胎無疑。微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絕無虛言。」
——診胎男女,本非醫者所能妄言,更不可執此謀利。況且,以脈經判斷,當以妊娠四月為準,可即便如此,也是十僅中五,多有謬誤。
但崔喚有所不同。
他精研婦科二十餘年,診胎鮮少失手,也正因如此,蔣家才會暗中將他送入太醫院。
崔喚說完,低眉順目的站在原地聽命。
金紅的餘暉,斜斜地潑灑在朱紅色的宮牆上,皇后立於迴廊之下,半邊臉被殘陽鍍上一層薄薄的光,另半邊則隱在漸濃的暗影裡,眉目深沉,晦暗難辨。
她唇角微勾,眼底漸漸有了笑意,襯得那張半明半暗的臉越來越詭譎。
......
玉輪將盈,夜氣微醺。
景明提前遣人遞了話,聖駕亥時臨幸粹玉堂。
綠柳提前吩咐宮人掃灑焚香,讓冬瓜去做了皇上素日裡愛用的點心,又早早讓金喜在廊下掌了鎏金宮燈。
孟姝核對完明日夜宴前的宮務,剛從書房出來,就被她拉著去了西暖閣。
眼見殿內殿外沒有一個人閒著,全都打著精神忙碌,孟姝神情茫然了片刻。
待走進暖閣,熱氣瀰漫,裡間已備好溫湯,水上漂著玫瑰、茉莉花瓣,夏兒手臂上擱著繡有牡丹纏枝紋的帛巾,正站在浴桶邊笑意盈盈的候著。
「......又不是頭回侍寢了,外面何必這般大費周章?」
綠柳手上不停,俐落地解開孟姝腰間的衣帶,「我的好娘娘,雖說不是頭一回,但在靈粹宮接駕可是頭一遭啊,不然景內官怎麼會巴巴地遣人提前遞話?
屋裡的薰籠奴婢已經提前準備好,帳幔也都換了吉慶的,現下就差為娘娘沐浴梳妝了。」
夏兒幫著綠柳更衣,抿嘴笑道:「娘娘,您就聽綠柳姐姐的吧,後宮裡都講究這個,喬遷新居加上頭回承寵,如此隆重也是要討個吉利。」
「可不是!」綠柳感慨:「要不是梅姑姑特意過來提點,奴婢還真不知道這些門道。」
溫熱的水氣在浴間氤氳開來,孟姝踏入浴盆,捏了捏綠柳手臂上的肉,「沒有姑姑在前頭撐著,咱們綠柳不也安排得妥妥當當,已經很有掌事女官的氣派了。」
夏兒在孟姝身邊待的久了,也沒之前那麼拘束,打趣道:「咱們靈粹宮沒有掌事嬤嬤,綠柳姐姐可不就是奴婢們的『小姑姑』嗎。」
「你這丫頭!」綠柳耳根一熱,作勢要擰夏兒的嘴,兩人笑鬧間,水花濺了一地。
快沐浴完時,夏兒出去取香膏,孟姝問:「下半晌皇后娘娘從淑景殿出來,去了郭修儀那?有什麼動靜?」
綠柳壓低聲音道:「梅姑姑方才來時提過一嘴,說是不打緊。不過皇后娘娘回去後,派人往疊瓊閣送了兩盒補品,簡太醫驗過了,倒是乾乾淨淨的第352章雲氏得寵
亥時剛到,孟姝整衣起身,帶著綠柳等人前往宮門處迎駕。
玉輦鈴鐸聲由遠及近,八名內侍提著琉璃宮燈在前引路,明黃儀仗漸近,皇上的身影在夜色中緩緩顯現。
孟姝福身行禮,「臣妾恭迎聖駕。」
皇上伸手虛扶,便聞得一陣暗香浮動,這香氣不似尋常嬪妃用的濃烈,倒似帶著幾分山間晨露的清新,讓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今晚孟姝依著綠柳擺弄,身著一襲月白色繡著海棠花的羅裙,外披一件淡粉色的絲質披風,髮間只斜插著一支溫潤的玉簪。她微垂眼簾,長睫在宮燈映照下投下淺淺陰影,一截雪白的頸子如瓷如玉,更襯得耳垂上那對珍珠墜子瑩潤生輝。
「入秋天涼,姝兒往後不必在這久候。」
皇上聲音低沉,目光卻再難從她身上移開。說話間已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輕輕一握,便帶著人往粹玉堂走去。
待入殿內,鎏金燭臺上燃著兩支紅燭,將整個內室映得溫暖明亮。
孟姝親自為皇上寬去外袍,見他眉間含著幾分倦怠,衝綠柳使了個眼色,綠柳即刻端來一盆溫水,水中漂浮著幾片曬乾的茉莉花瓣。
孟姝接過帛巾浸溼擰乾,動作輕柔地為皇上淨手。
皇上滿意的看著眼前的美人,側首看向殿內擺設,餘光在紅燭上停留了一會。「姝兒對這粹玉堂可滿意?」
孟姝指尖觸皇上掌心上的薄繭,頓了頓柔聲道:「皇上安排的處處妥帖,臣妾不勝心喜。」
皇上聞言唇角微勾,他也不知為何對孟姝竟如此著迷,只覺著每次見她,不拘是寫字作畫,還是就坐在一處說說話,心裡都松快幾分,也忍不住便想親近。
梳洗完,皇上換了一身寢衣,兩人攜手坐在羅漢床上,正說著小話,忽聞外間傳來一陣響動。
「是誰在說話?」皇上眉頭一皺。
景明臉色白了白,在殿外俯身道:「回皇上,是沈婕妤身邊的月環姑娘來稟,說婕妤腹痛難忍,求皇上過去一趟。」
孟姝眉梢微挑,正想著今晚皇上必是要移駕淑景殿了,卻聽皇上冷聲道:「沈氏若吃多了,就走動走動,若當真不舒服,便請何醫正過去看看。」
在殿外站著的月環聽了這話險些跌倒,低著頭不敢看景明的臉色。
景明抖了抖拂塵,一路將月環送到宮門外,「皇上辛苦了一日,現下好不容易歇息,姑娘還是回去勸娘娘顧著些體統吧。」
說著又轉身吩咐身邊的董明:「中秋這幾日何醫正都在太醫局當值,你去請他到淑景殿走一趟。若真有什麼不妥,速來稟報。」
董明俯首稱諾,帶著惶惶不安的月環匆匆離去。
綠柳擔憂道:「景內官,沈婕妤不會真有什麼不適吧?若傳出去...」宮裡少不得要編排孟婕妤迷惑聖心之類的閒話。
景明會意,低聲說:「綠柳姑娘放心,沈婕妤昨夜...其實也並無大礙。」
寢殿內,皇上饒有意味的看向孟姝。
「沈氏懷著龍胎,姝兒怎不勸朕過去看看。」
孟姝轉身執起青玉茶壺,纖纖玉指襯著碧色茶盞,邊斟茶邊道:「納涼宴上,皇上那般擔心沈姐姐,又怎會沒將她放在心上?」
她將茶盞輕推至皇上面前,「皇上不去,定是提前安排了太醫值守。」
皇上接過茶盞,指尖在盞沿輕輕摩挲,搖頭嘆了一句:「郭氏懷胎亦辛苦,數月來安分得緊,即便下月便要生產,也不似沈氏這般吵鬧。」
孟姝低眉淺笑,聽皇上又道:「姝兒如今脫了選侍舊籍,朕最盼著你能為朕生一位小皇子。」
「皇上不喜公主嗎?」孟姝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言,補充道:「臣妾倒覺著公主也好,皇子也罷,都是皇上的血脈......」
話音未落,皇上已傾身向前,灼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面頰。一個輕吻落在她眉間,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姝兒是這般聰慧,若生下皇子,朕會更歡喜。」
自脫籍後,皇上私下下了口諭,孟姝便沒再服避子湯。此刻她被皇上攬在懷中,一時思緒翻騰。
皇上看著她的眼睛,唇角輕揚,輕輕抱起孟姝朝裡間走去。
紅燭搖曳,紗幔輕晃,金鉤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粹玉堂一夜春宵。
......
有孟姝協理,純妃操辦的中秋夜宴一切順利。
中秋過後,後宮難得安寧了幾日。
到了九月初,郭修儀臨產在即,皇上頻頻駕臨疊瓊閣。沈婕妤心中不忿鬧了兩回,聽聞被宋熙嚴詞訓斥,這才消停......
這期間,五月裡新進的嬪妃中,除了遠在行宮的裴御女外皆已承恩。楊御女等晉為寶林,雲寶林晉為才人。
不過有一事倒值得說道。
雲才人連著侍寢兩回,就連皇后都遣人賞了珠釵。
純妃雖不在意,但漸漸地後宮裡還是有了閒話。都說純妃是為她人做嫁衣,不無譏諷之意。
——無論是聖眷正濃的孟婕妤,還是新得寵的雲才人,可不都與純妃大有關聯嗎。
這日孟姝去會寧殿時,就見梅姑姑眉間鬱色難解,行禮時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姑姑可是有煩心事?」
梅姑姑彷彿找到了主心骨,拉著孟姝到一處僻靜的地方,「說出來也不怕娘娘笑話,娘娘可知雲才人憑何得寵?」
孟姝皺眉,聽梅姑姑氣憤道:「娘娘可還記得,在行宮時,您送給咱們純妃娘娘一瓶木樨清露?」
「木樨清露?」孟姝隱隱知曉了梅姑姑話中之意。
「前幾日雲才人過來小坐,奴婢也不知她如何說動了娘娘,竟將那瓶清露討了去。隔天就在御花園撞見了皇上......」
孟姝眸光微閃,皇上的確喜歡這味冷香。不過雲才人得寵,倒未必全憑這個。
梅姑姑小心覷著孟姝神色,她從綠柳口中得知那清露做起來十分不易,結果純妃還未捨得用,竟被雲才人三言兩語討了去......
孟姝知道純妃心軟的毛病,倒不會因此往心裡去。
她寬慰梅姑姑:「雲才人得不得寵無關緊要,姑姑不必因此煩憂。簡止這些日子正為娘娘調理身子,姑姑切莫讓這些瑣事擾了娘娘心情。」
梅姑姑猶自不平,「雲才人看起來老實本分,實則也不無心機,咱們往後得堤防著......」
孟姝輕按梅姑姑手背,「再過幾日便是娘娘生辰,如今我不在會寧殿,這般緊要時候,姑姑需留意著玉蟬萬萬不能讓娘娘離身。」
皇上從未冷落過純妃,隔幾日總會召純妃侍寢,平日裡賞賜也是不斷的。
......
在會寧殿與純妃說了一會子話,孟姝瞧著她心情尚好,仔細問了問調養的細節,也順道多囑咐了幾句。
從會寧殿出來,四下無人,綠柳在孟姝身側小聲嘟囔。
「純妃娘娘也真是的,沒得浪費了姝兒的一片心意,結果讓雲才人得了好處第353章第一個孩子
孟姝正沿著宮道緩行,聞言停下腳步,轉身凝視綠柳,「一瓶清露而已,也值得你這般計較?婉兒與梅姑姑平日待你如何,這樣的話以後休要再提。」
見綠柳絞著帕子,臉色還有些不忿。
孟姝耐著性子道:「婉兒向來如此,當年在府裡,大小姐哪次來雲意院,不都'順'走幾件東西?」
綠柳在雲意院待的時日最短,許多往事並不知曉。
她張了張嘴,還是道:「這如何能一樣?那是姝兒送的,本該......」
「本該什麼?」孟姝突然截住她的話頭,聲音冷了一分。
「你先前看不慣夢竹,但你剛才說得話,又與她何異,」孟姝壓低聲線:「這宮裡多少人等著看我們離心,你們倒先遞刀子?」
「雲才人得寵總好過旁人,若因這些瑣碎便心存芥蒂,如何能成事?
你若再這般沉不住氣,不如我早些送你出宮,省得你失了分寸釀出禍端來得好。」
孟姝向來感念綠柳與冬瓜相伴的情分,往日裡即便她們言語有失,也從未這般厲色相向。
可方才綠柳脫口而出的這話,分明是將深藏心底的怨懟宣之於口。這般不知輕重,讓她不得不嚴詞警醒。
「姝兒!」
許是孟姝的話太嚴厲,綠柳也顧不得規矩,猛地跪地抓住她裙角,淚珠滾落在地上。
「...我知錯了,再不敢胡言亂語。」
孟姝俯身扶起她,指尖拭去她臉上的淚珠,輕嘆道:「我原不想說你,在這宮裡最忌諱彼此不...」
話音未落,忽聞轉角處傳來環佩叮噹聲。
兩人神色一凜,立即恢復了主僕常態。
前面來的正是雲才人,看樣子應是要往會寧殿去。她身著一身簇新的蜀繡宮裝,滿頭珠翠熠熠生輝,乍一看竟叫人有些認不出來。
雲才人見著孟姝,忙疾走兩步上前見禮,「妾身給孟婕妤請安,孟姐姐是剛從表姐宮裡出來?」
孟姝微微頷首,鼻間嗅到雲才人身上正是用得熟悉的木樨清露,目光在雲才人身上略一流轉,淺笑道:「雲妹妹今日容光煥發,可是有什麼喜事?」
雲才人面染紅霞,羞赧道:「孟姐姐說笑了,昨兒我得了皇上賞賜的一對流雲佩,想著給表姐送去把玩。」說著示意身後的桂秋上前。
孟姝抬眼看去,桂秋打開手中捧著的木盒,盒中躺著一枚碧玉流雲佩,瑩潤生光,有幾分貴重。
「雲妹妹入宮時日尚短,怕是不知道,純妃娘娘有御賜的一塊坤鳳佩,與皇上隨身佩戴的乾龍佩正是一對同心佩。」
雲才人神色一滯,訕訕道:「妾身當真不知...怎的從未見表姐佩戴過?」
孟姝眸光清淺,淺笑道:「婉兒素性內斂,藏秀於心,不顯於外。就如雲妹妹用的木樨清露,之所以為文人雅士推崇,正是因它連香氣都斂著三分的韻致,過猶不及的道理,雲妹妹飽讀詩書,該當清楚才是。」
這番話連敲帶打,隱隱把雲才人的小心思挑到明處。雲才人聞言,不自覺地撫向腰間,桂秋捧著的流雲佩,此刻看來也顯得格外刺眼。
與雲才人分別後,綠柳小心翼翼的低聲道:「梅姑姑說得對,雲才人心裡也藏著別樣的心機呢。」
孟姝淡淡道:「讓金喜暗中盯著甘露殿,別的你不用管,正好也試試他忠心與否......」
這邊雲才人在離會寧殿還有一段距離時,忽然停下腳步,覺著渾身不自在。身上簇新的蜀繡裙裳也無端沉重起來,壓得她心頭煩悶,臉色也漸漸灰敗。
「回...回甘露殿。」
桂秋暗自舒了口氣,垂首跟上。
自純妃娘娘將她指來伺候雲才人,也有幾個月了。在甘露殿,榮美人出身世家,一應穿戴用度無不精緻華貴,雲才人每每見了,眼中總閃過幾分豔羨之色。這些日子接連承寵兩回,得了不少賞賜,再加上身邊那個愛挑事的杜鵑整日裡慫恿,眼看著行事便越來越張揚起來。
她原還想著要去向梅姑姑稟明此事,如今孟婕妤三言兩語便『點醒』了雲才人,想來經此之後,雲才人也會收斂了。
......
郭修儀臨產在即,行事越來越謹慎,月初更是將翻雪送了出去。
翻雪便是從太后那裡討來的那隻狸奴,一直都由春桃悉心照看著,春桃與綠柳說了此事,孟姝聽聞後笑道:「皇后娘娘尋不到機會,怕是夜不能寐了。」
其實皇后倒未如孟姝預料那般急切。
一則是因為她近來正潛心調理身子,暫且無暇他顧;
二則是郭修儀偽裝得極好,自懷胎後便一直以體弱安胎為由閉門不出,倒讓皇后誤認為當初那串珊瑚項鍊起了效用......
九月十二,申時左右,郭修儀平安誕下一女。
姜太后與皇后最先得了消息,命尚宮局送去一對赤金長命鎖。皇上親臨探望,在疊瓊閣停留了整整一個時辰。
消息傳開,六宮嬪妃心思各異,多半暗自鬆了口氣。沈婕妤聽聞後,更是如釋重負地撫了撫自己隆起的腹部。
疊瓊閣內。
皇上方才離去,殿中還殘留著龍涎香的餘韻。
郭修儀虛弱地靠在金絲攢牡丹紋靠枕上,臉色蒼白如素絹,目前還泛著淡淡的青影,十指指甲猶帶生產時掐出的月牙痕。她微微抬手,腕上戴著的是皇上新賜的翡翠平安鐲。
畫錦小心翼翼地抱著朱紅錦緞襁褓走近,「娘娘,」她將嬰兒湊近,「您瞧,小公主多像您。」
郭修儀強撐著支起身子,指尖輕觸嬰兒皺紅的小臉,開口時嗓音還有些沙啞:「...皇上剛才可曾抱過了?」
見主子眼角微微發紅,畫錦忙道:「娘娘,皇上不只親手抱了小公主,還誇她眉眼生得極好。」
她將襁褓又遞近幾分,「小公主是皇上的第一個孩子,自是金尊玉貴,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也遣人送了賀禮。娘娘將養好身子,來日定能誕下皇子.....第354章玉蟬碎了
政和元年九月十二,晉州知府郭綏之女郭嘉誕皇長女,龍顏大悅。翌日即蒙恩越級晉封昭容之位,並賜封號「齊」。皇長女賜名令儀,按嫡公主例配乳母四人,教養嬤嬤二人。
本朝舊制,嬪妃誕育皇嗣者,循例晉一級,郭氏越級晉封,實屬殊恩。
齊昭容產後第三日,孟姝與純妃結伴前往探望。
兩人剛到疊瓊閣,畫錦、春桃得了信已出來迎接。
畫錦眼眶微紅,顯是連日守夜未曾安眠,見禮時聲音都有些暗啞:「兩位娘娘金安,我們主子今早還念叨著呢。」
步入內室,但見齊昭容半倚在床榻,產後蒼白的臉色在見到純妃二人時泛起一絲血色。
她強撐著要起身,純妃忙上前按住她肩頭:「快別動,仔細著涼。」
齊昭容面上是一副歡喜的神情,她能平安產女,全依託純妃與臨安侯府在背後相助,內心自然是極感激的。
孟姝依著位分上前向她行禮,齊昭容哪裡敢受,口中道:「妾身萬不敢受禮,當初若沒有兩位娘娘相助,妾身怎還有命生下阿福。」
「阿福?可是昭容為令儀公主取的乳名?」孟姝笑著問道。
齊昭容的眉眼頃刻間柔軟下來:「是皇上昨兒親口取得,妾身只盼著令儀這一生,真能承得住這個『福』字。」
畫錦引著乳母上前,朱紅襁褓中傳來細微的呼吸聲。
純妃小心翼翼地接過,與孟姝一同俯身細看。
眼前是蜷縮著的小小的一團兒,皺紅的小臉像未綻放的花苞,胎髮細軟,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十指蜷成小小的拳頭,露出的小指甲軟而透明,叫人不敢輕易觸碰。
「夢竹,將我先前吩咐打制的長命鎖取來。」純妃說話的聲音極輕柔。
夢竹捧著錦盒上前,盒內除了長命鎖,還整齊地擺放著幾枚小巧玲瓏的平安扣,每一枚都打磨得光滑圓潤。
綠柳也適時送上孟姝送來的賀禮,是她親手裁製的肚兜和一面象牙柄手搖鼓。
畫錦上前福身接過,「奴婢代小公主謝過兩位娘娘恩賞。」
齊昭容道:「阿福能得兩位娘娘垂愛,就是她最大的福氣了。」說完這句又接著道:「娘娘今日抱了阿福,來日定能生下一位小皇子給我們阿福做伴兒。」
純妃聞言輕笑,將襁褓小心翼翼地交還乳母。那嬰兒似有所感,小嘴嘬動幾下,惹得眾人莞爾。
孟姝打趣道:「承郭姐姐吉言,純妃娘娘可要常來沾沾阿福的喜氣才是。」
「待阿福長大些,我帶著她常去會寧殿叨擾娘娘。」
這話透著親近,純妃溫聲道:「皇上一早傳下話,令儀公主的周歲禮要大辦,昭容趕緊恢復身子才是要緊......」
在疊瓊閣小坐片刻後,孟姝與純妃回了靈粹宮。
兩人在園子裡散步,宮人們正打掃落葉,純妃挨個瞧了一眼,回書房後蹙眉道:「謝美人好生會安排,你也不趕緊打發了?」
孟姝從一側取來棋盤,說道:「有綠柳和夏兒盯著,翻不出什麼浪來,留著她們,說不定還另有用處。」
「你一向有成算,可也要處處小心。」純妃叮囑。
孟姝應了一聲,見純妃執棋的手懸在半空遲遲未落,她道:「婉兒這般心神不屬,可是有什麼心事?」
純妃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棋枰邊緣的檀木紋路,低嘆道:「昨兒侯府遞了信來,說是祖母身子有些不好。父親已經向皇上告假,要親自去臨安接祖母回京調養。」
「老太太福澤深厚,又有甄府醫隨行照料,想來無礙的。」孟姝溫聲勸慰。
純妃的聲音悶悶地壓在胸口,唇邊浮起一絲苦笑:「祖母病重,我這個做孫女兒困居深宮,也不知...還有沒有見面盡孝的機會。」
這話道盡個中悲楚,孟姝一時也不知如何寬慰,便將棋盤收起,讓冬瓜做了些溫熱的乳茶端上來。
許是甜食最能撫慰人心,純妃用了些乳茶,心底略略松快,在孟姝這裡用了午膳方回會寧殿。
......
又過幾日,皇上吩咐下來,純妃月底生辰,屆時在麟德殿設生辰宴慶賀。
目前只餘七八日,各宮嬪妃都緊著準備生辰禮。
孟姝是早早就準備起來的,她親手繡了一件外裳,前後已耗費兩個多月心血,這兩日正緊著收尾。可不知是秋乏還是別的緣故,身子竟懶懶的提不起力氣,連針線都拿得不如往日穩當。
臨到傍晚,雷聲隱隱,眼看著一場秋雨就要落下來。
綠柳這時候過來稟報,說今夜皇上召了純妃侍寢。
孟姝聞言,手上一顫,繡針直直刺入指尖,一點殷紅正落在手中繡著的並蒂蓮圖案的花蕊處,將金線染得暗紅。
「哎呀,出血了!」
綠柳輕呼一聲,忙捧來絹帕,卻見孟姝恍若未聞,怔怔望著那點血色在絲線上緩緩暈開。
窗外忽起一陣秋風,將殿內燭火吹得明滅不定,孟姝心頭驀地掠過一絲不安。
她正想起身去會寧殿一趟,聽得外間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夏兒尚未來得及通傳,一道身影已踉蹌著闖入內室。
孟姝抬眼,見夢竹鬢髮散亂,一臉驚慌之色,心頭驟然一緊。
綠柳見狀,趕忙退去門外把守。
「姝兒!」夢竹撲跪在孟姝跟前,聲音驚顫。
「...出事了,今夜皇上召娘娘侍寢,玉輦剛到福寧殿,娘娘貼身佩戴的玉蟬...突然毫無徵兆的碎了。」
雷聲轟然炸響,震得窗欞簌簌顫動,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夜幕,照得夢竹臉色蒼白如紙。
她攤開手中緊緊拿著的玉蟬碎片,「...現下娘娘已經進了寢宮,這可如何是好?」
——第355章孕事
夢竹真正擔心的倒不是純妃侍寢,畢竟承恩一回便得孕的可能並不大,再不濟還有服用避子湯等諸多手段挽救。
讓她心驚肉跳的,是這枚毫無徵兆碎裂的玉蟬。
玉碎本就是不祥之兆,放在純妃身上,似乎也更像是驗證了蘇夫人先前觀相所言......
孟姝望著夢竹手中的玉蟬碎片,心中也泛起一陣寒意。
夢竹咬了咬嘴唇,哽咽道:「玉蟬碎了,娘娘心中只怕也會心神不寧,若是因此在皇上面前失了儀態......」
「綠柳!」
孟姝沉吟片刻,喚綠柳進來,吩咐道:「即刻讓夏兒去太醫局請簡太醫,就說我夜不安枕,請他來看診。你親自去一趟福寧殿求見景內官...」綠柳湊上前,聽孟姝低聲叮囑完一句,急忙出門辦事。
待綠柳離去,孟姝轉向夢竹:「你這般過來時,可曾有人察覺?」
夢竹斂神,搖頭道:「蕊珠在福寧殿外的迴廊守著,奴婢是沿著東側小徑過來的,一路上避開了巡夜的宮人。」
孟姝略略安心,打發她回會寧殿,仔細囑咐:「今晚的事你不用擔心,先回去找梅姑姑,將此間發生的事告訴她,待明日一早讓姑姑回侯府見夫人。」
......
窗外,疏疏落落的雨點敲在琉璃瓦上,起初只是三兩滴清脆的聲響,不多時便連成一片淅淅瀝瀝的密網。
雨聲中,簡止隨夏兒匆匆來到靈粹宮。
「微臣參見娘娘,」簡止隔著珠簾在外間站定,藥箱上還沾著雨漬。
冬瓜掀起簾子,引太醫進入內室。
孟姝半倚在引枕上,一截雪腕自杏色寢衣中伸出,開口便驚得簡太醫和冬瓜俱是一震。
「這些日子我總覺著乏力嗜睡,月信也遲遲未至,勞煩簡太醫為我診一診脈。」
冬瓜聞言,瞳孔微微一亮,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她從簡止手中接過藥箱,聲音掩不住雀躍:「簡太醫,快些!」
簡止從藥箱中取出脈枕,跪在腳踏上。
三指甫一搭脈,便覺指下如珠走盤,他凝神又細診了片刻,方才謹慎開口:「回娘娘,脈象確有滑脈之象,只是時日尚短,還需再等待些日子,方可確診是否有孕。」
他抬眼看了看孟姝的神色,又補充道:「娘娘近日多加調養,切忌費神憂思,保持心神安寧為好。」
冬瓜歡呼一聲,輕手輕腳的湊到床榻邊,眼中滿是欣喜:「姝姝,簡太醫既已診出滑脈,想來定是——」
「簡太醫,」冬瓜突然正色轉向簡止,壓低聲音道:「您自小跟著甄大夫學醫,經驗豐富,可有什麼特別的安胎之法?務必要確保娘娘腹中胎兒安穩。」
簡止微微欠身,恭敬道:「娘娘和冬瓜姑娘放心,微臣會開一劑溫和的安胎飲,娘娘的飲食上也需格外注意。若有任何不適,即刻傳微臣前來。」
孟姝對這個結果心中早有預料,因此倒也沒有太多別的感受。冬瓜則興奮異常,已經就近取來筆墨,非要簡止當場寫下詳細的膳食方略。
估計時辰,皇上應該也快到了。孟姝輕輕按住興奮的冬瓜,對簡止道:「此事暫且不必聲張。今日請簡太醫過來,權當是診個平安脈。一會只需開些尋常安神的湯藥便可,皇上若問,就說......」
簡止會意地點頭。
當初齊昭容有孕,也是等胎滿三月才公之於眾。他恭敬地拱手:「微臣明白。娘娘放心,太醫院的脈案上,只會記作『肝氣鬱結,夜寐不安』。」
殿門外。
夏兒與金喜提前候著,遠遠聽見車駕聲,夏兒便先一步退入內室通稟。
不過片刻,皇上已攜純妃步入粹玉堂寢殿。
純妃面上全是擔心的神色,見簡太醫在,緊繃的肩線才略略鬆緩。
皇上自然也是擔心的,他的目光落在孟姝略顯蒼白的臉上,聲音不自覺地放柔:「朕方才聽聞粹玉堂急召太醫,姝兒是哪裡不適?可要緊?」
說著轉向簡止,「孟婕妤脈象如何?」
趁簡太醫躬身回稟的間隙,孟姝向純妃眨了眨眼睛。
純妃微微一怔,旋即便反應過來,定是夢竹偷偷來過。心裡既有熨貼,又因碎掉的玉蟬隱隱泛起一絲彷徨。
今夜玉蟬毫無徵兆地碎裂,也彷彿將她的一部分精氣神抽走了。
「你親自護送純妃回宮,路上仔細著。」皇上吩咐完景明,才轉身看向純妃:「孟氏自上回夢魘後,時常夜驚難安,朕今夜便留在粹玉堂看顧。」
純妃微微頷首,最後望了眼床榻上的孟姝,說了幾句話才向皇上福身告退。臨出門,廣袖垂落間,純妃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腰間原本掛著玉佩的位置,只摸到一片空蕩。
這細微的動作落在孟姝眼裡,心頭頓時如針扎般泛起一陣細密的疼。
......
次日一早,綠柳便按宮規去仁明殿外候著。
待眾嬪妃到齊,她先向皇后跟前的杏雨遞了孟姝的告假手本,隨後垂首斂目立在後排,代孟姝聽訓。(註:此為『代稟制』,宮女代主聽訓)
大殿內。
皇后端坐鳳座,眸光微垂,掃了一眼坐在後面的曲寶林。
曲寶林捏著帕子輕咳一聲,意味深長的道:「...說來也巧,昨夜本是純妃娘娘侍寢,孟婕妤偏在此時病了,若不是孟婕妤與純妃娘娘一向姐妹情深,怕是要傳出有截寵之嫌呢。」
曲才人如今已經不需要再戴冪籬,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譏誚,對這位堂姐,她當真不知要說什麼好了,前幾日裝病爭寵不成,今日竟還敢當槍使。
榮美人突然輕笑出聲,「聽說曲寶林先前得了急病,連夜去請聖駕,可惜啊,皇上正在曲才人宮裡......」
殿內頓時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那回正逢曲才人花癬痊癒後頭回侍寢,一時間後宮內就傳出堂姐妹爭寵的閒話來。
這種不上檯面的挑撥,純妃向來不屑理會,但今日正覺氣悶,便冷聲斥責道:「曲寶林自己存著截寵的心思,就以為人人都如你這般下作。」
言罷,她看向皇后,「曲寶林口無遮攔,妄議聖躬,離間宮闈。臣妾協理六宮,依宮規,曲寶林理當罰俸三月,禁足抄寫女誡百遍,皇后娘娘以為如何?」
......
與此同時,梅姑姑輾轉反側了一晚上,天色將明未明時便持純妃宮牌出宮,現下已經到了臨安侯府。
約莫半柱香工夫後,一輛青帷馬車駛出侯府大門,朝著崇義坊蘇府疾馳。
馬車內,雲夫人指節泛白,緊緊拿著玉蟬碎片....第356章想吃酸的還是甜的
剛入崇義坊,馬車沿著青石主街直行,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鄭山策馬疾馳追來,衣袍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勒馬攔在車前,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魏嬤嬤,有一封宮裡送出來的信,說是務必呈給夫人。」
魏嬤嬤掀開車簾,從鄭山手中接過信封時心頭一顫,這封信封口處赫然有四道硃砂短線印記——簡止竟在這時送了信來!
雲夫人再無往日鎮定,垂眸盯著信中那幾行字,喉間像是哽了一塊燒紅的炭,又燙又疼,連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孟姝竟在此時有了身孕。
信紙上的墨跡在眼前暈開,化作一片模糊的灰影。
雲夫人壓下心頭翻湧的苦澀,恍然憶起初見孟姝時的場景。
孟姝初入唐府時才十歲稚齡,當初是鄭山家的先相中了她,特意修書報給老太太,原就是為婉兒挑選的陪嫁丫鬟人選之一。
不成想還未送到唐府,中途出了差錯。菊裳那賤婢膽大包天,竟將府裡挑中的人轉賣到了春風樓。
待老太太和雲夫人得知消息後,囑咐管家前去將人贖帶了回來。按說孟姝經了煙火之地這一遭,做婉兒身邊的貼身丫鬟是不能夠了。
管家便依老太太吩咐,將她安置在琅琊院做一名粗使丫鬟,這已經算是唐府仁義了。
結果,不出一個月的光景,這丫頭竟讓外院的媽媽管事們交口稱讚。雲夫人即著魏嬤嬤去瞧了一眼。
魏嬤嬤走了這一趟,回來後與雲夫人說:『...當真是生的一副好顏色,青蔥似的小人兒,雖穿著粗布衣裳,卻掩不住通身的靈秀。在外院和幾位媽媽們交際,進退有度,處事圓融,當真難得。』
雲夫人這才上了心。
後來又經了永泰錢莊錢萬來假帳走水一事,是孟姝觀察入微,立了首功。再之後眼瞧著她為了尋親,又費好一番心思討好二叔公。這般聰慧機敏,又重情重義,實在是陪嫁的最佳人選。
在雲夫人與唐顯夫妻眼中,區區半月青樓經歷算不得什麼——橫豎才十歲的丫頭,仍是完璧之身,唐府有的是手段抹去這段過往。
雲夫人便真正動了心思,當即稟了老太太,將她調到了婉兒的雲意院。
在雲意院,孟姝表現得愈加出色。與院裡幾個丫鬟相處得融洽不說,還有一手出挑的繡活,詩文棋弈之道更得林先生私下讚譽......
對於自己女兒的品性,雲夫人最清楚不過,見她與孟姝情同手足,雲夫人愈加滿意安心。
但讓她真的下定決心,還是因為孟姝曾為一個叫春丫的丫鬟報仇的事。孟姝行事之果決,謀劃之周密,讓她都暗自驚嘆。
孟姝在府裡待了七年,雲夫人便也觀察了七年。期間她遍施恩情,悉心培養,最終也使孟姝自願更名,成為選侍......
誠然,擇定孟姝是雲夫人與唐顯反覆權衡後的布局,卻未曾料到命運會橫生兩重變數:
一沒料到的,是周柏的際遇,二沒料到皇上會為孟姝重造宮籍。
如今,孟姝已是聖眷正隆的孟婕妤,腹中更懷有龍裔,又有正四品江淮漕運使的舅家倚仗,她還會一心一意,為婉兒,為侯府籌謀嗎?
信紙在掌心皺成一團,雲夫人的指尖微微發顫,
生平頭一次,她對自己當初的決定生出了一絲悔意。
......
後宮,粹玉堂。
孟姝獨坐在書案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未繡完的圖案。
簡止想必已將自己有孕的消息密報給雲夫人,孟姝泛起一絲苦笑,不知雲夫人知曉後會如何作想.....在玉蟬碎了的這個節骨眼上,想來雲夫人也會覺著命運弄人吧。
窗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孟姝抬眸望去,是純妃帶著綠柳幾個回來了。
她忙起身去外間相迎,許是經了一夜,純妃的面上已不見昨日慌亂,只有眼底幾縷血絲隱約透著一夜未眠的痕跡。
「姝兒...」
純妃一進屋子便拉起孟姝的手,口中說著方才在仁明殿請安時的情形,待說到曲寶林又生事端被她按宮規處置了時,孟姝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這幾個月來,她上趕著巴結皇后,卻不知在皇后眼裡,她不過是個隨時可棄的棋子罷了。」
孟姝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我讓小年子留意著她和沈婕妤呢,婉兒不用為這起子蠢人生氣。」
純妃坐在書案前,隨口道:「曲家姐妹性情各異,我瞧著那曲才人便很好。」
瞥見案上放著的繡繃,純妃眼中漾起驚喜:「姝兒是繡給我的嗎?這莫不是給我的生辰禮?」
「曲才人左右逢源,很有些心機,不可深交。」孟姝搖頭,起身轉入裡間取出即將完工的衣裳,讓純妃起身比對了一番。
「再有一兩日便做得了,等婉兒生辰宴上穿正好。」
純妃撫過衣襟上細密的針腳,心疼道:「做這樣一件外裳不知要耗多少燈下功夫,姝兒這幾日睡得不好,莫不是就因為給我準備這件禮物。」
兩人相對而立,菱花窗透進的日光將她們的影子斜斜映在地上,交織在一處。
孟姝望著純妃清澈如水的眼眸,那句「我有孕了」在舌尖轉了幾轉,方才說出口。
正因為她知道純妃會真心替自己歡喜,她才不願這消息經由他人之口傳入純妃耳中。
純妃聞言一怔,似是沒聽清,又像是怕自己聽錯了,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姝兒...你方才說...」
「太好了...太好了!」她的聲音帶著驚喜,「咱們早該想到的!你連著一個月都憊懶的厲害,竟真是有了身孕!」
純妃握住孟姝的雙手,眼裡漾著水光:「你如今想吃酸的還是甜的?母親送了兩個臨安的廚娘來我宮裡,我讓小廚房備著。對了,簡太醫開的安胎方子呢?我也得瞧瞧......」
這般絮絮叨叨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平日端雅持重的影子。
————
(註:1、鄭山是鄭氏牙行鄭娘子的丈夫,亦是唐顯最得力的心腹家僕,之前出現過。2、連載時間長,藉著雲夫人的情緒動蕩,這一章穿插了大量回憶。3、雲夫人作為家長,有這樣的情緒變化是人之常情哈,別罵她(求求了)。4、關於雲夫人難道當初不怕出現控制不住孟姝的問題,上文已有解釋。ps在本文背景下,孟姝若沒有做官的舅舅,又被皇上更籍,只一個選侍的身份,是一定不可能會越過純妃去第357章花簪佔(問天啟卦)
純妃這邊是發自內心的激動和驚喜,雲夫人則是憂心忡忡、坐立難安。
唐蘇兩府自從結了姻親後雖走動頻繁,但從未有過不遞帖子便貿然登門的先例。
辰時剛過,蘇老太太正倚在羅漢榻上聽管事娘子回話,忽聞門房來報臨安侯夫人車駕已至府門前,手中捻著的佛珠頓時一滯。
蘇老太太一臉凝重之色,當即召身邊的下人去請兒媳過來,隨後屏退了左右。
穿過三重垂花門,雲夫人一路隨內管家剛走進蘇老太太住的院子,就見蘇夫人迎了出來。(人物提要:蘇夫人116章出現,承襲家學,精通相術。)
雲夫人向蘇老太太見過禮,此時也顧不得多寒暄,直接從袖中取出玉蟬。蘇夫人何曾見過她如此魂不守舍的模樣,待見到碎裂的玉蟬才方知出了何事。
不過她倒並沒有太過擔憂,口中寬慰道:「卜辭有雲,『玉碎而氣不絕,謂之靈殤』,夫人暫不必驚慌。」
蘇夫人伸手取過玉蟬碎片,細細看向斷紋處,原本還有一絲凝重的表情片刻後便有所舒展。
她抬眼,見雲夫人髮髻上正戴著一枚赤金點翠牡丹花簪,道了一句「待我卜上一卦」,說罷抬手摘下雲夫人頭上花簪,徑直走向一側案幾。
花廳內並無旁人,魏嬤嬤與梅姑姑都在門外守著。雲夫人知曉蘇夫人是要問天啟卦,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喉嚨口,開始屏息凝神,默默祈禱。
啟卦佔卜極耗心神,蘇老太太坐在一旁,眼中露出幾分擔憂。
蘇夫人執起牡丹花簪,看似隨意的在盛滿清水的玉碗上方輕輕一晃,回身對雲夫人道:「母女連心,今日便借這支沾染了夫人氣息的花簪,一窺天機。」
蘇夫人所行之法乃『花簪佔』,是以貼身之物為引,清水為鏡,觀命數流轉。
只見她簪尖輕點水面,漣漪蕩開,玉蟬碎片隨著水波微微移動,隨後,簪子緩緩沉入水中,簪尾不偏不倚,正點在最大的一片碎玉上。
片刻後,玉碗中水面歸於平靜,蘇夫人輕吐了一口氣,指著簪尖所指方位,緩緩道:「簪指東南,碎玉聚而不散,此乃『渙其群,元吉』之兆,劫數當解。」
雲夫人胸口微微起伏,半晌才開口:「這是說……婉兒命數有轉圜之機?」
蘇夫人頷首道:「中秋夜宴時,我曾見過純妃娘娘一面,觀其面相明潤如玉,當無礙才是。」
雲夫人這才安心,蘇老太太接過話頭,手中佛珠輕捻:「老身也曾看過一些相術古籍,柳莊相法中有『積善改命』之說,臨安侯府素來行善積德,純妃娘娘福澤深厚,定能逢凶化吉。」
在蘇府待了一個時辰,雲夫人才起身告辭。
花廳內,蘇老太太見兒媳仍望著玉碗出神,低聲問道:「鴛兒,方才所卜既是大吉,依你看,若純妃娘娘當真改了命數,可會有入主中宮的那一日?」
「母親怎麼這麼問?蔣皇后雖無所出,但身子康健,威北侯府也正如日中天。」
蘇老太太重新捻起佛珠,嘆息道:「臨安侯府所求甚大,自從綰綰嫁過去,我這心裡便時常擔憂。」
蘇夫人安撫道:「母親不必過於憂心,中宮等閒不會...您可還記得當初純妃娘娘來我們蘇府時,身邊跟著的那位丫鬟?」
「怎會不記得。」蘇老太太手中佛珠一頓。
「那丫頭生的一副好相貌,當日一進花廳,就讓人不自覺便將目光落在她身上。
雖僅以選侍身份入宮,結果不過年餘光景便晉了正四品婕妤。上個月聖上親一下恩旨除去其選侍舊籍,這般榮寵,想來不久便能位列九嬪了。
這事在京城傳的沸沸揚揚,我雖深居簡出,也聽到了不少閒話。」
蘇夫人眸光微動:「這位孟婕妤正有貴人之相,她與純妃娘娘情同手足,在中秋夜宴時,兒媳見著兩位娘娘,可謂是『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兒媳雖不精於卜卦,但相術絕不會錯。若依命數來看……純妃娘娘那一劫,早在王府時便該應驗的。想來變數就出在這位孟婕妤身上。
只是,如此一來,倒不知該說是雲夫人慧眼識珠,還是......」
蘇老太太聞言抬了抬手,蘇夫人當即止住話頭,未盡之言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
卻說雲夫人從蘇府出來時,離午時還早。梅姑姑跟在身後,眉間的愁緒終於舒展了幾分,心裡盤算著趕緊回宮,將這好消息告訴純妃和孟姝。
「不急。」雲夫人聲音溫淡,指尖搭在梅姑姑腕上,「先回府。」
梅姑姑一怔,但見夫人神色沉靜,便也壓下心中急切,低首應了聲「是」,隨雲夫人上了馬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轆轆聲響裡,雲夫人始終未言。
待快到臨安侯府時,才開口吩咐魏嬤嬤:「你親自去一趟周府,將繡雲姑娘請來第358章可以為自己活一回
粹玉堂。
純妃將簡止召來細細問了一回,冬瓜與綠柳趁這個時機,一左一右將簡止圍住,兩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
冬瓜豎著耳朵,恨不得將簡止說得每句話都記下來,綠柳則掰著手指,一項項追問。
諸如孕中該當如何調養,飲食可有忌諱,起居需注意些什麼...事無大小,直把簡止問得額角沁汗。其實這些在府裡時原都一一學過,但真到了這一刻,還是唯恐漏了什麼。
夢竹和蕊珠也在一旁凝神細聽。
夢竹心思細膩,時而抬眸悄悄望向純妃,但見自家小姐一副歡歡喜喜的神情,心底的那點憂慮也被漸漸沖淡。
說到底,與孟姝相處這些年,夢竹一向是極敬佩她的,當聽到孟姝有孕的消息,她也會真心為孟姝感到開心。
蕊珠性子更直爽,見綠柳終於放過簡太醫,便徑直問道:「簡太醫,我們娘娘近來也調養了一段時日,待生辰宴後,是不是也能很快......」
夢竹急忙扯了扯蕊珠的衣袖,殿內驟然安靜下來。
純妃雙頰微紅,眼見著齊昭容誕下皇長女令儀公主,沈婕妤和孟姝又相繼有了身孕,她自也是期盼著的。
簡止斟酌著回道:「子嗣緣分,原就講究個天時地利人和。純妃娘娘六脈調和,只是肝氣略有些鬱結,待氣血和暢,自會水到渠成。」
肝氣鬱結?
孟姝忍不住望向純妃,她知道純妃素來多思。
「玉蟬既碎,娘娘這幾日還是暫避侍寢為好,麻煩簡太醫為娘娘開個溫養的方子,也好做個遮掩。夢竹也要去一趟尚寢局交代一聲。」隔了一會,孟姝溫聲開口。
見純妃頷首,簡止躬身回道:「孟娘娘思慮周全。其實家師和微臣都查驗過那枚玉蟬,其玉質雖特殊,但實際藥理效用倒不大。純妃娘娘只需放寬心懷,喜信自然就來了。」
待簡止離開,純妃輕輕揮手,夢竹幾人悄然退下。
「姝兒暫時不能侍寢,有孕的消息也不好瞞著,該盡快告訴皇上才是。」
孟姝垂眸沉吟半晌,緩緩點頭。
純妃走近幾步,溫聲道:「方才我問過簡止,他已經將你有孕的消息送回府裡。不過姝兒別擔憂,就算母親知道後有別的想法,你也不需理會。」
孟姝輕嘆:「夫人待我一向寬厚,又怎會為難?只是等這消息傳開,到時侯府與婉兒又要平白招來閒話。」
純妃指尖點了點孟姝眉心,在她旁邊坐下:「不過是些閒言碎語,嘴長在別人身上,咱們難道還要挨個去堵不成?」
說完這句,純妃遲疑片刻,神色忽而鄭重起來:「姝兒,我知道你曾在母親面前起過誓。但有些話,我...早該與你說個明白的。」
見純妃突然如此鄭重,孟姝一時怔住。
「這些年你隨我入府進宮,事事以我為先,護我周全。如今你既已脫了奴籍,便可以為自己活一回,不必再處處以侯府為念。」
自從孟姝更籍後,這番話在純妃心中已經醞釀許久。
選擇在此刻說出來,無異於是告訴孟姝,從此你可以為腹中骨肉打算,不必再顧忌著侯府的情分。
這話並不是要與孟姝疏遠,反而句句懇切,全然出於她的一片真心。
純妃的性子便是如此。
你若真心待她,她便恨不得將整顆心都剖給你看,當年對皇上傾心相付時也是如此。
孟姝聽罷,心頭感念之餘,也惱她總將諸般事都攬在心底的性子。
她握住純妃的手,正色道:「我如今在宮中一切都好,婉兒這般多思多慮,豈不是憑白多耗心神?簡太醫說你肝氣鬱結......」
純妃輕聲打斷:「旁的事我也懶得理會。只是每每見母親找你說話.....我這心裡總覺著拖累了你,總之你記住我的話,從今以後,不用時時把侯府的擔子壓在自己肩上。」
......
直到暮色四合,梅姑姑才匆匆趕回宮裡。
她只在會寧殿待了半柱香工夫,就帶著蕊珠和明月往粹玉堂來。
孟姝此時正用晚膳,聽到夏兒通傳,忙擱下銀箸起身迎了出去。
才踏出花廳,便見梅姑姑與蕊珠各捧著描金漆盒正朝這邊來,小明月落在後面,雙手抱著一隻大大的青布包裹。
「姑姑怎的這時辰才回?」孟姝上前握住梅姑姑雙手,急問:「玉蟬之事可有妨礙?蘇夫人如何說?」
梅姑姑見她神色焦急,輕拍她手背寬慰,將蘇夫人佔卜之事娓娓道來,末了感慨道:「這是一件喜事呢,夫人先前總是有擔心,如今經蘇夫人啟卦,懸著的心也可安定下來了。」
孟姝長舒一口氣,眉眼也舒展開來:「這便好,待娘娘生辰過後,讓冬瓜備兩桌席面,咱們在會寧殿慶賀一回。」
「是該慶賀。」梅姑姑滿臉堆笑,習慣性的就想揉捏孟姝的手臂,忽想起她如今身份,忙收手笑道:「不過娘娘如今的身子,可不能再像從前那般與純妃娘娘偷飲梅子釀了。」
敘過正事,梅姑姑從袖中取出一封伴手禮。
「周夫人下月初就要離京,夫人做主,特意將娘娘有孕的消息提前告知了周夫人。周夫人聽了歡喜的緊,備了些吃用之物託奴婢帶來。
夫人也親自從庫房裡挑了上好的血燕、阿膠,只是需簡太醫過目後再用。娘娘如今是雙身子,萬事都要仔細......」
梅姑姑絮絮說著,將雲夫人提過的話一字不落地轉述給孟姝。話裡話外不見半分命令,大都是如長輩般常掛在嘴邊的叮囑,字字平常,卻叫人聽著心頭一暖。
廊外月色漸明,孟姝只覺從未有過這般安定的時刻。
綠柳送梅姑姑出門後回來,見孟姝正在書房看信,便喚了冬瓜一同整理雲夫人帶來的禮物。
解開包袱時,幾件細軟的小衣裳從中滑落,皆是上好的布料裁製,另外有繡著吉祥葫蘆紋的襁褓。綠柳抿嘴輕笑,對冬瓜道:「這應該是丁香做的,周夫人肯定是一早就讓丁香準備了。」
福寧殿,御書房。
景明垂手侍立在御案旁,眼見更漏將盡,已近戌時。
他偷眼覷了覷聖顏,今晚奏摺批得順當,未見皇上動怒。他大著膽子,輕聲提醒:「皇上,時辰不早,該歇息了。」
皇上正批閱周柏的奏章,硃筆懸在半空,看得極入神,「召孟婕妤來福寧殿。」
景明額角沁出細汗:「皇上,太醫囑咐過,娘娘這些日子需靜養......」
「那便去純妃那。」
景明身子伏得更低,嗓音發緊:「回皇上,晌午前純妃娘娘著人遞了話...這幾日,也...也不便侍寢。」
硃筆一頓,在摺子上劃過一道。
景明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皇上息怒第359章她更忌憚純妃
殿內靜得可怕,隔了好一會,耳朵裡才聽見皇上翻閱奏摺的聲響,景明壯著膽子抬起頭,偷眼望去。
燭燈映照下,皇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已經再度伏案處理朝政。景明躊躇再三,還是開口:「皇上,今兒榮美人和謝美人都遣人送過點心...您看,是要......」
皇上不耐煩地皺了皺眉,語氣冰冷:「聒噪!朕難道就非得召人侍寢不成?」
景明嚇得再次伏倒在地,這次連大氣都不敢出了。
後宮的消息向來傳得比風還快。
不過半日功夫,各宮都知道了純妃娘娘和孟婕妤同時染病的消息。加上正在坐月子的齊昭容,懷有身孕的沈婕妤,一下子少了四位高位嬪妃。
更不用提慶昭儀與裴御女又在行宮內禁足。
這般情形之下,平日裡位分低微如吳御女、楊寶林之流,心裡都活泛起來,更不用說榮、謝兩位美人。
但不管景明這位首領內官是有意還是無意提到榮謝兩人,皇上似乎都無心召幸。
粹玉堂書房裡,燭火將孟姝的影子拉得老長。
她剛給周柏和繡雲分別寫完信,正要起身,就被綠柳拉進了裡間。
繡雲這次送來的東西格外多,想來是覺得兩三年內都回不了京城。信中還特意提了移交滌絲閣的事——這是孟姝早就與她說好的。趁這次離京,把滌絲閣交還給永秀布莊的祁掌櫃。
當然,明面上是永秀布莊收購了一家繡莊。
戌時將盡,許金喜弓著身子進來回話:
「娘娘,今兒後半晌,榮美人與謝美人都分別遣人去福寧殿送了點心。雲才人倒是親自去的,不過並未見著皇上。目前都這個時辰了,福寧殿那邊沒有任何動靜,想來皇上今夜不會召人侍寢了。」
孟姝聽完略有一絲詫異,轉而問道:「曲寶林那邊可有什麼消息?」
「回娘娘的話,曲寶林這兩日時常去淑景殿陪伴沈婕妤,不過要是碰上宋婕妤也在,她待不了多久便會出來。」
等許金喜退下後,冬瓜捏起一塊桂花糕整個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這麼看來,就數宋婕妤與曲才人最沉得住氣。綠柳?宋婕妤是不是已經許久沒侍寢了?」
綠柳倒了杯茶遞給冬瓜,想了想道:「咱們從行宮回來都有一個多月了,這段時日,除了中秋那回宴上,宋婕妤都沒見到皇上的面兒。」
「說來還真是,宋婕妤瞧著冷冷淡淡的,倒是獨獨和沈婕妤要好,聽蕊珠說,宋婕妤每日去請安前都得耍一頓鞭子才出門。」
冬瓜喝了一大口茶。想起蕊珠總是豎著耳朵到處交際,笑嘻嘻道:「少了她這個包打聽,真是少了好些樂子。」
孟姝聽著她們閒話,接過話頭:「平日裡沒什麼事,冬瓜你也多出去走動,娘娘宮裡正好新來了兩個臨安的廚娘。」
冬瓜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待過幾日我帶著春兒去切磋討教。」
「對了,姝姝,」冬瓜湊近幾分:「最近我正琢磨煲湯呢,師傅原先教了我好多,到時候讓簡太醫都一一試過,再日日給你煲一盅大補湯。」
孟姝原本含笑聽著,聽到這裡猛然想起當日長春園鳳儀宮裡那股濃重的藥味,胃裡頓時翻江倒海,忍不住想要乾嘔。
綠柳見狀慌忙上前攙扶,一邊撫著孟姝的後背順氣,一邊瞪向冬瓜:「簡太醫前半晌剛說娘娘不宜滋補太超過,你倒好,張口就是十全大補,沒的惹娘娘難受!」
冬瓜嚇了一跳,「怎麼聽到補湯就想吐?這是害喜了吧,小廚房的灶臺上蒸著蘋果,我這就去取。」說罷提著裙角匆匆往外奔去。
簡止曾提過一嘴,說取蘋果隔水蒸軟,或切薄薑片含服,最能止嘔。冬瓜雖是個粗心的,卻將這些話牢牢記在心裡,早早備下了。
這一番折騰直到亥時才漸漸平息,靈粹宮重歸寧靜,而此刻六宮各處卻仍亮著點點燈火。
仁明殿。
皇后剛服過湯藥不久,寢殿內充斥著一股遠比當日在行宮時更濃重的藥腥味,連鎏金狻猊爐裡燃著的沉水香都壓不住這股氣息。
得知皇上並未召嬪妃侍寢,皇后淡淡道:「本宮原以為李家此番將功折罪,榮美人總該藉著東風重獲聖心,看來竟也是個不中用的。」
桂嬤嬤捧著蜜餞上前,聞言低聲道:「老奴瞧著很有些蹊蹺,純妃娘娘與孟婕妤這幾日偏生都不便侍寢。娘娘,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杏雨接著桂嬤嬤提的話,也道:「孟婕妤倒也罷了,在行宮時就病過幾日。聽說是魘著了,連夜無法安枕。皇上還曾特意命廣慈寺的明海大師制了安神香囊......」
瞥見皇后驟然冷下的神色,她趕緊轉口:「倒是純妃娘娘,從入王府後就一直有寵,按說若調養得當,會寧殿也早該傳出喜訊才是?」
「這宮裡頭的病,從來都是三分真七分假。但若真有孕,也瞞不住。」
皇后鳳眸微垂,她也不是沒有懷疑過。但相比孟姝,她顯然更忌憚純妃。
先不說純妃恩寵不斷,就是唐家也早已今非昔比。不僅臨安侯唐顯在朝中炙手可熱,其子唐臨也得皇上賞識,時常召見。
另外,臨安侯府的長女雖是庶出,卻嫁得極好,其夫婿年紀輕輕便官拜輕車都尉,奉皇命鎮守西北,據說在軍中威望日盛。唐家可還有幾個女兒待字閨中,若是再結上幾門得力的姻親......
念及此,皇后眼底閃過一絲陰翳——純妃若真有了身孕,這後宮之中,怕是真要讓人分不清誰才是真正的六宮之主了。
「本宮記得當初在王府時,純妃住的雲意院有一個叫冬兒的?」
桂嬤嬤躬身回話道:「是。這丫頭的親人還在咱們侯府的莊子裡當差呢。她跟著進了宮後,被純妃指給了孟婕妤。不過卻一直是個末等灑掃的粗使宮女,平素連孟婕妤跟前都近不得。」
皇后聞言輕笑,「越是這般不起眼的,用起來才越趁手第360章生辰宴(一)
桂嬤嬤與杏雨相互對視一眼,立即躬身近前,靜候皇后吩咐。
仁明殿這邊好一番謀劃,卻不曾想,隔日前半晌,綠柳這邊就察覺到了冬兒的異樣。
......
早在會寧殿側殿住著時,孟姝就將冬兒要到身邊做粗使宮女,後來遷居到靈粹宮,就安排她在前殿灑掃。
冬兒仗著曾在晉王府伺候過純妃的資歷,對新來的四名宮女趾高氣揚。那幾個新來的宮女自然也都敢怒不敢言。
不過能通過層層選拔入了宮的,哪個沒有自己的小心思?
因此,冬兒前腳剛踏出靈粹宮的宮門,紅玉後腳便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紅玉是四名粗使宮女中姿色最為平常的那位,她們都是謝美人指派到孟姝身邊伺候的,有這般來歷,無論是否真與謝美人有所勾連,都免不了要被當作眼線防備。
因此這一個月來,她們行事都格外謹慎。畢竟孟婕妤聖眷正濃,誰也不想在這當口惹出事端。
紅玉一路尾隨著冬兒去了御花園,隔著幾株花樹,見她與一位內侍模樣的人接上了話。
因怕被發現,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藉著風勢斷斷續續聽到「純妃」、「身孕」這樣的話飄過耳畔。紅玉心頭一跳,但心思也緊跟著活泛起來。
約莫半刻鐘後,見兩人分開,她立即抄小路趕回靈粹宮。
一進殿門,她幾乎沒有猶豫,徑直去尋了綠柳。
綠柳聽完,只叮囑她不要聲張。
秋陽和煦,孟姝正在窗子下繡衣襟處的雲氣紋,待最後一針收尾,這件準備給純妃的生辰賀禮才算做成了。
待聽完綠柳回稟,她略略沉吟後,蹙眉道:「皇后莫非以為...婉兒告病,實則是有了身孕?」
綠柳思索道:「但純妃娘娘的脈案在太醫局都有記錄,並不難查到...況且冬兒如今都不在會寧殿當差了,皇后娘娘的人此時找上她,能問出什麼來?」
「宮裡頭的病向來真真假假,她有這樣的懷疑也不奇怪。」
孟姝眸光微轉,「至於找上冬兒,倒不見得是問話,大約是吩咐她做什麼。」
綠柳順著這個思路,很快道:「但她也沒機會去會寧殿,就是在咱們粹玉堂,她連主殿的門都進不來......」
「什麼都做不了,她不還有一張嘴呢。仔細盯著紅玉她們四個。還有...也要盯緊金喜,我讓他留意冬兒,現下已經過了小半個時辰,卻還沒見到他的人影。」
孟姝拍了拍綠柳的手,「咱們總歸佔了一個在明處的便宜,也不懼什麼。」
綠柳點頭應下,遲疑道:「方才是紅玉主動來尋奴婢說的這事,奴婢瞧著她有幾分機靈,娘娘要不要見見她?」
「不必,」孟姝將衣裳收進錦匣內,淡淡道:「她若是個聰明的,自然知道要表忠心該如何做才算投名狀。」
......
又過一日。
孟姝將綠柳留在粹玉堂,只帶著夏兒和冬瓜出了門。
一路乘著軟轎行至麟德殿,但見梅姑姑已經領著蕊珠和小年子在殿前石階下候著。
「明日就是婉兒的生辰宴,各處都要仔細查驗。往來各宮的宮道也別遺落了,提前著人仔細打掃。」孟姝扶著冬瓜的手下了轎,
「冬瓜帶著食單先去一趟膳房傳話,明日宴上每一道菜品都需留樣封存,連茶水點心也不能例外。」
冬瓜應聲,與尚食局兩位司膳去了膳房。
步入大殿,小年子和蕊珠夏兒三人當即分工,各自查驗。
孟姝看過一遍殿內布置後,對梅姑姑道:「將香爐都撤了,各處需要用到盆栽花束裝點的,讓簡太醫提前過來再查驗一遍。」
梅姑姑遲疑道:「明日宴上若不用香,會不會顯得簡慢?」
孟姝細查過殿內席位,才解釋道:「沈婕妤如今懷著五個多月身孕,要格外留意,不能有絲毫閃失。另外,她的位置不僅要與宋婕妤安置在一處,還要向太后娘娘宮裡借調兩位積年的老嬤嬤隨身看顧。
明日姑姑和小元子守在側殿,冬瓜和春兒專司傳膳...還有小年子就在......」
梅姑姑聽完這番安排,福身道:「娘娘思慮周詳,明日的生辰宴定當萬無一失。」
略頓了頓,她輕聲開口:「奴婢還有樁要緊的事想與娘娘商議。前兩日奴婢回侯府時,夫人特意交代過,想請娘娘.....第361章生辰宴(二)
九月二十九這日。
孟姝提前一個時辰帶著賀禮去會寧殿,親自為純妃梳妝,為了配合今日為她繡製的衣裳,特意為純妃梳了朝天髻。
梳頭時,純妃愜意的微微眯起眼睛,像隻軟軟綿綿的狸奴兒。
孟姝看著銅鏡裡的純妃,柔聲讚道:「娘娘的髮絲還是這般柔順,蕊珠必然是下了一番工夫養護。」
純妃唇角微揚,「你可別誇她,每回都要折騰大半個時辰,平白耽誤工夫。」
蕊珠聽了,嬌聲道:「娘娘也來給奴婢評評理,這頭髮可不得精心打理著。」
孟姝低頭從妝匣裡挑選首飾,先揀了一支嵌紅寶牡丹紋金簪定在髻心,又選了對雙鸞銜綬金釵分飾鬢角。
「養護是該上心,不過桂花油最是溫和,若要換旁的,仔細讓簡太醫驗看過後再給娘娘用。」
夢竹忙道:「奴婢們都記著娘娘的叮囑,連燻衣裳的香餅都請簡太醫過目。」
孟姝點點頭,執起青黛為純妃描眉。
純妃透過銅鏡,雙眼微微亮起:「姝兒這手藝最好,讓我想起當年在雲意院時,你第一次為我梳頭的模樣。」
綠柳道:「純妃娘娘不知,當初娘娘跟院裡的婆子們學梳頭的手藝,夜裡就拿奴婢和冬瓜的腦袋練手,梳得生疼呢!」
蕊珠掩唇噗嗤一笑,「這話讓你說得怪嚇人的。」
一屋子人都跟著輕笑出聲。
綠柳紅著臉將帶來的賀禮取出來,是一襲泥金羅地蹙繡大袖衫外裳,前襟處繡有舞鳳銜枝紋,袖緣處勾連雲氣紋裝飾,華美無雙。
(註:紋樣並不會僭越)
梅姑姑見了讚個不停,夢竹幾人伺候純妃穿戴妥當。孟姝道:「將皇上御賜的坤鳳佩繫上,時辰也快到了,咱們這便動身過去。」
......
生辰宴酉時初開始,眾嬪妃齊聚麟德殿。
孟姝與純妃步入大殿,宋婕妤等人起身行禮,純妃這一身裝束,頓時吸引了眾人目光。
相比其他人,榮美人表情更誇張,聲音也格外清亮:「純妃娘娘這身衣裳可是司衣司的繡女人趕製出來的?這舞鳳銜枝紋繡的極生動。」
沈婕妤眼中滿是豔羨,這般規制非妃位不可用。
她撫著隆起的腰身,愈加期盼能一舉誕下皇子,否則,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到封妃的那日......
純妃落座後,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勾:「這是姝兒送與本宮的生辰禮。」
語氣裡透著幾分罕見的驕矜。
這般情態引得眾人側目,就連素來清冷的宋婕妤都不由抬眸,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皇后來得稍遲些,入殿時目光在純妃身上逡巡,最終落在她腰間那枚坤鳳佩上。
眾嬪妃行完禮,皇后端坐在上首,笑意不達眼底:「許久未見純妃佩戴這枚玉佩,倒是與今日這身裝扮極為相配。」
榮美人道:「想來這便是皇上御賜的坤鳳佩了?妾身未入宮前就有所耳聞,直到今日才有緣得見。」聲音裡刻意帶著幾分豔羨。
在座嬪妃多是新入宮不足半年的,聞言皆忍不住偷眼去瞧。
純妃神色早已恢復淡然,受孟姝的影響,也學會了四兩撥千斤的應對之道。總結下來就是任你百般試探,我自巋然不動。
佩戴這枚玉佩本就只是做給皇上看的,何必與她們多費唇舌?
偏殿內,簡太醫已經驗過茶飲膳食,冬瓜領著兩隊宮人,先將茶果流水般的送進主殿。
絲竹聲起,外間傳來景明的唱禮聲。
皇上踏步進入大殿,景明手中捧著一隻黃綢覆蓋的承盤緊隨其後。皇后聞聲起身走向一側,領著眾嬪妃見禮。
落座後,皇上先看向純妃,只一眼便知這件外裳出自孟姝之手,再留意到腰間的玉佩時,他唇角微揚。
去年生辰,皇上曾送給純妃一件浮光錦制的廣袖外衫,通身綴滿了細碎海珠與寶石。不過過於奢華,純妃至今從未穿過......
沈婕妤頗為好奇皇上這回會送什麼禮物,眼巴巴地望向景明手中捧著的承盤,可惜被黃綢蓋著,只看到薄薄的一層,一時也分辨不出是什麼。
宴會正式開始前,皇后率先讓杏雨呈上賀禮,是一尊羊脂玉雕石榴擺件。
這般寓意多子多福的禮物由皇后送出,著實出人意料,就連皇上也揚了揚眉。
「齊昭容為皇上誕下令儀公主,本宮也盼著純妃與諸位妹妹為皇室開枝散葉。」皇后笑意溫婉,指尖輕撫過玉石榴上纏繞的紋路。
皇上眸光微動,看向皇后的眼神也柔和許多:「皇后有心了,羊脂玉最是養人。」
緊接著,宋婕妤等人也都送上賀禮,大多是字畫、繡品、首飾一類。
榮美人送的是一套茶具,謝美人送的十分精美,是一把纏枝牡丹紋玉梳。
到最後,眾人才見到皇上御賜的禮物,一面鎏金飛鸞綬帶鏡、以及一枚簪頭刻著「純」字紋的金簪。刻著封號的禮物足見殊寵。
這般多的賀禮,皆有小年子在旁暫且收好。孟姝不動聲色地朝綠柳遞了個眼色。綠柳會意,立即帶著小年子悄悄退往側殿。
宴至中程。
眾人推杯換盞之際,謝美人突然開口,聲音在樂聲中顯得格外突兀:「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純妃娘娘接連病了兩日,今天過生辰,氣色紅潤飽滿,瞧著精神極好,真是可喜可賀。」
孟姝抬眼看向謝美人,殿內燭火搖曳,在她眼中投下一片陰影。
皇后聞言關懷道:「謝美人說的是,本宮原還擔心著,現下看著純妃妹妹的氣色確好了不少。倒是孟婕妤今日鮮少開口,可是有什麼不適第362章皇上,娘娘有喜了!
殿內絲竹聲驟然停歇,
「回皇后娘娘,妾身確有些不適。」孟姝懶懶抬眸,聲音裡透著幾分倦意,乾巴巴的回了這麼一句。
皇后一時語塞,隔了一會才道:「...既然身子不適,也不該強撐著,得召太醫來看看。」
皇上眉頭微蹙,目光在孟姝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何醫正就在殿外值守。」
他朝景明使了個眼色,「去宣他進來為孟婕妤診脈。」
孟姝起身行了個福禮,「臣妾只是覺著有些精神不濟,歇會兒就好,不必勞煩太醫了。」
景明偷眼瞧了瞧皇上的神色,見皇上微微頷首,立即快步下了臺階,匆匆去了側殿。
就在此時,一直沒說話的曲寶林道:「孟婕妤怕是連日為純妃娘娘籌備賀禮,這才病倒了吧?」
她故作天真地眨眨眼,「兩位娘娘主僕...姐妹情深,真叫人羨慕。」
坐在她身旁的曲才人聞言,臉色瞬間煞白。
她一把拽住曲寶林的衣袖,壓低聲音,恨聲道:「堂姐姐若想死,也別連累了伯父。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難道前兩回受到的教訓還不夠?」
曲寶林猛地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這個向來溫順的堂妹,胸口劇烈起伏:「曲清歌,你算什麼東西,以為位分高就能教訓我?明日我便給母親和哥哥傳信......」
「夠了!」曲才人厲聲打斷。餘光瞥見純妃投來的視線,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孟姝正要開口,純妃示意她勿動,隨後朝曲寶林冷冷道:「曲寶林與曲才人才是真真的堂姐妹,不過瞧著倒是有些不睦?」
曲才人立即起身,轉身時"不慎"碰翻了曲寶林面前的茶盞。茶水潑灑在曲寶林裙擺上,頓時洇開一片深色水痕。
「你——」曲寶林輕呼一聲,好在茯苓眼疾手快的制止了她,這才沒有在殿前失儀。
「堂姐方才多飲了一杯,有些醉了。」
曲才人福身行禮,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皇上恕罪,皇后娘娘恕罪,臣妾先陪堂姐去更衣。」
她不由分說地挽住曲寶林的手臂,指尖暗暗用力,面上卻依舊掛著溫婉的笑容。
眼見景明已經離開了一會,卻總不見回來。皇后向杏雨使了個眼色,杏雨悄無聲息的退下,跟在曲才人身後出了大殿。
偏殿內,此刻已是另一番景象。
小年子站在何醫正跟前,聲音發顫:「何...何大人,您老人家可得說準了...奴婢可受不了驚嚇啊。」
何醫正手中捧著一把纏枝牡丹紋玉梳,指腹輕輕摩挲過梳齒,眉頭越皺越緊。
「這把玉梳...若老朽沒有驗錯,的確是一把藥梳。只是因為在玫瑰露中浸泡過,香氣才掩蓋了原本微弱的藥味。」
他抬眼看向圍著的眾人,眼神複雜。
本來他在暖閣里安心值守,就是這小年子這小子方才拉著他過來。說是賀禮中有兩幅觀瀑圖,正好過過眼癮。他興致勃勃跟來,誰知竟被純妃身邊的姑姑拉著查驗賀禮,稀裡糊塗就捲進了這樁是非裡。
也怪他一時高興,嘴比腦子快,一接觸這把玉梳就隱隱覺得不對勁。
景明一路走進偏殿,正巧撞見此事,他也不敢疏忽,見簡止也在,當即看向他:「簡太醫,勞您也幫著驗驗,這藥梳可有隱患?」
何醫正聞言趕緊將這燙手山芋遞了過去。
簡止也萬萬沒想到,在純妃娘娘的生辰宴上,眾目睽睽下,從賀禮中竟還真能查出問題!
他接過後凝神細看,視線不由黏在梳背上的纏枝牡丹紋。
這把玉梳通體雪白,玉質細膩,但紋路深處隱約透出幾絲詭異的褐痕。
他將玉梳湊近鼻尖,遲疑道:「似乎是在莪朮、川芎一類活血的藥液中浸泡過,藥性已經滲入玉石紋理,具體是何種藥材,恐怕要拿回太醫局細驗才能斷定。」
何醫正接話道:「這類藥梳一般都會有破血行氣、消積止痛的效用,本就是常用的治頭風的法子......」
話未說完,景明已經面露凝重之色——誰人不知,純妃娘娘何曾有過什麼頭風的毛病?他將玉梳仔細收好,躬身對何醫正道:「此事暫先擱下。孟婕妤身子不適,皇上請醫正大人移步診視。」
綠柳見這邊事妥,悄然退回主殿,在孟姝耳邊低語了幾句。
孟姝微微頷首,目光如寒潭秋水,冷冷掃過謝美人,彷彿在看一個死人。
景明也在這時過來,請她移步內殿看診。
孟姝正欲起身告退,皇上先一步開口:「朕陪姝兒去內殿。」
麟德殿內殿。
何醫正從藥箱中取出脈枕,手搭在孟姝伸出的手腕間。指尖剛搭上脈門,不出片刻,心中便是猛地一跳。
他忙屏息凝神再診了一次。
皇上見了不由蹙眉,沉聲問道:「究竟如何?孟婕妤可有礙?」
何醫正跪在地上,面上滿是喜色:「微臣恭喜孟婕妤,賀喜皇上!娘娘脈象滑利,如珠走盤,按脈象推算,當有一月餘的身孕了第363章雲夫人的意思
按孟姝的意思,她本不會選在純妃生辰這日借何醫正之口公開身孕的。
畢竟在這樣的場合宣布喜訊,不僅會分了本該屬於純妃的恩寵,還會惹得六宮矚目,徒增是非。
但這是雲夫人的意思。
雲夫人的考量也不無道理。其一,今日既是純妃生辰,按例皇上本該留宿會寧殿。但若此時公開,皇上顧及她初孕的身子,多半會改變主意留在靈粹宮。這般安排,便能全了純妃。
其二,雲夫人說『與其隱瞞,不如早些讓皇上知曉』。既能免去每日往仁明殿請安的奔波,也能藉機光明正大地受著皇上的庇護,專心養胎。
其實還有另外一層,皇上今夜若改道去了孟姝那裡,對純妃就難免心存虧欠。這份虧欠,來日說不定就會有更多的恩寵補償。
孟姝這般聰慧,如何猜不透雲夫人的心思。
不過,她也盼著生辰過後純妃能早日得償所願懷上龍胎。為此,她還特意讓純妃佩戴那枚久未示人的坤鳳佩赴宴,皇上方才見了果然就有一絲觸動......
言歸正傳。
得知孟姝已有一個多月身孕,皇上甚覺驚喜,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難怪姝兒這些日子總是精神不濟,原來是有了身孕!」
何醫正躬身回稟:「恭喜皇上,微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絕不會診錯。簡太醫此刻正在殿外候著,可要傳他進來再診一次?」
孟姝指尖輕輕撫過尚且平坦的小腹,輕聲開口道:「妾身自然信得過何醫正的醫術。」
皇上上前握住孟姝的手,神色溫柔:「姝兒暫且在這歇著,待會朕親自送你回靈粹宮。」
孟姝淺笑著點頭應下,目光似不經意瞥見景明袖中露出的錦盒一角,好奇問道:「景內官手中拿的是什麼?」
景明已許久未見過皇上這樣欣喜的神色,一時忘了這事。
此刻被問及,他當即將藥梳之事一五一十道來。
皇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緩緩轉身看向何醫正,沉聲道:「你可查驗清楚了?這用來紓解頭風的藥梳,若用在常人身上有什麼隱患?」
何醫正聞言趕忙跪伏在地:「回皇上,莪朮、川芎一類的藥材有活血行氣的效用,常人所使用並無大礙。若...若是有孕的婦人長久使用此藥梳,不消三個月便可能有...有小產之虞。
且這把玉梳尚不知還用了何種藥材,需得將其剖開,方能查驗明白。」
皇上眉峰微蹙,不免想到倘若純妃恰好有了身孕,用這把藥梳,後果不堪設想。
他當即吩咐:「何醫正,待會你為純妃仔細診一診脈。」旋即命景明宣純妃來內殿。
孟姝似收到驚嚇般,臉色更顯蒼白,她指尖攥緊袖口,又是擔憂又是後怕的說:「皇上明鑑,純妃娘娘從未患過頭風,謝美人因何送純妃娘娘一把藥梳?」
皇上抬手輕拍孟姝手背,安撫道:「姝兒先安心,具體如何,等何醫正再驗過後再定奪。」
說罷便命何醫正當場破開玉梳查驗。
何醫正領命,吩咐身後跟著的內侍去取清水、酒醋、羊乳等物,用以輔助查驗。
......
純妃甫一進殿,先聞到殿內瀰漫著一股酸澀味,之後便見到太醫正用熱醋燻蒸玉梳的場景。(註:熱醋蒸汽燻蒸,可以揮發掩蓋香氣的玫瑰露)
何醫正已到了快致仕的年紀,這番忙碌下來頓覺吃力。景明貼心的提議:「簡太醫與陳太醫都在殿外值守,皇上,您看要不要將他們召來?」
皇上擺手示意,景明立即著人去請。何醫正向景明投去感激的目光,取出脈枕為純妃診脈。
約莫半刻鐘後。
何醫正收起脈枕,站起身稟報導:「回皇上,純妃娘娘六脈調和,並無大礙,只是略有肝氣鬱結之象。微臣稍後擬個疏肝解鬱的方子,調養一段時日便好。」
剛進內殿,便被拉著診了回脈,純妃是一頭霧水。
說起來也是難為她了。
她一對藥梳之事毫不知情,二還得表現出是剛得知孟姝有孕,臨場需得做出恰當的反應。
好在孟姝佯裝「氣惱」之餘,快速和她說了前因。
純妃聽了怎會不知謝美人是不懷好意,但她也和孟姝方才的反應一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臣妾從未患過頭風病,謝美人在臣妾的生辰宴上,送臣妾一把藥梳是何意?」
景明手中的拂塵微微一顫,暗自咋舌,兩位娘娘不僅心思相通,連說辭都如出一轍。
皇上的目光在純妃平坦的小腹上停留片刻,眉頭微蹙。若謝美人當真知曉純妃有孕而行此毒計,倒還說得過去。可如今太醫診脈分明未見喜脈,這番舉動反倒顯得蹊蹺了。
此時,麟德殿主殿內。
眼瞧著純妃被突然傳喚至內殿,皇后與其餘嬪妃面面相覷,一時都不知發生了何事。
只有謝美人心底忐忑起來。
她前日安插在靈粹宮的眼線曾密報純妃有孕的消息,經多方查證後,她才借送生辰禮的時機,將那把早已準備好的藥梳送了去。
那梳子用玫瑰露反覆燻製,任誰都發現不了端倪。
那玉梳用玫瑰露燻過,任誰都發現不了。
想到此處,謝美人稍稍定了心神。
殊不知她這副坐立不安的模樣,早已被皇后盡收眼底。杏雨方才已經將偏殿發生的事告訴了她,皇后聽聞後簡直不知說什麼好。
借冬兒之口不過是試探虛實,若有人上鉤正好「借刀殺人」。原本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安排,誰想到謝美人竟這般莽撞愚蠢,不僅貿然出手,還留了手尾。
皇后氣惱之餘,轉瞬便向身旁的桂嬤嬤遞了個眼色。
桂嬤嬤見狀,悄無聲息離開麟德殿,往靈粹宮方向去了。
......
內殿之中。
何醫正與簡止、陳太醫將玉梳剖成幾塊,用水浸析出的古法,分別將玉梳碎片浸在羊乳和酒中,很快查出這把玉梳還曾用紅花燻蒸浸泡過,且長達半年之久。
皇上震怒,臉色陰沉如水。
純妃驚道:「怪不得謝美人剛才旁敲側擊,一個勁問我身子可有好轉。難不成是見臣妾抱病兩日,便疑心臣妾有孕,這才費盡心機想要害我?」
「婉兒安心,好在底下的人發現的早。謝美人既是真存了害人的心思,朕必當嚴懲,以肅宮規。」
皇上開口安撫純妃,聲音雖緩卻已然透著寒意。
孟姝輕蹙眉頭,適時發出疑問:「皇上,純妃娘娘不過是病了兩日,謝美人怎會如此篤定是懷了身孕?」
皇上當即會意,厲聲吩咐景明讓掖庭局徹查!
好好的生辰宴,因這場變故不得不提前散去。
見謝美人被帶下去,眾嬪妃神色各異。
尤其是得知孟婕妤有身孕後,皇后更是險些維持不住端莊儀態。沈婕妤也因情緒激動一下動了胎氣,惹得太醫們又是一陣忙亂。
夜色漸深。
按例本該留宿會寧殿的皇上,此刻滿心滿眼惦記的都是孟姝剛懷了身孕。
他溫言安撫了純妃幾句,直接護送孟姝回了靈粹第364章沈婕妤好沒出息
純妃生辰次日一早,粹玉堂內晨光熹微。
皇上臨走前特意囑咐:「姝兒如今身子要緊,暫且不必去仁明殿請安了。」
孟姝溫順應下,親自將皇上送至靈粹宮門外。
待皇上身影漸行漸遠,孟姝臉上的恭謹之色頓時消散。她轉身看向身側的綠柳,眸光微沉:「方才就見你欲言又止,出了什麼事?」
綠柳連忙壓低聲音:「娘娘,紅玉半個時辰前來報,說今早才發現冬兒服毒自盡了。」
「死了?」孟姝眼神驟然轉冷。
晨風拂過,將她鬢邊一縷碎髮吹起。
孟姝正欲往值房走去,綠柳攔道:「娘娘如今懷著身子,還是別去了。奴婢方才已經讓金喜去掖庭和尚宮局遞了話......」
孟姝停下腳步,問道:「童大人那邊還沒有過來提審枝荷幾個?」枝荷是紅玉等四名灑掃宮女之一。
正說著話,夏兒過來通傳,童大人來了。
掖庭令童薄帶著兩名內侍前來,他生得一張方正黑臉,不怒自威,此刻卻異常恭敬地行禮道:「下官參見娘娘。昨夜審問謝美人時,供出靈粹宮有兩名宮女涉案,下官特來提人問話。」
孟姝納罕:「竟然會牽連到我宮裡的人?」
疑惑的模樣連綠柳見了都嘆為觀止。
隨後她便佯裝發怒:「難不成謝美人先前便藉著協理六宮的便利,往我這靈粹宮安插了人手!童大人可要細查。」
童薄趕忙拱手回稟:「回娘娘,此案尚在查證,待結案後下官再來回稟娘娘。」頓了頓,他又補充道:「事關重大,還望娘娘體諒。」
孟姝這才頷首道:「童大人言重了,綠柳,你帶童大人去值房,順便將冬兒暴斃一事仔細稟給童大人。」
......
仁明殿。
眾嬪妃齊聚一堂,竊竊私語間談論的儘是昨夜謝美人被押入掖庭的驚變。
榮美人輕抿了一口茶,茶盞與盞託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謝美人這般行徑,當真是辜負了純妃娘娘的厚待。娘娘素來寬和,她卻包藏禍心,實在令人心寒。」
說罷,目光意味深長地投向曲才人,「說起來,曲妹妹與她同住一宮,竟從未察覺異樣?」
曲才人慢條斯理道:「李姐姐說笑了,先不說此案尚在查辦未有定論,就說謝姐姐居主殿,妾身不過是個末流才人,除了日常請安,等閒也不便過多攪擾。」
皇后輕叩案幾,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謝氏究竟有沒有存著害人的心思自有掖庭查證,若她當真蓄意謀害純妃,皇上與本宮絕不輕饒。」
她目光掃過眾人,話鋒一轉:「目前孟婕妤有喜在身,晉封的旨意這兩日就下來了。到時姐妹們再前去靈粹宮道喜。這兩日她需靜養安胎,諸位妹妹且莫去擾她清淨。」
眾嬪妃齊齊起身應是。
吳御女感慨道:「孟姐姐當真好福氣,一朝位列九嬪,他日封妃也未可知。」
在座的嬪妃,除了純妃外皆面露豔羨之色。
沈婕妤撫著隆起的腹部,語氣中難掩酸澀:「孟婕妤這福氣來得真是時候。」
「剛得了更籍的恩典不久,就有了身孕...否則,憑她選侍的出身,即便誕下皇子,按我朝祖制,這輩子到正四品婕妤的位分便算到頭了。」
榮美人以袖掩唇,話中帶笑:「沈姐姐的福氣也不小。待平安誕下皇嗣,晉封嬪位也是水到渠成。」
沈婕妤聞言唇角微揚,不料純妃冷冷道了一句:「沈婕妤好沒出息。」
此話一出,眾人面面相覷,紛紛看向純妃。
沈婕妤臉色漲紅,撫著肚子道:「純妃娘娘這話從何說起?妾身不過是隨口感慨兩句......」
「隨口感慨?」純妃輕笑一聲,眼底沒半分笑意。
「昨夜聽聞姝兒有孕,你便驚了胎氣,不是毫無容人之量是什麼?」
緊接著她語氣轉厲:「既知胎象不穩,為腹中胎兒著想,就該在寢宮靜養。如今你不顧身子來給皇后娘娘請安也就罷了,偏還要說這些拈酸吃醋的話,沒得惹人笑話。」
殿內頓時鴉雀無聲。
宋婕妤有心為沈宜安辯白,張了張口終究沒說什麼,只是低聲勸慰了沈婕妤幾句。
眼見殿內氣氛凝滯,皇后這才緩緩開口:「好了。孟婕妤有孕乃是六宮大喜之事。她的身份是皇上親賜恩典,若再有人妄加議論,休怪本宮按宮規處置!」
眾嬪妃連忙起身聽訓。
皇后略訓斥了幾句,很快又轉了個話頭,饒有意味的對純妃道:「說起來,純妃妹妹自入宮以來恩寵不絕,倒是讓孟婕妤搶了先。現下也當好生調養身子,早日為皇上添嗣。」
話音落下,又環視眾人:「如今孟婕妤需靜養安胎,不便侍奉聖駕。諸位妹妹當把握機會,平常用心些,只要入了皇上的眼,福氣還在後頭呢。」
......
粹玉堂。
冬兒自盡,枝荷、連蕊又被掖庭令親自押走,外殿值房內只剩下紅玉和紅緋二人。
紅緋長相清麗,現下受了驚,面上毫無血色,反觀紅玉還算鎮定。
「玉兒,枝荷她們...會不會出事?」紅緋語帶哽咽。
紅玉才從小廚房領了飯食,在桌前坐下後招呼紅緋用飯。
她神色平靜地遞過筷子。
「咱們雖是微末宮女,但在宮裡頭,什麼事該做、能做、怎麼做,做到什麼份上,做多還是做少,心裡都得時刻警醒著。」
紅玉輕嘆:「她們既敢做,就該料到會有今日的下場。你何必替她們憂心?」
紅緋咬了咬唇,她與謝美人身邊的青音走得近,此刻最怕受到牽連,哪裡是擔心旁人。
紅玉看出她的顧慮,安撫道:「你又沒有告密,娘娘不會為難你。」
「你怎知道娘娘不會遷怒?」
紅玉指了指桌上精緻的飯菜,「娘娘待下人極好,你瞧瞧滿宮裡頭的粗使宮女,誰能用得上這樣的飯食。便是皇后娘娘宮裡有小廚房,底下的宮人們還不是要去膳房領粗食...再說,娘娘要的無非是忠心,只要咱們......」
值房廊下,綠柳靜靜聽了一會,轉身回了內殿。
寢殿內,孟姝正倚在窗邊軟榻上看書,見綠柳進來,抬眸問道:「如何?」
綠柳福身回道:「娘娘猜的不錯,紅玉目前還好。至於紅緋...她正擔心枝荷她們牽連到自己。」
孟姝輕輕點頭,沒再言語。
冬瓜進來送了一碟蒸好的蘋果並一碗清湯,催孟姝趁熱用。
「姝姝,按理說謝美人剛降了位分,正是該謹言慎行的時候,她怎會如此糊塗,竟敢謀害純妃娘娘?」
冬瓜這話也問出了綠柳心中同樣的疑惑。
綠柳趕緊豎起小耳第365章謝氏與尋常嬪妃不同
孟姝放下書卷,指尖輕撫過湯碗邊緣:「人心難測,但總逃不過被『貪嗔痴』三毒所困。」
「謝氏與尋常嬪妃不同。其父乃朝中文官領袖,門生故舊遍布朝堂。皇上納她入宮,原就是要在六宮也立個『文官表率』。
這般安排,既可分薄將門出身的嬪妃恩寵,又能與前朝呼應。正因如此,皇上才特意沒有帶她去行宮避暑,離宮時也獨獨選了她協理六宮。」
綠柳忍不住插話:「那她更該謹言慎行才是......」
孟姝輕笑:「正因太過順遂,才受不得挫折。這本是無上榮寵,回宮後皇上原可讓婉兒與她共同協理。偏她行事不周出了紕漏,丟了這份權柄。」
「協理之權被奪,又被降了位分,她心中豈會不怨?婉兒身居妃位,若懷了龍種,貴妃之位唾手可得,她又如何坐得住?早些下手,便是給自己留足夠多成長的時間。
況且,此事背後未必沒有他人蠱惑,謝氏本就不是心志堅毅之輩,被稍加撩撥,做出這等糊塗事也不奇怪。」
待孟姝說完,綠柳與冬瓜對視一眼,皆嘆息一聲。
這件事說來頗為複雜。
起初,先是皇后察覺謝美人安插了眼線在粹玉堂,便起了借刀殺人之念。借冬兒之口,意在挑起謝美人與純妃相爭,既可試探純妃虛實,又能坐收漁利。
但冬兒早就暴露,紅玉在其中也起了關鍵作用。
如此一來,被孟姝識破後自然要順勢而為。
只是孟姝與皇后都沒有料到,謝美人竟會堂而皇之的借生辰禮,將要命的把柄送到眼前......而恰好,孟姝最不會疏忽的,便是查驗純妃日常所接觸之物.....
當然,對於孟姝而言,她也急欲除掉謝美人。
確切的說,在謝美人被委任協理六宮時,孟姝便對她上了心——謝家乃清流領袖,皇上又有意無意的扶植,將來未必不會是純妃的勁敵。
不知不覺說了這麼多話,孟姝揉了揉太陽穴,用了些蘋果才壓下了喉間翻湧的噁心感。
綠柳適時遞上一盞溫水,低聲請示:「娘娘,紅玉和紅緋這兩個,您打算如何處置?」
孟姝閉目沉吟片刻,才緩緩道:「紅玉...暫且留下吧。至於紅緋,等謝氏的事淡了,找個錯處打發出去。」
能順利推動此事,紅玉功勞實在不小。
若沒有她神不知鬼不覺的暗中在枝荷、連蕊身邊做局,謝氏也不會深信不疑,就此認定『純妃有孕』這個假消息。
綠柳低聲應下,小心攙扶著孟姝的手臂去裡間歇息。
伺候孟姝躺下,掖好錦被。綠柳跪在地上請罪道:「是奴婢疏忽了,若冬兒沒被滅口,或許就會牽連出...那位。」
綠柳這兩日都留在粹玉堂部署,只昨夜生辰宴才不得不去麟德殿。臨去前為了不打草驚蛇,她將冬兒拘在耳房做事,誰曾想昨夜風平浪靜,今早卻出了事。
孟姝聞言,趕緊起身將她扶起,伸手重重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傻丫頭,你當皇后是那麼好對付的?即便冬兒活著,她一個低等宮女,別說她不敢咬出背後之人,就算她空口白牙的幾句攀咬,又怎能撼動中宮之位?童大人都未必敢將證詞遞給皇上......」
窗外的日光透過紗簾,在孟姝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她半闔著眼,淡淡道:「來日方長,咱們靜候時機便是。」
......
這日到了下半晌。
宮道兩側,內監宮女們遠遠聽見一陣喜慶的樂聲,立即跪伏在地,額頭緊貼著青石地面。
御前司禮監的笙簫班子在前引路,景明手捧明黃聖旨前往靈粹宮,身後跟著一溜兒捧著錦盒、承盤的宮人,朱漆承盤上蓋著紅綢,隱約可見珠光寶氣。
轉角處的海棠樹下,靜靜立著一道窈窕身影。
瑞雪輕嘆道:「竟是這般大的陣仗,連司禮監的樂班都出動了。也不知孟婕妤這回要晉升為九嬪裡的哪一階位分?」
曲才人望著遠去的儀仗,指尖輕輕撥弄著手中的絹帕,淡淡道:「能位列九嬪,是其中哪一階位分又有什麼緊要。」
她抬眸望向靈粹宮的方向,眼中的豔羨再無掩飾:「皇上獨獨賜下的封號,才是真正的恩寵第366章改「晉」為「瑾」
瑞雪望著主子單薄的背影,輕聲道:「主子才情過人,在遊湖宴上拔得頭籌,連皇上都讚您『蕙質蘭心』。前些日子還特意召您去行宮伴駕。依奴婢淺見,將來您一定也會位列九嬪的。」
曲才人無聲笑了笑,「傻雪兒,行宮伴駕?皇上選我不過是看在伯父的薄面上罷了。」
瑞雪道:「謝美人和榮美人都沒去成呢。」
「...熱鬧看夠了,回宮吧。」
曲才人轉身往回走。
旁人或許看不透,她卻知道皇上哪裡是不帶謝美人,分明是有意扶植她。
可惜,謝氏著實不中用......她只稍加引導一二,就讓這位美人跌落了塵埃......
春禧殿離御花園不遠,比鄰昭慶殿附近的梅園,位置很好。
曲才人在宮門前駐足,目光掠過遠處昭慶殿飛翹的簷角。短時間內,那裡再不會傳來慶昭儀如怨如訴的《霓裳》琵琶聲了。
她緩步踏入殿內,徑直走向謝美人居住的主殿。
往日熱鬧的院子,此刻寂靜得可怕。
謝美人被帶走後,貼身宮人皆被押往掖庭,殿內空無一人,連腳步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幾縷秋風穿堂而過,捲起三兩片枯黃的樹葉,在石階上打著旋兒,又無聲地落下。倒是廊下擺著的十幾盆玉壺春,因為精心打理過,仍舊精神。
「這宮裡的榮寵,來得快,去得也快。誰都不知道下一刻會身處哪裡,落得什麼局面。」
曲才人行至廊下,素手輕撫過一株昂首的菊枝,指尖突然一頓,掐斷了一枝還未敗落的玉壺春,「我記得入宮前,伯父添的嫁妝裡有一隻青瓷春瓶,把這枝養進去,擺在書案上吧。」
瑞雪連忙雙手接過,忍不住問:「主子,您說...謝美人還能回來嗎?」
「呵。」
曲才人短促的笑了笑,自顧自回了她居住的偏殿。
一個時辰前。
仁明殿花廳內。
「荒唐!」
一聲脆響,青瓷茶盞在皇后廣袖翻飛間轟然墜地。
瓷片迸裂,驚得侍立兩側的宮人齊齊一顫,慌忙跪伏在地上。
皇后鳳眸含霜,眼底怒意翻湧,唇角勾起一抹極冷的笑。
杏雨剛從外面回來,聽到聲響,匆匆步入殿內。
她擺手示意宮人們退下,小心翼翼上前,柔聲勸道:「娘娘息怒,奴婢剛從福寧殿外回來。前有禮部尚書摘冠死諫,後有幾位御史大人跪地勸阻...皇上終究還是改了主意。」
她壓低聲音,「新擬的封號是『瑾』字。」
「瑾?」
杏雨解釋:「回娘娘,是『懷瑾握瑜』中的瑾字。」
皇后忽地輕笑一聲,笑聲裡透著幾分悽然:「他終究還是想給孟氏那個賤人『晉』字的,『瑾』字諧『晉』,不過是掩人耳目,堵住朝臣們的嘴罷了。」
原本給嬪妃擬定封號,是由禮部草擬,尚宮局與欽天監覆核,然後呈給皇后初審,再最終由皇上欽定。
純妃的「純」字,梅妃的「梅」字,齊昭容的「齊」字,皆是循此舊制。
可偏偏到了孟婕妤這裡,規矩全亂了。
皇上親自提筆,擬了「晉」字為孟氏的封號,消息一出,朝堂譁然。「晉」乃皇上潛邸時的王號,按禮法當避諱,豈能賜予嬪妃?
「靈粹宮...粹玉堂...
如今又添了一個『瑾』字,當真是盛寵啊。
本宮倒要看看,孟氏這塊『美玉』,能風光到幾時!」
......
靈粹宮。
司禮監的樂聲悠悠揚揚,在殿外持續了小半個時辰才漸漸止息。
冬瓜和夏兒滿面喜色,在廊下忙著打賞,給為首的兩位樂師分別塞了沉甸甸的荷包,裡頭裝了總有十幾兩銀子。
粹玉堂前,孟姝跪在錦墊上,雙手恭敬地接過明黃聖旨,在綠柳的攙扶下緩緩起身。
景明躬著腰行禮,臉上堆滿真切的笑容:「恭喜娘娘,賀喜娘娘,今日榮升昭容之尊位。來日誕下小皇子,奴婢可就要改口尊稱您一聲『瑾妃娘娘』了。」
孟姝手中捧著聖旨,聞言道:「景內官說笑了,素日裡多虧了景內官在御前週全,不過...將來之事莫測,還是不要玩笑為好。」
她輕輕喚綠柳。
綠柳會意,立即從袖中取出一枚繡著纏枝蓮紋的荷包,笑著道:「今日大喜,景內官可不能再推辭了。」
景明笑著接過,指尖觸著荷包上的紋路,口中連道:「綠柳姑娘說得是。不敢瞞娘娘,奴婢早就盼著這一日,就想著好沾沾娘娘的喜氣呢。」
孟姝溫聲道:「來日方長,還望景內官多多照拂。」
景明忙道:「娘娘言重了,皇上對娘娘的真心,滿宮裡都看得真切。這瑾字封號,還是皇上親擬的呢。」
得益於臨安侯府與雲夫人的精心安排,孟姝在宮中耳目靈通,她剛已經知曉今日早朝時,因封號一事在前朝掀起的軒然大波。
皇上此舉,的確是盛寵了。
但會給孟姝帶來無盡的麻煩。(孟姝os:害怕・◡・)
『晉』字惹出的風波,最讓孟姝擔憂的不是六宮嬪妃明槍暗箭的嫉恨,而是滿朝文武的打量......
孟姝收回思緒,「勞景內官替我遞個話,妾身過會便去福寧殿謝恩。」
景明含笑應下,帶著一眾宮人離開了靈粹宮。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琳琅滿目的賞賜。
綠柳正準備著手登記這些錦緞珍寶,聽孟姝道:「綠柳,放著讓夏兒和冬瓜做,你先隨我來第367章姝兒這是在怨怪朕
孟姝轉身進了內室,將聖旨輕輕擱在紫檀雕花桌案上。
(註:『凡制敕宣行,正本留省,副本授受』。晉封聖旨副本一般可由嬪妃私藏)
綠柳跟著走進來,眼角眉梢都透著掩不住的喜色:「娘娘,奴婢稍後將晉封聖旨供到主殿案頭,供滿三日後再封存到庫房。」
說著已轉身去多寶閣取來一隻鎏金匣子,又仔細墊了層軟緞才小心將聖旨擱到裡面。
「不忙,我記著婉兒在月初送來一隻青瓷竹節瓶,還有先前咱們一同焙制的歲寒三友茶,你也一併取些來。稍後隨我去一趟福寧殿。」
綠柳會意,不多時便抱著只碩大的木匣子回來。
「娘娘,這瓶子的器型雅致,釉色也難得,只是這茶......」
她遲疑地掂了掂手中的茶包,「是不是太簡薄了些?」
「要的就是這份簡樸,將包茶的紺碧紙換成桑皮紙,再用青麻繩繫好。」
綠柳雖不解其意,也趕忙去書房取了材料。
孟姝在一旁幫著包紮,綠柳俐落地繫著麻繩,輕聲解釋道:「娘娘放心,奴婢知曉厲害。這回封賞的荷包都是司衣司的掌衣姑姑們送來的,奴婢特意讓她們在上面繡了尚衣局的徽記。」
孟姝聞言一怔,隨即失笑,伸手輕輕點了點綠柳的額頭。
「這我都知曉,你辦事我自然放心。
目前我剛得晉封,各宮裡都盯著。像司衣司這般上趕著討好的,往後只會多不會少,你時時警醒著就是。」
綠柳應道:「奴婢省的。四司六局的人最是勢利,不過對咱們靈粹宮倒是一直恭敬。如今娘娘晉了嬪位,又得這樣貴重的封號,只怕她們更要變著法兒地來巴結呢。」
純妃協理六宮日久,孟姝也與各司首領們會過面。
她唇角微揚,「有婉兒護著咱們,她們自然不敢不盡心。」
綠柳也跟著笑起來,隔了會兒道:「純妃娘娘待咱們這般好,奴婢也盼著娘娘能盡快得償所願。」
「會的。」
孟姝理了理衣袖,「這些日子我不便出門,你多往會寧殿走動,莫要與夢竹她們生分了。」
主僕二人又細說了些瑣事,待囑咐妥當冬瓜和夏兒看顧宮務,孟姝換了身素淨的衣裳這才出了靈粹宮。
此時,會寧殿。
景明剛宣完旨不久,純妃就得知了孟姝的封號。
她不無擔憂道:「皇上這般態度...倒叫人捉摸不透。」
蕊珠正為她揉肩,聞言疑惑:「娘娘,雖出了些波折,但這瑾字封號總不會有什麼不妥了吧?」
「若真為著姝兒著想,直接賜瑾字便是,」
純妃蹙眉,「偏要改『晉』為『瑾』,徒惹朝堂和六宮非議,這不是置姝兒身處風口浪尖是什麼?」
梅姑姑連忙奉上一盞安神茶:「娘娘仔細著身子,莫動肝火。依奴婢看,不管皇上出於何種目的,對孟娘娘的寵愛是實打實的。」
純妃沉默片刻,忽的起身,也顧不得天色將晚,當即帶著夢竹和梅姑姑出了會寧殿。
......
福寧殿內,鎏金獸首香爐中青煙嫋嫋。
景明輕手輕腳地進來稟報:「皇上,瑾昭容特來謝恩,這會子正在殿外候著。奴婢瞧著,綠柳姑娘還捧著個挺大的錦匣呢。」
皇上聞言立即擱下硃筆,墨跡在奏摺上暈開一小片:「還愣著做什麼?快請!往後姝兒來不必通稟。」
說著已起身往殿門處走去,衣袂帶起一陣淡淡的龍涎香。
孟姝扶著綠柳的手剛邁過門檻,就見明黃的身影迎面而來。
她忙跪在地上行禮:「臣妾孟氏,恭請皇上聖安。」
一雙織金雲紋靴停在她眼前,皇上親自俯身攙扶,溫聲道:「何苦這麼晚還來謝恩,姝兒現下還懷著身子,仔細累著。」
孟姝就著攙扶的力道起身,仍保持著恭謹的姿勢。
「蒙天恩浩蕩,得晉位分,賜封號,臣妾定要親來謝恩才是全了皇上對臣妾的一片心意。」
綠柳捧著謝恩禮上前,景明連忙接過,目光在青麻繩繫著的桑皮紙包上頓了頓,先打開了木匣子。
只見軟緞上,一隻青瓷竹節瓶靜靜臥著。
皇上指尖撫過瓶身上的蔓草紋,心頭驀地一窒:「姝兒這是在怨怪朕。」
殿內燭火搖曳,孟姝一身素衣,鬢間只有一支珍珠步搖在光影裡輕輕晃動。
緊跟著,皇上的聲音也沉了一分:「以王號作嬪妃封號古已有之,朕便是想給你無上殊寵。你又何苦自比蔓草,輕賤自己。」
孟姝抬眸,燭光在她眼底漾開淺淺的漣漪,她微微搖頭:「臣妾雖出身寒微,卻也從未自輕過。」
伸手從木匣中取出青瓷瓶,孟姝將其放在御案上,這才緩緩道明:「月滿則虧,水滿則溢。臣妾感念皇上的恩寵,不願連累皇上因此被朝臣非議。惟願作皇上案頭的青瓷瓶,不求金玉榮華,但求如蔓草輕搖,不礙聖心清明。」
皇上聽了這話,心底微微蕩漾。可他想給的,遠比這個封號更多......
「這是茶葉?」皇上聞到一股清新的氣息。
孟姝道:「是臣妾年前焙制的歲寒三友茶,臣妾記得皇上最愛這般清冽滋味,特意帶了些讓皇上嚐嚐。」
「姝兒心思玲瓏,朕知道你的心意。你且安心養胎,總有朕護著你。」皇上目光落在那素朴的桑皮紙包上,吩咐景明仔細收好。
在福寧殿待了小半個時辰。
福寧殿一隊宮人手持鎏金宮燈在前引路,景明親自護送孟姝回靈粹宮。
「夜深露重,景內官快些回吧。」孟姝由綠柳攙扶著,行至宮道轉角,遠遠看到宮門前人影晃動,似乎是夢竹的身影。
景明堅持道:「奴婢多謝娘娘體恤,只是皇上特意吩咐,定要將娘娘安然送回宮中。」
孟姝在綠柳手臂上輕輕一捏....第368章謝美人下場
綠柳立即會意,抬眼望了望天色,福了福身道:「景內官,眼看著就要到戌時了,皇上跟前離不得人伺候。前頭就是靈粹宮,有奴婢護著娘娘,您盡可安心回去當差。」
景明略一遲疑,終是點頭:「既如此,就麻煩綠柳姑娘。」
回到靈粹宮,見迎出來的是冬瓜和夏兒,綠柳暗自鬆了口氣,轉身將備好的賞錢分發給隨行護衛的宮人們。
孟姝才踏入殿門,便急聲問:「可是婉兒來了?方才我遠遠的好像見到夢竹的身影......」
話還沒說完,便見純妃快步迎過來,嗔罵道:「這麼晚了還出去,也不怕著了涼。你現下懷著身子,縱是明日去謝恩,難道還有人敢說嘴不成。」
兩人相攜著轉入寢殿,夢竹等人默契地守在門外。
見純妃眉間愁雲不散,孟姝執起她的手,發覺她指尖冰涼,便輕輕握住:「不過是個封號,議論幾日也就停歇了......」
純妃卻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世人總說女子心思難測,可皇上的心思才真叫人捉摸不透。」
「若是真...又何必偏在你懷著身孕的節骨眼上鬧出這般大的動靜,想叫人不注意都難。」
『真心』兩個字在唇齒間打了個轉,純妃終究沒說全。既為孟姝難過,也隱隱為她擔憂。
方才用了些心力,孟姝微覺疲累,她緩了緩神才道:「身在後宮裡,懷孕的女子哪個不會是眾矢之的。縱是沒有封號這回事,也難得安寧。
目前謝美人是不成了,榮美人與曲才人也威脅不到咱們,慶昭儀尚在長春園禁足,接下來倒是個難得的清淨時候。
婉兒也正好趁著這個功夫,好生調養著,切莫再多思多想。」
孟姝又將方才在福寧殿的事說給純妃,聽到關鍵處,純妃雙眼一亮:「妙極!姝兒藉著謝恩禮的由頭,既表了心跡,又能讓皇上時時記在心上。」
孟姝抿唇淺笑:「不過是逢場作戲,萬事周全著總沒錯。」
聽到這話,純妃遲疑了片刻,還是直著性子問出了口:「其實...我能看出來,皇上待姝兒與旁人的確是不同的,姝兒當真沒有哪怕一次動過心?」
動心嗎?
孟姝指尖微頓,茶湯裡映出她恍惚的眉眼。
捫心自問。上回夢魘時,皇上日夜守著,她的確曾心生有過感動,但似乎也僅止於此。
她大概永遠也不會像繡雲一樣,將真心全盤託付給一個男人。也不會痴傻到如話本子裡寫的那樣,能為所謂的情愛全心全意交託給對方......
「婉兒說笑了。」
孟姝垂眸望著茶盞中浮沉的茶葉,「這深宮裡,凡事都浸著諸多算計。即便真有一二分情意,也不過像這盞茶,看著滾燙,涼起來卻比什麼都快。」
純妃心頭驀地一窒,這話說得可不正是曾經的她,她便曾是個動了真心的痴人。
「是我糊塗了,咱們這樣的人,原就不該想這些。」
純妃苦笑著搖頭,蔥白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末了又補了一句:「我還得多跟你學。」
孟姝聞言忍俊不禁,說道:「婉兒該跟我學的可不是逢場作戲的把式。」
她聲音壓低了幾分,「只當皇上是個頂尊貴的管事,咱們不過是在他手底下當差的,該奉承時奉承,該討好時討好,誰若把真心賠進去,那才叫呆傻?這話夫人先前便提點勸告過不止一次......」
兩人絮絮說了會子體己話,臨別時純妃好笑道:「這般晚來,本是想寬慰你,沒想到最後倒成了我向你取經了。」
夢竹幾個一頭霧水,不過見主子們心情頗好,懸著的心也落了下來。
孟姝讓綠柳去取了些歲寒三友茶送給純妃。綠柳這回格外用心,用了上好的紺碧紙仔細包好,又喚夏兒一同將純妃送回宮去。
......
孟姝晉封后的頭三日,皇后遣了杏雨帶著滋補藥材先行探望,隨後往來靈粹宮道賀的嬪妃便一窩蜂似得來了。
曲才人攜著一對羊脂玉鐲,楊御女捧著紅色緞繡百子圖帳,都是挑了又挑的賀禮。兩人說了些吉祥話,一盞茶未盡便識趣地告退。
齊昭容還在月中,宋婕妤體恤,俱都遣了貼身宮女送來賀儀,連面都未露。
沈婕妤上回動了胎氣,又被純妃好一頓敲打,這幾日都在淑景殿閉門不出,不過也遣月環送上了一套官窯茶具。
像榮美人、雲寶林這般自詡與孟姝交好的,一來便要坐上大半日。每每掐著皇上下朝的時辰,總要尋些由頭多留片刻,好與皇上說上幾句話才肯離開。
如此兩三回,連純妃都替孟姝覺得疲於應付。
這日她剛踏進殿門,便道:「皇上特意免了你去仁明殿請安,原是想讓你安心養胎,誰知反倒要應付這些沒眼色的。」
冬瓜正端著新熬的燕窩進來,聞言立即向純妃告狀:「娘娘!是可氣的是吳御女。以為有王府時相處的那點子情分,日日都來叨擾。都喝了不知多少奴婢特意為姝姝熬的膳湯,真真是個臉皮厚的。」
夏兒和綠柳冬瓜相處日久,性子也活絡起來,她也忿忿道:「還有曲寶林,連著兩日求見,娘娘都推拒了,今早竟又巴巴地來了。」
孟姝不緊不慢地擺好白玉棋盤,上前拉純妃坐下,「由著她們來,過兩日自然就能清淨了。」
實則還不到兩日,皇上便下了口諭:瑾昭容養胎期間,閒雜人等不得打擾。
這下就真清淨了。
又過一日,掖庭局童大人親自往會寧殿稟純妃。
靈粹宮粗使宮人枝荷、連蕊,因犯『窺探密事、多舌犯上』的罪名,已被杖斃於掖庭。
至於謝美人,鐵證如山卻還抵死不認。皇上著實失望,當即下旨降為寶林,打入冷宮。
這結局原也在意料之中。
純妃特意來告知孟姝,末了唏噓道:「入了冷宮那等地方,任人踐踏折辱,還不若死了一了百了。」
孟姝聞言,淡淡道:「書香門第出來的姑娘,怕是從未真正害過人,因此下手時也不知給自己留個後路。」
純妃一時怔忡,孟姝解釋說:「若只用莪朮、川芎,不沾半分紅花,那就只是一把尋常藥梳。即便事發,最多落個『行事不謹』的罪名,也不至於沒有迴旋的餘地。可她偏生要做絕,這才斷了所有退路。」
「說來這兩日我反覆思量,總覺著有一處透著蹊蹺。若順著結果往前推,謝氏失勢後,與她同處一宮的曲才人.....第369章梅花簪
在孟姝這些日子觀察下來,曲才人行事周全有度,心計手段都佔全了。
因此對她始終存著三分戒備。
初入宮時曲才人位分不顯,與謝氏同住春禧殿,她做足了依附謝氏與其傾心相交的姿態。要知道當時曲寶林尚在禁足,她都能按捺住家族壓力,一味與謝氏交好,從未起過求人探望的心思。
之後隨聖駕前往行宮避暑,遊湖宴上拔得頭籌。侍寢後雖糟了無妄之災染上花癬,卻也應對得滴水不漏,甚至藉此搭上了純妃送出人情。
緊接著,回宮後即便痊癒也不急著復寵。這般沉得住氣,反倒因此比旁人更得皇上的青睞。如今謝氏因罪打入冷宮,她也得了實實在在的好處——受恩典搬入春禧殿主殿......
孟姝將心中疑慮盡數說與純妃,末了正色道:「...不管曲才人有沒有推波助瀾,如今她的確比旁人得皇上的眼。婉兒與她往來時,定要更加注意。」
純妃道:「她雖有些心機,但終究根基尚淺,一時半會也掀不起什麼風浪,姝兒只管安心養胎......」
見純妃沒太放在心上,孟姝話音重了些:「越是這般不顯山不露水的,才越要提防。若宮裡人人都如沈婕妤、曲寶林之流,我也就不與你說這些了。」
純妃這才道:「好好好,你先前總也提醒過我幾回了。橫豎我與她只在仁明殿請安時碰面,往後我多留個心便是。」
......
十月初,涼意漸濃,粹玉堂的朱漆大門終日緊閉,除了純妃時常過來外,一概閉門謝客。
除了時常感到倦怠嗜睡外,孟姝並沒有任何不適,這般清閒反倒讓她有些不慣,時常望著窗外發呆,連案頭的棋譜都翻得起了毛邊。
冬瓜在小廚房變著法子研製新菜式,不過大多是些奇奇怪怪的搭配。
為求精進,她常去純妃宮裡尋臨安來的廚娘切磋討教,回來便逮著綠柳試菜,可憐綠柳連嘗兩日,竟鬧得腸胃不適,躺在榻上直哼哼。
冬瓜瞧著綠柳的模樣直感慨:「還是習武之人的腸胃最得我心。」轉頭就端著新做的菜式去尋明月了。
這日,純妃從仁明殿請完安,照舊過來尋孟姝說話。
踏入靈粹宮宮門,熟門熟路地繞過影壁,遠遠就看見孟姝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正執著一卷書冊出神。
「你倒好,不必日日去仁明殿應付那些虛與委蛇的場面,真真兒是得了大自在了。」純妃走近了,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實的欣羨。
孟姝聞聲抬眸,見是純妃來了,當即合了書捲起身相迎。
她唇角漾開一抹淺笑,伸手扶住純妃的腕子:「我這裡清靜是清靜,可也悶得慌。正想著你若再不來,我可就要差綠柳去請了。」
說著引她往內室走去。
兩人到了書房,剛擺好棋盤,就見綠柳捧著一方纏枝紋錦盒進來,神色間透著幾分異樣:
「娘娘,行宮裡的慶昭儀遣於嬤嬤過來送賀禮,說是恭賀娘娘晉封之喜。夏兒和春兒正在外頭招呼著,您可要見一見?」
純妃聽了先是發愣,隨即蹙眉道:「都過去七八日了,她這時候給姝兒送哪門子賀禮?」
綠柳忙道:「奴婢方才仔細查驗過,是支赤金梅花珍珠簪。雖看著有些年頭了,但做工極是精巧。」
說著將錦盒打開。
一枚簪子靜靜躺在錦盒之中,簪頭五朵梅花錯落有致,每朵不過小指甲蓋大小,花心處嵌著一顆罕見的粉色珍珠,不過綠豆大小,卻瑩潤生輝。
純妃只瞧了一眼便奇道:「看這手藝...倒像是宮裡頭的老物件。」
孟姝招手讓綠柳遞到跟前,拿在手上仔細看了看:「剛翻新過不久,但看簪體確是舊物。」
她忽然抬頭,「蕊珠,你一直為娘娘打理首飾,且來看看。」
侍立一旁的蕊珠上前接過,不出片刻突然輕呼:「奴婢記著永寶樓許多年前仿製過一支梅花簪,跟這支樣式相差無幾。」
純妃聽了,細細回想:「蕊珠這話倒提醒我了,龔掌櫃每年送到府裡許多首飾,好像是有過一支跟這個差不多的梅花簪,當時大姐姐很喜歡。」
蕊珠顯然記得更清楚,她忿忿道:「娘娘許是忘了,那支簪子後來被懷安侯府的堂小姐強要了去,說是京城正時興這個樣式......」
孟姝將梅花簪輕輕放在案几上,心裡隱隱有所猜測。
她朝綠柳微微頷首,示意將於嬤嬤帶進來。
不過月餘未見,於嬤嬤似乎更蒼老了些,她正準備跪在地上行禮,夏兒得了孟姝眼色,連忙上前虛扶了一把。
「奴婢拜見純妃娘娘,見過瑾昭容。奉主子之命回宮探望太后娘娘,順便特意給娘娘道賀,恭祝娘娘晉封嬪位之喜。」
於嬤嬤態度恭敬,目光不自覺地往案几上的梅花簪瞟去,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眷戀。
這下孟姝便更為篤定。
「麻煩嬤嬤走這一趟。回去轉告昭儀娘娘,這支簪子我很喜歡。」
於嬤嬤聞言福了一禮,欲言又止地站在原地。
孟姝擺手示意綠柳幾人退下,花廳內只餘她和純妃,「嬤嬤有話但說無妨。」
於嬤嬤跪伏在地,猶豫再三才低聲道:「奴婢有一樁私事,斗膽想請問娘娘。」
她抬頭時,眼中帶著幾分忐忑:「月前奴婢在千鯉池畔曾見過周夫人一面,周夫人眉眼間極似奴婢認識的一位故人......」
於嬤嬤話音微頓,似在斟酌措辭,「奴婢冒昧,想問一問娘娘,這位周夫人可是......來自江寧?」
孟姝的目光落在於嬤嬤緊攥衣角的手上,許是因緊張,指節已然發白。
她心下瞭然,想必這些時日於嬤嬤沒少暗中打探。只是繡雲的身世被捂得嚴嚴實實,豈是輕易能查得到的。
「舅娘祖籍臨安,與江寧相隔並不算太近。不知於嬤嬤的那位故人,姓甚名誰?」
於嬤嬤聞言頗為失望,又覺著不該如此衝動,馬上便搪塞道:「回娘娘的話,許是奴婢老眼昏花看錯了,只是眉眼間...依稀有些相象。奴婢認識的那位故人已經去世多年。」
見於嬤嬤臉色萎靡,孟姝沒有繼續追問,轉而拿起一旁的梅花簪,直言問道:「這支簪子,是慶國公府大小姐的遺物吧第370章難免會將娘娘與那位作比
於嬤嬤猛的抬頭,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她強作鎮定的回道:「回娘娘,奴婢當年服侍大小姐時,並未見過這支梅花簪。」
這話倒也算不得說謊,但她清楚地記得大小姐素喜梅花,也最喜歡粉色珍珠。反倒是二小姐自小畏寒,也最不喜歡梅花。
孟姝知她言不由衷,既不點破,也無意為難,只朝外間喚道:「夏兒。」
待夏兒進來後,溫聲道:「於嬤嬤往日待你們不薄,帶嬤嬤下去吃些茶,歇息好了再回行宮不遲。」
於嬤嬤如蒙大赦,連忙叩首道謝。夏兒乖巧地福了福身,上前攙扶著她緩緩退出書房。
出了粹玉堂,夏兒扶著於嬤嬤往值房走去。
路上,於嬤嬤打量靈粹宮的一草一木,忍不住拍了拍夏兒的手臂:「你和春兒是個有福氣的,在瑾昭容娘娘跟前好生侍奉著,娘娘是個和善的主子,不會苛待你們。」
夏兒點點頭,瞥見於嬤嬤頭上生出的一縷縷銀絲,想起在罪奴坊受到的照顧,心頭驀地一酸。
「娘娘待我們一向都好。」
她咬了咬唇:「嬤嬤,您年歲也大了,若是在從前的國公府,也早該榮養了...不如您回頭求個恩典出宮去?我和春兒積攢了些銀子,足夠您出宮養老。」
於嬤嬤慈愛地笑了笑,眼眶有些溼潤,忙從袖中取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這方帕子還是夏兒送她的,帕子上繡的梅花還算看得過去,恍惚間令她想起當年大小姐頭一回學刺繡,也幾乎是繡得這般模樣。
「傻孩子,哪用得著你們的體己,不說老婆子我也積攢了些家底兒,就是皇上當初將我們帶回晉王府,也給過不少銀子呢。只是...哪裡是想走便能......」
話到此處戛然而止。
書房內。
純妃盯著棋盤旁邊的梅花簪,眉頭緊蹙:「看來的確是慶知潼的舊物,她居然拿自己姐姐的舊物給你做賀禮,沒的晦氣!」
說著便嫌惡地將簪子丟回到錦盒裡,讓綠柳趕緊拿遠些。
「帶去讓簡太醫仔細驗一驗,別是沾了什麼腌臢東西。慶知潼賢名在外,她這個妹妹可是個心思歹毒的。」
孟姝見狀不由莞爾,自藥梳一事後,純妃倒是越來越謹慎了。
她執起一枚黑玉棋子,在指尖轉了轉,「那倒不至於,謝氏的風波才過去不久,現下她可不會傻到將把柄送上來。」
正說話間,冬瓜端著紅漆茶盤進來,她將茶盞輕放在案几上,眼睛亮晶晶的:「娘娘,夏兒將春兒叫了過去,兩人在陪於嬤嬤說話呢,奴婢要不要去偷聽?」
說著還做了個附耳偷聽的手勢。
蕊珠笑成一團,指著冬瓜道:「能把聽牆角說得這般理直氣壯,也就咱們冬瓜了。你放心,方才我已讓明月去瞧了,保管一字不落。」
純妃沒了下棋的心思,孟姝就讓綠柳將棋盤撤了。
「慶昭儀倒是好算計,明知咱們這位皇上喜歡梅花...可她也總不能是盼著皇上從你這見到這支簪子,就能將她召回宮吧?那何不直接讓於嬤嬤呈給皇上。」
梅姑姑小心地看了眼孟姝,插話:「依奴婢看...皇上若真在娘娘頭上看到這支簪子,只怕難免會將娘娘與那位作比。
活人縱有千般好,怕是也終究...難敵故人在皇上心中佔據的分量......」
「慶昭儀大抵是這般盤算的。可她既算錯了我的喜好,也不該讓心底唸著舊主子的於嬤嬤來送。」
孟姝附和完梅姑姑的話,就不再往心裡去,隨口吩咐綠柳:「將它收到庫房罷,左右也不會用,也就不勞簡太醫查驗了。」
綠柳輕聲應下,捧著錦盒出了書房。
純妃建議道:「周夫人的身世雖然等閒不會被人查到,但於嬤嬤突然提及必有蹊蹺。不如我修書回府,讓鄭山和周娘子暗中細查一番為好?」
「婉兒不說,我也正有此意,舅娘祖籍江寧,她母親雖在京城待過一段時日,但應當不是於嬤嬤所說的那人」
孟姝自然不會跟純妃客氣,略微分析了一遍,就與純妃一道寫了封書信。
她依著心中所想,另給繡雲也寫了封信。
按日子推算,繡雲此時應該在往揚州去的官船上。(註:周柏任江淮轉運使,實際上便是江淮道漕運使,駐地base在揚州)
到了後半晌。
夏兒過來回稟,方才她旁敲側擊,但似乎涉及心中隱秘,於嬤嬤始終都不願開口。
孟姝倒也沒期望著這般快便能有所發現,轉而問道:「這回你見著於嬤嬤,可覺出什麼不同?」
「回娘娘的話,嬤嬤的確與之前有些不一樣,這回竟一句都沒打聽娘娘和純妃娘娘的事,只是叮囑奴婢們辦好差事,用心伺候娘娘。」
聽話聽音,說到此處,夏兒瞬間就懂了主子為何這樣問,繼而也隱隱猜到於嬤嬤應是與二小姐離了心。
想到老人家這些年對自己和春兒的照拂,她不由的擔憂起於嬤嬤的處境。
孟姝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指尖在案几上輕輕一叩:「估計年底前皇上就會召慶昭儀回宮,你暗中與於嬤嬤多親近,我不會為此疑心。」
夏兒跪在地上謝恩,「奴婢多謝娘娘,奴婢也絕不敢負了娘娘的信任。」
......
仁明殿。
自從太醫診出孟姝有孕,加之皇上親擬了「瑾」字封號給她,這殿中便日日籠罩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鬱。
晚間,皇后剛飲盡一碗黑褐色的湯藥,花廳內瀰漫著一股濃重又苦澀的藥腥味。
她倚在纏枝牡丹紋軟枕上,「今夜...皇上召了哪位嬪妃侍寢?」
杏雨捧著蜜餞匣子近前,輕聲回道:「回娘娘,是曲才人。」
「又是她?」
「這月才過七八日,已是第三回了。」
最後一縷殘陽透過窗欞,將皇后半邊臉龐映得晦暗不明。她嘴角扯出一絲冷笑,「本宮倒是小瞧了這位曲才人,不聲不響的,倒把皇上的魂兒勾住了。」
殿內無人敢接話。
隔了一會,皇后撫了撫鬢邊的點翠鳳釵:「明兒晨省過後,本宮留她說說體己話,讓膳房備些滋補的,好好給我們這位才人補補身子第371章能多像你幾分才好
長春園行宮,梧桐閣。
慶昭儀雖在禁足,卻也並未受過半分委屈,一應供給用度都不曾剋扣。
寢殿內依舊錦帷繡帳,鎏金狻猊香爐裡燃著的是上好的沉水香。連案几上擺的時令鮮果都是每日新換的。加之這裡遠離皇宮,慶國公夫人也得以多方打點對她施以照拂。
只是被褫奪封號,降為嬪位的恥辱,還是讓她連日來寢食難安。當孟姝有孕晉封的消息傳來時,慶昭儀愈加想要盡快回宮。
為此,她不僅隔幾日便會遣於嬤嬤往姜太后宮裡送信求情,給皇上的家書更是費盡心思。
有時謄抄一份琵琶樂譜,有時是她零星記住的姐姐曾寫下的詩句,有時附上親手繡的香囊。
可皇上始終沒有派人來接她回宮。
給孟姝送上姐姐舊日最喜歡的梅花簪,是裴御女出的主意。於嬤嬤從宮中回來復命時,慶昭儀細細聽她回稟完。
「她...應該也不會用本宮送的簪子吧。」
於嬤嬤佝僂著身子,不敢接話。
裴御女聞言,張了張口,也沒有出言反駁。她出這個主意的時候當然考慮到了,不管瑾昭容用或不用,日後她都有法子做文章。
見於嬤嬤沉默,慶昭儀懨懨的道:「罷了,扶煙出的主意也不甚高明,宮裡近日有什麼動靜?」
「回娘娘,自從謝寶林進了冷宮,近來得寵最多的便是曲才人,除了她外,榮美人也多有恩寵,倒是純妃娘娘,自過了生辰後只侍寢過一回......」
「是她?曲清歌?」
慶昭儀眉頭微蹙,隨即唇邊浮起一抹似嘲似嘆的笑:「皇上的喜好...倒是一直未曾變過。」
偏愛那起子酸文假醋的才女做派,會吟幾句詩的,就能多得幾分青眼。
裴御女絞緊了手中帕子,與她同批入宮的秀女都已承寵,唯獨她還困在這行宮之中。
「娘娘,曲才人的父親不過是個不入品階的小官,倒是她堂姐曲寶林的父親頗受皇上器重。不如讓國公爺與曲家......」
......
隔了兩日。
春禧殿。
已過了晌午,曲才人剛從仁明殿回來,正對著銅鏡卸下釵環。鏡中映出她沉靜的眉眼,看不出半分情緒。
「娘娘,皇后娘娘今日又留您用膳了。」
瑞雪捧著熱帕子近前,語氣有些歡喜的說道。
曲才人輕輕「嗯」了一聲,這兩日皇后待她格外親厚,不是賜膳就是賞衣料,連說話時都要拉著她的手。
她一時也判斷不出皇后打的什麼主意,只能小心應對著。倒是純妃與她疏遠了些,也不知是不是因著皇后的緣故。
「奴婢瞧著,皇后娘娘待您,比待有孕的沈婕妤還親近些呢。」
銅鏡裡,曲才人唇角微揚,「皇后娘娘仁厚。」
她將步搖輕輕放在妝檯上,金飾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皇后今兒賞了兩匹雲錦,你親自送到鉛英閣去吧。」
曲才人望著鏡中的自己,聲音輕柔似水,「堂姐姐自小最喜歡的便是首飾衣料,雲錦這般難得,想必她一定會歡喜的。」
瑞雪捧著料子,指尖在流光溢彩的緞面上摩挲,遲疑道:「主子也說這雲錦難得,不若咱們也留一匹?您的秋裝都是尚服局每季送來的,也都太過素淨了。」
曲才人只淡淡掃了一眼,「堂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最不喜見人與她穿同樣的衣裳,我就不留了。」
什麼位分穿什麼衣裳,雲錦雖不逾制,也太打眼了些。
瑞雪抿了抿唇,默默將料子放回外間的八仙桌上。
想起府裡亂糟糟的情形,她為主子感到委屈,「主子,府裡來了信兒,說是大老爺親口傳的話。」
「家裡出了什麼事?」
曲才人撫著髮絲的手頓住,眉頭也蹙了起來。
「大老爺說...說主子如今在皇上跟前得臉,也能說得上話。讓您在皇上跟前提一提慶嬪娘娘,還說皇上待慶嬪娘娘終究與旁人不同,此時正好送個人情......」
「啪」的一聲。
曲才人揮掌拍在妝檯上,震的一匣子首飾叮噹作響。
「慶國公許了父親什麼好處,值當他一個小小的芝麻官兒也敢趟這渾水?」
她壓住怒氣,冷聲斥道:「大伯父豈會說這等糊塗話!你傳話到府裡,若再有下回,休怪我不顧念親情。」
且不說她還不算得寵,就算是得了聖眷,又怎會冒著得罪皇后與純妃的風險去助慶昭儀回宮?難道她回來後自己還能得著什麼好處不成。
......
皇上在孟姝這用過午膳,陪她在院子裡散步。
「方才見姝兒在做繡鞋,可是為阿福準備的滿月禮?」皇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孟姝的手背,在院中緩步徐行。(阿福,乳名)
孟姝道:「令儀長公主生得玉雪可愛,臣妾閒來無事,便想著做雙金絲虎頭鞋。在臣妾家鄉,都說虎頭鞋能驅邪避煞,保孩兒平安。」
「這些針線生計最傷眼睛,交給下頭的人做便是。」
皇上說著話緊了緊握著孟姝的手,「若是累著了你,朕和你的婉兒妹妹都要心疼的。」
孟姝但笑不語,任由他以這般打趣的口吻試探。
秋風拂過,將她鬢邊一縷青絲吹得輕輕搖曳,正掃在皇上肩頭。
皇上忽而停下腳步,凝視著她的側顏:「阿福生的更像朕,朕盼著姝兒腹中的孩兒,能多像你幾分才好。」
「皇女肖父,這可是天賜的福分呢。」
「皇子肖母,朕更歡喜。」
皇上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期待。
孟姝忽然輕笑:「皇上怎知臣妾腹中的定是小皇子?若是位公主...」她故意頓了頓,「皇上便不疼了嗎?」
「渾說。」皇上搖頭,展臂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龍涎香的氣息籠罩下來,他的聲音落在孟姝耳畔。
「只要是姝兒與朕的骨血,不拘皇子公主,朕都會捧在手心裡疼著。」
遠處傳來景明和綠柳慌慌張張迴避的腳步聲。
孟姝倚在皇上胸前,目光落在一株將謝未謝的木芙蓉上,秋風拂過,花瓣簌簌而第372章料子有問題?
待皇上離開,孟姝才卸下強撐的精神,指尖輕揉著太陽穴,眉宇間儘是倦色。綠柳見狀連忙上前攙扶著她回寢殿。
「娘娘且歇歇罷。」
綠柳替她卸下釵環,待孟姝合眼後,她輕手輕腳地放下帳幔,轉頭對守在外間的冬瓜和夏兒低聲道:「我去會寧殿走一遭,你們倆好生守著。」
純妃不好日日往靈粹宮走動,現下都是三兩天才來一回,因此綠柳或冬瓜總尋個由頭去會寧殿往來傳話。
......
孟姝這一覺睡得沉,醒來也不知是什麼時辰了。綠柳正輕手輕腳地整理案幾,見她醒了,忙上前伺候梳洗。
「娘娘,奴婢剛從會寧殿回來,純妃娘娘得了信兒,說是曲才人娘家往宮裡遞了話,還是瑞雪親自去聽的。」
孟姝睡意未消的眸子漸漸清明:「可探聽到什麼?」
綠柳搖頭,「具體內容不知。不過侯府來信說慶國公夫人昨日設宴,宴請名單裡有曲家大房二房的當家夫人。」
孟姝都聽愣住了,「這兩家門第不同,素日從無往來,突然這般熱絡......」
難不成慶國公府想借曲才人之口,向皇上求情?
倒也不算是病急亂投醫,但曲才人何等精明,豈會這麼莽撞。不過孟姝即便這般想,還是囑咐綠柳讓她們密切盯著曲才人。
綠柳應下,繼續道:「今日曲才人在仁明殿用過午膳後方回,皇后賞了兩匹雲錦。不過方才奴婢回來的路上碰到瑞雪,看方向應該是往鉛英閣送去了。」
收拾完,孟姝起身往外間走去,淡淡道:「皇后連番動作,可不見得是在拉攏她。不過橫豎與婉兒、與咱們粹玉堂都不相干,這回倒輪到咱們看戲了。」
算著日子,再過半個月就是令儀公主的滿月慶典。
皇上特意下了口諭,要在奉先殿隆重舉辦,以示對這位皇長女的重視。
孟姝早讓純妃在御前遞了話,以調養身子為由推了這差事。
籌辦的擔子自然就落在了皇后肩上,目前禮部正會同尚儀局緊鑼密鼓地籌備著,事事都要向皇后請示定奪。
說起來這慶典籌辦可不比尋常宮宴。
既要遵循祖宗禮制,又要兼顧國庫用度。另外從操辦宴席膳食、布置殿宇陳設,再到調配宮人內侍,安排儀仗護衛。再加上是公主滿月,還會有特別的環節,比如「蘭湯沐浴」、「剃髮儀式」,樁樁件件都馬虎不得。
純妃雖說頂著協理六宮的名頭,但這等超品級的慶典,還是不沾手為好。
畢竟皇后娘娘還在上頭坐著呢。
孟姝暗自思忖,皇后親自督辦,慶典應當出不了什麼差錯。不過宮裡頭的事誰說得準?保不齊就會在慶典前後鬧出什麼花招來。
慶典前幾日,孟姝就準備好了賀禮,是一雙金絲虎頭鞋。純妃準備的則是五毒紋肚兜,並一副精巧的金手鐲,介面處綴著兩粒小巧的鈴鐺,輕輕一晃,便能發出清越的聲響。
送項圈是不行的,那是皇上或太后親賜的物件兒,不能越了規矩。
......
這日,綠柳去了一趟繡房回來,帶來一個消息。
「娘娘可還記著採蓮?」
孟姝道:「如何不記得,她是你在津南收的,與你同一批進宮,被分到了尚服局...她正是在繡房當差,不過她那許久沒傳什麼消息出來了吧。」
綠柳點點頭,說道:「採蓮她一直跟在繡房裡手藝最好的周姑姑手下幹活。昨兒一早,茯苓帶了一匹雲錦去繡房,說是要給曲寶林裁製新衣,應該是預備著滿月慶典時穿。周姑姑瞧了料子後,藉口要給榮美人繡屏風,推拒了這差事。」
孟姝細細聽著,眼中閃過一絲銳色:「料子有問題?」
綠柳低聲道:「採蓮也說不定,只說那雲錦瞧著鮮亮,茯苓也暗地裡遞了銀子。但周姑姑素來謹慎,若非有異,斷不會推了這差事。」
孟姝沉吟片刻,忽而輕笑道:「皇后賞的雲錦,繡房的姑姑卻不敢接...倒是有趣。」
她眸光微轉,朝綠柳招了招手。
綠柳俯身湊近,孟姝低聲道:「你去將此事告知婉兒,再跟她說......」
綠柳聽完神色一凜,當即出了粹玉第373章探望
滿月慶典前,皇后召集各嬪妃前往齊昭容宮裡探望,特意遣杏雨去粹玉堂給孟姝遞了消息。
孟姝一概拒了。
若是慶典當日,那不得不出席,今日這樣的場景她倒可以做主推卻。左右皇上也下過口諭,皇后也說不出怪罪的話來。
疊瓊閣這邊。
皇后領著眾嬪妃踏入殿門時,齊昭容正抱著令儀公主在花廳內與乳母說話。見眾人進來,她忙要起身行禮,被皇后虛扶住:「才出月子的人,不必多禮。」
齊昭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宮裝,髮間只簪了支鎏金珠釵。雖略顯清減,氣色卻比月前好上許多,面頰透著淡淡的紅暈。她懷中的小公主裹著大紅織金襁褓,露出張粉雕玉琢的小臉。
「阿福昨夜睡得可好?」皇后伸手輕撫向嬰孩面頰。
「託娘娘洪福,夜裡還算安穩。」
齊昭容見著皇后指尖上的鎏金護甲,不著痕跡地將孩子往純妃跟前送了送。
純妃看不慣皇后的作態,往前湊近,見著小小軟軟的嬰孩,心裡一片柔軟。「齊姐姐好福氣,阿福的眉眼越來越像皇上了,這鼻子嘴巴倒像姐姐。」
知道今日要來,純妃昨兒夜裡就特意讓蕊珠將她手上染的指甲都用竹片颳了。此時伸出的手指纖纖如玉,指甲圓潤如貝,齊昭容本就對純妃存著感激,見此更生好感。
沈婕妤也以安胎為由沒來,倒是榮美人活潑,見了令儀也不由的心生歡喜,只是礙於皇后和純妃在前,她不便上前。
「令儀公主的福氣還在慶典當日呢。聽聞皇上和太后娘娘為公主準備了諸多禮物,光是那套赤金長命鎖就用了二十兩金子。」
榮美人這話出於本心。
她家世顯赫,自不在意什麼賞賜。只端看皇上太后對公主的這份喜愛,就值得豔羨的了。
宋婕妤等人就沒有她這麼活絡,面上雖也帶著笑,也不過是出於禮儀教養。
曲寶林倒是想開口,但曲才人在跟前,她剛收了這位堂妹的禮,硬是憋下來了。
皇后笑意更深:「本宮今日帶著眾多姐妹過來,一是看看你們母女,二也是說說滿月慶典的章程。」
她環視眾人,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
「屆時齊妹妹作為生母,要抱著令儀出席,這可是天大的體面。妹妹們往後也要多與齊嬪學一學,滿宮裡的嬪妃,如今也只有她有過生產經驗。」
眾嬪妃聞言,神色各異。
曲才人站在人群後頭,目光如蜻蜓點水般掃過齊昭容喜悅的面龐。
「都別站著了,」皇后率先在主座上坐下。
齊昭容忙將孩子交給乳母,讓乳母帶公主離開花廳,隨後引著其餘人落座。
杏雨就在這時候走進來,向皇后與眾嬪妃福身行禮:「稟皇后娘娘,瑾嬪娘娘說要靜養安胎,今兒便不來了。」
(註:本文中宮女內侍稱「嬪位」,一律是x嬪娘娘,x為封號或姓氏,並非每位嬪妃都有封號)
皇后聞言勾起唇角,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
「龍嗣要緊,她不來便不來罷。目前孟妹妹懷胎剛兩個多月,一時顧忌著身子不便外出也是有的。
齊妹妹既出了月子,得閒不妨去探望探望,有什麼需注意的也與她說說,畢竟...」她頓了頓,「這宮裡就數你最懂這些了。」
齊昭容忙起身應下。
皇后見眾人安坐,便將慶典那日的章程細細敘了一遍,「皇上特意從私庫裡撥了銀子,禮部和尚宮局的各管事也都盡心,齊妹妹若有什麼要補充的,今日盡可說來。」
眾嬪妃的目光都聚焦在齊昭容身上,有豔羨,有探究,還有幾道隱晦的妒意。
齊昭容感受到這灼人的視線,略微不自在的道:「皇后娘娘籌辦辛苦,臣妾萬分感激,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皇后滿意地頷首,伸手撫了撫鬢邊的九鳳銜珠步搖,「你是為皇上誕下皇長女的『功臣』,理應有這份殊榮。」
眾人在疊瓊閣閒坐了小半個時辰,臨離開前皇后宣稱,寶林以上位分,在慶典前一日同去慈寧宮給太后娘娘請安,屆時齊昭容也攜令儀一同過去,隨後就各自散了。
純妃聞言微怔,從疊瓊閣出來後,想著也有兩三日沒去粹玉堂了,便轉了方向徑直去尋孟姝。
粹玉堂廊下零星擺著幾盆小花,庭院裡幾株晚桂尚有餘香,與仁明殿濃郁的脂粉香和混著不知是什麼的味道不同,這裡的氣息總是清淺得恰到好處。
純妃抬手示意隨行的夢竹幾個留在廊下,自己輕提裙擺邁過門檻進了花廳。
孟姝正倚在軟榻上小憩,綠柳見純妃進來,故意不叫醒她,抿著嘴偷笑。
純妃唇角不自覺漾起笑意,放輕腳步走近,指尖剛要觸到孟姝散落在軟枕上的青絲。
「——綠柳也變壞了,怎的也不叫我。」
孟姝忽然睜開眼,眸中還帶著惺忪睡意,卻已精準地捉住了純妃還未來得及收回的的手指。
純妃眉眼含笑,順勢在軟榻邊上坐下,奇道:「這些日子我統共也來了兩三回,怎每回來都見你在睡著,齊姐姐剛懷胎時也不似你這般貪睡。」
綠柳從夏兒手中接過茶盞,「純妃娘娘安心,奴婢問過簡太醫,簡太醫說各人體質不同,嗜睡也正常。」說著將茶盞輕輕擱在純妃手邊的小几上。
孟姝忙問:「方才在齊昭容宮裡可發生什麼事?」
純妃一一說了,末了冷笑道:「皇后慣會將矛頭不聲不響的指向旁人。今日打著商議章程的由頭,如此興師動眾過去探望,齊姐姐怕是要睡不著了。」
孟姝抓著重點:「慶典定在二十四,這是欽天監算好的日子,前一日又不是什麼大日子,為何突然要這麼多嬪妃去慈寧宮請安,這裡頭怕是藏著什麼文章。」
純妃點頭道:「我想著也有些蹊蹺,那日你也實在不好推脫,咱們須得注意些第374章貓兒醉
距離慶典前三日。
孟姝雖足不出戶地待在粹玉堂,外頭的消息還是會如流水般經由綠柳和冬瓜遞到她耳邊。
倒也沒發生什麼大事,無非是些嬪妃間的瑣碎:昨夜哪位美人承了恩寵,哪個宮嬪新得了御賜的珍寶,又或是同住一宮的妃嬪因口角鬧到了皇后或純妃跟前......
這些閒話孟姝只當消遣聽著,左耳進右耳出。
唯有一樁關於曲寶林的消息,她格外留了心。
曲寶林在繡房周姑姑那裡碰了個軟釘子後,轉頭又命茯苓尋了另一位繡娘,這兩日用雲錦制的宮裝已經完工了。
孟姝指尖捻著幾片雲錦邊角料——這是採蓮悄悄從繡房帶回來的。
料子在日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她反覆查驗,甚至用力抖了抖,也沒尋出半分異樣。
冬瓜皺著鼻子,仔細嗅了嗅:「姝姝,確實聞不出什麼,就是尋常的布料的氣味。」
綠柳也道:「也許是採蓮想岔了?周姑姑推脫差事也尋常,曲寶林不得聖心,六局的人怠慢些也是有的。」
孟姝搖了搖頭,盯著日光下的灰塵出神。
「先前在會寧殿時,我看過繡房宮人的名錄,這位周姑姑手藝最好,因此讓夫人查過。她入宮當差多年,家中雙親常年臥病,最是缺銀錢的時候,不可能眼看著到手的銀子不要。」
尚衣局轄下的繡房,在六局之中算得上是頂安穩的去處。繡女人除了應付宮中的份例生計,私下裡也沒少接各宮娘娘的私活,得的賞銀比月例還多。
更何況曲寶林雖不得寵,到底是個主子,周姑姑斷沒有平白得罪的道理。
「簡太醫快來了,一會讓他仔細看看。」孟姝吩咐。
綠柳會意,將料子收進錦盒,轉身去殿門外迎太醫。
冬瓜扶著孟姝的手臂往寢殿走,嘴裡嘟囔著:「姝姝何必為曲寶林費這個心?她素日裡行事不端,人又蠢的厲害,就算真出了差錯,那也是她自個兒的事。」
孟姝在軟榻上坐定,隨手從桌几上取了本帳冊翻開,聽到冬瓜這話不由地道:「她是不配咱們費心!但冬瓜我問你,雲錦在十幾種貢緞裡並不算太過珍貴,你道皇后為何會獨獨選它賞曲才人?」
冬瓜想了半晌也說不出個一二來。
孟姝溫聲解釋:「一則,雲錦是唐家商行夏末剛進貢到宮裡的,出處與婉兒有關。再則,婉兒協理六宮,若真鬧出什麼亂子,追究下來又焉知不會受到牽連。」
說到這,她眸光微沉:「這兩日我已經讓梅姑姑暗中吩咐小元子兄弟,去尚功局司採司查探。司採司掌管繒綿絲絮之事,總要查清源頭才放心。」
查不出端倪倒也罷了,若真藏著什麼陰私,等出了事可就晚了......
簡止一向都是踩著固定的時辰過來請脈,今日遠遠看見綠柳竟在宮門外迎候,心裡頭忍不住一緊,三步並作兩步往裡趕。
兩人進粹玉堂時,綠柳已經三言兩語將此事說了個清楚。
簡止先照例給孟姝診了脈,確認胎象平穩後,才接過那幾片料子開始查驗。
他修長的手指捻著雲錦反覆摩挲,指尖沿著經緯紋路一寸寸摸索,約莫一盞茶工夫後,忽見他眉頭微動:「煩請冬姑娘取些清水來。」
綠柳聞言發出噗嗤一聲輕笑,冬瓜無奈道:「...簡太醫,咱們也算老熟人了吧,您怎的還記不住奴婢姓什麼......」
簡止輕「啊」了一聲,耳尖微紅:「在下失禮了...冬瓜姑娘,勞煩取些清水,這料子需浸了水再確認一番。」
綠柳笑著打趣:「奴婢替冬姑娘取。」
很快便從外間打了一盆水端進來。
簡止看著雕花銅盆裡晃蕩的水波,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將料子浸入水中。冬瓜按捺不住湊近,盯了半晌後道:「確實沒什麼異樣啊。」
話音未落,突然見簡止兩手端起銅盆,在三人驚愕的目光中抿了一小口。
孟姝、綠柳、冬瓜:「.......」
殿內頓時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孟姝也是後知後覺,怪不得方才見簡止對著一隻銅盆欲言又止......
綠柳杏目圓睜,冬瓜回過神後急得直跺腳,「簡太醫!這料子若浸了毒可怎麼好!」
說著就想伸手去掰他的嘴。
簡止被這陣仗鬧得耳根通紅,連連後退兩步,拱手道:「冬、冬瓜姑娘安心...在下無礙的...」
待穩住身形,他整了整衣冠,神色倏然凝重:「回稟娘娘,微臣已查出端倪。」
孟姝眸光驟冷,開口道:「是沾了什麼粉末吧。」
簡止點點頭,將溼漉漉的料子提起。
「雲錦織造緊密,最易吸附細微之物。這幾片料子全無浸染浣洗後的粗澀之感。微臣想著若要做手腳,最隱蔽的法子便是摻入粉末,即便用力拍打,仍會有殘末牢牢附著經緯之間......」
冬瓜急得想抓簡止的衣袖,打斷道:「到底沾了什麼毒物?」
簡止臉色有些古怪的道:「...若微臣判斷無誤,這上面沾染的當是木天蓼的細粉。」
木天蓼非但無毒,還有祛風除溼的效用。
「木天蓼?那是什麼東西?」冬瓜瞪圓了眼,「甄府醫讓奴婢背過的藥材裡沒這個!」
孟姝指尖扣在案几上,回憶曾看過的醫書:「本草經中曾載,『木天蓼,藤生,葉似梨,花白,子如棗』。民間還有個更貼切的別稱,名喚『貓兒醉』第375章曲寶林穿新衣
如此一來便很清晰了。
皇后行事,倒是一如既往地偏愛這般陰私伎倆。
「貓兒醉?齊嬪娘娘宮裡的翻雪,一直都是春桃在照料,奴婢要不要傳話讓她警醒些?」綠柳首先想到的便是這一茬。
孟姝凝眉靜思片刻,「讓她看緊些也好。」
「後日去慈寧宮請安,太后娘娘那裡還有一隻叫舞倉的狸花貓,讓蕊珠去查查平日是誰在照料,幾時放風,常在哪處走動。」
綠柳神色凝重,正想過去傳話,被孟姝抬手止住。
只見她轉向靜立一旁的簡止,聲音陡然凝重:「簡太醫,此事非同小可。我會讓小年子設法從司彩司庫房帶出兩匹雲錦,屆時還得勞你查驗一回。若宮中庫房裡頭的雲錦都沾了這東西,到時便有可能說不清了,須得及早應對。」
簡止明白其中多有牽扯,連忙躬身行禮:「微臣必當竭盡所能,不負娘娘所託。」
孟姝仔細與綠柳交代一番,之後綠柳才疾步往會寧殿方向去了。
簡止不便在粹玉堂久留,待孟姝又囑咐了幾句要緊話,便也告退離去,逕自返回太醫局。
寢殿內只餘孟姝和冬瓜二人。
冬瓜輕聲道:「後日慈寧宮請安,不如讓我跟著去?若教那狸花貓衝撞了姝姝可怎生是好?」
孟姝正垂眸翻閱唐家商行近日的貢品冊子,聞言抬頭安撫冬瓜:「不用,咱們已經料得先機,屆時避開曲寶林便是。婉兒知曉此事後也會讓明月跟著,有明月的身手在,想來也出不了差錯。」
冬瓜仍有些不放心,垂著眸子嘆氣:「這宮裡頭樁樁件件,沒完沒了,這次注意了,下次若有個疏忽......」
孟姝擱下手中冊子,伸手將冬瓜拉到跟前。
「正因如此,才更要步步為營。皇后的手段雖算不得高明,卻也叫人抓不到致命把柄,不過...」
她頓了頓道:「往後未必沒有機會,到時自然便能安穩了。」
......
此時,鉛英閣內。
「還算她識趣兒,縱是得了兩分聖眷又如何,還不是要一味討好我這個做堂姐的。」
曲寶林悠然自得,纖指撫過鬢邊髮絲,眼波流轉間瞥向銅鏡裡的自己,身上一襲雲錦外裳泛著流水般的光澤。
正是前幾日曲才人遣瑞雪送來的雲錦做的。
茯苓捧著胭脂匣子近前,笑吟吟奉承:「雲錦襯得主子肌膚如雪,這般貴重的料子,原就該是主子的。原先在府裡時,堂小姐便處處不及小姐您呢。」
曲寶林唇角微揚,起身在寢殿內輕旋,裙裾如漣漪蕩開,心中暗生歡喜。
隨後她想到什麼,執起袖子上的滾邊,皺著眉冷聲道:「只可惜針腳也就別外面的尋常繡娘強些,到底比不上週姑姑的手藝。我原是看周姑姑手藝好才...她不過是下等宮人,竟也敢輕慢於我。待他日得寵後,定要叫她後悔當日之舉。」
這回茯苓就不敢隨意接話了,她自小服侍,深諳主子的脾性。
曲寶林拿起她手中的胭脂盒,打開看了看:「母親總念叨著要多與堂妹走動,這盒胭脂擱著也是擱著,不如就送去給她罷。」
說著作勢便要往春禧殿去。
茯苓微微遲疑,輕聲勸道:「主子既是有求於曲才人,這禮...怕是單薄了些。奴婢記得在王府時,純妃娘娘賞過您好些首飾,不如挑一兩件......」
「憑她也配?」
曲寶林倏地冷下臉來。
「我這好堂妹全家都得仰仗著父親照拂,她便是位分比我高,也翻不過天去。」
茯苓不敢再勸,主僕二人出了鉛英閣,一路往曲才人宮裡去。
綠柳自會寧殿出來,轉過朱紅宮牆時,恰好撞見穿著一襲新衣的曲寶林。
雲錦不易得,但在純妃和孟姝那裡不過是尋常物件,可如今同樣的衣料穿在這位身上,就顯出幾分刻意來,綠柳甚至都覺著連那織金紋樣都顯得格外刺目。
她不動聲色地退至宮道旁,規規矩矩地福身行了個禮。
孟姝如今晉了嬪位,又一向聖眷優渥,連帶著靈粹宮的宮人們行走各處都格外體面。尤其綠柳還是孟姝跟前最得臉的大宮女,便是景明待她也是客氣的。
曲寶林雖糊塗,到底還知道輕重,勉強端出個主子的款兒受了禮,便帶著茯苓揚長而去。
行至春禧殿外,不待瑞雪通傳,曲寶林已掀簾而入。
她立在花廳中央,眼風掃過殿內陳設,語氣裡隱含一絲妒意:「堂妹如今真真是受寵。以才人位分居主殿,這般殊榮,放在前朝便是嬪位娘娘也未必能有。」
曲才人正坐在窗下看書,聞聲抬頭。見堂姐身上雲錦流光,忙合了書捲起身相迎。
「堂姐怎的突然來了?瑞雪,快奉茶。」
曲寶林已踱至博古架前,指尖撫過架子上的青瓷擺件:「不想堂妹這裡倒比從前講究多了。」
她忽而轉身,朱唇勾起一抹譏誚,「也不知堂妹素來節儉慣了,這般富貴氣象,能不能習慣呢。」
曲才人彷彿沒聽見。
只從容引著她入座,示意瑞雪將茶點奉上。
便是接過一盒顏色黯淡的胭脂時,曲才人眉眼間也不曾泛起一絲波瀾。
直到將對方送走,瑞雪盯著案几上的陳年胭脂,氣憤道:「她怎麼敢這般欺辱主子?還妄想藉著主子的臉面,去向皇后娘娘討要春禧殿的偏殿!」
曲才人重新執起書卷,窗欞透進的日光在她素淨的衣袖上投下斑駁光影。
「何須與蠢人計較。」
她唇角微揚,眼底卻凝著寒霜,「這春禧殿的門檻,可不是什麼人都邁得進來的。將這盒胭脂放在顯眼的地方,讓皇上也見見我這好姐姐的心意。」
......
十月二十三,清早。
晨霧未散,宮牆內尚凝著霜氣。
孟姝裹著杏色織金斗篷,搭著綠柳的手緩步邁出靈粹宮門,這還是她自有孕後頭一次出門。
行至仁明殿附近,純妃領著夢竹、明月二人也自宮道那頭行過來。
兩廂照面,純妃快走幾步與孟姝併到一處,有些不放心的叮囑:「待會到了慈寧宮,姝兒萬莫離我半步第376章嫁妝鋪子
仁明殿。
殿內金獸吐香,除慶昭儀與裴御女尚在行宮禁足外,六宮嬪妃難得齊聚,齊昭容產後初愈,今日亦是頭回正式來請安。
孟姝進殿時,抬眼看向左側,見沈婕妤挺著七個月的孕肚也已經到了,正與宋婕妤並肩坐著。
座位右側,曲寶林身著雲錦華服,在一眾低位嬪妃間尤為扎眼。
見純妃與孟姝入內,宋婕妤即刻率在場嬪妃起身見禮,沈婕妤仗著有孕在身故意慢半拍,待眾人行禮畢都落座了,才不情不願地福了福身。
仁明殿內室。
皇后早已妝扮妥當,卻仍倚在纏枝牡丹軟榻上閉目養神。
知雪從門外進來,回稟道:「娘娘,曲才人將您賞賜的雲錦轉送給曲寶林後,曲寶林方才便穿著雲錦做的衣裳。」
皇后眼也未睜,只從鼻間「嗯」了一聲。
桂嬤嬤上前低聲道:「臨安侯府名下的永秀布莊,是七月中旬進的貢緞,次日便經有司查驗入了尚服局庫房。那會子恰是謝婕妤協理六宮,純妃娘娘當時尚在長春園行宮避暑呢。」
「尚服局那邊,可辦妥了?」
桂嬤嬤眼角堆起細密皺紋,聲音又低了幾分:「娘娘放心,陳令八月裡就把首尾收拾乾淨了。便是查下來牽扯不到純妃娘娘,也保準查不到咱們仁明殿這裡。」
(註:陳令是仁明殿內侍首領)
皇后這才起身去往前殿花廳。
她扶著鎏金扶手緩緩坐上鳳座,待眾嬪妃行完禮,先是絮絮說著令儀公主滿月的慶典事宜,又特意將齊昭容喚至跟前,當眾褒獎了一回。
最後才將眾人注意轉向孟姝。
「本宮已是許久沒見到孟妹妹了,孟妹妹懷胎兩月有餘,身子可還爽利?」
孟姝聞言起身福了福:「託皇上與娘娘洪福,妾身一切安好。」
「皇上待妹妹自然是格外用心的。」皇后指尖輕點扶手,「明日慶典冗長,本宮特意在偏殿備了軟榻,你與沈妹妹若覺乏了,可隨時就近歇息。」
沈婕妤連忙起身道謝。
皇后眼波流轉,忽而看向曲寶林,「曲妹妹今日這身衣裳,倒是格外鮮亮。」
曲寶林難掩喜色,雲錦廣袖隨著行禮的動作流光溢彩:「都是娘娘恩典,這料子還是您賞下來的呢。」
皇后輕笑,目光瞥向純妃:「...雲錦與浮光錦皆是臨安侯府所獻,要謝,也該謝純妃妹妹才是。」
曲寶林一時僵在原地,面露尷尬之色。
純妃清泠的聲音在殿內響起:「永秀布莊是皇上登基後擇定的皇商,說到底也不過是一樁買賣罷了。」
她眼波淡淡掃過皇后,「皇后娘娘這般抬舉,倒叫臣妾惶恐了。」
每逢皇后話裡藏針,純妃總是這般不鹹不淡的語氣。不過,任誰聽了都挑不出半分錯處。
皇后聞言,鳳眸掃過在場嬪妃,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本宮聽聞,永秀布莊乃是臨安侯給純妃妹妹的嫁妝鋪子,說起來六宮中的姐妹誰不豔羨?
好了,時辰不早了。太后娘娘前幾日特意下了懿旨,寶林以上位分,這就隨本宮去慈寧宮請安。」
永秀布莊乃大周首屈一指的綢緞莊,分號遍及大週三十六府,而純妃的陪嫁產業也不止於此,永寶銀樓亦是其名下產業。但皇后身為中宮,怎麼會將這些黃白之物放在心上?
這番話,不過是特意說給曲寶林這般出身寒微的嬪妃聽的。
皇后這次幾番提及布莊、貢緞,言語間又總將雲錦與純妃扯到一處,孟姝聽在耳中,只覺背脊生寒,心中暗自慶幸。
幸而早先將採蓮安排到了尚服局,後又借純妃協理六宮之便,將她安插到了繡房裡的周姑姑身邊。若非如此,又豈能按圖索驥,察覺到司彩司內竟已經出了這般大的紕漏......
......
慈寧宮。
姜太后的確曾發下話來,命皇后率眾嬪妃至慈寧宮問安。明面上是為著過問令儀滿月慶典之事,實則另有他意。
畢竟慶典籌備半月有餘,若要過問何必等到今日?
孟姝私下揣度,怕是與尚在行宮禁足的慶昭儀有關。
果不其然。
(本章有修第377章「喵嗚!」
皇后站在最前,領著眾嬪妃向太后行禮。
禮畢落座,齊昭容便笑意盈盈地領著乳母趨前幾步,柔聲道:「太后娘娘慈安。今日天光好,臣妾斗膽將令儀抱來,給太后娘娘請安,也沾沾您老人家的福澤壽禧。」
太后微微向前傾身,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哎喲,哀家的小心肝兒來了!快,快抱過來給哀家瞧瞧!」
早有伶俐的嬤嬤上前,小心翼翼地從乳母手中接過襁褓,穩穩地送到太后臂彎裡。
太后熟稔地調整姿勢,將令儀公主妥帖地抱在懷中。
「瞧瞧這小模樣,真是像足了皇帝小時候,這眉眼,這鼻子……」太后的指尖極輕地碰了碰令儀柔嫩的臉頰,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喜愛,「這才幾日不見,阿福越來越玉雪可愛了。」
令儀非但不哭鬧,反而咧開無牙的小嘴,太后見了頓時笑得開懷。
榮美人見狀,湊趣道:「太后娘娘抱著令儀公主的慈愛模樣,真真是畫兒一般。」
「皇帝子嗣乃國本,公主降生亦是皇家之喜。阿福這孩子生得健壯,眉眼又如此清秀,哀家瞧著就歡喜。齊昭容孕育皇嗣有功,辛苦了。」
太后目光在齊昭容身上停留片刻,帶著讚許。
皇后坐在一旁,面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齊昭容垂首恭立,臉上洋溢著初為人母的滿足。
太后逗弄了半晌,才將孩子交還給嬤嬤,示意送回齊昭容身邊,口中還不住叮囑:「好生照料著,天漸涼了,莫讓哀家的小阿福著了風。」
隨即,又命身旁的大宮女:「去,把哀家那對赤金嵌寶的長命鎖,給公主添福,另取幾匹貢緞給昭容裁衣。」
太后賞賜完齊昭容與令儀公主,目光又緩緩掃過殿內眾嬪妃,最終落在孟姝與沈婕妤身上。
沈婕妤這一胎月份已大,太后眼中不禁流露出幾分殷切。
如今皇上膝下尚無皇子,孟姝與沈婕妤的這兩胎不僅牽動著後宮眾人的心,更引得前朝上下翹首以待。
見太后如此看重自己,沈婕妤滿臉喜色,不由多說了好幾句。
孟姝坐在純妃身側,鮮少主動開口。
一隊宮人魚貫而入,手捧鎏金茶盤悄聲奉茶。
太后執起茶盞,慢悠悠地用杯蓋撇著浮沫,忽而嘆道:「這日子過得可真快,眼看著外頭是一日寒過一日。哀家方才倚窗瞧著,那梧桐葉子都快落盡了。」
孟姝心下瞭然,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皇后所在的方向,暗道:太后這是終於要提起慶昭儀了。
皇后聽話聽音,「梧桐」兩個字就這麼突兀的從太后口中說了出來,她又豈能不知何意。但她只一味認真品茶,似乎並未聽出話中深意一樣。
太后神色不虞,視線掃過榮美人。
榮美人立即會意,聲音嬌脆如黃鶯。
「太后娘娘說得是,不過兩三個月光景,眼看著就要入冬了。說來,臣妾今早才路過昭慶殿,才想起慶昭儀還在行宮裡頭......」
說到這,榮美人馬上噤聲,彷彿才覺說錯了話一樣。
太后滿意地勾起唇角,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清脆的碰撞聲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榮美人既提起了慶氏,哀家這心裡頭也時常想起她來。
行宮偏遠清冷,慶氏自小身子骨就弱,跟那初春的嫩柳一樣,經不得風寒。又時常鬧個心悸氣短的毛病…
她犯了錯,有宮規約束。但便是懲戒,也該顧念她的身子。
在自個兒的宮裡禁足思過也是一個道理。」
太后的目光變得深邃,直直看向皇后:「你身為中宮,統御妃嬪,為著後宮和睦,這『寬嚴相濟』的道理,最是應當懂得。
皇后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此話一出,殿內空氣頓時凝滯,眾嬪妃屏息垂首,無人敢發出聲音。
純妃眼底驟然掠過一絲嫌惡,朱唇幾不可察地抿緊。
----『行宮偏遠清冷?周太后待得,慶昭儀不過禁足兩月,倒成了天大的苦楚。西北十年風霜都沒要了她的命,如今倒嬌貴起來了。』
孟姝敏銳地察覺到純妃眼中的異樣,知她念起了周太后,藉著廣袖遮掩,輕輕捏了捏純妃微顫的指尖。
純妃這才驚覺失態,忙垂下眼睫,勉強壓下心緒。
皇后這邊,擱下茶盞方接話,語氣不疾不徐的。
「母后最是體恤寬仁,是慶昭儀的福氣。只是慶昭儀之事乃聖意獨斷,兒臣...實在不便置喙。」
太后斂起笑意:「不過是接回宮繼續禁足,皇后為著前朝後宮著想,也當松鬆口。過猶不及,反倒顯得咱們皇家...不夠仁厚體恤了。
皇后順勢離席,福身請罪:「母后教訓的是。」
之後便順水推舟的應下此事。
她原就無意違逆太后,橫豎慶昭儀回宮後仍在禁足。其實,對她來說,慶昭儀縱有太后照拂,倒也沒什麼威脅......
太后見目的已達成,正欲遣散眾人。
殿外朱漆雕花門被輕輕推開,一位著靛青比甲的老嬤嬤碎步進來,在鎏金鶴嘴香爐旁福身稟道:
「啟稟太后娘娘,司苑司新育成碧玉如意,花房特意選了開得最盛的幾盆抬去了暖閣,不知娘娘可要移駕賞鑑?」
太后眉間倦色一掃而空,「倒是個巧宗兒。」
眼風掃過下首的純妃,唇角含了三分笑意:「哀家記得純妃最是個雅人,素來最喜愛綠菊......」
不待太后說完,皇后已含笑接話:「聽聞碧玉如意色如春水,極難培植,純妃妹妹必定喜歡。」
純妃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太后都提了,她自然不便告假離開,只好道:「太后娘娘恩典,臣妾自當隨侍。」
轉頭輕聲對孟姝道:「你身子重,不如讓綠柳先送你回宮歇著。」
「暖閣就在近前,都隨哀家去瞧瞧。」
太后說著話已經起身,眾嬪妃只得隨行。
純妃特意落後半步,孟姝低聲道:「不礙事,咱們若不去,皇后這齣戲都不知要唱給誰聽了。」
「你啊你,明月,你仔細護著姝兒。」
純妃聞言,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孟姝的眉心,轉頭囑咐明月:「仔細護著,莫讓不長眼的衝撞了。」
明月道:「娘娘放心,奴婢定不讓旁人靠近瑾嬪娘娘。」
暖閣內。
中間的花梨木雕花架上擺著十幾盆開的正盛的各色菊花,俱是名品。碧玉如意翠色慾滴,在秋陽下甚是瑰麗,讓人一見心喜。
眾嬪妃三三兩兩散開賞玩。
皇后扶著太后的手,不時細語解說。宋婕妤則站在沈婕妤一側。
孟姝與純妃站在臨窗處,看似隨意,實則與眾人涇渭分明。
齊昭容謹記簡太醫叮囑,公主剛滿月不好見風,便抱著令儀避至暖閣深處的屏風後。
榮美人也善察言觀色,方才在殿內她給太后墊了話,自知得罪了皇后,便離得遠遠的。
曲才人最是乖覺,目光始終在皇后與純妃之間徘徊,站著的位置竟與曲寶林拉開十餘步之距。
曲寶林位分最低,綴在最後,只有她是真想賞花。
只見她邁著輕快的步子往內走去,雲錦外裳如水綻開。
皇后身邊的杏雨堆著笑臉上前,有意無意的引著她前往離窗子最近的一處花架。
「喵嗚!」
就在此時,一隻雪團似的狸奴兒突然從門外竄進來,直直撲向曲寶林裙角!
明月一直留神戒備著,聽到聲響,當即與夢竹、綠柳一起團團將孟姝與純妃二人護住。
孟姝扶著純妃的手臂,聲線清亮地劃破混亂:「當心!保護太后。」
嬪妃們的驚叫聲此起彼伏,宮人內侍們亂作一團。
曲寶林雖不怕貓,也驚得魂飛魄散,哪裡還顧得上失不失儀,慌忙間便依著本能朝著人多的方向躲避。
她的前方三步開外,沈婕妤正撫著隆起的腹部轉身。
電光石火間,一道緋色身影倏然閃出。
「砰」的一聲悶響。
宋婕妤抬腿橫掃,曲寶林整個人如敗絮般騰空而起,重重摔在暖閣內那扇四季花鳥屏風上。
雲錦外裳翻卷如殘雲,鬢間珠翠散落一地。
隨著屏風轟然倒地的響聲,驟然傳來齊昭容驚懼的尖叫....第378章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從舞倉發狂,到宋婕妤出腿橫掃,不過幾息時間。
孟姝早有預料,始終暗地留意周遭,是以將變故盡收眼底,那狸奴兒確是直直衝著曲寶林的裙角去的。
而最叫她意外的,是宋婕妤的反應。
畢竟在場嬪妃中,誰又會料到宋婕妤竟會生生將曲寶林踹出數丈之遠?這般身手,倒果真不愧是武將家的女兒......
聽到齊昭容的聲音,孟姝忙讓明月過去查看。
隨後,她迅速掃過全場:太后與皇後方才被宮人們團團護住,安然無恙。榮美人與一眾宮人躲避及時也沒什麼事發生,可目光轉了兩轉,卻獨獨不見了曲才人的蹤影。
原來混亂之中,曲才人恰在屏風附近。
當宋婕妤將曲寶林踹飛出去的剎那,她竟毫不猶豫地撲向後方,用自己的後背硬生生擋在了抱著令儀的乳母身前!
「哇——」襁褓中的令儀被巨響驚醒,尖聲啼哭起來。
乳母嚇得臉色慘白,一邊連聲哄著,一邊抖著手與齊昭容仔細檢視,見令儀毫髮無傷這才穩下心。
齊昭容只是受了些驚嚇,曲才人背部卻是被沉重的屏風結結實實砸中,此時已然昏迷不醒,月白色的衣衫下隱約滲出血跡。
而另一側的曲寶林更是悽慘。
先是被宋婕妤一腳踢開,接著又撞上紫檀屏風,只來得及發出「啊」的一聲就已經暈了過去,此時正被一臉驚慌的茯苓摟在懷中......
回過神來的齊昭容氣惱至極,先是強壓著心中怒意上前查看曲才人傷勢。她指尖微微發抖地拂開曲才人額前散落的青絲,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快傳太醫!」
曲才人方才的舉動令齊昭容感念在心,若非她捨身相護,即便有乳母,令儀怕也難保周全。
純妃示意綠柳、夢竹護好孟姝,自己則俯身探向曲才人脈息:「快將人抬去外間暖榻,備好金瘡藥!」
瑞雪早已嚇得淚流滿面,聞言連忙與畫錦一左一右架起曲才人。臨去前,她朝著純妃深深一福,眼中滿是感激。
齊昭容站起身,目光死死盯住宋婕妤:「宋婕妤好身手,若非曲才人捨身護著,你莫不是有意謀害皇嗣?」
宋婕妤當即福身告罪:「妾身情急之下出手,未曾留意屏風後的情形。待事了,必當親至疊瓊閣負荊請罪......」
「狸奴兒因何發狂,為何直直衝撞曲寶林,此事究竟為何發生,傳掖庭徹查!」
皇后沉聲冷喝。
她環顧四周,碎裂的珠翠、傾倒的屏風、昏迷的曲才人、驚惶的嬪妃、啼哭的令儀......
最後定格在不遠處的孟姝與純妃身上——兩人齊齊整整的,甚至面上連慌亂之色都沒有。
皇后鳳眸微眯,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翳。
眼前這番亂局顯然已超出她的籌算,更令她心驚的是,事態似乎還正在朝著另一個方向發展,一股子不安的情緒隱隱佔據心頭。
孟姝扯住純妃衣袖,低聲吩咐夢竹:「夢竹,你即刻去福寧殿將此處情形稟明皇上!」
太后先是去瞧了令儀,見她無恙才長舒一口氣:「...還好有曲才人護著,讓何醫正好生為曲才人診治。」
目光掃到昏迷的曲寶林時,太后眼中溫情驟散。「曲寶林失儀,將她帶下去,經太醫診治後再議。」
暖閣中央的花架旁,馴獸宮女阿奴死死抱住闖禍的舞倉,渾身抖如篩糠地跪在地上請罪:「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註:阿奴在239章出現過,與綠柳同一批入宮。起先她是在齊昭容宮裡當差,後因善養鸚哥兒被太后留在慈寧宮。翻雪與舞倉均是皇后獻給姜太后的,因翻雪頑皮,被當時還是修儀的齊昭容收養了去。)
太后身邊的掌事姑姑怒不可遏,指著阿奴厲聲斥責:「你是怎麼當的差?!舞倉向來溫順,今日怎會突然發狂?」
「奴婢罪該萬死!」阿奴面如土色,泣聲道:「舞倉平日只在西苑玩耍放風,從不到暖閣這邊來,今日...不知怎的......」
「好個不知怎的!這畜生若傷了令儀公主,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皇后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複雜神色,轉向太后,出聲安撫:「母后受驚了。目前場面混亂,還請姑姑先扶母后回寢殿歇息為好......」
「宜安——」
皇后話音未落,耳邊聽得宋婕妤一聲焦急的驚呼。
當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眾嬪妃忙循聲望去,只見沈婕妤整個人癱軟在宋婕妤臂彎間,臉色慘白,冷汗浸透了鬢角。她纖細的手指正死死攥住宋婕妤的衣袖:「宋姐姐...我肚子好痛。」
方才被齊昭容質問時,宋婕妤還鎮定自若,此刻卻慌了神,急聲吩咐:「月環!速去太醫院請何醫正在淑景殿候著!」又喚貼身宮女風池備好暖轎。
她左手託住沈婕妤後頸,右臂發力竟直接將人打橫抱起,口中連聲安撫:「別怕...宜安別怕,一定會沒事的。」
太后見狀心頭劇震,高聲斥道:「去什麼淑景殿,快將她抬到哀家寢殿,傳哀家口諭,太醫院所有當值太醫即刻到慈寧宮!」
眼見沈婕妤見紅,純妃下意識攥緊孟姝的手腕。
孟姝眉尖輕蹙,方才曲寶林受驚時根本未曾碰到沈婕妤分毫,沈婕妤這應該是受了驚嚇?不管是什麼原因,這一胎怕是要早產了。
太后沉著臉帶皇后與宋婕妤一行去寢殿安頓,臨出暖閣前,吩咐純妃:「純妃留下照應,讓太醫好生為曲才人診治,齊嬪暫先帶著令儀回去,好生看顧。」
純妃福身領命。
皇后意味深長地掃了她一眼,才隨太后離第379章沈婕妤早產
半炷香後,皇上聞訊匆匆趕來。
還未及踏入暖閣,太后身邊的掌事姑姑已疾步迎上:「皇上...沈婕妤方才受到驚嚇,太后娘娘請您即刻移駕寢殿。」
暖閣內,此刻僅餘純妃、孟姝、曲才人、曲寶林、榮美人及雲寶林六人。
純妃有條不紊地主持善後。
說是善後,實則不過是看顧昏迷的曲才人,並著人看守闖禍的馴獸宮女阿奴。至於曲寶林,還未等太醫趕到便已幽幽轉醒。
她甫一睜眼便覺渾身骨頭似散了架般疼痛難忍,恍惚憶起方才變故,心中既驚且懼,更覺委屈萬分。
她咬著唇,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妾身...我當真不是有意...」
純妃遠遠地坐在窗邊繡墩上,聞言只是淡淡瞥來一眼:「寶林有什麼話,還是留著對童大人說吧。」
這回曲寶林其實也並不冤枉,雖說情急之下朝著人多的地方躲避是人之常情,但這是在宮裡,身邊又有有孕的嬪妃......
待太醫過來後,純妃便道:「孫太醫在外間為曲才人診治。皇后娘娘已遣杏雨去宣掖庭令童大人。姝兒有孕在身,榮美人和雲表妹也受了驚嚇,不如先去東偏殿歇息。」
她朝綠柳使了個眼色:「好生伺候著。」又對孟姝輕聲道:「若覺不適,立刻傳太醫。」
孟姝幾人目前還不能離開慈寧宮,一則按宮規,凡遇此等變故,相關人等皆需待掖庭查問。二則沈婕妤危在旦夕,於情於理都該候個消息。
......
沈婕妤躺在寢殿榻上,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強忍著腹中一陣緊似一陣的疼痛。「宋姐姐,好痛,好痛...待會若有不測...姐姐跟太醫說一定要保住我腹中的孩子。」
宋婕妤再不復往日從容,她半跪在榻前低聲寬慰,用帕子不斷為沈婕妤拭汗。
等何醫正匆匆趕到,一搭脈便知不妙,他眉頭一皺,立刻沉聲吩咐:「快去傳接生嬤嬤!再備下熱水、細布,動作要快!」
事關皇嗣,他不敢有絲毫怠慢,又轉頭對身後的太醫道:「去煎一劑催產湯藥,再備下參湯,以防娘娘氣力不濟。」
太醫們聞言,立刻四散忙碌起來。
何醫正又轉頭對沈婕妤的貼身宮女月環道:「去稟報太后和皇后娘娘,就說婕妤娘娘見紅,恐要早產,請宮中早作準備。」
月環不敢耽擱,匆匆退了出去。
殿內一時只餘下沉婕妤壓抑的痛呼聲,和宋婕妤的低聲安撫。
外間,皇后正暗自沉思,桂嬤嬤不動聲色的趕來,輕聲回稟:「純妃娘娘正在暖閣善後,已安排瑾嬪、榮美人等人去東偏殿歇著了。掖庭局的童大人命人查驗舞倉,他正審問阿奴......」
皇后指尖輕撫袖口金線,唇角微揚。雖有些許變數,但這局棋,終究還是按著她的謀劃在走。
孟姝和純妃這邊也很快知道了沈婕妤的消息,不過她們來不及過去探視,太后便派人過來讓她們先各自回宮。
已近晌午,回靈粹宮的路上。
純妃嘆道:「沈婕妤這遭當真是無妄之災,她這一胎還不足八個月,也不知能否平安生產。」
孟姝扶著綠柳的手緩步走著,聞言道:「有何醫正親自坐鎮,想來應無大礙。」
跟在後面的明月忍不住插話:「若不是宋婕妤當機立斷,曲寶林必定撞在沈婕妤身上,到時怕就...」
夢竹攔住明月的話頭:「...宋婕妤看著麵冷,平素裡待誰都淡淡的,唯獨對沈婕妤一直都很好呢。」
主僕幾個說起來都有些唏噓,尤其是純妃。
純妃本就是性情中人,素來重情重義,宋婕妤這般外冷內熱,倒很合她的性子。
相比之下,孟姝則更為冷靜,她分析道:「宋婕妤那一腳固然是在保護沈婕妤,卻也險些傷及令儀公主...依齊昭容的性子,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還有一句話孟姝沒有說,縱觀這一場鬧劇,曲才人無形中成了最大贏家。方才離開前她已經醒了,只是受了些皮外傷。
與純妃在會寧殿宮門前分開,純妃讓明月一路護著送孟姝回去。
待回到靈粹宮,冬瓜便拉著明月去了小廚房,說是新做了一道好菜,要她嚐嚐鮮。
綠柳扶著孟姝的手臂步入粹玉堂寢殿,待夏兒也退下後,才壓低聲音問:「娘娘,按說太后娘娘身份尊貴,若想接慶嬪娘娘回宮,一道懿旨便可,為何還要當著眾人的面特地點撥皇后?」
孟姝輕笑:「你且細想,慶昭儀是因構陷中宮才被皇上親口禁足。若強行下旨,不僅折了皇上的顏面,更會讓震北侯府以為她有意縱容嬪妃以下犯上...便是貴為太后,也不能不有所顧忌。」
綠柳若有所思地點頭:「原是如此。榮美人這幾日去了兩回慈寧宮,怕是太后娘娘早先便有暗示,否則今兒榮美人也不會那般恰到好處地接話了。」
「在宮裡若攀不上聖寵,尋個靠山也是條出路。榮美人能這麼快參透其中關竅,是個伶俐的。只是這回明著得罪了皇后,全看她日後如何化解了。」
孟姝對綠柳一向多有點撥,便是想著能讓她盡快獨當一面。
「奴婢去外面走動走動,也好及時知曉沈婕妤那邊的消息。」綠柳請示道。
孟姝沉吟片刻:「也好,告訴小年子,司彩司那邊可以抽身了。皇后這齣戲也唱得也差不多了,這回且看她還能如何收尾第380章宋婕妤打人
燭剪西風,漏斷朱廊。
眼看著已到了戌時,慈寧宮那邊仍沒有半點關於沈婕妤的消息傳出。
綠柳踏著夜色從外頭回來,徑直走進粹玉堂。
孟姝已卸了釵環,正由夏兒伺候著更換寢衣,見她回來,夏兒便福身退了出去。
「娘娘,直到下半晌曲才人才被送回春禧殿,太后還特意指了孫太醫為她治傷。」
綠柳頓了頓,聲音更輕,「皇上聽聞她捨身相護,親自過去探視過一回......」
「那曲寶林呢?」
孟姝打斷。
「...皇后娘娘已命人將她押回鉛英閣禁足,掖庭令童大人派了八名宮女隨行,說是要細細問話。」
孟姝沉吟道:「看來童大人還沒發現端倪?」
綠柳回道:「奴婢打聽著,杏雨姑娘跟著去的鉛英閣,在那待了小半個時辰才回去。」
孟姝沒再開口,兀自沉思了一會,才對綠柳道:「早些歇息去吧,明日奉先殿的滿月禮少不得要費神。」
......
這一夜,後宮中少有人安枕。
沈婕妤在慈寧宮偏殿內生產,且還是早產,何醫正領著眾太醫跪在屏風外斟酌藥方,接生嬤嬤使出渾身解數,宋婕妤還是聽到沈婕妤的痛呼聲一聲高過一聲......
春禧殿內。
曲才人靜靜伏在軟煙羅鋪就的榻上,後背的傷處隱隱作痛。
其實在暖閣時,她雖以身擋在屏風前,卻始終保持著清醒,片刻的「昏迷」不過是做給旁人看的戲碼。
瑞雪捧著個螺鈿漆盒輕聲道:「主子,齊嬪娘娘著人送來了金瘡藥,還有一盒消除疤痕的藥膏,聽說是晉州當地一郎中的獨門偏方,待過幾日傷口結痂,奴婢再為您塗抹?」
曲才人緩緩抬眼,目光在華貴的漆盒上停留片刻,「收著吧,我就用孫太醫的方子便好。」
她笑了笑,說道:「傷口在後背,即便留了疤又有什麼緊要。」
留著也好,說不定還能讓皇上時時記著。
「主子方才嚇死奴婢了,即便要護著令儀公主,也該顧著些自己。」瑞雪眼眶發紅。
曲才人閉目不語,任由瑞雪為她掖好被角,燭火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卻掩不住那抹轉瞬即逝的笑意。
這般千載難逢的良機,她豈會錯過?
當舞倉發狂,直直撲向曲寶林的裙角時,她瞬間便想通其中蹊蹺,雖不知雲錦上究竟動了什麼手腳,可要追究下來,這料子到底是她送給堂姐的......
真要感謝宋婕妤的那一腳,若非如此,她如何能既全身而退,又順理成章地賣齊昭容一個人情?
此時,皇后尚在慈寧宮。
她剛伺候太后歇下,轉道又回了偏殿,遠遠望見皇上仍在外間踱步,玄色龍袍上金線繡的雲紋在燭火下忽明忽暗。
「宋婕妤回去了?」皇后掃視空蕩蕩的明間,沒見到宋婕妤人影。
一直守在這裡的知雪小心翼翼答道:「回娘娘,方才沈婕妤疼得厲害,宋婕妤直接闖進產房了。」
說著,她偷眼覷了覷內室方向,「皇上...竟也默許了。」
皇后忽然嗤了一聲:「到底是有一塊長大的情分,本宮還當她是個冰雕的人兒呢。」
......
隔日清早。
孟姝正對鏡梳妝時,綠柳捧著熱帕子進來,眉眼間帶著幾分喜色:「娘娘,剛得的消息,沈婕妤昨兒寅時三刻產下一位小公主。」
她邊為孟姝綰髮邊道,「目前娘娘這一胎若是皇子,生下來便佔了皇長子的名分......」
話音未落,冬瓜端著銅盆進來,低聲道:「簡太醫昨兒也在,他一早帶了消息出來,說沈婕妤此番傷了根本,往後怕是再難有孕了。」
銅盆裡的溫水晃出幾圈漣漪。
冬瓜唏噓著說起剛從蕊珠那聽來的消息:「宋婕妤天不亮就闖進鉛英閣,抽了曲寶林十幾鞭子,若非皇后身邊的人攔著,曲寶林險些就要沒命了。」
孟姝手中的玉簪落在妝檯上,「宋婕妤去鉛英閣,還動了手?」
冬瓜點點頭,「可不是!奴婢做了些糕點一早送去會寧殿,聽蕊珠說,宋婕妤打了人後便去福寧殿外請罪去了。」
綠柳倒吸一口涼氣:「這...這可是壞了宮規啊,沒想到宋婕妤竟這般不管不顧......」
孟姝卻暗自欣賞這份真性情,雖說行事確實魯莽了些。
因著今日是令儀公主的滿月慶典,免了往仁明殿的晨省。孟姝用過早膳,這才乘著步輦往奉先殿去。
在奉先殿前與純妃會合,兩人並肩踏上漢白玉臺階。
「皇上竟未深究宋婕妤的過錯,」純妃藉著整理披帛的間隙與孟姝說道:「只說沈婕妤產後虛弱,命宋婕妤好生照料,打人的事便就此作罷了。」
孟姝正要開口,忽聞前方禮樂大作,儀仗簇擁下,帝後的鑾駕到了。
齊昭容緊隨鳳輦,鬢間別著一支赤金鑲紅寶石的銜珠步搖,映得她顯出幾分雍容華貴。
因恰逢沈婕妤產女,眾嬪妃見禮時,賀詞裡少不得添幾句「雙喜臨門」的吉祥話。皇上今日格外開懷,從齊昭容懷中接過令儀,親自抱著前往太廟行告祭祖第381章滿月慶典
告廟祭祖之儀原是為行「賜名封典」,由禮部與司禮監一眾官員隨行。
皇上御筆硃批圈定「令儀」二字,太常寺樂工即刻奏響《鹿鳴》雅樂,隨後三十六名禮官肅立兩廂,齊聲唱誦《皇嗣誥》,其聲如鐘磬相和,直貫殿頂鎏金寶剎。
這般莊嚴肅穆的場景,孟姝等嬪妃都未能得見,她們正與宗室命婦齊聚在殿內,在皇后主持下籌備洗三添盆之禮。
(註:洗三原應該是誕生第三日舉行的傳統儀式,本文中將洗三與滿月禮合併,並非完全符合史實)
殿中央早置好一尊青玉刻蓮紋盆,盆中盛著用蘭、蕙、芷等七種香草煎製的七香湯,水面撒滿金箔剪就的並蒂蓮。湯色澄明如琥珀,蒸騰的霧氣裡浮動著幽幽草木香。
在場之人只有嬪位以上方有資格添盆,皇后款步上前,袖中七枚珍珠滾落盆中,珍珠入水時叮咚有聲。純妃緊隨其後,指尖輕放一枚白玉雙魚佩。
慶昭儀尚在行宮不能親至,也遣琥珀送了一枚青玉雕蓮藕。
輪到孟姝時,她從袖中取出三枚銀鎏金鈴鐺。鈴鐺形制精巧,表面鏨刻著纏枝蓮紋,投入盆中時相互碰撞,發出清越之聲。
其後宗室命婦以永平郡主為首,她們不得投金玉,僅許投宗正寺事先準備好的五色絲線。
最後太后抬手擲下一枚鏨花赤金長命鎖,激起水花點點。
待皇上抱著令儀回到奉先殿,洗三添盆儀式方正式開始。
水波蕩漾間,禮部官員整冠肅容,正要朗聲念誦祝詞,齊昭容忽然越眾而出,身後畫錦捧著個朱漆承盤,盤中臥著枚不過食指長的桃木劍。
「啟稟皇上,曲才人今早著人送了這枚桃木劍,臣妾家鄉原也有桃木劍添盆闢邪禳災的習俗,不如也將它投到蘭盆內?」
眾人將視線落在承盤上,只見上面擱著的桃木劍雖小,卻雕得極用心,劍柄纏著重瓣牡丹紋,劍身刻著「闢邪」二字,尾端還繫著縷鮮紅穗子。
「準。」
皇上允准,齊昭容親自將桃木劍投入盆中,那紅穗子在蘭湯中舒展開來,宛如一點硃砂落於碧波,說不出的鮮妍奪目。
禮部重新念誦祝詞:「沐蘭湯兮耀華,承天眷兮永昌......」
嬪妃這一列,榮美人低聲道:「從前只道曲才人木訥,不想竟有這般多的玲瓏心思,做個才人委實屈才了。」
純妃輕咳一聲,榮美人方閉嘴不言。
榮美人這話其實說到其他嬪妃的心底了。
先前曲才人雖曾數度承寵,卻始終不顯山露水。即便後來得了皇上恩典遷居主殿,也不過是讓宮裡人多議論了幾日。
再加上她素來寡言少語,即便是在位分低於她的曲寶林面前,還時常退讓三分。這般作態就讓眾人不知不覺就卸了心防,甚至隱隱將她視作了無害的透明人,也是直到這兩日才驚覺看走了眼。
孟姝站在純妃身後,看著前面永平郡主正用新帛蘸水輕拭小令儀粉嫩的肌膚,每擦一處便念一句詞,諸如「洗小手,握金鬥」一類的民間祝詞。
洗三結束之後是剃胎髮。
尚宮局女官捧來鎏金剃刀,永平郡主接過在小令儀頭頂處留了一綹「聰明發」,其餘胎髮用紅綢仔細包裹,收入嵌著百子圖的檀木匣中,象徵「留住福氣」。
匣子開合時發出「喀嗒」輕響,驚得孟姝指尖微微一顫。
這些儀式於她皆是初見,不免覺著新奇,尤其是她現在懷著身孕,看著看著掌心便不由得撫上尚還平坦的小腹。
許是想到以後自己的孩子也會經歷這些,讓她整個人生出些奇妙的柔軟。
就像藏在春日裡的種子,正在無聲無息中,為她的世界注入第一絲溫柔的震顫。
這種感覺對她而言太過陌生,卻也幾乎是一種本能。
站在她前面的純妃,同樣也有些情緒在心中翻湧。
她怔怔望著令儀被裹進繡著瑞獸的襁褓,聽著皇上吩咐將胎髮匣收進福寧殿庫房。一股溫熱的渴望自心間漫開,在她端莊的儀態下,化作眼底一抹轉瞬即逝的波瀾。
賜名封典、洗三添盆、百僚獻瑞(即三品以上官員命婦進獻賀禮)、滿月宴席,慶典足足持續了五六個時辰,直到申時末才結束。
孟姝中途借更衣之便往偏殿休憩,得以與雲夫人碰了一面。
雲夫人身為臨安侯夫人,自然有資格參加令儀的滿月慶典。
孟姝屏退左右,雲夫人持著十足的禮數,先向孟姝行過禮方道:「給周夫人的信已著人快馬遞送,按路程算這兩日就該到了。待她回信,臣婦再讓梅姑姑轉交給瑾嬪娘娘。」
孟姝壓低聲音道:「這幾日我正想著讓夫人派人去一趟江寧,我聽舅娘提過,她的母親原也是江寧人......先前於嬤嬤提過的那人,有可能便與她母族有關。」
雲夫人溫聲道:「我已讓周娘子去江寧查訪,若得了消息再送到宮裡。」
兩個聰明人說話便是這般,不需多言,都清楚對方的打算。
孟姝微微頷首,轉而提起另一樁要事:「這回是咱們僥倖,往後進到宮裡的,不拘是料子還是其它貢品,不妨多一道查驗留樣的手續,如此一來也好安心。」
雲夫人點頭應下,「多虧娘娘留心,否則還真可能因為永秀布莊從而牽扯到婉兒。臣婦與侯爺商議過了,往後商行會逐步收縮,退下皇商的差事.....第382章曲美人、宜修媛
相談不過小一刻鐘工夫,雲夫人看出孟姝面上有幾分倦意,便告退回了正殿。
自上次行宮相見已隔了兩月,雲夫人與純妃母女二人自也有一番體己話要說。雲夫人拉著純妃的手,細細問起飲食起居,又絮絮叮囑了許多。
夢竹和蕊珠侍立在一旁,雲夫人也沒忘了她們,早讓魏媽媽備了些精巧的小東西,此時魏媽媽便笑著賞了下去。
目前暮色漸沉,正是宮宴將散未散的時候,殿內還縈繞著幾分喜慶的餘韻。
齊昭容母家遠在晉州,皇上下了恩旨,郭知府的夫人也得以進京,她正依著命婦禮節與女兒敘話,只是神色恭謹的不似母女。
嫁與皇家,便似乎也阻隔了親情。
「母親莫要與女兒生分。」她將懷中熟睡的令儀輕輕遞過去,指尖觸到母親的手掌,下意識的握了握。
「家中一切可好?」
郭夫人趕忙起身,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襁褓,垂眸答道:「託娘娘洪福,老爺在晉州任同知多年,今歲剛升了知府。你長姐前年得了個姐兒,今春又添了小子。洛兒也爭氣,去歲中了秀才......」
「那母親你呢?」齊昭容突然打斷,「父親升遷,長姐和弟弟也都好,母親在府中...可還順心?」
郭夫人正細細端詳小令儀的眉眼,突然聽到女兒這樣問,神色一怔。
她勉強笑道:「娘娘說笑了,妾身是郭府當家主母,又是當今齊嬪娘娘的生母,在晉州還沒人敢欺辱我......」
齊昭容蹙眉聽著,見母親鬢邊新添的銀絲,喉間泛起一絲苦澀。
她藉著整理令儀襁褓的由頭輕聲道:「母親喚女兒一聲嘉兒吧,這般拘束,沒得讓女兒心裡難過。回晉州前,母親再來宮裡辭行,到時我寫兩封家書,母親回去後帶給父親。」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郭知府任同知時便寵妾滅妻,郭夫人一度在晉州眾多官眷裡成為談資。若不是齊昭容自身有些心機,當初入宮的可未必就是她了。
齊昭容叮囑完母親,抬頭時正見到純妃與雲夫人說話,雲夫人眉目舒展,雙頰生暈,舉手投足間儘是侯門主母的從容氣度,一看便知是沒有為內宅之事煩憂過的。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移向純妃,面上露出一絲羨意。
......
滿月慶典次日,掖庭局童大人尚在調查慈寧宮暖閣舞倉發狂的案子,宮中連頒兩道晉封旨意。
曲才人還在春禧殿養傷,晉封她為正五品美人的旨意已曉諭六宮。
不過,只晉了一階位分,皇上並未賞賜封號。
倒是沈婕妤因誕育皇女有功,同一日晉位九嬪之列。
皇上從禮部草擬的幾個封號中,挑選了「宜」字,從此,沈婕妤便是宜修媛了。
既嵌了本名,又暗含溫婉和宜之意,這份體面,比起沒有封號的曲美人,不知要貴重多少。
一時間六宮裡多有議論。
榮美人與雲寶林同住甘露殿,聽聞消息時,榮美人便說笑了一句:「到底是龍嗣金貴。若沒有個好娘家撐著,便是晉了位份,終究差著口氣兒。」
雲寶林深以為然,附和道:「姐姐說得是,便是受寵如瑾嬪娘娘,也是懷了胎後才得賜封號。」
「雲妹妹此言差矣,曲美人如何與瑾嬪娘娘相提並論?不說瑾嬪容色冠絕六宮,就算論出身,曲美人可沒有一位身居要職的舅家。」
榮美人的父親近來多與周柏在官場上往來,因此榮美人對朝堂上的關節,自然比旁人知曉得更清楚些。
春禧殿內。
曲美人倚在軟枕上,神色淡得看不出悲喜。
瑞雪在一旁乾巴巴的安慰道:「主子晉位是喜事,以主子的容色才學,遲早會有封號的。」
曲美人輕笑一聲:「宜室宜家,溫婉和順曰『宜』。沈姐姐那性子,與溫婉和順四字,可不曾有半分相干......」
話音未落,後背上的傷口突然作痛,倒像是連皮肉都在嘲笑這封號的荒唐。
......
粹玉堂。
綠柳小心攙著孟姝在園中散步,此時秋高氣爽,正是京城最好的時節。
「娘娘,皇上先前多召曲美人侍寢,怎的這回卻獨獨沒有賜予她封號?」綠柳從得了消息後就開始琢磨。
孟姝走累了,扶著朱漆欄杆略作歇息。
她望著遠處宮牆上盤旋的雀鳥,淡淡道:「大概是被曲寶林連累了吧。」
後宮裡的恩寵,從來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
也因此,孟姝才讓人格外盯著雲寶林,就怕她連累了純妃。
從曲美人這件事就能看出來:曲美人拼著性命保護令儀公主的確是大功一件,可若沒有她那個糊塗堂姐,又怎會需要她來捨身相護?
皇上不在乎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舞倉發狂,他看的是結果,晉封曲美人時不賜封號,便是最明白不過的態度了。
冬瓜捧著一盅剛熬好的黃芪當歸鯽魚湯,小心翼翼地穿過粹玉堂的朱漆迴廊。
孟姝瞥見青釉盅裡乳白的鯽魚湯,便覺一陣腥氣直衝喉頭。綠柳見狀忙捧過攢金絲小碟:「娘娘含片醬姜壓一壓,簡太醫說這湯最是養胎,必須得喝。」
正當孟姝蹙著眉,在冬瓜和綠柳兩人的注視下勉力忍著喝魚湯時。
福寧殿內,童薄正跪在地上向皇上回稟案情。
「臣詳查兩日,不僅馴獸宮女阿奴身家清白,就連舞倉連日來也未接觸過異物,唯有曲寶林當日所著的雲錦外裳,驗出了木天蓼細粉......」
童薄盯著磚縫繼續道:「此衣料原是皇后娘娘賞給曲美人,曲美人轉贈給曲寶林。而雲錦...是純妃娘娘陪嫁鋪子永秀布莊,七月新貢的料子。」
他查來查去,料子轉了幾道手倒也沒什麼,但事涉皇商,又與純妃相關,只好據實向皇上稟明。
皇上指尖輕叩御案,伸手翻開尚功局的帳目冊子:「七月新貢的雲錦共三十六匹,除了皇后賞給曲美人的,其餘可都查驗過了?」
「回皇上,臣帶人剛清點完尚功局庫房,庫中存料皆無異樣。」
此刻,仁明殿。
皇后鳳眸含煞,廣袖一拂,案上那套霽藍釉茶具應聲而碎。桂嬤嬤跪在地上還未來得及告罪,胸口便結結實實挨了一腳。
「本宮讓你盯好尚功局,你辦的好差事!三十幾匹料子居然都『乾乾淨淨』第383章懷疑的種子
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尚功局司彩司的庫房一通查驗下來,並無半分差池,偏偏轉了皇后這第一道手,賞出去的雲錦就出了差錯。
雖說尚無實證,但嫌疑的矛頭就這般自然而然地指向了中宮。
畢竟就常理推斷,曲美人得了賞賜的料子,又怎會去害自己的堂姐?
童薄正是想通此節,這才汗流浹背,待從庫房出來便趁著各宮還沒得到消息,直奔福寧殿向皇上回稟。
「好個周全的手段。」皇上冷笑,「賞出去的料子偏偏就那一匹有問題,經手的倒都是朕的妃嬪。」
他目光掃過窗外暮色,「童大人,你說這案子,朕該找誰來問個明白?」
童薄伏得更低了,幾乎要貼到金磚上。
這宮裡的渾水,他一個五品內侍哪裡敢蹚?可皇上的話,又不能不答。
「回皇上,臣...臣愚鈍。這料子轉了幾道手,許是哪個環節出了疏漏也未可知...只是事涉皇后娘娘,臣不敢不先奏明。」
皇上聞言,面上瞧不出任何神色,他執著帳冊一頁頁翻動。
「自朕登基以來,唐家商行除了永秀布莊,還有兩成生意專供內廷。當年隨朕南巡時見過的那些老掌櫃,斷不會出這種紕漏。
你給朕一寸寸捋清楚,宮裡頭究竟是誰存了這般歹毒的心思。」
童薄心裡透亮,聽著皇上的話音像是要嚴辦的意思,但若真要這麼細查,多半腦袋就得搬家。
「臣遵旨。」
童薄應了旨,躬身退出福寧殿,回掖庭局的路上,副手湊上來問從何處查起。
他反手就給了那小子一耳刮子:「這差事交給你了,咱家審了兩夜,實在乏得狠。」
副手捂著臉直抽冷氣,暗罵自己這張賤嘴。
......
孟姝是在用晚膳時才聽到消息,是小年子過來傳的話。
孟姝屏退左右,只留綠柳一人在側伺候,對小元子道:「採蓮不能暴露出來,先前讓你盯著為曲寶林裁衣的繡娘,從現在起,片刻都不能離了眼。」
小年子不敢怠慢,連忙俯首應下。
等他退出去,綠柳輕聲道:「娘娘是覺著,有人會把髒水潑到繡房頭上?」
「這是了結此事最簡單的法子,事已至此,皇后不會什麼都不做。」
冬瓜最近總變著法兒燉些奇奇怪怪的湯,這次端上來的南瓜百合蓮子湯頗合孟姝心意。她喝完湯,指了指幾乎未動的菜色:「撤下去吧,你們分著吃了,告訴冬瓜,近日不必備太多菜色。」
綠柳笑著替冬瓜解釋:「聖駕不定什麼時候就會來咱們粹玉堂,每回膳食,冬瓜都提前備了皇上喜歡的食材......」
「這兩日不必費心準備。」孟姝接過綠柳遞過來的溼帕子,細細擦拭著指尖,「宜修媛剛生產,皇上總要在淑景殿多留些時候。」
話音剛落,就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淑景殿那裡要去,可若不來看看姝兒,朕這心裡總惦記著。」
孟姝抬眼,明黃衣角已拂過門檻。
許金喜哈著腰跟在後面,顯然是沒來得及通稟。
「皇上可用了晚膳?冬瓜新煮的南瓜百合蓮子湯,可要用一些?」
鼻尖掠過一絲若有似無的乳香,孟姝便知皇上必是剛從淑景殿過來。宜修媛早產,這一胎生得艱難,那孩子生下來時氣息微弱,正因為先天不足得精細養著,皇上也格外關注些。
皇上含笑點頭,在八仙桌前坐下,當目光掃過桌上幾乎未動的菜色,眉尖微蹙:「姝兒懷著身子,總該多用些才是。」
綠柳適時捧來一碗湯放在桌上,微微笑著道:「皇上,娘娘在下半晌時用了些點心,晚間這才進得少了。」
皇上舀了一勺湯送入口中,稍稍鬆了眉頭,「冬瓜的手藝愈髮長進,有她在小廚房,朕也安心。景明,挑些小東西賞她,也算是犒勞她伺候瑾嬪有功。」
景明躬身應了,眼珠一轉,斟酌著道:「這倒也趕巧兒,永秀布莊這個月剛進到宮裡一批貴重皮料,毛色油光水滑的。不如奴婢從裡面挑兩方銀鼠皮,讓冬瓜姑娘做個坎肩也足夠。」
銀鼠皮這等貢品,賞給得臉的宮人也是有的。不過得了賞的宮人大多都有分寸,都是綴在衣裳裡面做內襯,也算不得逾制。
孟姝見話不知不覺就扯到永秀布莊上,面上不動聲色,開口道:「皇上體恤宮人,是她們的福氣。只是這皮料金貴,平素賞些絹花首飾便足夠了。」
皇上抬眸望她,指尖摩挲著青瓷湯碗的邊沿。他倒也不是存心試探,只是這宮裡若論心思剔透,能在局中窺破迷障的,除了孟姝怕是再無他人。
以純妃那單純的性子,若真有人設局牽連,她未必察覺的到。
揮手讓眾人退下,皇上將童薄回稟的案情簡略說了,孟姝靜靜聽著,只適當露出些詫異的表情。
此時說什麼話都不妥當。
懷疑的種子已經在皇上心裡頭種下,接下來只需等著它生根發芽。
皇后算計得太多,她藉著貢緞生事,最終目的是劍指臨安侯府。若孟姝未能事先察覺,確有可能讓她得手。可她千算萬算卻漏了一點——事敗之後,最先被懷疑的,恰恰是她這個中宮之主。
不過,默契的是,皇上似乎也只是隨口一提,旁的問話一概沒有。
這一夜,粹玉堂的宮燈燃得格外久,皇上打酉時駕臨靈粹宮,便一直沒離開。
除了純妃以外的六宮嬪妃見此,連嫉妒的心思都淡了——當初齊昭容有孕,皇上可從未宿在她那裡。
仁明殿內的燭火同樣亮了一整晚。
花廳內,皇后仍穿著白日裡的正裝,連髮間的鳳釵都未取下。
桂嬤嬤佝僂著腰進來,低聲道:「娘娘,陳令到了。」
皇后眼皮都沒抬一下:「讓他進來。」
桂嬤嬤急著將功補過,將陳令召到外間聽令,約莫半刻鐘後,陳令一人獨自出了仁明殿。
遠處的更鼓聲隱約傳來,驚起簷下一隻夜棲的烏鴉。
那黑影撲稜稜地掠過宮牆,轉眼便消失在濃墨般的夜色第384章繡娘自縊
桂嬤嬤目送陳令的身影消失在朱漆宮門外,渾濁的老眼裡閃著狠光。她在廊下佇立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待夜露浸透了衣袖,才轉身折回殿內。
「娘娘,」她跪在織金團鳳地毯上,聲音壓得極低,「尚功局那邊原是萬無一失的。老奴不止在一匹貢緞上做了手腳,其他幾處也都安排妥當。可誰知...不過三五日光景,那些料子竟都被神不知鬼不覺地換過了。」
殿內燭火忽地一跳,映得皇后半邊臉隱在陰影裡。
桂嬤嬤嚥了口唾沫,繼續道:「如今看來,純妃娘娘協理六宮日久,怕是早把六局各處都經營得鐵桶一般。這回是奴婢辦事不力...為今之計,娘娘還是應想辦法收回協理六宮的權力,重新執掌後宮.....」
「收回協理之權?」
皇后突然冷笑出聲,指尖的護甲在案几上刮出一道細痕。
她緩緩抬起眼,鳳眸裡竟泛起幾分悽然:「皇上將協理六宮的權柄交給純妃時,可曾想過本宮這個皇后的體面?如今純妃在前朝有父兄撐腰,在後宮得皇上信重,瑾嬪又獨佔聖寵...本宮除了空有皇后這個名分以外,還剩什麼?我...連我的孩子都沒有保住。」
桂嬤嬤見狀,連忙膝行兩步,急聲道:「娘娘切莫悲傷,您是中宮之主,名分便是最大的倚仗。純妃娘娘再得勢,終究越不過妃位去。瑾嬪得寵,不過是因著有個好顏色。這後宮的天,終究是娘娘的天。」
皇后聞言,輕笑道:「天?」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本宮倒覺得,這後宮的天,早就變了。」
......
清早,皇上離開前,孟姝尚還在睡著。
其實在半夢半醒間,她隱約察覺到身側空了大半。錦被裡殘留的龍涎香漸漸散去,孟姝翻了個身,用一個更加舒服放鬆的姿勢,又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日影已斜斜地爬上窗欞。
孟姝慵懶地睜開眼,這才驚覺早已過了往仁明殿請安的時辰。
外間傳來窸窣聲響,是夏兒和冬瓜在外間守著,見她醒了,冬瓜忙福了福身:「娘娘醒了,奴婢這就去小廚房傳膳。」
夏兒端著溫水進來,「皇上走時特意囑咐不許驚動娘娘,說讓您多睡會兒。綠柳姐姐一早就去仁明殿告假了,算著時辰也快回來了。」
就著溫水淨了麵,青鹽漱過口後,孟姝端坐在銅鏡前,問道:「純妃娘娘那可有人過來傳消息?」
夏兒正為她篦發,手上動作未停,輕聲答道:「小年子沒有過來。冬瓜姐姐半個多時辰前往會寧殿送了新做的灌湯包,若是有什麼要緊事,剛才應該會報與娘娘。」
孟姝總覺著有些心神不寧,她正想著待會親自去會寧殿走一遭,綠柳挑簾走進來。
「娘娘,」綠柳福了福身,「今早仁明殿請安時,皇后娘娘說過兩日便著人接慶嬪娘娘回宮,旁的沒什麼事發生。」
她接過夏兒手中的玉梳,為孟姝挽了個簡單的隨雲髻,「純妃娘娘讓奴婢帶話,說巳時要往淑景殿探望宜嬪娘娘,問您可要一同過去?」
「自然要去的,你去庫房挑揀幾樣體面的賀禮。」
「不如取兩匹溫軟的料子,再加上一副翡翠平安扣?」綠柳略一思忖,提了兩樣。
孟姝輕輕頷首,淡淡道:「橫豎不過是走個過場,不必太費心思。」
綠柳替她簪上一支珍珠步搖,輕聲道:「宜嬪娘娘雖傷了根基,如今有了二公主,往後在宮裡也算是有了倚仗。」
宜修媛生下的皇女,皇上親自取名為令寧,取安寧順遂,平息病痛之意。
隔了一會,綠柳又遲疑道:「奴婢瞧著純妃娘娘很喜歡孩子呢,方才回來前奴婢問過夢竹,純妃娘娘準備了一對長命縷金手鐲,上頭還嵌著紅寶石......」
綠柳一說孟姝便知是什麼物件兒,這樣的小手鐲她也有幾對兒,是先前雲夫人送來的,本就是預備著做賞賜用的。
「只要不送補品便出不得錯,等用過早膳,咱們先去婉兒那一趟。」
......
宜修媛誕下公主後,六宮嬪妃皆循例前往淑景殿探望。只是宜修媛產後虛弱,眾人多是略坐片刻,說幾句吉祥話便告辭離去。
孟姝先去了會寧殿,特意召來小年子細問繡房動靜。聽聞一切如常,她心下稍安,只道是自己多慮了。
誰知剛和純妃走到太掖池附近,還未及踏入淑景殿的宮門,便見小年子跌跌撞撞地追上來,額上儘是冷汗。
「娘娘!」小年子聲音發顫,低聲稟道:「奴婢按娘娘吩咐派人盯著繡房,為曲寶林裁衣的安繡娘早間還好好地在趕製衣裳,誰知去茅房的功夫就...自縊了!」
孟姝臉色冷沉下來:「今兒一早都有什麼人去過繡房?」
「仁明殿的陳內侍去過。」小年子壓低聲音,「說是奉皇后娘娘之命,來取新制的鳳紋繡樣。」
「但他連繡房的門檻都未踏進,只在院外交接了繡品。方才繡房已經報給掖庭,童大人現下應該已經過去了。」
孟姝與純妃交換了個眼神。
這盤棋,到底還是在繡房這裡收了官。
純妃嘆道:「皇后這般急著『補救』,倒真與姝兒預料的分毫不差。不過此事原也動不得中宮根本,徒害一個無辜之人憑白丟了性命第385章難以結果
兩日後掖庭局蓋棺定論,貢緞一事悄無聲息便結了案。
除了繡娘自縊外,嬪妃中獨獨曲寶林吃了苦頭,不先是被宋婕妤當胸踹了一腳,次日又挨了十幾鞭子,如今正趴在鉛英閣的湘妃榻上養傷。
茯苓都替自家主子委屈。
她跪在榻邊,手裡絞著帕子。在曲府時她是曲寶林身邊最得臉的丫鬟,比起曲美人身邊的瑞雪不知體面多少。可如今進了宮,眼見著自家主子被往日唯唯諾諾的堂妹壓了一頭,連帶著她在瑞雪跟前也矮了三分。
「主子,」茯苓湊近了些,聲音裡帶著怨毒,「奴婢越想越覺著,這事分明就是曲美人設的局。若不是她故意送那匹料子來,主子何至於受這樣的屈辱?」
「繡房裡的安繡娘說不定兒就是她安排的...您想想,她往日裡哪裡這麼好心,送您雲錦這樣的貢緞。」
曲寶林攥緊了錦被,鞭傷在背上火辣辣地疼。宋婕妤那幾鞭子雖避開了臉面,但這口氣卻比皮肉之苦更叫人難以下咽。
「你說得對,」她咬著牙,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我那好堂妹如今可是得意得很。不僅藉此升了位分,聽說齊嬪連著三日派人去探望,連皇上和太后都賞了東西......」
曲寶林越想越恨,猛地拍了下床榻,牽動背上的鞭傷也顧不得了:「茯苓,你去春禧殿走一趟,就說我有事相商,讓她來見我。」
春禧殿內,曲美人正執筆臨帖,宣紙上的「靜水流深」四個字墨跡未乾。
聽聞茯苓來請,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輕輕「嗯」了一聲。
待瑞雪送走茯苓回來,忍不住道:「主子,曲寶林這時候叫您過去能有什麼事?她自己挨了鞭子,卻也不想著您也傷著了?」
「還能為什麼?」
曲美人持筆蘸墨,在「深」字最後一捺上重重一頓。
「雲錦是我送的,她自然要拿我撒氣。說不定...」她唇角微揚,「還想藉機要挾想搬來春禧殿呢。」
瑞雪聞言臉色白了白:「這怎麼使得!若讓她住進來...縱是主子位分高,也得受她的氣,您可不能輕易便答應了。」
曲美人唇邊浮起一抹冷笑,將宣紙揉作一團丟開,拿起一旁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拭手。
「這一回,便遂了她的願又何妨。我要讓她親眼看著,我是如何從這春禧殿,一步一步...為嬪為妃,登上她永遠只能仰望的高處。」
瞧著時辰,曲美人淡淡吩咐道:「去將皇上昨日賞的翡翠鐲子取來,我們這就過去。」
主僕兩人出了宮門,路過昭慶殿時,忽有一陣秋風捲著金黃的梧桐葉簌簌而下。
曲美人駐足抬眸,瑞雪在旁輕聲道:「慶嬪娘娘今日便能回宮了。」
「可不是嗎,許久未聽到的琵琶聲,過了今日又該重新響起來了。」
......
此時,孟姝倚在臨窗的貴妃榻上,半挽的紗袖下露出一截皓腕,搭在脈枕上由簡止診脈。
隔了一會,簡止收回手,將脈枕仔細收入紫檀藥箱。
「娘娘脈象從容有力,胎息平穩。日常飲食也得當,待冬至過後,微臣再為您添一劑溫補的方子。」
孟姝緩緩放下衣袖,看向簡止,問道:「純妃娘娘也調養了一段時日,肝鬱之症可有好轉?」
簡止輕輕搖頭,垂首說道:「前兩日師傅隨老太太車駕回京,師傅看過娘娘的脈案後,為娘娘新擬了副方子,打明兒起開始服用,想來應有好轉。」
其實純妃的身子倒沒什麼要緊,但長此以往,就像花房裡養著的花兒,看著嬌豔,怕是難以結果。
孟姝微微頷首,又問了些老太太的近況,簡止一一答了。
冬瓜在一旁守著,見孟姝不再問話,便道:「簡太醫,小廚房新燉了幾樣湯水,還請您過目指點。」說著便引他往前殿去。
待他們退下,綠柳捧著青瓷瓶進來,裡頭插著幾支豔紅山茶,花瓣上還沾著露珠。另有兩枝金菊並一簇水仙,幽香頓時盈滿內室。
「娘娘,司苑司一早送了許多開的正好的山茶,奴婢剪了幾支插瓶......」
見孟姝正出神,綠柳話音漸弱,將瓷瓶擺在桌几上才輕聲問:「娘娘,出了什麼事?」
孟姝伸手輕觸花瓣,低聲輕嘆:「是藥三分毒,長久下去也不是法子。」
「午後你隨我去會寧殿一趟,叫上冬瓜一起,你們也許久沒有和夢竹她們聚在一處說話了。」
——第386章靜水流深
秋末冷陽穿過雲層,在青石宮道上投下斑駁光影。
去會寧殿路上,孟姝遠遠看到曲美人主僕,看其方向應該是從鉛英閣剛出來。
曲美人側身守在宮道旁,待孟姝一行走近,規規矩矩行了個福禮:「妾身請瑾昭容娘娘安。」她抬眼時,眼底閃過一絲探究,「孟姐姐這是往會寧殿去?」
孟姝頷首道:「瞧著曲妹妹氣色不如往日,傷勢還未好全?」
曲美人聞言面上一黯,唇角勉強牽起一絲笑意:「堂姐姐召妾身過去說話...因此才......」
話到一半頓住,像是被什麼哽住了喉頭。
孟姝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唇色上停留片刻,只略一頷首,便攜綠柳和冬瓜走了過去。
待行出一小段距離,冬瓜回頭張望曲美人的背影。
「姝姝,曲美人高了兩個位分,怎的這般怕曲寶林?這都傷成這樣了還隨叫隨到,而且怎麼看起來都不像是堂姐妹。」
「確實古怪,純妃娘娘與雲寶林先前從未見過,相處起來反倒比她們親近些。」綠柳附和。
孟姝的腳步在轉角處定住,饒有意味的開口:「你們倆可算過,從鉛英閣出來,若要回她住的春禧殿,走通往玉蘭閣的這條宮道才更近便。」
冬瓜和綠柳對視一眼。
冬瓜眼底是清澈的懵懂,綠柳則瞬間明白了孟姝話中的意思。
「從這裡過去能路過御花園,許是想順道散散心?」冬瓜眨了眨眼說道。
「綠柳,你說呢。」
綠柳略一沉吟,壓低聲音道:「依奴婢猜測,這怕是故意做給旁人看的。」
迎著冬瓜疑惑的眼神,她補充說:「御花園的菊花開得正好,往來賞花的嬪妃、宮人多,曲美人這般走過,不到一個時辰,六宮上下都會知道曲寶林對受傷的她呼來喝去。這般心思...確實不像血脈至親。」
冬瓜聞言瞪大了眼睛:「天爺!這曲美人看著柔柔弱弱的,心思竟這般...」她頓了頓,似是想不出合適的詞來,只憋出一句:「真真是個不簡單的!」
孟姝邊走邊道:「聽聞皇上新賞了她一副翡翠玉鐲,方才並未見她佩戴,能這般沉得住氣,又豈是心思簡單的。」
綠柳經了許多事,又在津南歷練多年,心思自然比整日埋首小廚房的冬瓜更為縝密。她立即道:「奴婢平日裡留著心,也讓蕊珠多留意春禧殿的動靜。」
一路到會寧殿,小元子在門口守著,見著孟姝急忙行禮。
孟姝見他眉間凝著幾分憂色,溫聲寬慰道:「小年子雖在繡房那邊出了些差錯,好在事情已經過去了。往後謹慎當差便是。你是當哥哥的,也別為難他。」
小元子聞言,眼眶微紅:「兩位娘娘寬宏大量,是他天大的福分。但犯了錯也不能不罰,奴婢已讓他在梅姑姑那裡領了十下手板,也好叫他長個記性。往後奴婢們定當加倍盡心,絕不敢再出半分紕漏。」
早在王府時,孟姝調閱過於賀元、於敬年兩兄弟的記檔。
借臨安侯府的勢力,暗中對當年將他們賣入宮裡的大伯施了些雷霆手段,目前他們黑心大伯一家子被流放至苦寒礦山,因此這這兄弟倆俱都忠心耿耿。
於賀元行事沉穩,弟弟於敬年雖性子跳脫,卻勝在機敏。孟姝搬離會寧殿時,特意與純妃商議過,讓於賀元掌管內務,於敬年負責外院差事。
明月聽見宮門處的動靜,快走兩步迎了過來,行過禮後笑嘻嘻道:「娘娘正念叨無聊呢,若是知道您來定會歡喜。」
她眼尖地看見冬瓜手中的食盒,杏眼一亮:「早上送來的灌湯包好吃,這是又帶了什麼新鮮吃食。」
話音剛落,梅姑姑已從前殿轉出,佯怒道:「小饞鬼兒,還不快引娘娘去後殿!」說著親自上前攙扶孟姝,眼角含著笑意。
孟姝笑著道:「明月這活潑性子最是討喜,姑姑快別說她。」
轉頭示意冬瓜揭開食盒,「冬瓜用今年府裡送來的幾樣茶葉做了茶酥,待會大家一塊嚐嚐新鮮。」
幾人說說笑笑的往後殿去,恍如孟姝從未遷出會寧殿一般。
純妃早得了信兒在花廳門前等著,見著孟姝便笑著問道:「方才遠遠的聽你們提了茶酥?有好些日子沒用過,倒勾起我的饞蟲來了。」
說罷,上前挽住孟姝的手臂,嘴裡不忘提醒著小心門檻,比孟姝還在意她的身子。
在軟榻上坐定,純妃便拈起一塊龍井茶酥,邊聽冬瓜繪聲繪色的說起方才遇到曲美人的情形,蕊珠好八卦,聽得入神。
「奴婢讓小年子出門兒瞧瞧去。」
蕊珠聽完再顧不得吃茶酥了,說了一聲便轉出了花廳。
孟姝笑吟吟地望著眼前景象,許是在會寧殿住久了的緣故,每每回來,總覺渾身舒泰。
純妃用帕子輕輕拭了拭指尖,沉聲開口:「曲美人表面不聲不響的,倒真有一番靜水流深的姿態。」
夢竹接過帕子,心有餘悸道:「那日在暖閣,那般危急關頭,她竟能當機立斷,連性命都豁得出去,這才最是駭人。」
這話說到眾人心裡,殿內一時靜默。
梅姑姑見氣氛有些凝滯,便說讓小廚房做些孟姝喜愛的菜色,晚膳就在這裡用完再回去,冬瓜拍拍手,歡快地跟著梅姑姑往小廚房去了。
夢竹也拉著綠柳說:「前兒令儀公主慶典上,夫人特意讓魏媽媽帶了一匣子新珠花,也給你和冬瓜留著呢,跟我去挑一挑。」
綠柳會意地點點頭,隨夢竹和明月一同退下。
轉眼間,花廳內便只剩下孟姝與純妃二人。
兩人移步書房,孟姝駕輕就熟的去一旁的多寶閣取棋盤,純妃忽而笑道:「姝兒可記得武興伯爵府那位吳二公子?」
「就是平寧郡主賞花宴上,對五小姐一見傾心的那位?」
「正是。」純妃掩唇輕笑,「那人乘船追去臨安,誰知剛出廣渠門,父親不過略施小計,便叫他落了水。」
(註:第339章有提及)
「前兒母親參加慶典時與我提起,說這位吳二公子雖與紈絝子弟終日裡鬥雞走馬,倒也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
孟姝聽到這裡,眉頭微蹙。
(先更一章,還有一章可能要凌晨第387章鬱結於心的原因
這話音,聽著似乎有與武興伯爵府結親的意味.....
隨著純妃娓娓道來,孟姝越來越確認,臨安侯與雲夫人夫妻二人應該是確有此意。
卻說當日吳二公子落水,在府中休養幾日後,帶了書童趁夜離家出走。
殊不知他的一舉一動,早被鄭山派出的暗哨盡收眼底。
只帶著一百兩銀子出門的吳二公子,因怕被家人追上不敢再走水路,便打算先走陸路至津南,再轉乘船只前往臨安。
但他哪裡知道,津南乃是臨安侯唐顯經營多年的地盤,處處都是侯府的眼線。
吳二公子剛到津南地界,錢袋便不翼而飛。
鄭山本想著這般刁難,總該讓這位貴公子知難而退。誰曾想,他竟咬牙典當了祖傳的羊脂玉佩,硬是再次登上了前往臨安的客船。
然後...這位倒黴的吳二公子,又一次落了水。
到這裡,便是再愚鈍的人也明白過來,這是臨安侯府在刻意阻攔。
偏生這位吳二公子是個倔脾氣,竟來了一招偷梁換柱,讓書童假扮自己吸引眼線,自己則喬裝改扮,混上了另一艘商船。
這一路顛簸,本就嬌生慣養的伯府公子被暈船又折磨掉小半條命,到臨安時已是面如金紙,瘦脫了形。
自幼出入高門又混跡市井街巷的吳二公子,自有一套獨特的生存之道。
憑著眼界見識,及幾分市井智慧,他不僅成功避開了侯府眼線,武興伯爵府派出去的人手更是連他的影子都沒見到。
如此輾轉多日,他終於打聽到五小姐與庶出的六小姐在臨安城經營的香坊。
經過十餘日的守株待兔,終於得見朝思暮想的佳人。
五小姐是個隨身攜帶金算盤的妙人兒。因著雲夫人遠在京城,老太太又格外縱容,她便時常帶著六小姐出府遊玩。
初時,她並未認出眼前這個衣衫普通、面容憔悴的男子,就是曾在京城賞花宴上對她一見鍾情的吳二公子......
孟姝聽著純妃的轉述,在腦海中還原完這段故事,不由抬眸望向純妃。
果然,在她的眼眸深處,捕捉到一絲轉瞬即逝的羨意。
她太熟悉純妃了。
這樣熾熱的,裹挾著不計後果、付諸行動的心意,是純妃從未擁有,又曾在閨閣時真切憧憬過的。
就像她只有在醉酒時,才會無意中袒露自己私下有多羨慕過大小姐。語氣裡藏著的,是清醒時絕不會流露的悵惘。
命運便是這般弄人。
她們同為唐顯的女兒,大小姐因是庶出,五小姐是年齡不適,偏生是她唐青婉,恰逢其會佔了嫡女的名分,年歲又正相宜,便成了夫妻二人野心棋盤上最關鍵的棋子,被一路推向深不見底的後宮漩渦。
從未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走上這條命途。
他們只是在森嚴的祠堂裡,在祖宗牌位的注視下,用長輩的口吻,輕輕說出那句:
「你會成為九皇子的側妃。」
「你生為唐家嫡女,箭在弦上,別無選擇。」
*
先前孟姝尚不能確定,為何純妃分明對皇上早已心如止水,卻仍鬱結於心的原因。
直到此刻,聽到純妃以一種略帶感慨、羨慕、委屈,又懷著祝福的語氣說:「...若那位吳二公子始終真心待五妹妹,縱使武興伯爵府門第衰落,哪怕往後不能承襲爵位,老太太和母親也存了或許可以接親的心思。」
她終於確定純妃癥結的根源————
也許,
當親眼見過,血脈相連的大姐姐走上自己曾經暗自憧憬的人生路,
當親耳聽聞,一母同胞的五妹妹正擁有自己從未得到過的真情,
即便是最溫婉如水的性子,
也難免在夜深人靜時,
於心底最深處,
積下一口,
揮之不去的鬱氣吧。
......
想通此結後,情緒已經許久沒有波動過的孟姝,此時心頭泛起一陣細密的刺痛,是對純妃難以言喻的心疼。
坐在對面的純妃,因為說了好一通話,剛飲了口茶潤喉,抬眸便撞見孟姝正怔怔的望著自己。
她輕聲問道:「姝兒可是在擔心,若侯府真與武興伯爵府結親會有什麼不妥?」
孟姝突然伸出手掌,指尖掠過棋盤上,輕輕覆在純妃執著茶盞的指節上。
她用出生十八年來,從未有過的,最溫柔的聲線對純妃道:
「大小姐當初低嫁,之後遠赴西北隨軍,何嘗是她所願?是因為宋都尉將來會成為婉兒與侯府的助力。
五小姐活潑隨性,敢怒敢言,對她來說,不管是嫁與哪裡都不會是掣肘。但夫人之所以轉變,有意空有爵位的武興伯爵府,恰是因侯府正值烈火烹油之勢,需以低嫁避嫌。
三小姐、六小姐,包括七小姐,將來都不可避免面臨侯爺和夫人的安排。
婉兒不必羨慕她們正在走你曾嚮往過的那條路。
每一條路,沿途都有不曾見過的風景,都各有其芳華。
況且,這條路有我,有梅姑姑,夢竹、蕊珠、明月、冬瓜和綠柳一起。我們從臨安到京城,已經走了很長很長的一段,往後還會繼續走下去。」
這番剖析、勸慰,孟姝幾乎是情不自禁、脫口而出。
茶煙嫋嫋,氤氳了純妃的視線。
她以為她藏的很好,卻沒想到藉著五妹妹的事,她只稍稍露出了一絲絲情緒,熟悉她的孟姝便窺破了她滿腹難以啟齒的鬱鬱心事————
她敬重父親的謀略,感念母親事無大小的籌謀,同時,也在真切的怨懟他們對自己的安排,
她友愛兄長姊妹,同時也真切的嫉妒過大姐姐和其她幾位妹妹,
甚至...對孟姝能得到皇上的真心寵愛,最初亦有過那麼一瞬,心頭也泛起過酸澀的漣漪......
這些矛盾的,不能宣之於口、表露在外的情緒,時常折磨著她,漸漸的,化作一團團鬱氣,在心底最柔軟的角落,淤積成無法釋懷的結。
隱秘心事就這樣被猝不及防揭開的瞬間,一滴溫熱的眼淚滴落在孟姝伸出的指尖上。
這個時候最適合獨處消解,孟姝幼年便深諳此道。
臨離開書房前,她執起純妃的手,在她掌心輕輕一握,用輕鬆一點的語氣寬解道:「婉兒,簡太醫早前便診出你肝氣鬱結已久,心頭淤積的鬱氣若不自行解開,如何迎得來子嗣緣分?」
....第388章這回真不是裝的了
原本說好要留下用晚膳的,梅姑姑見孟姝只在書房待了一個時辰便要離開,心裡就是咯噔一下!
這是怎麼了?!
她與夢竹交換了個不安的眼神,尤其是見到純妃竟破天荒地沒有出來相送,更有些憂心了。
綠柳也察覺到異樣,手裡拿著雲夫人賞給她和冬瓜的珠花,邁著碎步湊到孟姝身邊,真是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孟姝將梅姑姑喚至廊下,叮囑她暫時不必去書房打擾純妃。
「姑姑且讓婉兒獨自靜一靜。若她想小酌消解,便把前日釀的玫瑰露備上,記得配上茉莉花茶解酒。」頓了頓,「明日我再來瞧她。」
梅姑姑這才稍稍安心。
孟姝能力出挑,自從遷居靈粹宮,她便越來越擔心這對自幼相伴的姐妹將來會生出什麼嫌隙。
「冬瓜,」孟姝轉身輕喚,「你先留下,給婉兒燉一盅玫瑰茯苓粥,再蒸屜梅花香餅。」
這幾樣都有理氣寬胸、解鬱安神的效用,梅姑姑與冬瓜連忙應下。
書房內,純妃怔怔地望著窗欞上搖曳的樹影,整個人彷彿凝固在時光裡。淚水無聲滑過臉頰,在下頜凝成晶瑩的珠串,又悄然墜落在衣襟上。
她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連孟姝何時離去都未曾察覺。
案上的茶湯早已涼透,凝結出一層薄薄的茶膜。
她終於微微動了動身子,守在外間的夢竹鼻尖一酸,正想掀簾進去,卻見自家小姐一手執白子,一手執黑子,竟獨自對弈起來。
直到窗外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天光透過茜紗,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背後的書架上,與滿室寂靜融為一體。
梅姑姑端著一小壺玫瑰露進來,微微酒香侵入書房。
純妃鼻尖微動,落下最後一枚白子後,抬眸時揚起一抹明媚笑意:「是姝兒交代姑姑送來的罷?她總是最貼心的。」
「今兒奴婢不拘著娘娘,可要飲些?」
梅姑姑經了年歲,跟在純妃身邊久了,隱約能察覺出自家小姐的狀態與往日有些不一樣,卻說不出究竟變了什麼。
夢竹跟著梅姑姑身後進到書房,故意湊趣兒說:「娘娘偏心,分明是奴婢陪您最久,怎的就不貼心了?」
純妃輕快的笑出聲來,廣袖一揮將棋盤上的黑白子打亂,口中道:「怪我說錯了,你、蕊珠、明月和姑姑都是頂頂貼心的。」
梅姑姑笑著將酒盞擱在案几上,便拉著夢竹退了下去。
孟姝這邊用過晚膳,正倚在軟榻上聽綠柳稟事。
「頭一樁,」綠柳輕聲道,「慶嬪娘娘下半晌從長春園回宮了。」
「另一樁倒也在娘娘預料中,曲美人求到皇后跟前,說曲寶林病重,想接到春禧殿就近照料,皇后娘娘當即就允了。"
「曲寶林不是個省心的,皇后自然樂得順水推舟。」
綠柳繼續道:「倒是昭慶殿沒什麼動靜兒,看來慶嬪娘娘是吃一塹長一智,回宮後便老老實實禁足,也沒提要求見皇上太后......」
孟姝突然問:「裴御女解了禁足?」
「對,回宮後便直接進了寒香閣,聽說她去跟宋婕妤請安,宋婕妤沒見。」
綠柳回完話,忍不住搖頭:「宋婕妤這性子當真古怪,她們畢竟同住一個宮裡頭,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居然連表面功夫都不願做。」
「宮裡哪裡有簡單的,她誰的情面都不給,不過是擺給皇后看的罷了。」
孟姝雖和宋婕妤沒什麼往來,但她覺著宋婕妤和純妃有幾分像,都是面冷心軟的性子。只是宋婕妤比純妃活的要更通透些。
也不知說了那麼一番話,能否讓純妃的心境有所轉變。先前她曾直言問過簡止,肝氣鬱結久了,最是損及胞宮,於子嗣有礙。
主僕兩人說話的功夫,昭慶殿內,琥珀正神色倉皇地奔向殿門處,對守在外間的內侍喊道:「娘娘心悸的老毛病犯了,速傳何醫正過來!若娘娘有個閃失,仔細你們的腦袋!」
領頭的內侍聞言色變,當即遣人去太醫局,又命三人分頭往慈寧宮、福寧殿及仁明殿報信。
琥珀急得直跺腳,攔道:「入夜了豈敢驚擾太后娘娘與聖駕!只管催太醫速來便是!」
領頭的內侍犯了難,但在宮裡頭當差萬事都得琢磨周全,便是慶嬪娘娘身邊的大宮女阻攔,他也讓身邊的人分別往福寧殿和仁明殿傳了信,只是吩咐其中一人:「只管將消息遞給景內官,先別驚動皇上......」
琥珀顧不得這邊,吩咐完便轉身往殿內去,此刻她與於嬤嬤是真真切切慌了神。
原想著此番順利回了宮,主子不過是又如往常一樣,想引皇上過來才佯裝不適。誰知方才進寢殿內一看,竟見主子臉色煞白,冷汗涔涔。
這回怕是真真兒的不好第389章勸皇上雨露均沾
說來也巧,今夜並非何醫正當值。
去太醫局傳信的內侍急了,一面差人快馬加鞭去宮外接何醫正,一面連聲催促當值的三位太醫火速趕往昭慶殿。
簡止恰在其中。
他拎著紫檀藥箱,因腳步稍緩落在後面,故而未曾看見走在前頭的崔喚崔太醫,面上閃過一絲莫名的異色。
卻說用晚膳時,景明剛詢問過,皇上今夜要召雲寶林侍寢,他也命人去甘露殿傳了話。
收到慶昭儀心悸發作的消息,他不敢有絲毫耽擱,當即弓著身子快步進入御書房稟報。
甘露殿內。
榮美人正站在廊下,秋夜的涼意沁人,她卻恍若未覺,只是凝神聽著偏殿內隱約傳來的動靜。
連翹輕手輕腳地上前為她披上外裳,低聲道:「夜裡溼冷,主子還是回房歇著吧。」
「今夜是雲寶林侍寢?」
連翹點點頭,「景內官半個時辰前就差人遞了消息來。」
榮美人轉身正要回房,福寧殿的內侍便到了,說皇上臨時去了慶嬪娘娘那裡,雲寶林今夜不必侍寢了。
待傳話的內侍退下,榮美人略作思量,便移步去了偏殿。
雲寶林妝容精緻,穿著一身簇新的藕荷色秋裳,此時正坐在妝檯前,手中絞著的繡帕已皺得不成樣子。
見榮美人進來,她慌忙用帕子按了按微紅的眼角,才起身問禮。
「雲妹妹莫要往心裡去,」榮美人柔聲勸慰,「慶嬪娘娘素有心悸之症,如今尚在禁足呢,並非有意截妹妹的恩寵......」
......
慶昭儀回宮第一晚就鬧出這樣一場風波,翌日仁明殿晨省時,皇后特意將雲寶林喚至跟前,說辭與榮美人昨日所言同出一轍。
「慶昭儀是老毛病了,並非有意為之,雲寶林切莫往心裡去,往後侍寢的機會多著呢。」
雲寶林剛承寵那幾日也不曾受過這麼多人的目光關注,身子就有些發緊:「多謝皇后娘娘寬解,慶嬪娘娘的身子要緊,妾身...妾身不敢有怨。」
皇后滿意地頷首,指著雲寶林對眾人道:「諸位妹妹都該學學雲寶林這般識大體。只有這樣,六宮才能愈加和睦,本宮也才能安心。」
殿內眾嬪妃聽了這話,便都起身稱是。
孟姝也來了,但心思全繫在純妃身上,皇后這番冠冕堂皇的說辭,她一個字也未聽進耳朵裡。
純妃今兒著了件月白底繡銀絲曇花的衫裙,髮間只簪了一支點翠步搖,妝容妥帖,眉目舒展,叫人看了便心生歡喜。
對,就是眉目舒展。
孟姝的心情也跟著明媚起來,她這心情一好,就襯得她越來越風采照人,在一眾嬪妃間,簡直宛如明珠生輝,獨綻光華。
她與純妃比肩而坐,這般顯眼的位置,皇后只要抬眼便能看見。
「瑾昭容今日這般開懷,」皇后執起茶盞,鳳目微眯:「可是遇著什麼喜事了?」
「妾身是見娘娘如此體恤慶昭儀,這才同感歡欣?」
見皇后似有不解,
孟姝繼續道:「皇后娘娘不僅親自派人接慶昭儀回宮,昨夜更深露重時還不辭辛勞親往昭慶殿探望,這般體恤寬仁,真乃六宮之福。」
在座眾人聽了孟姝這話,這才想起近些日子,除了每逢十五這日,皇上似乎許久沒有歇在皇后這裡了。
倒是因為昨夜去了昭慶殿一趟,隨後趕到的皇上才移駕到仁明殿就寢。
皇后明顯愣了一下,擱下手中茶盞時,鎏金護甲在案几上劃過一道細痕。
「本宮執掌鳳印,體恤六宮原是分內之事。倒是瑾昭容如今懷著龍胎不便侍寢,合該勸著皇上將恩澤分予六宮姐妹些才是。」
純妃自從來了後一直沒開口,聞言忍不住暗忖:姝兒怕是巴不得皇上不來擾她清淨呢。
孟姝唇畔噙著一抹淺笑,面上不見半分惱意:「娘娘教誨的是,妾身下回見著皇上,定要效仿娘娘寬仁大度,勸皇上雨露均沾。」
這話皇后沒接,她緩緩抬手,腕間翡翠鐲子與案幾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本宮乏了,都退下吧。」
眾嬪妃紛紛起身行禮告退,孟姝和純妃當先出了仁明殿。
雲寶林位分低落在後面,等她出了殿門正想尋純妃說說話,但純妃早已和孟姝一起朝靈粹宮方向去了。
她張了張口,終是未喚出聲。
簡止在靈粹宮宮門外靜候多時,見二人回來,立即躬身行禮。待進得內殿,他先為孟姝仔細診過脈象,方才低聲道:「昨夜正值微臣在太醫院值守,被急召去了昭慶殿。」
「如何?」
「微臣為慶嬪娘娘把過脈,確為心悸之症......」
——————
(註:先前作者記錯了名字,曲寶林身邊的丫鬟是茯苓,榮美人的丫鬟才是連翹,前文已經修改過了第390章肥兒輕身丸
為印證心中猜測,孟姝凝眉問道:「簡太醫,依脈象能否斷出慶昭儀這心悸之症,是何時落下的病根?」
純妃臉色凝重的看向簡止。
簡止雖不明就裡,仍恭敬答道:「回娘娘的話,心悸病因複雜,脈象反應各異。以慶嬪娘娘昨日脈息來看,近一個月雖發作頻繁,卻並無大礙。」
「若要追溯病源,需得結合數月內的脈案。」
孟姝眼中閃過一絲失望,轉而道:「罷了,先為婉兒診一診脈吧。」
她望向純妃,溫聲解釋道:「我知甄府醫為婉兒開了新藥方,但終究『藥補不如神補』。若能不依賴湯藥,自是最好。」
純妃盈盈一笑,輕挽袖口露出一截皓腕。
簡止未把脈前,先觀氣色便道:「娘娘今日氣色極好,難得的是眉宇舒展,正如瑾嬪娘娘所言,肝鬱之症重在調心,若能自行開解,勝過良藥十帖。」
「叫你們這般掛心...」純妃柔柔看了一眼孟姝,「昨兒夜裡睡得沉,早上醒來時,都覺著身子比往日松快了許多。」
侍立一旁的夢竹忍不住插話:「可不是!許是飲了兩盞玫瑰露,娘娘昨夜睡得極安穩,連身都沒翻一下呢。」
眾人說話的功夫,冬瓜蹲在地上打開紫檀藥箱,從中取出脈枕遞給簡止。
孟姝與夢竹屏息凝神,滿含期待的盯著簡止診脈的動作,純妃本不在意,被這氣氛感染,竟也莫名生出幾分期許。
「玫瑰露性溫,主利肺脾、疏肝解鬱。」簡止收指後並未直言脈象,反而說了這麼一句,「娘娘往後可每日小酌一盞,於身心皆有益處。」
孟姝眸中頓時漾起喜色:「簡太醫是說,這回診脈婉兒有所紓解?」
簡止沉吟道:「確有舒緩之象。」
他抬眼看向純妃,神色認真,「只是此症最忌反覆,往後還需保持心境平和,少思少慮為要。微臣想著再觀察幾日,暫時先不用藥,先以食養調理。」
這已是極好的消息了。
孟姝當即吩咐冬瓜張羅一桌席面,中午便都在粹玉堂用膳。「御花園那邊的菊花開得好,咱們午後一塊去賞花散散心。」
綠柳極有眼色,便開口接話:「奴婢去送簡太醫,順路去會寧殿請梅姑姑和明月過來。」
簡止跟著綠柳出了靈粹宮宮門。
他連著值了兩夜的班,此刻眼底泛著淡淡青影,今日按例給孟姝請過平安脈後就可以出宮回府。
回太醫局的路上,簡止斟酌著問:「方才未及細問...不知綠柳姑娘可知,純妃娘娘這兩日心境因何有所轉圜?」
綠柳聞言唇角微翹,她正等著這一問呢。
「奴婢也不大清楚。昨兒午後奴婢跟著我們娘娘去會寧殿,兩位主子在書房說了好一會子話。
說來也奇,今兒一早在仁明殿請安時,奴婢便覺著純妃娘娘眉目間舒展了不少。」
簡止腳步微頓,心下瞭然——『我道這丫頭為何執意要送我出宮,這是讓我給夫人傳話呢吧。』
他順著話頭道:「想必是瑾嬪娘娘妙語開解,如此甚好。家師雖擬了新方,但到底沒有機會見著娘娘,須知藥石能醫的是身,卻難醫心結。」
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青瓷小瓶,「多謝綠柳姑娘相送。這是我特製的保和丸,姑娘脾胃不和,連服七日當有好轉。」
綠柳一怔:「...簡太醫怎知奴婢前些日子給冬瓜試菜傷了脾胃......」
簡止聞言,又在另一隻袖子裡掏了掏,掏出另一個瓷瓶:「勞綠柳姑娘將這瓶『肥兒輕身丸』送給冬...瓜姑娘,方才觀她臉色,似有脾虛溼盛、氣滯血瘀之症。」
「肥...肥兒?」
綠柳嚇呆了,險些咬到舌頭。
簡止簡直就是在罵人!
簡止渾然不覺,還耐心解釋:「這是我在蜀中遊歷時偶然得的消脂化痰的丸劑,正合冬瓜姑娘症狀。」
兩人在宮道岔口作別。
綠柳抓著兩個藥瓶福身行禮:「多謝簡太醫,奴婢一定會轉交給冬瓜。」
待簡止走遠,她盯著那『肥兒輕身丸』,哭笑不第391章謝禮?
簡止哪知女兒家心思,徑直回了太醫局。
他將今日脈案工整謄錄,收入抽屜鎖好,正舒展筋骨時,忽覺一道視線投來,隔著孫太醫的案幾,崔喚的眼神正望向他。
「崔太醫有事?」簡止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崔喚忙堆起笑臉:「沒有沒有,簡太醫這是剛從靈粹宮回來?宮裡頭如今只有瑾嬪娘娘有孕,簡太醫又有齊昭容那胎的看顧經驗,將來必得重用啊。」
簡止神色淡淡,「比不得崔太醫新來乍到,就能接下為沈婕妤保胎的重任。」
當日沈婕妤難產,若非何醫正力挽狂瀾,只怕凶險萬分。崔喚當時手足無措的模樣,至今仍是太醫局茶餘飯後的談資。
崔喚聞言臉色頓時鐵青。
一旁的孫太醫噗嗤一聲,手中茶盞險些打翻。他素來剛直,最是瞧不上這等靠裙帶關係進太醫局的庸才。
「簡太醫說得是。聽聞崔太醫最擅斷胎之術,不知當初可曾診出沈婕妤腹中是位公主?」
孫太醫這一嗓子,讓整個值房瞬間鴉雀無聲,連外間謄錄藥方的醫工們都停下了筆。
崔喚早年「名聲」在外,也最為自負,不過這種關頭卻異常清醒:「孫老太醫說笑了,辨胎之術本屬無稽之談,豈是正統醫者該妄議的?」
孫太醫拍案而起,白須顫動:「憑你也敢自稱正統!《大醫精誠》有云:『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老夫聽聞你在民間多接異診,有的人家但凡知曉腹中女胎......落胎者總也有七八起,這與草菅人命何異?!」
崔喚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張口便為自己辯解,眼見火藥味愈濃,眾太醫連忙上前勸阻。何醫正昨兒連夜進宮,方才在裡面休息,聽到動靜兒,出來將眾人罵了一通。
簡止垂首靜立,乖乖聽了一刻鐘的訓,才得以脫身出宮。
宮外,一間不起眼的茶樓雅間內。
香薷泡好茶遞給甄府醫,對面的簡止正執筆默寫七日來純妃和孟姝的詳細脈案。
一炷香後,甄府醫捋須細看:「瑾嬪娘娘脈息不錯,這一胎當是無礙。」
隨後,指尖在純妃脈案上輕點一下,面露欣慰:「二小姐肝鬱之症竟也有所紓解,家主與夫人總算能放心了。如此便暫先停藥,七日後再斟酌。」
「師傅,徒兒有話帶給家主......」
......
臨安侯府,福安居內。
室內並無旁人,唐顯與雲夫人夫妻倆侍立在榻前,老太太剛回京沒幾日,許是舟車勞頓,氣色有些灰敗。
甄府醫將簡止的話帶到,老太太的雙眼倏然一亮,顯出幾分精神。
老太太伸出枯瘦的手指拍了拍雲夫人的腕子:「堇兒,你做得好啊。當年你執意要教養孟丫頭,那孩子如今貴為瑾嬪,但待婉兒仍是一片赤誠。有她顧著婉姐兒,我便是明日閉眼也放心了。」
雲夫人喉頭一哽,忙執起絹帕:「母親快別這麼說,老爺請了太醫局的何醫正,有他在,您調理幾日便也就大好了......」
相比之下,唐顯的話直接,但更有作用:「婉姐兒還未竟功,母親難道不想親眼看到那一日?」
甄府醫也有意寬慰:「老太太放寬心,想來過不了多久,宮裡就能傳來純妃娘娘有孕的喜訊了。」
這句話似給老太太注入了生氣,她撐著身子坐直了些。
「我這副身子骨我自己知道,且還能熬兩年呢!顯兒,瑾嬪娘娘的這份情,咱們侯府得好好記著,這孩子也是咱們看著長大的,最是信得過......」
唐顯道:「母親放心,瑾嬪娘娘與婉姐兒情同手足,兒子和堇兒都記在心裡了。」
......
此時,身在宮裡的純妃,尚不知祖母在臨安時就從鬼門關走了一趟,如今更是日漸衰弱。
她正與孟姝一同在御花園漫步賞花。
隔了一日光景。
梅姑姑親自往粹玉堂送來兩隻錦盒,等她退下後,綠柳將錦盒呈至孟姝面前,遲疑道:「奴婢那日多嘴和簡太醫說那些話,原是想讓夫人記著娘娘的情就好,這...算是...謝禮?」
總覺著這樣一來,倒顯得生分了。
這句話綠柳沒敢說出口,她也隱隱後悔那日不該與簡止提這事,不過她回來後便主動與孟姝說起,孟姝當時也並未責備她多嘴。
聽到綠柳這話,孟姝又豈會不知綠柳內心的想法,她指尖輕挑錦盒搭扣,溫聲道:「夫人往日送來的東西還少?這是親近之意。」
冬瓜湊上前來,待看清盒中之物,杏眼頓時睜得溜圓!
....第392章北疆急報
「這是...一枚香囊?」
冬瓜略感失望地嘟囔著:「夫人怎麼送了枚香囊來...」說著話,她鼻尖聳了聳,「還有好重的檀香味兒。」
孟姝的目光甫一觸及盒中之物,呼吸便為之一滯。
她鄭重捧起這枚由各色碎布拼綴而成的香囊,囊內裡空空如也,倒是盒子底部還靜靜躺著一枚蘭草箋。
綠柳察覺出異樣,她拍開冬瓜要伸過來的手,「仔細看這布料和圖案,像是在佛前供過的。」
紙箋上是雲夫人的字跡。
孟姝讀過後,擺手對她二人道:「你們先下去歇著吧。」
綠柳見狀便拉著一臉好奇的冬瓜退出了寢殿。
指尖輕撫過香囊每一道針腳,孟姝方起身行至床榻左側案下的檀木箱前,從箱子裡取出一個略顯陳舊的包袱。
這個舊包袱還是當初她從孟家莊帶出來的,裡面除了一件舅舅送給她的匕首外,還有一方母親親手繡的帕子。
孟姝將帕子緩緩展開,露出裡頭裹著的一束青絲,她對著燭光細看良久,將帕子連著這束頭髮塞到了香囊裡。
這枚香囊是由三十六塊碎布拼就,每一塊織物皆是雲夫人派人從大周境內三十六座香火鼎盛的大寺求來的,上面還印染了佛號、蓮花等圖案。
這份心意,怕是從得知自己夢魘那日起,便著手開始籌備了......
三十六座寺廟,便是走過了三十六座州府。
雖以唐家商行遍布天下的勢力不算難事,但這份用心,卻也讓孟姝心頭髮燙。
她將香囊貼在胸前,闔目靜立許久。
另一隻盒子裡放了兩件東西,也都並非貴重之物。
一把嬰兒巴掌大的桃木小弓,甚是小巧,是民間給稚子闢邪的玩物。另外有一對做工極精緻的鈴鐺,指甲蓋大小,鈴身鏨刻著細密的祥雲紋,輕輕一晃,聲響清越如泉。
香囊用以安放對亡母的思念。桃木弓箭與鈴鐺,則含蓄表達侯府對她腹中龍裔的態度。
雲夫人洞察人心之能,可見一斑。
小廚房內。
綠柳支開旁人,對冬瓜道:「我在津南時聽周牙婆提起過,說是用寺內方丈袈裟布角製成香囊隨身帶著,能得諸佛庇佑,看夫人送來的這枚......」
冬瓜手中湯勺「噹啷」落在灶臺上:「天爺...這得費多少功夫?」
「何止是功夫。」綠柳撿起湯勺,在清水裡涮了涮,「寺廟裡的高僧大德們哪是輕易能見到的?更別說求得這些布料了。」
冬瓜望向寢殿方向,唏噓道:「夫人待姝姝也當真是掏心掏肺了。」
綠柳沉默著沒接話。
一陣香氣飄來,她鼻尖微動,轉頭看向已熄了火的爐灶:「燉了什麼?好香呀。」
冬瓜眉眼一彎,揭開砂鍋蓋得意道:「桂花鴨!足足燜煮了大個時辰。」
「御膳房裡的徐大廚是江寧人,我特意用製茶酥的方子跟他換來的手藝。雖是頭一回做,可你聞這味兒——就知道錯不了!」
綠柳聞著味道確實不錯,冬瓜舀了幾塊最嫩的胸脯肉,淋上一勺糖桂花,香氣越來越濃郁。她將碗遞給綠柳:「姝姝不喜食鴨肉,這鍋本就是給你們備的,你先嚐嚐。」
綠柳盯著碗裡晶瑩的鴨肉,卻往後縮了縮:「我記得你最喜歡吃鴨子,還是你先來!」
她苦笑,「我試菜試怕了。」
冬瓜抿唇,不自在的含糊道:「我...我如今不喜歡吃了。」
「嗯?」綠柳一愣。
「這不是正用簡太醫給我的丸藥呢,這些日子得忌用葷腥。」
綠柳聽了這話,眼珠一轉,突然學著冬瓜平日裡的口頭禪,作怪道:「天爺!咱們冬姑娘要減肥了?!」
她邊說邊去捏冬瓜腰間的軟肉,「讓我瞧瞧,這肉可還瓷實著呢!」
冬瓜被她鬧得直躲,手裡的碗差點撒了:「找死的小蹄子!仔細我拿桂花鴨的油抹你一臉......」
兩人笑鬧了一會,但最後這碗桂花鴨大半卻落到了景明嘴裡。
景明原是來粹玉堂送印章的。
皇上前些日子新得了塊和田美玉,親手雕了兩方小印,特意命他送來。
辦完差事,夏兒引他來小廚房這邊,正巧看見綠柳倚著朱漆廊柱,手裡捧著個青瓷碗。
「好香。」景明不自覺地就停了腳步。
綠柳聞聲抬頭,嘴角還沾著一點晶亮的桂花蜜:「景內官?」
她慌慌張張抹了抹嘴,「您怎麼...」
夏兒噗嗤一笑,「姐姐吃獨食被抓個正著呢!景內官說皇上晚膳用得少,特意來看看冬瓜姐姐做了什麼可口的吃食?」
碗底還沉著兩塊油亮的鴨肉,又有糖桂花的香氣,在夜裡格外誘人。
景明喉結動了動,就得了一隻食盒,裡頭不止有桂花鴨,還多出一碟晶瑩剔透的琥珀蜜肉,一碟茶酥。
景明眼睛一亮:「這倒是巧了,皇上素喜甜食,皇后娘娘晚間讓人送去的一筷子未動,齊嬪娘娘和榮美人儘是端些滋補湯水...」
他接過食盒掂了掂,「我這便送到福寧殿去。」
綠柳聞言眉間微動,說道:「景內官若是不急,就在小廚房用些再走?灶上還溫著桂花釀呢。」
景明忽然傾身,壓低聲音對她道:「多謝綠柳姑娘美意,北疆來了封急報,皇上連晚膳都只用了半碗粳米粥,實在耽擱不得。」
綠柳會意,轉身讓冬瓜單獨盛了幾塊鴨肉,仔細用油紙包好,還多塞了兩塊杏仁酥。
「那帶著回去路上墊墊。」
待景明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綠柳折回寢殿伺候孟姝梳洗。
「娘娘,皇上今夜獨自在福寧殿批摺子,未召任何人侍寢。方才聽景內官提了一嘴,說是北疆來了封急報。」
孟姝原本漫不經心地摩挲著兩方印章,聽到北疆兩個字時,指尖驀地一頓。
皇上身邊的內監最是謹言慎行,怎會無故提及前朝軍務?
隔了一會,她忽然輕笑道:「這兩日皇上怕是要常去仁明殿了.....第393章楊寶林的心思
隔了七八日,前朝的風聲才漸漸吹進後宮。
北疆邊關近來摩擦不斷,雖未至兵戎相見的地步,卻也讓皇上連日來不得不將大半精力放在軍務上,後宮倒是去得少了。
偶爾踏足一兩回,不是去靈粹宮探望孟姝,便是去仁明殿用膳。
慶昭儀自那場心悸後便再也沒鬧出別的動靜。姜太后時常派人過去探望,純妃協理六宮時,昭慶殿的一應份例都按時發放,從不曾有意為難。
倒是皇后的做派頗令人意外,皮料炭火、珍稀藥材絡繹不絕地送往昭慶殿,做足了中宮寬仁大度的樣子,藉此還得了皇上的誇獎。
但通過於嬤嬤,夏兒打聽到慶昭儀心悸的毛病發作頻繁,慶國公府暗地裡在遍尋名醫......
「這倒奇怪,又不是新添的病症,這時候才想起來尋醫問藥?」
純妃這兩日時常來粹玉堂陪孟姝說話,聽孟姝提及慶昭儀時眉尖微蹙。
孟姝思忖片刻,就將先前在行宮時猜測的事告訴了純妃。
純妃聞言色變,隨後想到皇后近日殷勤的模樣,嫌惡道:「從香料入手?倒像是她的做派。行著這般陰毒的手段,偏還要擺出賢良的樣子,真真是令人作嘔。」
「慶昭儀這病裝了十幾年,如今真作一下病根,國公府可不是就慌了手腳嗎。」孟姝淡淡道。
「精心編織的謊言,最後反噬自身,想想也是諷刺。」純妃跟著嘆了一句,又冷笑一聲:「咱們這位皇上也是個眼盲心瞎的,姝兒能瞧出來,他可未必......」
「娘娘慎言,隔牆有耳。」
這話可把梅姑姑嚇一跳,她緊張地瞥向殿門,儘管此刻殿內並無外人。
綠柳也小聲道:「皇上來的時候總是悄無聲息的,奴婢們都怕了。」
孟姝看著純妃因動氣而泛起紅暈的臉頰,忽然就笑了——比起從前總將話咽進肚子裡的模樣,如今這鮮活的情態才更像她該有的樣子。
「這天氣一日冷過一日,昨兒尚功局司計司送了炭火冊子過來。我讓他們按各宮份例提前足額發下去,幾個低位嬪妃日子過得艱難,吳御女又藉此與楊寶林鬧了場官司。」
純妃擱下茶盞,眉間凝著倦意。
孟姝執壺為她添茶:「怎麼一回事?」
楊寶林是秀女中最末等的出身,其父乃是蜀州司戶參軍,只是一個七品小官。先前吳御女仗著有資歷,又是從太后宮裡出去的,沒少在她跟前耀武揚威,後來她承寵後晉了寶林,這才消停下去。
原先孟姝還有疑惑,如楊寶林這般微末的出身,加上不過中人之姿,如何能入選進宮?後來見過幾次,見她言行尋常,行事也畏縮,便只讓蕊珠稍加留意。
結果入宮這幾個月,這位楊寶林除了侍過一次寢後,幾乎沒什麼存在感,平日裡也是深入簡出。若非剛剛純妃提起,就連孟姝險些都要忘了後宮裡還有這麼一個人。
「她們同住在玉蘭閣,按例御女只能用黑炭,寶林卻能得些少量的銀霜炭。吳御女見楊寶林領回的炭火比她好,便在廊下冷嘲熱諷。」
夢竹接過話,繼續道:「楊寶林性子軟,主動分了些銀霜炭給她。誰知吳御女非但不領情,反倒覺得受了羞辱...」她抿了抿唇,「楊寶林身邊的宮女就求到了娘娘這,哭訴說吳御女平日便多有欺辱,這回不僅砸了炭盆,還動手打了人......」
「竟還敢動手傷人?」綠柳蹙眉,只覺著吳御女怕是得了失心瘋。
孟姝指尖輕點案幾:「婉兒是怎麼斷的案?」
「依宮規罰了吳御女三個月月例,禁足一月。」
純妃嘆了口氣,「倒是楊寶林受了委屈,我原想出面稟了皇后,讓她搬去鉛英閣住,曲寶林剛搬去春禧殿,那處倒正好空著。」
「婉兒既然這樣說,想必楊寶林是拒了婉兒的好意。」
純妃無奈點點頭。
夢竹忍不住氣道:「她既願意受著便受著,倒枉費娘娘一片苦心!」
孟姝若有所思,隔了一會緩緩道:「...哪裡是願意受著,鉛英閣位置偏僻,又沒旁人住著,清靜倒是清靜了,只怕住進去就再沒有出頭的機會了。」
純妃奇道:「平日裡她也不是個愛冒頭爭寵的性子......」
「——怕是早已經想好了更好的去處。」孟姝這話有些意味深長。
這不就藉此順勢攀上純妃了嗎?
若真是個與世無爭的性子,又怎會特意派人去會寧殿哭訴告狀。
孟姝並非慣以惡意揣度他人,只是忽然想起一樁舊事。
當初她們尚在行宮時,吳楊二人就曾在宮裡鬧了一場官司,彼時協理六宮的謝美人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這一齣齣鬧劇,如今看來,倒像是刻意為之。
經孟姝這般提點,梅姑姑也察覺出異樣,「這般說來,的確有些蹊蹺。吳御女是太后娘娘當初指到王府做侍妾的,並非惹是生非之人......如今楊寶林位分又比她高,她怎會如此不知進退?」
純妃道:「楊寶林事後倒是的確來會寧殿謝恩,只是我也懶得見她,便讓蕊珠打發了。」
「連雲表妹想搬到會寧殿我都未依她,若楊寶林存了這個心思,趁早歇了。」
孟姝忍俊不禁,起身挽著純妃手臂往書房走去,「她有沒有這個念頭我猜不到,我倒是知曉咱們婉兒最是不耐煩與這樣性子的人周旋。」
皇上忙於政務無暇後宮,倒是合了她們的意。
每日裡閒話夠了就對弈撫琴,或是臨帖作畫。孟姝下棋是常勝將軍,輪到彈琴便不如純妃多矣!豈止是不如,彈了一回就讓純妃攔下來了,簡直是折磨人的耳朵......
間或品嘗冬瓜燉的各種湯,純妃嗜辣味,冬瓜便變著法子鑽研,前些日子竟琢磨出了一種辣醬。
純妃嚐過後驚為天人,胃口都跟著好了不少,可把夢竹和梅姑姑高興壞了,一個勁的誇冬瓜。冬瓜飄飄然越來越起勁,連夜做了二十幾罐分別送去臨安侯府和揚州,還託託孟姝附上了制辣醬的方子。
冬瓜原話是:「夫人有意抬舉,讓我收了永興酒樓的半成分紅,那總得盡些心力才安心。」
孟姝聽了後打趣她:「咱們冬瓜的身家,比宮裡半數以上的嬪妃都厚實,待往後出了宮置辦一處莊子,回頭你們都去她莊子裡養老。」
......
此時的京城已經入了冬,宮裡的人們都換上了厚實的冬裝,遠在千里外的揚州還是一片蔥綠,恍若兩個截然不同的時節。
自從繡雲來了以後,周柏每回下值都像被線牽著一樣。這日他從外面回來,剛轉過垂花門,就見繡雲臨窗而坐正提筆寫第394章一封回信
周柏放輕腳步踏入內室,見繡雲眉尖若蹙,不自覺也跟著皺了眉頭。
他將手中食盒輕輕擱在案几上,慢慢踱步至繡雲身後。
「可是在給姝兒寫信?」他溫聲問道。
「半月前不是剛回過信,出了什麼事?」
繡雲擱下狼毫,朱唇輕啟,將紙上墨跡細細吹乾。
「今日派去江寧查訪的人回來...」她指尖輕點信箋,忽嘆道:「...父親當年屢試不第,說是託了恩師的門路才得以進慶國公府做謀士。可今日查訪到,父親的那位老師不過是個舉人出身,也沒什麼名氣——」
她抬眸看向周柏,「如何能攀上慶國公府這樣的高門?」
周柏聞言:「難不成有什麼隱情。」
「自從收到姝兒的來信,我也是直到今日才恍惚想起一個人來。說起來...這事關母親娘家的隱秘,算是一樁家醜。」
「我有一位素未謀面的姨母,連她是生是死母親都諱莫如深,我只記得在很小的時候,母親依稀說過,我的眉眼與姨母有幾分相似。」
繡雲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我這位姨母...聽說當年是與人...私奔了的。」
周柏見妻子神色悽然,上前半跪在書案前握住她微涼的雙手。
「那人...是慶國公?」
繡雲輕輕靠在他肩上,輕輕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姨母離開江寧後便杳無音信,便是有什麼消息,母親也從未跟我提起過。
可如今想來,既有國公府舊僕『認得』我,那說明姨母與慶國公府有些關係......」
繡雲隱約猜測,姨母極有可能是跟著慶國公去了京城,也很有可能一直與母親有聯絡。
那父親得以進入國公府,是否與此有關?
這裡面還有許多謎團,母親為何從未與她提及,住在京城的那一兩年,她和姨母可有見過面?國公府當年出事後,姨母可還在世?
但直到母親病倒,彌留之際都沒有提起過,想來姨母應該也早已不在人世了。
還有,繡雲心中有一個更可怕的猜測——
那位於嬤嬤是國公府大小姐的乳母,她能憑相貌『認出』自己,那是否意味著......
思緒如亂麻般糾纏,繡雲方才也是強撐著精神才將這一連串猜想原原本本寫入信中。
周柏半晌合上信紙,安慰道:「此事雖時隔多年,但查起來倒也不難。以臨安侯府的勢力,恐怕也用不了多久。
不過,若此事當真如你猜測那樣,那國公府的大小姐也早已香消玉殞。
聽聞皇上與她青梅竹馬,若她尚在人世,恐怕進宮的就不是如今的慶嬪了......」
繡雲望著窗外出神,緩聲道:「往事已矣,事情真相如何原與我也並不大相關,只是若能機緣巧合幫到姝兒也是好的。」
周柏點點頭,起身揭開食盒,香氣頓時盈滿室內。
他正要取筷,忽聽繡雲輕聲問道:「姝兒讓你任期滿了辭官,相公是如何打算的?」
竹筷懸在半空,周柏聞言沉默下來。
良久,他緩緩搖頭,將一塊桂花糕放在繡雲面前的青瓷碟裡:「待三年後任期結束,再議不遲。」
繡雲望著他緊繃的下頜,知他心中所想。她忽然伸手捻起這塊桂花糕,抬手送到周柏唇邊,周柏一怔,就著她的手咬了一角。
「我更想讓你躋身官場,官至高位,做姝兒的後盾。」
繡雲收回手,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桂花,在周柏心中蕩起層層漣漪。
......
京城,皇宮。
一直到落第一場雪,皇上都鮮少踏足後宮,倒是隔幾日便與皇后一同用膳。粹玉堂來得次數少了,半個月內只來過兩回,不過倒時常派景明過來送些新鮮的小東西。
也因為下了雪,孟姝終日被純妃和綠柳拘在房間內。
這日,她捧著本醫書倚在燻籠旁閒閒的翻著,燻籠裡紅蘿炭燒得正旺,烘得人昏昏欲睡。
耳邊聽著細碎的雪粒子簌簌敲在琉璃瓦上,不過打了一個盹的功夫,再抬眼時,朱牆金瓦上便覆了一層素白。
「算著日子,舅舅的信也該送來了。」
孟姝將醫書擱在纏枝小几上,指尖在書脊輕輕一叩。
綠柳聞聲過來攙扶,扶著孟姝去窗子前看雪,還順手將狐裘披風給她攏了攏。「自上回託夫人送信出去,統共也過了三十幾日。若是快馬加鞭,這幾日該有消息了。」
正說著,棉簾忽地被掀開,帶進一股凜冽的雪氣。
冬瓜裹著件帶毛邊的厚坎肩,圓滾滾活似個雪糰子滾進來。
她呵著白氣道:「外頭雪光晃眼,姝姝看久了仔細傷著眼睛。」
又獻寶似的掰著手指道:「姝姝,今天御膳房送了現宰的黃羊肉,肥瘦相間的後腿肉片得紙一樣薄,最適合煮暖鍋子了,我還煮了熱熱的乳茶,備了嫩豆腐、冬筍片、藕粉圓子......」
話未說完,自己先嚥了咽口水。
綠柳見狀抿嘴一笑,「冬姑娘不是說要用簡太醫的輕身丸,忌葷腥嗎?」
冬瓜面不改色,理直氣壯道:「藥丸子也得吃飽了才有力氣嚥下去。」
孟姝聽了便說:「哪裡用得著輕身丸,你忘了在府裡研製飲子時的本事了?隨便煮上一鍋,喝兩回怕不是要瘦掉半圈兒。」
綠柳頓時笑彎了腰,扶著孟姝的手臂直髮顫:「論起巧嘴兒,也就純妃娘娘能與你一較高下了。」
「——是誰在背後說我?!」
夏兒在門外掀開簾子,純妃捧著手爐,裹著件銀狐皮斗篷進來,髮間還落著未化的雪粒子。
她挑眉看向屋內眾人,目光最後落在孟姝身上:「隔著老遠就聽見屋裡的笑聲,原是在編排我呢?」
純妃在她們面前從不自稱「本宮」,這話雖是玩笑,也處處透著親暱。
綠柳連忙笑著賠罪,忙不疊上前接過斗篷,孟姝拽著純妃的手往薰籠邊湊,「下雪天還往外跑,夢竹也不知攔著些。」
跟在後面的明月悄悄吐了吐舌頭,夢竹戳著她腦門兒道:「還不是這丫頭,說是見御膳房給各宮送了新鮮的黃羊肉,便直說冬瓜肯定要做暖鍋子,說著說著,倒把娘娘給說動了。」
見梅姑姑沒跟著,孟姝正要問,純妃已先一步開口:「母親遞了消息進來,說是周大人回了信,信箋不便帶進宮裡,我便讓姑姑回府一趟。」
孟姝神色一凜,料著八成是繡雲那邊有什麼要緊的消息。
純妃沒注意到孟姝的表情,信手拈起小几上的醫書翻了兩頁,淡淡道:「方才過來時正巧碰到了聖駕,這樣冰天雪地的,就連皇后都免了今日的晨省,也難為皇上竟還親自去昭慶殿探望禁足宮嬪。」
孟姝讓冬瓜幾個下去準備暖鍋子,隨後對純妃道:「慶昭儀又連著召了兩回太醫,太后娘娘昨兒後半晌請皇上去慈寧宮說話...照這樣下去,怕是過不了幾日,昭慶殿的宮門就該開了。」
....第395章梅花簪其二
昭慶殿。
景明正躬身立在暖閣外的迴廊下出神,忽然聽見靴底碾雪的聲響。抬眸望去,見是於嬤嬤從梅園回來了,懷中幾支紅梅映著灰褐的棉襖,莫明似雪地裡綻開的血珠子。
「正下著這樣大的雪,嬤嬤何不等晴了再去梅園?」景明從袖中伸出手來,緊兩步下了石階,指節被寒氣激得發紅,卻仍要去接那花枝。
於嬤嬤側身避過,將梅枝往懷裡攏了攏:「不敢勞煩內官。」
她呵出的白氣混著梅香,「茶水房正煮著新焙的雲霧茶,您且去歇歇腳?這梅枝帶雪,仔細冰著您的手。」
景明見狀腳步微頓,低聲嘆道:「嬤嬤這話怎得越來越生分了,以前我隨九...」
話音忽地一滯,改口道:「隨皇上去國公府時,可沒少吃您做的梅花餅。」
於嬤嬤引著他往茶水房去,聽到這話眼眶微紅:「十幾年了...那會兒景內官才這麼高。」她抬高手臂比劃著,「...奴婢落到官奴坊那些年,若不是得景內官看顧,怕是早隨著大小姐去了。」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茶水房,於嬤嬤小心翼翼將梅枝擱在案几上,轉身撥弄好炭火,正想為景明倒茶,景明眼疾手快,將拂塵往腰間一插,搶先扶住她的手臂。
「嬤嬤且坐著歇會,讓我來。」
他挽起袖口,銅壺裡的水氣正咕嘟咕嘟頂著壺蓋。
斟好茶,於嬤嬤潤了潤喉,從旁取出一把銀剪刀修剪梅枝:「景內官想吃奴婢做的梅花餅也簡單,待會我做得了讓琥珀送過去。」
景明眼睛一亮,「那您可得多做些,皇上也有年頭沒嚐過嬤嬤的手藝了。」
於嬤嬤心裡也高興,眼角眉梢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她俐落的修剪好花枝,將其分成兩束,取了略顯稀疏的一束:「景內官便在這裡歇著烤火,慶嬪娘娘正等著與皇上一同賞梅,奴婢這就得送過去。」
景明微露詫異,視線落在案几上——留下的這束開得更豔,虯枝盤曲間儘是傲雪之姿。
暖閣內,一曲《梅花三弄》正彈到泛音處,冰紋青瓷香爐吐著沉水香的青煙。
皇上半倚在軟榻上,聞著暖閣內的混合著的脂粉香氣,沒來由的一陣煩悶。
他抬眼,目光穿過雕花窗欞,怔怔望著庭前飛雪,恍惚間,彷彿看見當年那場大雪。
國公府梅林裡,一抹茜色身影正踮著腳去夠高處的花枝,積雪沒過了她的繡鞋,她卻渾不在意。
他立在遊廊這頭,看她踮腳時狐裘滑落肩頭,髮間剛送給她的梅花珍珠簪在雪光裡晃出一道亮弧.....
如今梅猶在,年年飛雪如舊,只是斯人已去,那支梅花簪,大約也遺失了罷。
於嬤嬤捧著梅枝輕手輕腳進了暖閣,屈膝行禮時膝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她將梅枝插入青玉梅瓶的剎那,一縷暗香在內室浮動。
皇上瞧了一眼瓶中梅枝,隨口道:「嬤嬤年紀大了,這些瑣事何必親力親為?」
琵琶聲戛然而止。
慶昭儀起身踱步至軟榻前,福身道:「是臣妾思慮不周,只想著眼下也快到大姐姐忌辰了...於嬤嬤每年都會折幾枝梅花清供,她伺候大姐姐最久,也最懂如何修剪梅枝......」
皇上默然不語,目光落在慶昭儀髮髻間斜插著的赤金梅花簪。
「這支簪子......」
慶昭儀伸手取下髮簪,「這是臣妾命人仿著大姐姐那支打的。」
她將簪子捧在掌心,「粉色珍珠不易得,只尋著這些淡水珠湊數,樣式也只得七八分像,遠比不得姐姐那支精巧。」
於嬤嬤垂眸斂眉退到一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
皇上伸手接過簪子,指尖撫過簪頭五朵梅花,眼中泛起一絲柔光。
良久,他忽然問道:「瞳兒那支...如今可是在你這裡?」
慶昭儀聞言身子微顫,跪在地上請罪,垂著的眼簾上凝著水光:「皇上恕罪,臣妾當日被拘在行宮,聽聞孟妹妹晉嬪位之喜,想著她生的貌美與這簪子極配,又得皇上真心喜歡,一時糊塗,便...便自作主張作賀儀贈給她了。」
她聲音漸低:「臣妾知錯,只是那時想著...這簪子若能得新人珍重,倒比在臣妾這裡蒙塵強些。」
暖閣裡靜得能聽見雪壓梅枝的聲響,皇上眸中柔色倏地凝第396章梅花簪其三
慶昭儀覷著皇上的神色,末了輕聲補了一句:「於嬤嬤送去時,瑾嬪當初還特意讓嬤嬤傳話,說很喜歡。臣妾這些日子才回宮,皇上...不曾見過瑾嬪戴這枚簪子?」
皇上目光落在案頭梅枝上,面上再看不出什麼表情,「朕連日理政,倒是有段日子沒去粹玉堂了。」
他轉向於嬤嬤:「她當真說喜歡?」
於嬤嬤連忙跪下:「回皇上,瑾嬪娘娘確實說過這話,當時純妃娘娘也在。」
「景明,回福寧殿。」
外間候著的景明聞聲捧著大氅進來,全然不知殿內發生過何事。
慶昭儀起身相送,卻聽皇上道:「外面風高雪急,你的身子弱,不必送了。」
於嬤嬤示意琥珀跟上,自己卻轉去茶水房捧出一束包裹好的梅枝,恭聲道:「皇上,奴婢多採了幾枝,讓景內官帶回去插瓶也好。」
皇上駐足回望,「嬤嬤有心了,這幾枝梅花有形,梅勢極好,正合放在御案上觀賞。」
景明俯身從於嬤嬤手中接過,口中道:「嬤嬤莫要忘了梅花餅,皇上先前還念叨過呢。」
皇上看了眼景明,神色稍緩,「是有年頭沒嚐過了,嬤嬤多做些,給慈寧宮也送一份。」
於嬤嬤喜道:「是,奴婢這就去準備。」
目送皇上離開昭慶殿殿門,琥珀冷聲道:「娘娘叫您過去回話,嬤嬤可別只顧著做餅耽擱了。」
說罷,琥珀轉身折回後殿。
於嬤嬤望著靈粹宮方向,在簷下靜靜站了一會才回去聽命。
「嬤嬤倒是與本宮那好姐姐一樣,慣會討好皇上。」慶昭儀斜倚在軟枕上,嗤道。
於嬤嬤連忙跪在地上,「奴婢也是為著娘娘打算,皇上唸著大小姐的情分,自然也會厚待娘娘。下著這般大雪也來探望娘娘,想來不久娘娘就能恢復妃位了。」
慶昭儀聽了這話面上露出一絲喜色:「快別跪著了,皇上都念叨著嬤嬤年紀大了,往後只管顧著小廚房,旁的差事就讓底下的人做。」
「奴婢多謝娘娘體恤。」於嬤嬤撐著地起身。
「琥珀,去叫裴御女過來。」
這些日子有太后時常派人過來,加上皇上也來過兩回,因此慶昭儀雖在禁足,倒也沒有禁旁的嬪妃過來。
約莫半個時辰後。
裴御女隨琥珀進殿,她早已從琥珀口中得知事情始末,一進來便笑著奉承道:娘娘這步棋走得妙極。妾身原便說過,瑾嬪得了簪子,戴與不戴都討不了好去。」
琥珀不解道:「裴御女這話怎麼說?瑾嬪若用了大小姐的舊物,皇上自然要惱,可若是不戴,又能有什麼錯處?」
裴御女在繡墩上坐定,輕聲解釋:「先前聽國公夫人和娘娘提過,這枚簪子是皇上送大小姐的笄禮,必然是經過一番精挑細選,意義非同一般。瑾嬪若是束之高閣,對皇上珍視之物棄如敝履,皇上自然會不喜。」
「可若照這麼說,娘娘將大小姐的遺物隨意送給旁人,豈不是更不妥當。」
裴御女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琥珀姑娘有所不知,若是送給旁人確有不妥,送給瑾嬪卻沒事。」
慶昭儀冷哼一聲,「皇上能為她更籍賜瑾字為封號,可見是有幾分真心。本宮將姐姐舊物送給她,也是抬舉她了。」
......
慶昭儀和裴御女好一番謀劃,以為藉著那支梅花珍珠簪,終於在皇上心頭撬開了一道縫隙。
而此時的孟姝不僅渾然未覺,甚至還與純妃在粹玉堂圍爐而坐,大快朵頤。
暖鍋裡的高湯咕嘟作響,乳白的湯麵上翻滾著金黃的油星,蒸騰的熱氣將雕花窗欞都蒙上了一層薄霧。
綠柳侍立左側,專挑孟姝喜歡的冬筍尖往湯裡丟。夢竹也不甘示弱,看準了桌上那碟片的薄薄的黃羊肉,見純妃跟前的碟子空了,便夾一筷子丟到鍋裡煮。
兩人你來我往,全然忘了簡止說過不止一次,『凡食之道,五味調和必忌於雜』的養生之道。
純妃面前擺著一碟紅豔豔的辣醬,她正興致勃勃地嘗試著新吃法,便是將煮好的羊肉在辣醬裡滾上一圈,直吃得兩頰泛紅,鼻尖都沁出細汗。
孟姝瞧著有趣,掩唇輕笑:「婉兒這『紅爐點雪』的吃法倒有趣兒。」
純妃辣得直吸氣,卻還笑道:「你們不懂,這辣勁配上羊肉的鮮,就像......」話未說完,又被辣得連灌了兩口乳茶。
綠柳和夢竹對視一眼,一個忙著遞帕子,一個趕緊撤了那碟辣醬。
孟姝忽然擱下筷子,若有所思道:「這辣醬倒是個好東西,冰天雪地裡用上一些,渾身都能暖起來。大小姐和宋都尉遠在西北邊關駐守,不如讓商行多送些過去。」
純妃聞言眼睛一亮,想了想道:「大姐姐最是畏寒,這主意極好!回頭我就讓母親多備些,連方子一併送去。邊關苦寒,將士們若能常備此物......」
兩姐妹越說越起勁,孟姝甚至開始盤算著如何讓冬瓜改良配方,將其納入軍糧之中。正說到關鍵處,蕊珠和小年子匆匆進來。
「娘娘,」蕊珠福了福身,「皇上離開昭慶殿不久,裴御女就被慶嬪娘娘召過去了。」
小年子補充道:「奴婢特意在昭慶殿外守著,見聖駕原是要往靈粹宮方向來的,行至半途卻突然轉道回了福寧殿。」
孟姝與純妃對視一眼,方才說笑的神色漸漸斂第397章梅花簪其四
暖閣內一時靜默,只有暖鍋中湯汁仍在咕嘟作響。
純妃蹙著眉頭,輕聲寬慰道:「許是朝中有急務,皇上才臨時改了主意...」說著轉向小年子,「你且去去外面打探打探......」
「不必。」
孟姝抬手制止,指尖在青瓷茶盞上輕輕一叩。
夏兒端著溫水進來,小聲道:「娘娘,不若讓奴婢去尋於嬤嬤?」
孟姝微微頷首,「不必急著問什麼話,就按平日裡往來那樣走動。」
夏兒領命,孟姝和純妃一道用溫水淨手,接過綠柳遞過來的帕子擦拭,溫聲道:「你們都下去用膳吧。」
待眾人撤下食案離開暖閣,她方對純妃道:「...我思來想去,若慶昭儀那邊有什麼,必是藉著她送來的那隻赤金蝴蝶珍珠簪生事。」
她執壺為純妃續了盞茶,唇角微揚,「婉兒寬心,此事我自有應對。」
純妃聞言嘆了一句:「真真令人無語,我都替姝兒覺著晦氣,她們先將一件舊物送過來膈應人,回過頭來,難不成還要尋姝兒的錯處不成?」
純妃越說越氣,纖指在案上輕輕一點。
「回頭我讓龔掌櫃送些時新的首飾進來,除了東珠僭越,不拘是粉的、黑的、紫的,碧璽、瑪瑙、貓兒眼,咱們姝兒輪番兒的換著戴。就連寢殿裡擺著的花盆也換成玉石的......」
孟姝見她氣得雙頰緋紅,忍俊不禁地拉住她的手,「好婉兒快消消氣,不值當為這起子人置氣。」
又順著純妃的話頭,笑著道:「你倒提醒我了,回頭我就先將夫人送給我的嫁妝擺出來,那些稀罕物件,便是國公府怕是都沒見識過。」
純妃剛是在氣頭上,稍稍平復後說:「母親先前和我提過,說是今年冬貢皮料是最後一回了,往後商行便不再接皇家生意。」
「激流勇退,夫人一向明智。」
孟姝簇擁著純妃在軟榻上坐下,純妃張了張口,也沒問孟姝打算如何應對。只說了一句:「你總是最有主意,我也不多問,但若有什麼難事,千萬記得讓綠柳去會寧殿傳個話。」
待窗外雪勢漸歇,夢竹幾個也在小廚房用完了飯,純妃便起身回了會寧殿,留下幾串淺淺的腳印在雪地上。
過了小半個時辰,孟姝小憩方醒。綠柳聽著動靜,輕手輕腳進來,扶著孟姝在妝檯前坐定,仔細為她梳髮。
「娘娘,方才奴婢們在小廚房用飯,奴婢瞧著夢竹心情極好的樣子,對奴婢和冬瓜也格外熱絡,臨離開時私底下還拉著奴婢道了謝呢。」
「嗯?」孟姝剛醒,尚沒反應過來,「梅姑姑快回來了吧?」
「目前剛到申時,也應該快過來了。」
銅鏡中,孟姝的眸子漸漸清明,「夢竹這是替夫人道謝呢。我瞧著婉兒心境是真變了,過些日子須得想法子讓皇上多去會寧殿。待婉兒有了身孕,咱們也算不負侯府這些年的照拂了。」
綠柳手上一頓,輕聲道:「是。」
梳完頭髮,綠柳扶著孟姝去外間花廳裡頭,「夏兒去了趟昭慶殿,不過沒見到於嬤嬤。」
「於嬤嬤避而不見,這本身就說明問題所在了,你去將庫房裡的那支梅花珍珠簪子......」
......
福寧殿內。
景明垂手侍立,暗自掐算著,總也有一盞茶功夫了,皇上手中的奏摺一下都沒翻動過。
硃砂墨落在奏摺一角,洇開一朵刺目的紅梅。
——皇上顯然是在走神,景明不由得為那位上奏的大人捏了把汗。
這宮裡頭誰不知道,別說染了墨滴,便是批閱的摺子上多了一道無心的劃痕,那些大人們都得戰戰兢兢揣摩聖意三五日......
景明輕咳一聲,躬身奉上一盞溫茶。
「已是申時三刻了,皇上暫歇一歇,用盞茶吧。」
皇上這才聞聲回神,視線落在那點硃砂上。
他隨手翻閱兩頁,目露不悅之色,硃筆揮就『何用如是』四字。待要擱筆時,忽又在那抹朱紅旁添了行小字:『此朕几案上所汙,恐卿不安,特諭知。』
御案一側的梅瓶裡,幾枝梅花斜逸而出,在日光下映出斑駁疏影。
皇上淺啜了口茶,忽而擱盞道:「去將朕私庫裡的所有梅花首飾取來。」
景明領命而去,不多時便捧回一個紫檀承盤。
皇上修長的手指在琳琅珠翠間流連,指著一支與梅花珍珠簪有幾分相似的簪子,「將案子上的這梅瓶,連同這支簪子,送去粹玉堂。」
景明躬身應是,皇上又添了句:「待會瑾嬪說過什麼話,都如實稟來。」
......
景明一頭霧水,離開福寧殿後一路往靈粹宮去。
及至靈粹宮門前,許金喜引著他穿過迴廊往後殿粹玉堂。
「景內官來了。」綠柳提前得了通傳,打起錦繡簾櫳,「外頭正冷,快請進來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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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雨太好睡了,各位大大們晚安,明天第398章裝聾作啞
景明躬身踏入暖閣,綠柳看見他身後跟著個捧著梅瓶的小內侍,便道:「好漂亮的花枝,內官這是剛去過昭慶殿附近的梅林?」
「呃...」
綠柳這隨口一問,倒教景明一時還有些不好回答。
好在孟姝已經開口:「這梅枝選得極好,虯枝疏影,正合擺在案頭賞玩。」
景明如蒙大赦,連忙接過梅瓶小心安置在軟榻間的紫檀矮几上。又從隨侍手中捧過錦匣,恭敬道:「娘娘,皇上賞了梅花,特意囑咐讓奴婢將這梅花簪親手送過來。」
綠柳福身接過,打開匣子遞給孟姝。
匣內靜靜躺著一支五瓣梅花形制的赤金簪子,只是花瓣中間沒有珍珠,鑲嵌的是五顆打磨光滑的紅寶石。
孟姝只瞧了一眼,就淡淡道:「勞景內官回稟皇上,臣妾多謝皇上賞賜。」
景明偷眼瞧著,見瑾嬪再無他言,心中暗暗叫苦——這般敷衍的謝恩,叫他如何回話才算周全?
這樣想著,景明的額角滲出細汗,他只得補了一句:「娘娘明鑑,這支簪子是皇上親自從私庫裡......」
孟姝指尖輕撫過簪上紅寶石,唇角揚起恰到好處的弧度:「景內官照實回話便是,這般交差保你出不了差錯。」
景明愣了愣,總覺著前半晌在昭慶殿他漏了些什麼,以至於現在什麼都不知情。
綠柳正要合上錦匣送景明出去。
孟姝吩咐道:「綠柳,去小廚房找冬瓜要一罐辣醬,讓景內官帶回去。」
她看向景明:「這辣醬是冬瓜閒時新做的,冬日里佐膳最是暖身,煩請內官帶給皇上,就當是臣妾的一點心意。」
景明連忙躬身應是,去小廚房路上忍不住低聲問綠柳:「綠柳姑娘,娘娘可是不中意那簪子?」
綠柳抿唇一笑道:「景內官說笑了,方才瞧著,娘娘分明很喜歡才是。」
「呃...」
景明越來越不解,直到捧著一罐紅豔豔的辣醬離開靈粹宮時,都還覺得瑾嬪是...話裡有話。
綠柳這邊,她剛踏進暖閣門檻,便聽見孟姝輕聲道:「收起來罷。」
她捧著錦匣轉入內室,將這支紅寶石梅花簪與慶昭儀送來的珍珠簪並排收到描金妝奩內,兩支簪子形制彷彿,一支豔烈如血,一支粉白溫潤。
外間傳來孟姝的聲音,比平日多了幾分清冷:「去告訴冬瓜,把前日收著的鹿脯取出來,晚膳備的豐盛些......」
此刻,福寧殿。
皇上怔怔的看著眼前的青瓷小壇,壇口封著紅綢,隱隱透出一股辛辣香氣。
景明還在絮絮說著:「...皇上,娘娘說這是冬瓜姑娘近日新做的,別處可都沒有呢,娘娘還說『冬日里佐膳最是暖身』。奴婢回來的路上聞著味兒,後背都沁出汗了......」
「聒噪!」
景明還在絮絮叨叨,冷不防被皇上抬腿踹在膝彎,一個踉蹌差點跪倒。
紅綢揭開的剎那,一股熱辣辛香撲面而來。
皇上注視著壇中紅豔如火的醬料,眸光微動。
......
與此同時,梅姑姑貼身收著繡雲的回信,一臉凝重的回到會寧殿,稍作耽擱,又馬不停蹄的和明月一同趕往靈粹宮。
暮色沉沉,宮道旁散落著三三兩兩的宮人正在掃雪,見著梅姑姑紛紛行禮。
途經甘露殿時,正巧遇到雲寶林身邊的杜鵑提著食盒出來。
杜鵑見著梅姑姑,忙不迭的福身:「姑姑因何走得這樣急?雪地路滑,仔細腳下。」她看著梅姑姑行進的方向,知道這是要去靈粹宮,眼珠一轉便道,「聽說姑姑今兒一早回了趟侯府?」
梅姑姑哪裡有心思應付一個婢子,淡淡的點了點頭便準備離去,卻聽得杜鵑急聲道:「姑姑剛從侯府回來,不知姑母可曾給我家主子帶了什麼話?」
「放肆!」梅姑姑驟然駐足。
「區區婢女,也敢稱侯夫人為姑母?看來雲寶林平日是太縱著你了。」
杜鵑自知失言,連忙賠罪:「奴婢知錯!只是我家主子上回在公主滿月宴上,見著侯夫人卻未能敘上話,這些日子總是暗自垂淚...況且...況且寶林是侯夫人的親侄女,怎麼樣也比旁人親近不是?」
「好個刁奴!」梅姑姑冷笑,「不但僭越犯上,還敢背後議論主子?」
轉頭對明月厲聲道,「去稟了娘娘,這樣不知規矩的奴婢,還是早日打發了的好,免得惹出禍端帶累了雲寶林。」
明月會意,斜睨杜鵑一眼:「姑姑放心,奴婢這就回會寧殿向娘娘稟報。」
杜鵑聞言臉色煞白,慌了神似的跪在雪地裡泣聲道:「奴婢是主子從娘家帶來的,自幼在身邊伺候,你們憑什麼......」
梅姑姑抬腳就將她踹翻在地,力道又狠又準。
杜鵑整個人受力向後栽倒,手中食盒「哐當」一聲砸在青石板上。裡頭的雲片糕散落一地,雪白的糕餅沾了泥雪,瞬間就糊成了一團。
「好個牙尖嘴利的賤婢!給我捆了送去會寧殿,讓娘娘發落!」
明月早按捺不住,上前一把按住杜鵑的手臂,「先前娘娘便讓雲寶林好生管教下人,雲寶林是個好性兒的,沒得讓你這刁奴帶偏了去。」
這番動靜不小,可甘露殿門扉緊閉,始終無人出來過問。梅姑姑看了眼殿門,冷笑一聲。
這雲寶林旁的本事沒有,裝聾作啞倒是一流。
待明月押著杜鵑遠去,梅姑姑抬頭望了望漸沉的天色,加快腳步趕往靈粹宮。
榮美人殿內的連翹倚門聽罷全程,等外頭沒了動靜,忙不迭回稟主子。
「雲寶林到底是小門小戶出來的,既上不得臺面,又沒有眼界見識。」
榮美人輕撫著護甲冷笑,「有純妃這層關係,一味依附,扮扮柔弱得些好處就是了,偏偏要和瑾嬪娘娘相較。也不掂量掂量,在純妃心裡,她憑什麼及得上瑾嬪萬一?」
連翹抿了抿唇角,回道:「奴婢瞧著這位也是個沒骨頭的,梅姑姑和那個叫明月的小丫頭都欺到門子上了,她倒躲在屋裡做鵪鶉......」
「便是露面了又如何。梅姑姑是純妃信重的嬤嬤,她若為著一個奴婢爭辯,也是自取其辱。」
甘露殿側殿內,雲寶林哭得梨花帶雨。
桂秋端了盆溫水進來,絞了帕子輕聲提醒:「寶林快別哭了,這個節骨眼上,該趕緊去與純妃娘娘賠罪才是。要奴婢說,杜鵑也是糊塗沒分寸,侯夫人每回節慶往宮裡送東西來,可也都沒短了寶林您這一份,那些話豈是她一個奴婢能置喙的?」
......
梅姑姑經過方才這麼一耽擱,到靈粹宮時就有些晚了。
她遠遠的看見一副鑾駕停在宮門口,暗道不湊巧,好在綠柳正站在宮門口,彷彿就是候著她似的。
「姑姑可算來了,方才娘娘都問過兩回了。」
綠柳說著話,往梅姑姑手邊遞上一隻手爐。
梅姑姑走得渾身發熱,卻仍接過手爐攏在袖中,只覺一股暖意從掌心直熨到心口
她從貼身的荷包裡取出一封火漆封緘的信箋:「周夫人來了信,信中之言頗有蹊蹺,夫人已著人調查。目前聖駕在此,我不便進去,你尋個穩妥時機再呈給娘娘。」
「姑姑放心。」綠柳應下,將信藏入袖中,轉頭喚來紅玉,「雪天路滑,你提著燈好生送梅姑姑回去第399章冬瓜當官
粹玉堂,鎏金燭臺上明燭高燒,將暖閣映得通明。
冬瓜低眉順目的在八仙桌前伺候,手中銀筷不時為皇上布菜。
桌子上的暖鍋子,與午膳時分一般無二,皇上跟前也擺著一碟紅彤彤的辣醬。但皇上顯然不如純妃能耐得住辣味,才蘸了兩筷子,額角就已沁出細密汗珠。
偏生他又不肯碰手邊那盞溫著的乳茶,孟姝瞧在眼裡,轉頭對夏兒輕聲道:「去小廚房取盞涼茶來。」
自聖駕來到粹玉堂,不管是皇上還是孟姝,皆與從前無異。
他帶著幾分親暱,她的眼角也就含著幾分笑意,兩人言笑如常,彷彿下半晌那支梅花簪從未存在。
「想不到這辣茄還能做出這般滋味,在冰天雪地的北疆倒是上好的驅寒食材。」皇上執箸輕點醬碟。
孟姝順勢接道:「皇上聖明。此物辛辣暖身,確可充作軍需。」
她起身從夏兒手中接過茶壺,為皇上添了盞涼茶,「若佐以薑蒜,更能驅散寒氣。」
皇上抬眸,眼中漾著讚賞,「姝兒聰慧,若為男兒身,定是朕的股肱之臣。」
「皇上這話未免狹隘了......」
孟姝話音未落,只聽「吧嗒」一聲,冬瓜驚得掉了銀筷,筍尖滾落到地上。冬瓜急的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好在景明迅速彎腰將地上的筍尖撿了起來。
皇上不以為忤,反而含笑問道:「哦?姝兒有何見解?」
孟姝垂著眸子,緩緩道:「男兒如何,女兒又如何?男兒可建功沙場,女兒便不能心懷家國?世人常道女子只當相夫教子、主持中饋,但這『相』字何解?『教』字何意?」
這一通大膽發問,驚得景明手中拂塵一顫,冬瓜更是呆立當場。
暖閣內一時靜極。
但皇上面色如常,眸子更是清亮了幾分。
「臣妾曾讀《女誡》,見班昭說『正色端操,以事夫主』,其實後幾句落腳更要緊。
治家有道的婦人,能讓夫君無後顧之憂。明理達義的母親,可教出忠孝兩全的兒郎。
內宅雖小,女子周旋其間,調和婆媳、教養子女、打理庶務,雖不能如男兒拋頭露面建功立業,但以持家為戰場,將萬千小家織就得細密堅實,社稷『大家』的梁柱才不會動搖。
因此,臣妾等雖居深宮,亦想為皇上解憂,為家國盡力。」
燭火忽地一跳,將孟姝半邊面容映得格外明亮。
皇上凝視著她,但覺眼前佳人明澈的眸光裡似有星河流轉,不由撫掌嘆道:「朕今日難得見識姝兒這番內宅治國妙論,這般胸襟,已遠勝滿朝文武。」
孟姝輕輕搖頭,「皇上說笑了,哪裡是什麼妙論,不過是臣妾信口胡謅。臣妾原也是見皇上日夜為北疆一事費心,因此想著個主意便斗膽在皇上跟前現現眼。」
皇上沉聲道:「北疆備戰,將士們最缺的就是禦寒之物,這味辣醬雖不足道,卻能暖身暖心。姝兒這份心思,朕記在心裡。」
孟姝取出事先準備好的方子,又指向侍立一旁的冬瓜:「臣妾不敢居功,這不僅是冬瓜的功勞,若不是今日純妃娘娘說『食能安人,辣可驅寒』,臣妾也想不到這事。」
冬瓜聞言慌忙跪下,額頭抵著織金地毯:「奴婢也不敢居功......」
皇上沉吟一會,轉向景明:「這丫頭巧思慧心,聽說還有永興酒樓的分利,頗有身家,朕一時倒也想不出再賞什麼合適,索性就指個正六品司膳的職。明日你去尚食局和御膳房傳旨,親自去尚服局傳朕口諭,為冬瓜制一套女官官服。」
冬瓜跪在原地,一雙杏眼瞪得溜圓,滿腦子都是:「真讓明月這丫頭說中了,我還真要當尚食局的女官了!」
她慌忙叩首謝恩,孟姝笑著打趣,對綠柳幾個道:「你們往後可要稱冬瓜一聲房司膳了。」
(註:冬瓜原姓張,入宮時隨了梅姑姑夫家的姓氏)
用完晚膳,孟姝隨皇上進了內室,妝檯上兩支梅花簪在銅鏡中交相輝映。
皇上信步至妝檯前,指尖掠過那支珍珠簪:「朕似乎從未見姝兒戴過這支?」
孟姝將珍珠簪拿在手中,指尖輕撫過簪身,輕聲道:「這是慶昭儀送來恭賀臣妾晉升嬪位的賀儀,初時臣妾瞧著歡喜,細看卻覺不妥。」
皇上的目光早已被這支簪子吸引,一時沒有出聲。
孟姝自顧自道:「這簪子上面的粉珠顯然是經了巧手修飾,可舊物貴在本真,強行翻新反倒失了原本的光彩。
首飾雖小,最是寄情。臣妾雖不知它原主何人,想來必是極珍視的。如今正好得了皇上賞的紅寶梅花簪,便準備將這支送還慶昭儀。」
燭火噼啪一聲,在皇上眼中投下深淺不定的光影,他從孟姝手中取過這支當年自己親手送出去的簪子,面露不虞之色。
「既然慶嬪並不如何珍惜,姝兒也不必送還,封存庫房便是,免得...汙了故人之情。」
燭影幢幢間,孟姝唇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誚。
更深露重,孟姝獨立迴廊,目送鑾駕離開粹玉堂。待回到寢殿,見妝檯上僅有一封信件,原先放著的兩支簪子,早已被綠柳俐落地一併丟到庫房去了。
孟姝展信的功夫,景明提著羊角宮燈跟在鑾駕旁,他原想著皇上會留宿,誰知瑾嬪一句不便侍寢三言兩語就將皇上打發了......
他小心翼翼地問:「皇上,咱們...是回福寧殿?」
夜風掠過御道兩側的宮燈,將皇上的聲音吹得格外冷清:「回福寧殿,傳戶部尚書與臨安侯即刻覲見。」
....第400章純妃的直來直往
孟姝指尖捏著信箋,眉間漸漸凝起疑色。繡雲這封信寫得極隱晦,卻從一樁陳年舊事中抽絲剝繭,隱約指向一個令人心驚的可能。
「這倒是有趣了。」
她隨手將信紙湊近燭火,待信紙化作灰燼,方問道:「梅姑姑可還帶了什麼話?夫人那邊......」
綠柳低聲稟道:「姑姑說此事頗有蹊蹺,夫人已派了得力人手暗查。」
將銅盆裡的灰燼碾得更碎些,綠柳補充道:「還有一事,純妃娘娘發落了雲寶林身邊的杜鵑,現下暫時將她押在會寧殿。蕊珠特意過來說,待明日一早就囫圇著送出宮去。」
孟姝執起銀簪撥了撥燭芯,火光倏地明亮起來,映得她眼底一片清冷:「杜鵑...雲寶林那邊出了什麼事不成?」
綠柳大致將事情說了,末了道:「一個奴婢哪來這般膽量?依奴婢看,分明是有人借她的嘴口吐酸話。否則梅姑姑這般寬厚的性子,斷不會因她說幾句錯話就要娘娘發落她。純妃娘娘待雲寶林不薄...這位的心思也夠多的了。」
「'...怎麼樣也比旁人親近'?」聽到綠柳模仿杜鵑的語氣,孟姝面上透著冷淡:「她這話倒把雲寶林的心思抖落乾淨了。」
綠柳道了一句:「誰說不是呢。」
見孟姝伸手捶了捶肩膀,她馬上便轉到身後,手法嫻熟地為她揉按肩頸。
「娘娘又豈是『旁人』,純妃娘娘待您的心意可比她這個表妹親近多了。依奴婢看,便是府裡幾位姨娘所出的小姐,也不如娘娘您在純妃心中的份量。」
孟姝揚唇笑起來,反手拍了拍綠柳的手背,「把你放在津南歷練幾年,倒是養成了一張蜜嘴兒。誰能想到,我們的綠柳以前可是個愛掉眼淚的軟性子。」
綠柳耳根微紅:「當初多虧了娘娘和冬瓜護著,我...奴婢像是重新活了一回。」
「你有這份心思,可要好好為冬瓜準備份賀禮,冬姑娘如今是正經的司膳大人了,往後柳姑娘也掙個女官威風威風......」
主僕兩個絮絮的說了會子話,直至戌時的更鼓響起,孟姝才就寢。
粹玉堂夜深人靜,可冬瓜睡不著了。
平日裡她和綠柳住在一個房間,今夜恰好輪到綠柳值夜。
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她擁著被子坐起身來,一雙圓溜溜的杏眼亮得出奇。
實在睡不著,索性披衣起身,摸索著倒騰出筆墨,冬瓜想要給安師傅寫封信報喜。
可提起筆才發覺,她不僅識字有限,就連滿肚子的話也不知如何落筆。
咬著筆桿苦思冥想半個時辰,宣紙上歪歪扭扭爬著二十個稚氣的大字:
「師傅徒兒如今是正六品司膳孟姝說比●令官大」
墨跡濃淡不均,縣令的縣字也實在不會寫,就點了個墨點。
寫完又興致勃勃在空白處畫了個戴官帽的胖丫頭,手裡還煞有其事地拎著口鐵勺。活脫脫是個灶王爺座下童子的模樣,畫完自己瞧著先噗嗤一笑,又蘸了墨添上幾朵黑乎乎的雲紋......
卻說皇上前腳離開靈粹宮,隔了沒多久,慶昭儀便得了消息。
她斜倚在纏枝牡丹繡枕上,順手摘下鬢邊的赤金梅花簪,在掌心轉了轉。
燭光映得她唇角那抹笑意格外明豔:「看來扶煙這招兒倒果真見效,這麼晚了,皇上都未歇在粹玉堂......」
誰知翌日拂曉,景明便帶著口諭踏進昭慶殿。
皇上有旨,慶昭儀禁足期間,除太醫外,一應人等不得探視——這下就連太后也不好時常派人過來了。
裴御女聽到消息,連著三日除卻往仁明殿晨省,連寒香閣的院門都未踏出半步。
孟姝對慶昭儀那邊的動靜置若罔聞,只靜候雲夫人查探的結果。
......
時近歲末,純妃又開始忙碌起宮中庶務。
雖少了孟姝時時刻刻在側幫襯,她也處理的井然有序,加上有梅姑姑和出身周太后宮裡的孔蓮嬤嬤從旁指點,一般也出不得差錯。
杜鵑被遣出宮的次日,雲寶林就去了會寧殿賠罪,字字句句都在自責管教無方:「都是我糊塗,縱得那丫頭無法無天......」
純妃執起茶盞輕抿,始終未發一言。
梅姑姑使了個眼色,夢竹立即帶著眾宮人退下。
待殿門掩上,梅姑姑方道:「雲寶林是夫人的親侄女,奴婢本不該逾矩,但顧及著娘娘和夫人,奴婢便斗膽說幾句。
原先杜鵑那丫頭犯錯,娘娘就提醒過寶林。若那時就打發了,何至於今日......」
純妃將茶盞重重擱在案几上,一聲脆響驚得雲寶林肩頭一顫。
純妃眸光如霜,直直刺向她。「表妹何必做這副委屈模樣?杜鵑那些話,難道不是你一字一句教她說的?」
雲寶林臉色煞白,想張口爭辯,純妃也沒給她機會。
「你我雖是表親,卻非自幼相識,就算這些日子相處著還算融洽,你也不及姝兒在我心中萬一。
本宮今日便把話與你分說明白,你要爭寵,要藉著臨安侯府和本宮的權勢謀些好處,本宮容得下,也不會阻攔,但萬萬不能存著多餘的心思。」
「本宮就這些話,你且回去吧。」
雲寶林又羞又怯,踉蹌退後兩步竟連禮數都忘了周全,幾乎是落荒而逃。
梅姑姑望著她倉皇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姑姑可要怪我說話太重。」
純妃起身緩步走向書房。
梅姑姑跟在後面,忙搖頭道:「娘娘這番話,倒像您未出閣時的模樣,直來直往的,最厭那些彎彎繞繞。」
純妃在書房門前駐足,回首一笑,「那我往日倒是夠討人嫌的。」
梅姑姑笑著替她打起珠簾,聲音放柔幾分:「雲寶林心思敏感細膩,娘娘這般直截了當反倒合適。待會奴婢去甘露殿走一遭,再與她分說輕重......
到底是血親,若她能明白過來,娘娘在宮裡也好多個貼心人,到時您也莫要與她生分了。」
純妃執起案頭一卷棋譜,輕嘆道:「但願如此罷。姑姑不妨再與我這表妹明說,讓她不要與榮美人走得近,免得被人賣了,倒連累了我和姝兒。」
梅姑姑應下,正要轉身出去,耳邊又聽到純妃吩咐:「冬瓜做了司膳是件喜事,姑姑讓夢竹準備體面的賀禮,把我妝奩裡那對翡翠鐲子也添上,午膳後就送過去第401章一等一的高手
梅姑姑是午時前去的甘露殿,去的時候還特意讓廚娘做了幾道雲寶林家鄉的小食。
在殿內待了足有一個時辰。
離去時,雲寶林親自攙著她送到朱漆殿門外,指尖還在微微發顫:「原是我糊塗,倒累得姑姑這般費心。」
梅姑姑溫聲道:「寶林和我們娘娘終究是表姐妹,只要您能想通,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雲寶林倚著宮門,對身旁的桂秋柔聲吩咐:「你原是表姐宮裡出來的,且送梅姑姑一程,順道也好與蕊珠她們說說話。」
梅姑姑唇角露出一抹笑意,也不推辭,攜著桂秋離開了甘露殿。
雲寶林心裡早已暗生悔意,見梅姑姑領情,心頭鬱結稍解。轉身折回側殿時正巧碰到要出門的榮美人。
榮美人今日穿著件灰鼠皮暗紋夾襖,烏雲般的髮髻間只簪了一隻羊脂玉簪,通身上下再無半點裝飾。她甚少穿的這般素淨,也只有在去慈寧宮時才會這樣穿。
雲寶林記著梅姑姑的提點,側身福了福讓路,沒像往常一樣熱絡。
榮美人腳步微頓,目光在她泛紅的眼角停了停,關切道:「冬日風大,雲妹妹怎的在風口站著。」
「今日一早聽說妹妹的貼身侍婢被遣了出去,純妃娘娘可曾撥了新的宮女過來?若缺人手使喚,我宮裡的吉祥撥給你暫時用著......」
......
粹玉堂。
雲夫人的動作極快,不出幾日便查出了些眉目。
這日清晨,孟姝剛用過早膳,綠柳就捧著火漆封緘的信箋匆匆進來。
雲夫人查到,繡雲信中提及的那位姨母,當年確是隨慶國公來了京城,並被安置在了昌樂坊內的一處兩進宅院裡,並且不久後就懷了孕。
蹊蹺的是,約莫在十幾年前,那住宅忽然連夜搬空,四鄰竟無一人聽見動靜,住在院子裡的主人連同三名僕婦也如人間蒸發了一樣,不知所蹤......
「舅娘的這位姨母與人私逃後,竟是做了慶國公的...外室?」
孟姝蹙著眉頭看完信,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雲夫人在信中坦言分析,與她的猜測不謀而合——她們都是結合於嬤嬤的情狀,以及那位姨母消失的時間點判斷:慶國公府的大小姐,十有八九就是繡雲姨母的親生骨肉。
但是不是真如她們所推測的這樣,十幾年前到底還發生過何事,還有待細細查證。
孟姝將信箋投入火盆,看火舌一點點吞噬紙頁,跳動的火光映在她沉靜的眸子裡,思緒也隨之翻湧。
若推測屬實,那慶昭儀知不知情?慶夫人又如何心甘情願將一個外室所生的孩子記在名下,並且視如己出?
皇上若得知自己曾經傾心的佳人並非國公府嫡女,又會作何反應?
而這一樁隱秘舊事,又能在何時、以何種方式,化作手中利刃......
念及此,孟姝吩咐道:「喚夏兒進來,我有事要問她。」
綠柳應下,不多時將夏兒帶進寢殿,隨後站在門外守著。
夏兒行過禮,聽得孟姝問:「當年慶國公府大小姐是染了急病過世,你在府裡時可曾聽過什麼風聲?」
「回娘娘的話,奴婢當時還小,只依稀記得是夜裡發的急症,府醫過去時,人已經不行了。」
孟姝眸光一凝,「當時,皇上可曾去過國公府?」
夏兒搖搖頭,「奴婢不記得了,但應是沒有的。而且大小姐去世後沒多久,府裡就遭了禍事。」
孟姝沉吟了一會,忽然傾身:「你與於嬤嬤平日裡走動時,不妨『偶然』提起昌樂坊......」
......
及至臘月中旬,皇上下旨解了慶昭儀的禁足,不過仍頂著「昭儀」的位分未能復位。
隔日,皇后傳召六宮嬪妃,議年節祭祀與除夕夜宴之事。
孟姝來得不算晚,扶著綠柳的手剛下步輦,曲美人與曲寶林這對姐妹也恰好到了。
(註:除侍寢外,日常只有嬪位以上方有資格乘坐步輦)
曲美人的臉色多有憔悴,穿著一身藕荷色素麵宮裝,十分素淨。而她身側的曲寶林卻滿頭珠翠,穿著一件百蝶穿花雲緞襖,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
「瑾嬪娘娘萬福。」
曲寶林搶上前盈盈下拜,腕間一對金鑲玉的手鐲碰出清脆聲響。曲美人像是慢了半拍,遠遠的站在一旁,微微側身行了個福禮。
孟姝看見曲寶林腕上的鐲子,目光在二人身上輕輕一掃。
就這一搭眼,她都要嘆一句,若論這宮裡扮柔弱的本事,曲美人當真是一等一的高手。
自從曲寶林搬進春禧殿,曲美人的一應份例都被她搜刮了去,連皇上賞的也尋藉口佔了。不僅胭脂水粉要先用,時新衣料要先挑,連美人位分才能用的銀絲炭,也全被曲寶林挪去了自己住的西暖閣。
這事早成了六宮笑談,恐怕連掃灑的小宮女都知道,曲美人是個麵團性子,任憑位分低的堂姐欺到頭上也不敢吱聲。
孟姝扶著綠柳的手走在前面,隨口問道:「曲美人的氣色怎的這般差?」
曲美人聞言臉色微紅,剛要開口,就被曲寶林搶了話頭:「回娘娘的話,堂妹夜裡著了涼,太醫說......」
「——我送曲妹妹的手鐲,怎麼戴到你腕上了?」
齊昭容冷沉的聲音忽然從後方傳第402章一唱一和
曲寶林臉色一僵,暗地裡狠狠掐了一把曲美人的手腕。
曲美人吃痛,欠身賠禮道:「齊嬪娘娘恕罪,是妾身見堂姐喜歡,主動借她戴幾日......」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乎微不可聞。
齊昭容見她這般逆來順受,眼底閃過一絲慍怒,朱唇幾番開合,但終究沒再言語。
正說話間,慶昭儀的步輦緩緩停在階前。
禁足數月不見,她身量似乎清減了些,一襲絳紫色宮裝襯得膚色越來越蒼白。
甫一露面,慶昭儀的目光便如刀子般在眾人身上刮過。
「孟妹妹有喜,本宮還未親自道賀呢。」她唇角含笑,視線從孟姝尚還未完全顯懷的腰腹繞了一圈,最後落在她的髮髻上。
孟姝微微福了福身行禮,淺笑道:「慶昭儀客氣了,前些日子於嬤嬤送了貴重賀禮,妾身也未尋著機會當面道謝。」
「哦?」慶昭儀眉梢微挑。
「妹妹既然喜歡,怎的不見佩戴?」說著話,她故意抬手理了理自己鬢邊一支赤金梅花簪,「莫非妹妹口不對心,是...看不上眼?」
「——姝兒說喜歡,全的是禮數,倒是慶嬪禁足了這麼些日子,連這點眼力見兒都沒養出來。」
純妃扶著夢竹的手臂下了轎輦,還未走近,話就先說出了口。
慶昭儀聞言臉色一寒,正欲還嘴,以孟姝、齊昭容為首的嬪妃們已齊刷刷向純妃行禮。
孟姝維持著福身的姿勢,抬眼輕笑:「慶昭儀見了純妃娘娘為何不行禮問安?莫非禁足時連宮規都忘乾淨了?」
孟姝和純妃鮮少這樣一唱一和,慶昭儀臉色霎時鐵青,指尖上的護甲幾乎要嵌入掌心。
曲美人站在人群邊緣,眸光微閃。
她向來對孟姝最為留意,此刻也敏銳的察覺今日的孟姝與往日不大一樣。平日裡她雖有鋒芒,但行事玲瓏,總留著兩分餘地,這回卻是字字誅心,直戳慶昭儀痛處。
隔了幾息,慶昭儀才強壓下心頭怒火,草草向純妃福了福身:「嬪妾...參見純妃娘娘。」
聲音裡像是淬了冰渣子。
「到底是在西北待久了,這禮也行的沒個模樣。
起來吧。」
純妃漫不經心地擺手,目光落在慶昭儀髮間的金簪上時,忽輕笑道:「慶昭儀今兒戴的這簪子做工倒精巧,只是這上面嵌的白珍珠泛著死氣。回頭本宮送你一斛南洋粉珠,嵌在鏨刻的梅花上才好看呢。」
每說一句,一旁的裴御女臉色就白一分。
她出的主意沒奏效,還被純妃嘲諷,都不用想慶昭儀羞怒之下,一定會怨怪到她頭上。
想到這,她便強撐著笑道:「純妃娘娘果然闊氣,那樣貴重的南洋珠說送就送。到底是唐家商行的掌上明珠,這般手筆真叫妾身等豔羨。」
純妃皺眉:「本宮倒不知,一個都還未侍寢過的小小御女,何時有了在本宮說話時插嘴的體面?」
話音一落,四周頓時鴉雀無聲。
宜修媛執帕掩唇,差點笑出聲來,她偏頭對宋婕妤嘀咕:「純妃娘娘這張嘴真是厲害,跟淬了毒一樣。倒也是,如果我也有純妃這樣的出身......」
話到一半突然就說不下去了,她猛然想起,在王府時她曾不止一次私下譏諷側妃是「商戶之女」......
裴御女聞言,臉色由白轉青,活似被人當眾扇了一記耳光。
與她同批入宮的秀女們,如曲美人這般受過些寵的已經晉了兩階位分,便是最不濟的也侍過兩回寢了。偏她一人,至今連皇上的面都沒正經見過,這「御女」的位分,就成了釘在宮牆上的笑話。
慶昭儀這回當真是節節落敗,渾身都似浸在冰水裡。
純妃見狀心裡可太暢快了,往前走到孟姝身邊時還不忘偏頭叮囑夢竹:「目前就是年節了,裴御女又說粉珠金貴,那就六宮都分些。」
慶昭儀深吸了一口氣,若非琥珀死死攙住,險些栽倒。
齊昭容立即笑著福身,順著純妃這話說:「如此倒是讓咱們幾個也跟著沾光了,妾身多謝純妃娘娘賞。」
宜修媛雙眼一亮,忙不迭拉著宋婕妤附和:「多謝純妃娘娘賞賜。」
仁明殿的朱漆大門洞開,皇后身邊的大宮女知雪立在階上行禮:「請各位娘娘入殿。」
殿門前發生的事,早有人報與皇后知曉,她自是樂得見此。待純妃等人魚貫入殿,她的目光便直直的落在慶昭儀身上。
「慶嬪多時不來仁明殿,今日本宮特意備了梅花雪水烹的茶,知雪——」
知雪聞聲,領著一隊宮人奉上茶點。
皇后含笑環視眾人:「諸位妹妹也都嚐嚐,這雪水是去年臘月裡收的,藏在青瓷甕中埋在梅林下整整一年,最是清冽醒神。」
孟姝指尖託著茶盞,連唇都未沾,純妃則連茶盞都懶得碰。
宜修媛淺啜一口,立即讚嘆道:「梅香沁脾,這茶葉也極好,託娘娘的福,等閒妾身也喝不到這樣的好茶。」
皇后撫著鎏金護甲輕笑:「本宮幾時虧待過你,你既喜歡,讓知雪給你包些送去。」
宜修媛忙起身謝賞。
「不過你這話倒是也沒說錯,這茶葉是唐家的永醇茶行專貢到宮裡的,來年怕是就沒有這樣品質的貢茶了。」
這話便是主動提起唐家商行辭了皇商一事,純妃聞言自然不會搭話,面上也極冷淡。
但在座嬪妃中,總會有人捧皇后的場。
目前,榮美人便答腔道:「可不是!聽聞臨安侯府辭了皇商,妾身惋惜了好幾日。尤其是純妃娘娘名下的永秀布莊,三不五時就有時新的料子......」
孟姝將茶盞往案几上一擱,突然笑著開口:「榮美人既這般惋惜,不妨讓底下的人去光顧祁掌櫃的鋪面,橫豎趙郡李氏這樣的百年望族也不缺黃白之物。」
榮美人心中一凜,暗自思忖自己這話有何不妥?「...瑾嬪娘娘說笑了,唐家商行有口皆碑,妾身是覺著若失了皇商的身份,真真兒有些可惜了。」
純妃冷聲道:「榮美人娘家名下也有不少商行,何不勸李大人也爭一爭這皇商名號?」
榮美人默然不語,她父親確實動過這個念頭,但被她以「有辱世家門第」為由攔下了。
皇后指尖扣了扣案桌,目光在純妃面上一掠而過。
「好了,皇商遴選一事皇上已交給戶部定奪,純妃妹妹的娘家臨安侯府改換門庭,卸下商賈俗務也有跡可循。」
隨後轉而肅容:「今日召諸位妹妹過來,是為著歲末祈福宗廟謁陵一事。屆時皇上與本宮將親去南郊圜丘,按制需前祀三日,期間六宮....第403章仁明殿眾生相
所謂宗廟謁陵,乃大周皇室承襲前朝的禮制。
但今年與往年也有所不同,按舊制,皇上本該在冬至前三日親祀南郊圜丘,因北疆之事這才耽擱到了歲尾。
前後去留七日,帝後二人都不在宮內,六宮庶務暫交純妃主理。
皇后大致與眾人說完後,指尖劃過禮部呈報的章程,不疾不徐道:「臘月廿二卯初啟程,廿九回宮,六宮一應事體具本呈報會寧殿。」
純妃聞言抬眸,見皇后鳳目正落在自己身上。
「純妃掌協理之權多時,皇上與本宮都甚是放心。此番由你主理,重中之重便是籌備除夕夜宴,從朝賀到驅儺,皆須嚴密儀軌,半點不得輕忽。」
純妃起身領命,這差事本就是她在督辦,自十月中旬就已著禮部與尚宮局提前籌備,一應規制皆有章程,只是細微處尚需斟酌。
譬如入席坐次。
並非官階愈高便能愈近天顏。如今北疆有變,那以鎮北侯為首的武將便比文官更得皇上聖心,連帶著他們的家眷,在後妃這裡也會更得幾分禮遇看重,宴會時的坐席排布便要有細微調整。
再如賞賜。
這又分作兩類,一是「隨年錢」與「天子賜膳」,另需加之賜柏葉、五辛盤,以示迎新。二是專予宗室命婦的恩典,授「添丁簪」,贈金銀幡勝、羅錦畫幡等,是為代君賜福。
多提一句,皇上宴會中賜給臣子們的御膳,是要讓諸位大人帶回府中共享天恩的。
另外,如宴前驅儺儀式、選定席間的雅樂節目、百官朝賀的流程等等,樁樁件件皆需費心。
皇后便提到其中一項。
「——今年冬寒尤甚,昭慶殿外那片梅林倒是開得極好。純妃不妨讓尚食局烹製梅花湯餅,既應了'踏雪尋梅'的吉兆,又能為命婦們驅驅寒氣。」
皇后話音剛落,殿中眾人的眼風皆似有若無地飄到慶昭儀身上。
從殿前的梅花簪,到眼前這盞梅花茶,如今又添一道梅花湯餅,無不像是在暗諷慶昭儀丟了梅字封號......
慶昭儀臉色漲紅,眼中怒意幾乎要燒穿那層強撐的體面,琥珀連忙低聲提醒,方才堪堪按住她險些失態的舉動。
純妃偏過頭,唇角彎彎看向孟姝,開口道:「皇后娘娘的主意甚妙,臣妾這便記下。」
皇后纖指輕撫茶盞,慢條斯理地飲了口茶,瞥到下首的宜修媛與孟姝二人。
先是緩聲對宜修媛道:「二公主生來嬌弱,需得好生將養著。可憐見兒的,連滿月慶典都沒能操辦,本宮與皇上都記著呢,來年讓宮裡好生為令安籌備周歲禮,給公主和沈妹妹應有的體面。」
宜修媛的眉頭霎時舒展,眼中泛起盈盈水光。
她起身行了個全禮,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臣妾代寧兒謝過皇后娘娘恩典。她能得娘娘這般疼愛,當真是幾世修來的福分。」
「宮裡的孩子原就稀貴,自然要個個都仔細護著。」
皇后藉著話頭轉而看向孟姝,眉眼間更添幾分關切:「此次離宮雖來去不過七日,皇上最牽掛的便是孟妹妹了。」
待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聚在孟姝身上時,方徐徐道:「如今宮中姐妹也只有孟妹妹身懷龍嗣,自是最矜貴的。孟妹妹日常起居需得謹慎,若有半點不適,即刻傳太醫...」
說到這裡,她彷彿剛想起來似的,「...倒是簡太醫近日也需隨駕,不過何醫正與孫太醫等都在,孟妹妹盡可安心。」
說罷,又吩咐知雪:「將本宮庫裡的血燕取些來,給瑾嬪滋補安胎,也好為皇上誕下個健健康康的皇兒。」
孟姝扶著綠柳的手臂起身,只回了一句:「臣妾多謝皇后娘娘。」
關於簡止隨駕之事,孟姝與純妃早已知曉。這倒非皇后刻意安排,實是因簡止在晉州治疫有功,禮部尚書特意在朝會上提及,皇上才應准了。
正事議畢,接下來皇后便讓眾人隨意些,又命宮人換了新炭,添了熱茶點心。
眾嬪妃們三三兩兩的說著閒話,低位嬪妃如楊寶林等人也能藉著這般鬆散場面開口說上幾句。
這般情狀下,宮中的親疏遠近便如明鏡般映照出來,誰與誰交好,誰與誰結怨,誰又存著攀附的心思,都在這言笑晏晏間顯露無遺。
只是,這鏡子照的,終究是那些藏不住心思的人。
比如曲寶林,先前在慈寧宮暖閣鬧出了事,她這些日子變著法兒地往宜修媛跟前湊,一口一個的「宜嬪」,叫得那叫一個親熱。
再便是雲寶林,上回因著一點心思惹得純妃不快,她便轉而想討好純妃的好姐妹孟姝,想著找補回來......
慶昭儀獨坐一隅,冷著臉撥弄護甲,與周遭的歡聲笑語格格不入。
吳御女禁足後,裴御女的位次便排到了最末,幾乎要挨著殿門。
冷風從簾隙鑽進來,凍得她指尖發僵。她面上雖不顯,心裡實則早已惴惴不安,既怕慶昭儀遷怒,又憂心自己這般處境。
正暗自煎熬時,懷裡忽地一暖。
抬眼便見楊寶林抿唇淺笑,「裴姐姐今兒沒帶手爐,且先暖暖手罷。」
裴御女眸子微閃,指尖觸到一絲暖意,溫聲應道:「多謝楊寶林,今兒出來得匆忙,倒把這要緊物事給落下了。」
楊寶林又將茶盞往她跟前推了推,杏眼彎成月牙:「這雪天最是凍人,姐姐快喝口熱茶。手爐且先用著,我今日裹得嚴實,倒不覺得冷。」
楊寶林生得有幾分嬌憨,說話時眼波流轉,頰邊梨渦若隱若現,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二人便已親親熱熱地說笑起來。
綠柳站在純妃與孟姝身後,見著楊寶林這一幕,想起孟姝先前的囑咐,不由得暗自記在心上。
眾人正說笑間,慶昭儀霍然起身,僵硬的給皇后福了福:「臣妾還要去慈寧宮給太后娘娘請安,先一步告退。」
也不待皇后回應,轉身便往外走去。
皇后扯了扯唇角,眼底不見笑意:「雪後消融,慶昭儀仔細腳下。」
裴御女見狀連忙起身告罪,跟在慶昭儀身後出了仁明殿。
楊寶林望著兩人離開的背影發了會怔,蔥白的指尖無意識地絞著手中的帕子。這方帕子被她繞在指間又鬆開,如此反覆,很有些像她此刻翻湧的心思....第404章相敬如賓
離宮前日,暮色初臨時,皇上只帶了景明一人隨行來了粹玉堂,
在孟姝這用過晚膳,剛飲了半盞茶,連膳後點心都未及用,孟姝已尋了由頭婉轉相勸:「純妃娘娘這些日子打理六宮,這兩日怕是費心得很。皇上既來了後宮,不如去會寧殿坐坐。」
戌時,皇上便離了粹玉堂,徑直往會寧殿去了。
在宮門前恭送聖駕離開後,孟姝扶著冬瓜的手臂緩步往後殿去。
夜風微涼,吹得廊下宮燈搖曳生姿。
「皇上還怪聽姝姝的話呢,」冬瓜壓低聲音嘀咕:「說讓去探望純妃娘娘,皇上當真就去了。」
孟姝拍著她的手臂,失笑道:「傻丫頭,這般話也敢渾說。聖心自有考量,不過是等我開口罷了。這也有賴與你做的那味醬料,皇上前些日子已經命侯爺督辦此事。如今聖駕離宮在即,總要給婉兒做足體面。」
冬瓜聽了後,用只有兩個人聽到的聲音說:「這不就是村裡老人常說的『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
孟姝腳步微頓:「......」
若是綠柳說這話,她定要嚴厲訓誡。可對著憨直的冬瓜,她一向不捨得苛責。
但還是叮囑:「往後這等話,可萬萬不能再說。」說著,指尖在她腕間緊了緊,「可記住了?」
冬瓜也知道說錯了話,忙拍著嘴道:「記得記得,我連綠柳都不說。」
兩人說著小話穿過迴廊,行至垂花門時,冬瓜正繪聲繪色說到御膳房幾位大廚央她指點面案功夫的趣事。孟姝便打趣:「房司膳近日可又琢磨出什麼新鮮花樣了?」
「姝姝!」冬瓜嚎了一嗓子,若不是顧忌孟姝有身孕,早像從前那般去掐她腰間的軟肉了。
自從得了正六品司膳的虛銜,在孟姝帶頭下,粹玉堂的人沒少這般打趣。連前殿灑掃的紅玉都敢笑嘻嘻地喚她「房大人」。
說是虛銜,也的確是這樣。
畢竟她還在粹玉堂當差,哪裡能真去做這司膳?尚食局那邊自是樂得見此,徐御廚甚至還藉著便利,厚著臉皮向冬瓜學了她那拿手的麵果兒。
冬瓜有一妃一嬪兩位娘娘撐腰,早已不是連一件棉襖都保不住的小丫頭了,她也因此跟徐御廚他們幾個學了十幾道精緻的菜式。
「跟徐壽御廚學了鱔魚糊、蟹釀橙、三套鴨,又向鄧司膳討了玲瓏牡丹鮓、雪霞羹的方子。明兒我做一道九絲湯,讓豆兒給純妃娘娘也送一份去。」
冬瓜掰著指頭細細說了一遍。
「雞汁煮乾絲?」孟姝對這道菜有些印象,當初在臨安隨二小姐赴賞花宴時,曾在秦府見過一回。
冬瓜連連點頭,「徐御廚的廚藝精湛,刀工也好,他對這道菜做了改良,我學了個七八分。」
回到寢殿,夏兒迎上來,低聲稟道:「娘娘,綠柳姐姐剛回來,現下去尋紅玉說事去了。」
孟姝「嗯」了一聲,徑直去了書房。
冬瓜跟進去,拿起案子上的銀剪刀挑了挑燈芯,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道:「也不知梅姑姑把那畫兒送出去了沒。」
前幾日景明送了正六品女官的官服過來,冬瓜稀罕不已,特意沐浴焚香,將官服穿戴齊整,央著孟姝為她畫張小像。恰好那日純妃也在,純妃連道孟姝孕中不宜費心,親自執筆為她畫了一幅。
畫好後,孟姝用雲紋錦緞裝裱成軸,託梅姑姑連同冬瓜寫的一封家書送到宮外,唐家商行會一併送去津南。
孟姝眼含笑意道:「你放心,年節前一定能送到,安管事見了定要笑得合不攏嘴,說不得還要逢人就誇讚個三五回。」
這話說得冬瓜的耳根都紅透了,正巧瞥見綠柳的身影出現在廊下,就說去小廚房盯著煨湯,忙不迭的跑開了。
綠柳掀開簾子進來,正與冬瓜撞個滿懷,「房司膳怎麼匆匆忙忙的,這是要去哪裡?」
孟姝瞧著冬瓜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淚花。
待綠柳走近,她才拭了拭眼角道:「如何?」
綠柳壓低聲音稟道:「奴婢在玉蘭閣附近守了兩回,看來楊寶林果然是攀附上了慶嬪,這兩日藉著裴御女的關係,已經能踏進昭慶殿的門檻了,頭一回去就足足待了大半個時辰。」
「倒是有幾分能耐。且讓紅玉盯著,你不必再費這個神。」
「是。」綠柳應聲,又補充道:「方才奴婢與紅玉交代時,那丫頭又是表忠心又是立誓的。瞧著像是要跟定娘娘這個主子了。」
......
會寧殿。
皇上已經有月餘沒來純妃這裡了,起初是忙於政務,漸漸的,便是真記不起要來了。
宮裡的嬪妃雖不算充盈,卻也是春蘭秋菊,各擅勝場。
榮美人最是懂得柔婉承歡;曲美人長於詩詞酬唱;雲寶林佔了一個乖巧溫順;宜修媛好比迎春,活潑天真;楊御女嬌憨;裴御女明豔;宋婕妤孤傲;....便是曲寶林,雖是個蠢的,也懂得逢迎。
至於孟姝,不僅佔盡顏色姿容絕世,更具聰慧靈秀,每每能解聖意。
就連慶昭儀,身上有慶知瞳帶來的情分,始終帶著幾分特殊。
相較之下,純妃就過於端方了。
皇上每每見她,總不自覺的就也端正三分神色。
尤其是當她不再寄託於深宮裡莫須有的情愛時,就更如九霄皓月,拒人於千里之外。
與皇上獨處反倒像是君臣奏對,哪還有半分閨房之樂?因此皇上一味敬重她持重守禮,就也越來越少了親近之意。
在後宮裡的「相敬如賓」,從來都意味著「獨守空房」。
目前就是這般場面。
皇上端坐主位,純妃側坐下首,二人之間隔著一張紫檀案幾。
「婉兒近日身子可好?」皇上抿了口茶,目光落在純妃面上。
「勞皇上掛念,臣妾一切安好。」純妃微微欠身,髮間步搖紋絲不動。
又是一陣沉默。
皇上摩挲著茶盞,想起從前純妃總會親手為他添茶,如今卻只由夢竹侍奉。他抬眼望去,只見純妃低垂著眼睫,端莊得如同廟堂上的玉像,忽然覺得口中茶湯索然無味。
梅姑姑豎著耳朵,屏息凝神守在外間,手裡拿著的帕子都快絞成了麻花。聽得里間忽然靜了下來,急得什麼似的,從蕊珠手中接過炭盆就走了進去。
「奴婢給炭盆添些新炭。」
她恭敬地福了福身,趁著俯身的功夫,「狠狠」剜了純妃一眼。
純妃被這眼刀剜得一個激靈,緊接著背脊一僵,面上露出一絲尷尬之色。她這才想起姝兒說過的話,但這逢場作戲的功夫,顯然比做林夫子的功課還要難上幾分。
這般想著,她便款款起身移步到皇上跟前,纖指在掌心暗暗掐出幾道紅痕,才擠出略顯柔美的聲音....第405章攀高枝
純妃生就一副外冷內熱的性子,這般脾性有個要命處,一旦寒了心,便再難轉圜。
誠然,她不如孟姝七竅玲瓏,但這份與生俱來的傲氣,卻也是唐顯夫妻用了半生心力,在錦繡堆裡才養出來的風骨。
皇上月餘沒來又如何?純妃靠的從來就不是那點子雨露恩寵。有娘家撐腰,她依舊能把持協理六宮的權力,宮裡人一貫拜高踩低,從無人敢輕慢了去。
若非為了子嗣,她才懶得順著孟姝鋪的臺階與皇上虛與委蛇。
這麼晚了,皇上從粹玉堂過來,顯然是孟姝在暗中使了力,純妃便更加覺著不能掉了鏈子。
她走到皇上跟前時,臉色已柔和幾分,先稟了幾句事關除夕夜宴的安排,隨後素手斟茶,佯裝親熱的話了幾句家常。
依著皇上喜好,從詩經關雎之雅談到楚辭章句,再玉指輕攏慢捻,在九霄環佩上拂出一串泠泠清音。
從開始的清冷自持,到不經意流露出一絲溫軟,一曲終了,皇上不知何時已移座至琴側。待到月影透過瑣窗,眼底也映出幾分真切的興致。
梅姑姑樂得見牙不見眼,趕忙招呼蕊珠將煨著的參茶端過來......
紅燭垂淚,映得鎏金帳鉤泛起暖光,羅帷輕蕩,一雙金絲履斜斜踢落榻邊,衣帶窸窣,一室春色暗度。
......
帝后離宮這幾日,六宮如常。
唯一值得說道的,還和慶昭儀有關。她遣於嬤嬤去了趟會寧殿,以「昭慶殿過於空寂」為由,請準楊寶林遷居偏殿。
這般安排原就合乎宮規,純妃也未阻攔,硃筆在「楊氏」二字上懸了懸,最終落下個鮮紅的「準」字。
「裴御女在行宮時與慶嬪那般投契,不若也將她從寒香閣遷過去,如此昭慶殿也就不空寂了。」純妃意有所指的道。
於嬤嬤這兩日有些神思不屬,乍聽到純妃這話有些迷茫,隔了會才趕忙屈膝道:「娘娘明鑑,奴婢們不過是聽差辦事的奴才,不敢妄議主子們的安排。」
「與於嬤嬤說笑一句,嬤嬤年事已高,夢竹看座,再上些茶點來。」
夢竹從一側搬來繡墩,笑吟吟問道:「嬤嬤今年瞧著該有四十......」
「奴婢是乾元十三年生人,翻過年才滿三十八。」
於嬤嬤哪敢真坐,還是夢竹硬攙著,才虛挨了繡墩邊緣。
夢竹維持著面上的表情,心中卻駭然,她方才已是往少了說,端看於嬤嬤的面相,說是知天命之年都不為過。
純妃也有些訝然,溫聲道:「看來於嬤嬤在罪奴坊時沒少受苦,夢竹,你去庫房取些滋補的藥材讓於嬤嬤帶回去。」
夢竹應聲,退去花廳。
於嬤嬤聞言連忙起身,枯瘦的手指緊攥衣角:「奴婢卑賤之軀,怎配受娘娘恩賞,也不敢乞娘娘可憐。」
梅姑姑上前扶著於嬤嬤的手肘重新坐下,「嬤嬤過謙了。您是連皇上都信重幾分的人,在宮裡也有幾分體面,在我們娘娘跟前用不著這般拘束。」
這話說得於嬤嬤心頭一熱,緊繃的肩背不由鬆了幾分。
她忍不住就想起從前,大小姐也如純妃這般寬厚,反倒是二小姐有些一言難盡,嫡親的姐妹倆,性子不僅大相逕庭,內裡更是天差地別。
不多時,夢竹從庫房取了藥材過來,純妃溫聲說了幾句話就去了書房,下半晌還要與尚宮局的幾位司記議事。
梅姑姑揣著十二分心思,親熱的拉著於嬤嬤去茶水房小歇。
孟姝帶著綠柳和冬瓜過來時,正好見梅姑姑送於嬤嬤出門。
花廳裡。
待孟姝坐定,蕊珠遞上換了新炭的手爐,說道:「前些日子總見於嬤嬤往梅林去,遠遠的瞧著還不覺著,這猛地到跟前,真是越來越瘦削了。」
綠柳聞言接道:「聽夏兒提過一嘴,前幾日是國公府大小姐忌辰,於嬤嬤是個唸著舊主的。可惜如今跟的這個主子,倒是沒有半點思念亡姐的樣子。」
夢竹低聲道:「怎麼沒有?前兩日那位就藉著這個由頭,把聖駕留在了昭慶殿。」
蕊珠立時來了興致,嘴裡嘟囔著夢竹沒有及時將八卦說給她聽。冬瓜沒有興趣兒,剛來時就往會寧殿的小廚房去了。
孟姝與純妃移步書房一同核對帳冊,也由著夢竹她們閒話。
等忙過一陣,吩咐夢竹將帳冊收攏好,純妃道:「還是姝兒看得真切,楊慧心(楊寶林閨名)這麼快就攀上慶昭儀了。不過我瞧著裴御女心思更深,這麼久了她也沒有巴望著搬去昭慶殿。」
「明眼人都瞧得出,皇上待慶昭儀終究存著幾分不同,楊寶林選擇依附她也可以預見。」孟姝揉了揉手腕,隨口道。
先前楊寶林藉著吳御女那樁事扮弱乞憐,見純妃不理,這才攀上了昭慶殿的高枝。
蕊珠神秘兮兮的插話:「端看於嬤嬤就知道了,出身國公府的忠僕在慶嬪娘娘跟前都不好受,依奴婢看,以後有楊寶林後悔的時候。」
......
玉蘭閣。
楊寶林身邊的丫鬟翠娟正忙著收拾箱籠,指著一籮炭問:「主子,這簍子炭要不要帶去?」
「不必了,昭慶殿又不會短了用例,剩下這些,就留給吳姐姐吧。」
楊寶林對著銅鏡自顧,她今兒梳的是雲鬟髻,穿的也是樸素宮裝。
倒不是不想刻意妝扮,實是囊中羞澀,一應吃用都是宮裡下發的,那點月例銀子去了打點的花銷,連件像樣的首飾都置辦不起,現在頭上戴的累絲蝴蝶簪子還是當初入宮時純妃賞賜的見面禮。
家裡倒是好不容易託人往宮裡捎帶了銀子,但沒權沒勢的人家,就連銀子都不好遞進來,層層扣些好處費,兩百兩雪花銀送到她手裡能有一百兩都是萬幸了。
翠娟撇了撇嘴:「主子就是心善。當初吳御女仗著資歷,又是從太后宮裡出來的,就那般作賤您,奴婢都看不過眼。」
見楊寶林無動於衷,她忽然湊近幾分,壓低聲音道:「奴婢聽說尚寢局的黃內侍私下裡收這些物件,不如......」
「啪!」
楊寶林揮掌拍在檯面上,冷肅的眼風一掃,臉上哪裡還有半分憨第406章嬰物引孕(一)
「一簍炭才值幾個銀子,也值當去犯宮規?咱們的這位純妃娘娘最是眼裡揉不得沙子,你莫不是存心往刀口上撞?」
翠娟嚇得撲通跪下,「奴婢糊塗!那...那就便宜了吳御女?奴婢收拾完細軟就送過去。」
偏房內,吳御女倚著冰涼的窗欞,聽著前面傳來搬箱籠的動靜。
「倒真讓她攀上高枝了?」她喃喃道,呵出的白氣在窗上凝了又散。
雙月低聲道:「方才琥珀姑娘來傳話,楊寶林今日就要遷居昭慶殿了。」
吳御女凝神聽了一會,雙月柔聲提醒:「窗子邊冷著呢,主子過來守著炭盆暖和暖和吧,目前還禁著足,若病了怕是也傳不了太醫。」
炭盆裡零星幾塊炭餅冒著青煙,將熄未熄,屋內其實還不如外頭的陽光下暖和。
這些炭餅是將黑炭搗碎摻了米漿壓成的,燃起來噼啪作響,滿屋都是煙味。即便是這樣,每月下發下來的也得算計著用。
「跟著我這麼個沒用的主子,也算委屈你了。」
吳御女苦笑著嘆了一句。
當初存著出頭的心思才爭著做了晉王府的侍妾,若安安分分當個宮女,到了年歲還能體面出宮。如今倒好,落得個活死人似的境地。
雙月蹲在地上用銅箸輕輕撥弄炭餅,咬了咬唇才小聲道:「凡是做奴婢哪裡有不受委屈的?主子這話折煞奴婢了。倒是主子...有些衝動,先前與楊寶林那幾回爭執,明明都是她存心挑事。」
雙月原是晉王府的下人,當初被分派到吳御女跟前當差時,心裡還暗自歡喜。畢竟相比餘侍妾,自己這位主子生的明眸皓齒,也懂得在王妃和側妃跟前討好賣乖。也不知為何,打入了宮面對出身低微的楊寶林,活似炸了毛的貓兒,偏生又撓不著人家的痛處,反倒把自己氣得肝疼。
吳御女將手攏在袖中,垂眸不語。
雙月正想趁機多勸幾句,廊下傳來翠娟刻意拔高的嗓音:「奴婢給御女請安,我們寶林今天要遷去昭慶殿,特來與御女作別。屋內還剩下半簍銀霜炭,我們寶林說要送......」
吳御女聞聲猛地抬頭,方才的自省悔意霎時化作滿腔怒火,中氣十足的回了一句:「好走不送!」
這一聲叱喝,立時讓雙月苦著臉,縮了縮脖子。
得,方才掏心窩子的勸話,全白費了。
院內,楊寶林立在階前,唇角微揚,片刻後柔聲道:「吳姐姐尚禁著足,年節下怕是難熬,炭火留在了偏殿......」
她頓了頓,聲音又柔了幾分,「吳姐姐別忘了讓雙月過去取,莫辜負了妹妹的這番心意。」
「砰——!」
回應楊寶林這話的是一隻砸碎的花瓶,楊寶林面上笑意更甚,施施然出了玉蘭閣。
未化的積雪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轉眼的功夫就被新落的雪粒掩去。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勤,鉛灰色的雲層壓下來,紛紛揚揚的雪片就打著旋兒往人衣領裡鑽。
主僕兩人走在去昭慶殿的路上,翠娟覷著主子的神色,撐著笑道:「瑞雪兆豐年,這是好兆頭呢。」
楊寶林駐足,望著鉛灰色的雲層緘默不語。
綠柳同樣望著窗外越下越密的雪絮發愁,「娘娘,這雪眼看著越下越疾,不如等雪停了再回?」
孟姝倚在燻籠邊,懶懶的道:「回什麼回?橫豎皇上皇后都不在宮裡,咱們今兒就賴在婉兒這裡了。」
純妃眼底漾開笑意:「巧了,我正愁尋不著由頭留你呢。如此甚好,後半晌等我處理完手頭的宮務,咱們一塊圍爐博古,豈不快哉?」
「婉兒不如教我彈琴,也好讓我腹中孩兒沾沾你的靈氣。」
孟姝這話出來,惹得蕊珠她們捏著帕子笑出了聲。
純妃打趣,小嘴跟淬了毒一樣:「魔音擾耳,多練也無用。」
梅姑姑笑著插話,絮絮道:「這雪一時半刻也不會停,偏殿日日都收拾著呢。奴婢這就讓人搬著炭盆暖屋,再添兩個燻籠,晚上娘娘便宿在這。」
眾人聞言,都各自歡歡喜喜的去忙。
純妃也去了書房與孔嬤嬤議事,花廳內只剩下翻著書頁的孟姝和綠柳。
綠柳擔憂著問:「娘娘先前不是說...皇上不願看到您和純妃娘娘太過親近,怎的今日?」
孟姝指尖在書頁上輕輕一叩,與她解釋:「莫說今日這般大雪給了現成的由頭,便是平日裡刻意避嫌,皇上也未必信。從前我確是顧忌良多,如今...局勢不同,不用這麼時時緊繃著了。」
綠柳雖不解其中深意,但見孟姝這般氣定神閒的模樣,懸著的心也就放下了。
見孟姝再無吩咐,便福身道:「奴婢去小廚房瞧瞧熱鬧,上回明月央著冬瓜做冬瓜丸子呢。」
孟姝眉眼舒展:「去吧,讓冬瓜熬些暖胃的薑桂圓子羹,再做幾道婉兒喜歡的菜色。」
......
一場大雪將後宮籠在一片靜謐之中。
春禧殿,曲美人正倚窗欣賞雪景,見曲寶林抱著手爐走近,不由得眉心微蹙,暗罵一聲晦氣。
聽到外間傳來聲響,瑞雪忙不迭打起簾子。
「這樣大的雪,堂姐怎的親自過來了?仔細受了寒氣。」曲美人換上盈盈笑臉,親手替她拂去斗篷上的雪粒子。
曲寶林冷哼一聲:「堂妹莫不是嫌我礙眼?可別忘了你是怎麼才能入的宮。」
例行敲打了一句,她甩袖落座,道出來意。
「我記著先前齊嬪娘娘送了堂妹一件謝禮,左右你也用不上,不如讓我拿去做個人情如何?堂妹素來重情,該不會駁姐姐這個面子吧?」
曲寶林說的謝禮是一枚金鎖。
宮裡和民間都素有嬰物引孕的傳言,「嬰物染生氣,轉贈無子者,謂可引嗣。」將嬰孩貼身之物贈予親近女眷,取「承嗣引福、接引好孕」之意。
齊昭容感念曲美人當日捨命相護的恩情,才特意將令儀公主洗三時佩戴過的金鎖相贈。
曲美人聞言一怔,臉色隨之凝重:「堂姐索要這枚金鎖...是要送予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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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齊昭容也送了純妃類似的贈禮,孟姝已經有了身孕就沒送。2、嬰物引孕的說法是古代民俗信仰,源於傳統生育信仰中「借福」「續緣」的觀念。《周禮·天官》載:「子生三月,擇吉日剪髮...以錦囊盛胎髮贈親族婦,謂可引嗣」。漢代《風俗通義》釋:「嬰物染生氣,轉贈無子者,承其生機」。其邏輯缺乏科學依據,別第407章嬰物引孕(二)
令儀公主佩戴過的金鎖不同旁的物件,曲美人一眼便瞧出她話裡有假。
當初齊昭容送來的除金鎖外,還有一對鐲子。曲寶林見了也只討要那鐲子,對金鎖從未動過心思,還曾說『齊嬪莫不是存心咒堂妹將來生女胎,誰不知嬰物引孕的習俗,合該送男嬰的貼身物件才是正理』。
「堂妹這是要駁我的面子?」
曲寶林沉下臉,「你既有聖眷在身,想來懷胎也是遲早的事,何必拿著個死物不放?
瑞雪見主子受屈,壯著膽子道:「寶林明鑑,那金鎖是齊嬪娘娘親賜,若被寶林要去,來日齊嬪娘娘問起怎麼是好?我們美人當初可是舍了性命才結下這點子情分,您這般......」
曲寶林聞言臉色更沉,茯苓見狀上前一步揚手便是一記耳光,打得瑞雪踉蹌後退。
「主子們說話,哪有你一個奴婢插嘴的份。」
瑞雪捂著臉,淚珠在眼眶裡打轉:「我們美人自小被大房壓著,如今好不容易晉了位份,不僅將寶林從鉛英閣接來同住,平日裡的賞賜也被拿了大半去,怎麼...怎麼還不知足?」
「這就是堂妹的心裡話了吧。」
曲寶林猛地起身,將茶盞掀翻在地:「好啊!二叔沒用,這些年若不是我父親照拂,你們一家子早被趕回濱州去了!如今我不過討一枚金鎖,倒縱得一個賤婢來作踐我?」
曲美人神色未變,廣袖輕拂:「這滿屋子裡的東西,堂姐若瞧得上眼儘管取用。唯獨那金鎖...恕難從命。」
見曲美人絲毫不為所動,曲寶林也只能怒氣沖沖離開。
曲美人執起瑞雪的手,見她白皙面頰上五指紅痕分明,指尖輕顫:「疼不疼?我去取雪玉膏來......」
瑞雪吸了吸鼻子,忙攔道:「奴婢不疼,主子且去裡間歇歇,奴婢這就將這裡收拾了。」
方才曲寶林砸碎了茶盞,地上到處都是碎瓷。
曲美人扶著瑞雪轉入內室,指尖蘸了雪玉膏輕輕點在她紅腫的面頰上,柔聲道:「你是為我說話才傷著的,自是先塗藥要緊。堂姐是個油鹽不進的性子,往後你莫惹她。」
瑞雪眼中噙著淚,聲音發顫:「奴婢就是見不得主子受委屈。寶林說什麼送人情,分明是想昧下給自己引福,也不瞧瞧...皇上都小半年沒召她侍寢了。」
「這些年,我和母親受的委屈還少嗎?且再忍忍...很快就過去了。」曲美人望著窗欞外紛飛的雪,輕聲道。
敷好了藥膏,瑞雪自去外間收拾,曲美人移步到床榻前,從懸掛的香囊裡取出那枚小小的金鎖,兀自思索開來......
偏殿內。
曲寶林環視四周,越看越覺氣悶。春禧殿主殿開闊軒昂,一應陳設俱都華貴。反觀她這偏殿,雖比從前的鉛英閣強些,此刻卻顯得格外逼仄寒酸。
茯苓絞著帕子低聲道:「主子已經應承了那位,如今討不來金鎖可如何是好?」
「你問我,我怎麼知道!母親指望著你隨我進宮,結果你倒是連個主意都拿不出來......」
曲寶林越想越氣,揮手便甩了茯苓一耳光。
......
此刻,孟姝正與純妃倚在窗邊賞雪。
「去年一場大雪接連下了兩三日,連京郊有些地方都受了災。再過幾日便是除夕,這雪來得真不是時候。」
純妃望著飄飄揚揚的雪花,心裡有些擔憂。
孟姝道:「皇上親去南郊祭祀,廣渠門附近必然設了粥棚,婉兒不必憂心。」
每年到了臘月前後,臨安侯府都會施一個月粥,去年唐臨夫妻便親自去粥棚施粥,引得朝中官員紛紛效仿,皇上龍顏大悅,賜了「旌善之家」的朱漆灑金匾額,懸在侯府儀門上。
說著說著,因著這場雪就說到了各宮處境上。
「宮裡的炭火備的足,夢竹,你去尚功局走一趟,給寶林以下位分的都送些,帳目記在會寧殿下面。」
夢竹應下,耳邊又聽純妃說:「——曲寶林和楊寶林那邊就不必送了。」
孟姝聽了輕按純妃手腕,趕忙攔道:「且慢。」
先前孟姝未遷居靈粹宮時,常與純妃一同處理宮務,那時還好。自從她遷出去,這才三四個月的功夫,會寧殿的帳目就比往常多開銷了近千兩銀子。
「婉兒不可時時貼補。暑日裡的綠豆甘草湯,冬日裡的炭火,三不五時犒賞宮人...單是臘月這旬日,你私庫就多支了六百兩銀子。」
純妃遲疑道:「從前在府裡時,不也是常......」
孟姝肅然正色道:「府裡是府裡,侯府的下人和商行的夥伴們受唐家恩養,自然知恩,在宮裡可未必。」
「婉兒是好意,但六宮份例皆有定數。今日你貼補六百兩,來日六局二十四司就敢短了一千兩的份例。長此以往,莫說侯府金山銀山,便是皇上的私庫也經不起這般耗用。
更緊要的是,有心人說不得還會認為婉兒是攜私恩邀買人心。目前這些貼補還好,若數目更大,一旦傳到前朝,焉知不會生出事端。」
純妃若有所思,她命夢竹搬來帳冊,指尖在硃砂批註的條目上緩緩劃過。
這般看下來的確不妥,平日裡幾十上百兩的零星支出她從未看在眼裡,累積下來數目竟比她預想的還多出兩成有餘。
也不怪純妃如此,她自小就對銀子沒什麼感受。先前接管過幾回鋪子,經手的帳目出入動輒都是萬兩,加上唐家待下人一向寬厚,單是永秀布莊給繡女人過年前的節賞就撒出去上千兩銀子。
『珠玉雖貴,不過匣中塵芥;人心若得,便是座上春陽』,這是商賈出身的唐顯常掛在嘴邊上的話,純妃自幼耳濡目染,久而久之就學了來。
「先前有你在身邊理帳,我還不覺出來...」
純妃訕訕然,將帳本推至一旁,擺手道:「這麼看下來的確不妥,那就不送了第408章嬰物引孕(三)
孟姝取過帳本翻開,提筆勾出幾處。
「原先這幾項已經貼補過的,讓小年子暗中查訪六局有無剋扣。目前除夕夜宴籌備正忙,待來年開春再徹查不遲。
至於廩餼柴炭,何須自掏腰包。
這兩日會寧殿正清點各處,婉兒讓梅姑姑和夢竹在六局各處走一趟,那些人精,自會明白。」
入夜,孟姝宿在會寧殿側殿,正是原先她入宮時住的屋子。
除去少幾件箱籠,與離開前無異,梅姑姑甚至還往寢殿內擺了幾盆暖房裡培出來的鮮花,此刻正吐著幽幽清香。
「統共不過數月光景,奴婢覺著倒像是做了一場夢一樣。」
離開這裡去行宮時孟姝還是美人位分,不出三個月已位列九嬪。
綠柳彎著腰鋪床,將繡枕拍得鬆軟,隔了會又感慨道:「雖說粹玉堂更軒敞,但奴婢還是覺著在這裡更踏實。」
冬瓜抱著一床被子進來,聞言接道:「可不是!小廚房的灶臺用著都比那邊稱手呢,若皇上能準姝姝常住會寧殿該多好,我一做新菜,轉頭就能尋著明月讓她嘗鮮。」
綠柳從她手中接過被子擱在一旁的繡墩上,這是她今晚守夜要蓋的。
「我看你就是想讓明月給你試菜,她練武的身子骨都快被你搞垮了。」
冬瓜爭辯:「才沒有,大不了我都把簡太醫給的輕身丸,送幾顆給她......」
孟姝坐在妝檯前,含笑聽她們兩鬥嘴。
誰說不是呢,她也覺著這處小小的偏殿更讓人安心。
......
隔日。
前半夜雪便住了,此時朝陽初升,簷角冰凌正滴滴答答化著雪水。殿前青石磚上殘留的薄雪映著晨光,像是撒了一地的碎瓊亂玉。
用過早膳,純妃帶著梅姑姑與孔嬤嬤去了麟德殿。
孟姝在純妃的書房幫著處理了幾件宮務,此外著重核對了會寧殿的帳目,將其中往來支出與夢竹細說分明。
昨日夢竹才去了一趟尚功局,臨近傍晚時司彩司便緊著往各御女宮裡送了炭火。
處理完最後一份宮務冊子,孟姝輕撫微微隆起的小腹,對夢竹語重心長道:
「往後我的身子重了,就不好常來會寧殿走動,若遇著緊要事,你便讓蕊珠到粹玉堂尋我。孔嬤嬤在周太后跟前侍奉多年,也可尋她商議。
梅姑姑是從夫人院裡出來的,她最擅長的是人情往來宴會籌辦,對帳目一事並不敏感。
你是婉兒身邊的掌事宮女,平日裡不能只盯著庫房那點進出,便說這回帳上憑空多出這許多開支,你原該早些察覺才是......」
夢竹羞愧的低著頭,連聲道是。
兩人正說著話,蕊珠挑簾而入。
「娘娘,」蕊珠福了福身,遞上一折帖子,稟道:「曲寶林身邊的茯苓在外候著,說是奉曲寶林之命,年前要出宮回曲府一趟,特來請準。」
凡宮女出宮,不論是辦差或探親等緣由,皆需向所屬宮殿的主位嬪妃出具「出宮稟帖」,稟帖需註明姓名年歲、所屬宮室、事由時辰、及有無同行人員。
事由獲准後,宮女需持稟帖去尚宮局及掖庭局兩處,加蓋兩局官印,方得領取宮牌出宮。
另有一條規矩,出宮超過半日者,必須由皇后親批。目前皇后不在宮內,則轉由純妃定準。(註:純妃協理六宮,往常梅姑姑出宮,只需持會寧殿宮牌,無需向皇后請準。)
孟姝展開稟帖,只見上面寫著:
「春禧殿宮女茯苓,年十九,代其主寶林曲氏,辰時出宮至光德坊曲府探親,乞準出宮三個時辰,謹稟。」
曲美人雖居春禧殿主殿,但並無主位之實,因此稟帖上缺了主殿嬪妃的鈐印。
「出宮探親?」孟姝抬眸看向蕊珠。
蕊珠道:「說是曲寶林的母親病了,方才奴婢還見茯苓手中捧著只錦盒,裡面是些燕窩一類的補品。」
孟姝略一沉吟,說道:「既合規矩,便不能不准許。」
她提筆在稟帖上批了一個「知」字,復又加蓋了純妃的鈐印交給蕊珠。「傳話給夫人,將滌絲閣近來探得的有關曲府的消息盡數送過來。」
繡雲離開京城前,已將滌絲閣移交給了臨安侯府,雲夫人派了專人接手。
蕊珠應是,拿著稟帖去了殿外。
綠柳見孟姝眉間微蹙,不由問道:「娘娘,可是察覺有什麼蹊蹺?」
孟姝指尖輕叩案幾,眸色漸深:「曲寶林派人回去探親原無不妥,但若曲夫人當真染恙,與她同住一起的曲美人不會不知道,以曲美人這樣八面玲瓏的性子,怎會毫無動靜?」
「這麼看來真是透著古怪。
說起來當初在王府時,娘娘唸著她父親與大少爺同在翰林院為官,對曲寶林一向親近,誰知到頭來,她倒最是個不安分的。」夢竹道。
孟姝沉吟後吩咐:「等茯苓回宮,你們都派人仔細盯著春禧殿,若曲寶林出門,立刻來報與我和婉兒。」
......
與此同時,春禧殿。
曲美人正對鏡理妝,聽到茯苓出宮的消息,手中簪子驀地一頓。她瞬間便將昨日曲寶林討要金鎖的事聯繫到了一處。
「我這蠢而不自知的好堂姐,你葫蘆裡賣的藥可別把自己藥倒了,還累著旁人。」
她輕嗤一聲,將手中的羊脂白玉簪重重插出發第409章冰面疑雲
「主子,要不要奴婢仔細盯著那邊?」瑞雪低聲請示。
曲美人唇角微勾,眼尾飛起點點笑意。
她說出了幾乎與孟姝同樣的吩咐:「待茯苓回宮後,若堂姐出了甘露殿,你便即刻來回話。」
隔了小半個時辰,曲美人帶著親手縫製的一雙虎頭鞋出了門,去的正是疊瓊閣方向。
彼時會寧殿內這邊。
孟姝與夢竹交代清楚,又耳提面命了一番後。眼看到了巳時,路面積雪已被掃淨,她便沒等純妃回來,領著綠柳和冬瓜回靈粹宮。
行至御花園附近,正好見曲美人攜瑞雪自假山後轉出,兩撥人在覆著薄雪的石徑上打了個照面。
「妾身給瑾嬪娘娘請安,娘娘安好。」曲美人斂衽行禮。
孟姝微微頷首,目光稍稍打量,從曲美人腰間繫著的香囊,最後落在瑞雪手中捧著的虎頭鞋上。
她開口道:「好精巧的虎頭鞋,可是要送去給令儀公主的?」
曲美人頰邊浮起一抹羞赧:「正是。前兒蒙齊嬪娘娘賞了好些個皮料,妾身手拙,也只得這點針線生計能拿得出手。」
孟姝指尖虛點,「美人過謙了,單是美人腰間這枚香囊上的金鑲玉鎖紋樣,就足見手上功夫難得。」
綠柳等人循聲望去,但見一枚藕荷色葫蘆香囊懸在曲美人腰間。這枚香囊不過嬰孩拳頭大小,緞面上繡著一枚金鑲玉鎖,以赤金線蹙繡鎖身,用孔雀羽線打籽繡勾勒鎖面上的如意二字,端的是小巧精緻。
待兩廂別過,綠柳回望曲美人主僕的背影,低聲道:「除夕夜宴上嬪妃們都要進獻荷包,去年曲美人尚未入宮,這次怕是想拔個頭籌呢。」
「說起來怎麼沒見姝姝給皇上繡荷包,這等場合若不獻禮,怕是不妥。」
冬瓜扶著孟姝的手臂,小心的看著地面,方才有一段石徑上還有餘雪未盡。
不待孟姝作答,綠柳已搖頭嘆道:「早繡好了,不過娘娘繡的是一隻...」她頓了頓,有些難以啟齒,「是一隻蟋蟀,冬瓜你趕緊幫著勸勸,去年是繡了幾個字,今年越來越敷衍了。」
「蟋蟀!?那多棒啊!」
冬瓜眼睛倏地一亮,聲音都拔高了幾分:「旁的嬪妃不是繡花兒蝶兒的,就是繡竹子松樹,皇上早看膩了。這就是純妃娘娘說過的『反其道行走』,管保讓皇上眼睛一亮。」
「是反其道而行之。」
孟姝搖搖頭輕聲糾正,正想岔開話頭,忽見前方幾棵梅樹後閃過一道灰影。她倏地收住腳步,廣袖下的手臂微微抬起。
「——綠柳。」
綠柳會意,俐落地提起裙角就要去前面探查,不忘回頭叮囑:「冬瓜仔細護著娘娘。」
冬瓜頓時繃直了背脊,警覺的四下張望:「出什麼事了?」
不過半盞茶功夫,就見綠柳踉蹌折返,衣襟下擺沾滿汙泥殘雪,髮間珠釵歪斜,顯是摔了一跤。
「娘娘!」綠柳聲音發顫,指著前方要拐去靈粹宮的甬道,「前頭約莫兩三丈的路面結了層薄冰,上頭還覆著一層雪沫子。冰面平整得蹊蹺,必是有人刻意潑水所致......」
「這條路是通往靈粹宮的必經之路,可曾見到可疑足跡?」
綠柳咬牙道:「確有一行皂靴印,看步幅朝向,像是往昭慶殿方向去的。」
昭慶殿和春禧殿相隔不遠,中間隔著梅林,因此曲美人去齊嬪宮裡時,不走剛才那條甬道。
孟姝抬頭看向梅林方向,眸中閃過一絲疑色。
方才看到的人影雖一閃而過,但彷彿著的是內侍圓領袍,這是首領內侍才能穿戴的制式。且瞧著高瘦的身形,很有幾分像仁明殿的陳令。
可目前皇后正在南郊,陳令此刻理應隨侍鳳駕左右才是......
冬瓜饞著孟姝的手臂不自覺地發顫,「真是好險,若不是姝姝警覺,咱們此刻怕是已踩到那冰面上了。」
見孟姝沒有說話,綠柳指向不遠處的攬月亭:「不如讓冬瓜扶著娘娘去亭中暫避,奴婢這就去會寧殿喚明月和小年子過來。」
孟姝回身看向攬月亭,目光掃過看似平靜的亭臺,沿途清掃得過分乾淨的積雪更添幾分詭異。
「不,我們回會寧殿。」
說著這話,她也有些後怕的撫向小腹,眼中凝結出一片寒意。
......
疊瓊閣。
地龍燒的正旺,房間內暖意融融。
齊昭容接過曲美人遞來的虎頭鞋,指尖拂過鞋面上銀線繡的虎鬚,笑意漫上眉梢:「你人來便是,何苦還費神做這些細生計。」
曲美人微微欠身:「前些日子左右無事,在庫房尋著塊貢緞,想著給小令儀做雙虎頭鞋壓驚,不想針腳倒粗糙了。」
齊昭容執起鞋尖細看,見虎目處用了捻金線盤繡,炯炯有神。
「這般手藝若還稱粗陋,繡房那些繡娘可要羞煞了。」
她將鞋輕擱在炕几上,「說來瑾嬪的針線也極好,阿福滿月時送來的那雙虎頭鞋,皇上見了都連著誇了幾回。」
曲美人聞言頓了頓,俯身湊近搖籃。
齊昭容慈愛的看向襁褓,「說來也奇,方才還鬧著呢,你一來阿福便安靜了。」
令儀公主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圓眼睛,咿呀聲裡帶著奶氣。
見她小手正胡亂抓著自己垂落的髮絲,曲美人不由輕笑:「幾日不見,公主越來越玉雪可愛了。」說著指尖輕點小令儀粉嫩的掌心,驚喜道:「娘娘瞧這小手,攥得多有勁。」
隔了會兒,小令儀在襁褓中微微扭動,顯是有些不安。
曲美人見狀,解下腰間香囊,垂至半空左右擺動。
令儀的一雙眼睛立時追著香囊晃動,嘴角還掛著晶瑩的泡泡。
「香囊內未填香料,放著娘娘送給妾身的金鎖。」曲美人溫言解釋,說著指尖輕挑取出那枚金鎖,才垂至半空,小令儀便急切地揮舞著小手,粉嫩的指尖堪堪觸及鎖面。
曲美人莞爾,順勢將金鎖輕放在搖籃內。
齊昭容攔道:「這是送與你引福用的......」
「不急,讓公主把玩幾日,待過了年我再來向娘娘討要。」曲美人打趣道。
....第410章親率儀仗護送
孟姝回到會寧殿,立即著夢竹去麟德殿尋純妃。綠柳則特意攜明月折返方才那條甬道。
約莫兩刻鐘後,綠柳二人先一步回來。
「娘娘,幸好方才未去攬月亭,奴婢發現亭前石階上有幾處被人刻意抹了桐油,若不細看,還以為是雪後積水,稍不留意便會滑倒......」
綠柳臉色微白,後怕地攥緊了帕子。
明月緊接著沉聲回稟:「奴婢順著足跡追蹤,至梅林深處便斷了線索。從腳印深淺和步距來看,此人應當有些功夫底子,且對宮中地形頗為熟悉。」
冬瓜臉色鐵青,恨聲道:「究竟是誰如此歹毒?這分明是衝著姝姝來的。」
自會寧殿到靈粹宮這段路,冬瓜是最常走的,她道:「要不要傳平日裡負責灑掃宮道的內侍,此事總歸是他們疏忽......」
話音未落,外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純妃裹著斗篷快步而入,髮間珠釵都未來得及扶正,一進門便急聲道:「姝兒可還好?」
孟姝忙從案几上取了手爐迎上前,握住她冰涼的手指:「我沒事。倒是你,路上可曾遇到什麼異常?」
梅姑姑滿臉憂色地圍著孟姝轉了兩圈,見她確實無恙,這才稍稍鬆了口氣:「方才夢竹那丫頭說得不清不楚的,可把娘娘急壞了。我們去麟德殿這一路倒是風平浪靜。」
孟姝拉著純妃在暖榻上坐下,細細將方才之事道來。純妃聽罷,臉色漸漸沉了下來:「這般下作手段,左不過是皇后或是慶嬪的手筆。你方才說那人影像是仁明殿的?可派人去承天門查問過?」
仁明殿首領內侍陳令隨鳳駕隨行,若中途回宮,必然要在承天門留檔。
明月回道:「方才娘娘已派小年子去暗中查探,這會兒也該回來了。」
不多時,小年子匆匆趕回來,帶了兩則消息。
「回稟娘娘,」他躬身道,「奴婢去承天門查問過,皇后娘娘宮裡這兩日不僅沒人回宮,留守的杏雨姑娘等人也未曾出過仁明殿。」
「還有一事,春桃姑娘半路遇見奴婢,特意讓奴婢帶話——曲美人將齊嬪娘娘賜下的金鎖,又原封不動地『還』回去了。」
純妃與孟姝對視一眼,問道:「是用來引福的金鎖?齊嬪可有什麼反應?」
小年子回道:「春桃說齊嬪娘娘雖有疑惑,卻也沒多說什麼。」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道:「不過春桃姑娘還提到一樁怪事,說曲美人似乎與大公主格外投緣,每回去疊瓊閣時,大公主都不哭不鬧,安靜得很。齊嬪娘娘也因此待曲美人格外不同。」
當初齊嬪多受純妃照拂,待令儀滿月後次日,特意將一件襁褓贈給純妃,這是表示極親近的意思。當時還對純妃提過,說將一枚貼身金鎖送給了曲美人。
這兩類物件,正是應的民間與宮中「嬰物引孕」的舊俗。
「倒有些蹊蹺,」純妃眉間微蹙:「曲美人得了金鎖該珍視才對,怎麼會無緣無故的還回去,難不成有什麼深意?還是...她已經有了身孕?」
孟姝垂眸細思,隨後緩緩搖頭:「應當沒有。自慈寧宮受傷後,曲美人便未再侍寢,且前幾日還曾召過太醫。」
純妃道:「此事暫且放下,目前當務之急是徹查姝兒遇險一事。」
說著她轉向夢竹,聲音沉了幾分:「即刻傳掖庭童大人與六司主事來會寧殿議事,就說本宮要親自過問年節防務。」
......
隔了兩個時辰,小元子、小年子兄弟兩人開路,純妃親率儀仗護送孟姝回靈粹宮。
此事自然也驚動了慈寧宮裡的姜太后。
宮中接連誕下兩位公主,是以姜太后對孟姝這一胎格外看重,這回不僅特意遣了兩位掌事嬤嬤過來看顧,還下了口諭命掖庭令童薄嚴加查辦。
此時,沿途宮道已悉數清理乾淨,不僅連一塊凸起的石頭都看不到,就是縫隙裡的積雪都鏟得乾乾淨淨。
負責宮苑灑掃的是尚寢局轄下的司設司,陳司設戰戰兢兢地督著內侍們來回巡查,卻不知這般亡羊補牢之舉,反倒更添純妃怒意。
「陳司設玩忽職守,自去掖庭領二十杖。」
純妃鳳目含霜,「其下典設、掌設、女史等一應人等即刻撤換。」她環視跪了滿地的六司主事,「除夕在即,若再生差池,一律嚴懲不貸!」
靈粹宮。
綠柳引著慈寧宮兩位嬤嬤往偏殿安置,夢竹與蕊珠明月三人又將粹玉堂裡裡外外巡查了一遍。
「往後你便安心在粹玉堂養胎,不說雪後路滑,就是背後之人的算計也足夠令人心驚了。」
純妃扶著孟姝在軟榻落座,指尖將她鬢邊碎髮攏到耳後,口中不斷囑咐著。「若有什麼要緊的,就讓綠柳去會寧殿。隔三差五,我也來陪你說話解悶......」
孟姝輕輕倚在純妃肩頭,鼻尖微微泛起酸意。
往日裡總是她處處籌謀,護著純妃更多,如今懷了胎後,反倒一下子成了被護在羽翼下的那個。純妃身上淡淡冷香縈繞,比龍涎香更令人安心。
純妃正想多叮囑幾句,忽覺肩畔一沉。她下意識就端正了身姿,怔忡片刻後,不由莞爾:「素日見姝兒運籌帷幄,倒不知還有這般嬌態。」
孟姝聞言紅了耳尖,開口時帶著幾分難得的嬌憨:「在二小姐跟前嬌弱些又有什麼要緊。」
......
聖駕回宮的前一日。
粹玉堂內,孟姝執著荷包的手指頓住,眉間掠過一絲疑惑:「曲寶林去了淑景殿?」
很快,她又問道:「滌絲閣那裡可傳來消息,當日茯苓出宮探親時發生過何事。」
與此同時——
春禧殿中,曲美人猛地擱下茶盞:「堂姐竟去了宜嬪娘娘宮裡?」
瓷盞與案幾相擊,驚得瑞雪一顫。
瑞雪囁嚅道:「寶林平日裡也多去淑景殿討好宜嬪娘娘,許是與金鎖的事不想幹。況且宜嬪娘娘已經生了二公主,要那金鎖也沒什麼用處.....第411章除夕夜宴(一)
除夕前日。
鑾駕經廣渠門,至城內山川壇祭祀,辰時末歸宮。
帝后未及更衣,便先往慈寧宮問安。
巳時三刻,聞聽瑾嬪遇險之事,聖顏震怒,著景明立傳掖庭令童薄覲見。
童薄戰戰兢兢查了一日一夜的案子,終是未能揪出幕後之人,只得自請廷杖二十謝罪。
尚寢局兩位主事亦受牽連:掌掌帷帳灑掃的尚寢廷杖二十,貶作灑掃黃門;掌園苑燈燭的尚寢因失察之罪,降為司設代刑。
(註:「尚寢」,官職名)
隨後,皇上親往靈粹宮探望瑾嬪。皇后矗立在慈寧宮宮門外,恭送聖駕。
「娘娘...」
知雪遞上手爐輕聲喚道,「可要起駕回仁明殿?」
皇后伸手虛扶了扶鳳冠,一言不發。她怔怔的看著皇上的背影,直到那抹明黃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
半晌,才吐出兩個字:「回吧。」
靈粹宮,粹玉堂內。
孟姝倚著雕花窗子,目光落在庭院中那幾株花樹上。經了冬的花枝上覆著一層厚厚的積雪,更添蕭索。
夏兒和春兒在樹下堆起個憨態可掬的雪人,冬瓜今日做了糖葫蘆,在雪人的手臂上插了一支,紅彤彤的像一串珊瑚珠子,在素白天地間格外鮮活。
綠柳自幼長在臨安鄉野,也是在去了津南後才見過這樣的雪景。
她饒有興味的看了一會就又捧起了繡繃。
孟姝回過身笑著道:「總悶在屋子裡頭做什麼,出去和冬瓜做伴玩兒吧。」
「奴婢練針線呢。」綠柳頭也不抬,針尖在緞面上戳出個歪扭的結,「娘娘口渴了嗎,冬瓜煮了姜棗茶,奴婢給您端些來?」
孟姝好奇的湊過去細看繡樣,隔了好一會才遲疑著問:「繡的是...鴛鴦?」
繡繃上的兩團五彩線疙瘩,活似兩隻肥嘟嘟的家雀兒在打架。
綠柳喜滋滋地舉起繡繃:「正是!待奴婢練熟了,往後年節獻禮時的荷包,奴婢繡個七八分,娘娘再添幾針便成。」
宮裡的嬪妃也並不是人人都擅長女紅,純妃和宋婕妤便是這樣湊合行事。
孟姝覺著有些好笑,綠柳大約是見不得自己繡了隻蟋蟀敷衍交差,怪不得從昨兒晚上起就琢磨著要練刺繡呢。
「依我看,與其折騰針線,你還不如去小廚房幫冬瓜做糖葫蘆,做得了還能給夢竹她們送些嚐嚐。」
綠柳哀嚎一聲,哭喪著臉道:「...真的這麼差嗎。」
正巧夏兒捧著一壺姜棗茶進來,見狀湊近一瞧,頓時笑彎了腰。
孟姝也忍不住輕笑,她瞧著綠柳漲紅的臉,也沒有出言指導的意思,她這繡工就跟她自己的琴藝一樣,都是教無可教,全無半點天賦。
主僕三個笑鬧間,就聽得殿外傳來許金喜拉長語調的通傳聲。
孟姝忙斂了笑意,整飾好儀容,由綠柳攙扶著移步至花廳接駕。正欲屈膝行禮,皇上已大步上前託住她的手臂。
七日未見,皇上眉宇間染了些許風霜,眼底凝著的關切比往日更甚。
「方才聽母后說,姝兒在宮道上險些摔著?怎麼你和純妃都沒派人知會朕?」
孟姝依舊持著禮數福了福身。
「太后娘娘慈愛,臣妾原本就無礙。且純妃娘娘處置得宜,已將司設司眾人按宮規發落了。皇上遠在南郊,宗廟謁陵乃國之大事,臣妾豈能以微末瑣事相擾。」
皇上仔細瞧著孟姝的臉色,稍稍舒展了眉頭。他掌心溫熱,將孟姝指尖攏住輕輕摩挲,肅容道:「莫說姝兒如今懷著朕的骨肉,便是沒有這個孩子,朕也不願看到你受半分委屈......」
綠柳見狀,忙攜著夏兒退出花廳,在門口看著景明,兩人微微福身。
景明見皇上扶著瑾嬪去了裡間,低聲道:「綠柳姑娘,咱家奔波了一早上,可否去茶水房討杯茶吃。」
綠柳心知景明這是有話要問,含笑道:「早給內官備下了果茶,冬瓜也已經做好了幾樣茶點......」
......
很快就到了除夕當晚。
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映得朱牆金瓦愈顯輝煌。
孟姝身著絳紅色織錦雲紋宮裝,外罩雪狐毛滾邊斗篷,髮間是一支太后新賞賜的雙鸞點翠步搖。隨著轎輦輕晃,在夜色中流轉出細碎光華。
姜太后派來的三位嬤嬤隨行護送,皆是慈寧宮裡有頭臉的老人,此刻一左一右一前,步履沉穩,目光如炬,顯見太后對瑾嬪這一胎的重視。
轎輦所過之處,宮人紛紛退避行禮,連呼吸都放得輕緩。
這般陣仗,便是妃位出行也不過如此。
更引人注目的是前頭引路的除了太后宮裡的嬤嬤,還有御前內官,景明此刻親自為瑾嬪執燈開道,足見聖眷之隆。
寒風掠過,孟姝攏了攏斗篷。轉過甬道時,她眸光輕抬,麟德殿的燈火已在不遠處煌煌耀目,絲竹聲聲亦隱約可聞。
忽而轎輦微頓。
前方不遠處,慶昭儀的儀仗也正緩緩行來。
慶昭儀著一襲孔雀藍蹙金宮裝,華貴非常,髮間倒是沒有再戴任何梅花形的首飾。
她微微側首,與孟姝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
琥珀眼尖,一眼便看見孟姝髮間那支雙鸞步搖,忍不住低聲驚呼。
這聲音落在慶昭儀耳中,她手中捏著的錦帕驟然收緊。這支雙鸞步搖她再熟悉不過,原是太后親口許諾要在除夕賜給她的,如今卻已經戴在了孟姝頭上。
孟姝渾然不知這支步搖背後的曲折。臨行前,她本隨意簪了支素雅的金釵,還是太后派來的趙嬤嬤執意勸道:「娘娘如今懷著龍嗣,又是除夕夜宴,該有些體面。」
兩支儀仗漸漸靠近。
依著位分,孟姝坐在轎輦上微微側身,手撫在腰間行了個禮。慶昭儀冷不防的道:「瑾嬪妹妹今日這步搖倒是別緻。」
孟姝溫婉一笑:「承蒙太后娘娘厚愛。倒是慶嬪娘娘今兒怎麼沒有戴素日裡喜歡的梅花簪子?」
慶昭儀的臉色本就蒼白,聽到這話浮現一絲羞怒,她猛地一拍轎輦扶手,儀仗先一步往前行去。
麟德殿。
純妃主理這場宮宴,因此早早就來了。她今日著一襲月白色織金鳳尾裙,通身氣度清雅出塵。此刻正被一眾內命婦簇擁著說話。
見孟姝到了,她款步上前,親自伸手相扶。
「先讓夢竹引著你去偏殿歇著,驅儺儀式少說要半個時辰,鑼鼓喧天的,免得驚擾了姝兒腹中龍胎第412章除夕夜宴(二)
驅儺儀式定於酉正時分開始,歷時半個時辰,待儀式結束後,宴會將於戌時正式開席。
孟姝與眾人互相見了禮,便由夢竹引著前往偏殿小憩。
因令寧公主染病,宜修媛特向皇后與純妃告了假,除了她以外,其餘嬪妃悉數盛裝出席。
中途,雲夫人特意攜著五小姐與七小姐前來問安。
五小姐已長得亭亭玉立,身著一襲淡青繡蘭紋的襖裙,烏髮挽成雙髻,簪著兩枚小巧的珍珠花鈿,更襯得肌膚瑩潤如玉。
她纖纖素手輕牽著小妹,向孟姝盈盈一禮,柔聲道:「瑾嬪娘娘安。」
嗓音清潤,卻再不見當年那般活潑跳脫。
孟姝受了這禮,目光在五小姐身上停留片刻,心下不由泛起幾分悵惘。
往日裡古靈精怪、頗有臨安侯風采的五小姐唐青凝,在行宮見時還沒有這般端莊持重,如今短短幾個月,舉止間已儘是閨秀風範。
其實,臨安侯府這座大宅院裡,變得又何止是她一人呢。
聽純妃說起,三小姐許了人家,是蘇閣老的門生,雖說是寒門子弟,倒也算得上一門好親事。與她一母同胞的四小姐,至今還拘在臨安的莊子裡,也已經許久沒有聽到過柳姨娘的消息了。
七小姐翻過年才到八歲,穿著一身杏紅撒花襖子,髮間繫著兩串銀鈴鐺,走動時叮咚作響。她性子天真爛漫,見了孟姝絲毫不顯拘束,行完禮後笑嘻嘻地湊近兩步,仰著臉道:「娘娘今日的衣裳真好看,比畫上的仙女還漂亮!」
惹得周圍宮人掩唇輕笑。
孟姝見狀,唇角微揚,讓綠柳取來一對御賜的纏絲鐲子,親自給七小姐戴上。
雲夫人站在一旁,眼中含笑,「這孩子沒規矩,讓娘娘見笑了。」
孟姝搖頭,柔聲道:「七小姐天真可愛,我瞧著喜歡的緊。若我也有夫人這樣的福氣,能得個這般可愛的女兒,那才是造化。」
雲夫人聞言眸光微閃,執起青瓷茶盞輕抿一口,氤氳茶霧間神色難辨。魏嬤嬤與綠柳對視一眼,綠柳立即會意,笑吟吟的引著五小姐和七小姐往偏廳去了。
「霜姐兒明年開春後便會隨商隊回京,」雲夫人放下茶盞,聲音壓低了幾分,「大姑爺奉了密旨,半個月前已星夜啟程前往北疆備戰。」
孟姝道:「大姑爺驍勇,當年...就顯露出不凡將才。此番戍邊,定能建功立業,待到凱旋之日,聖上必有重賞。」
「戰場凶險,侯爺派鄭山與百餘名死士暗中相護。」
雲夫人頓了頓才道:「倒是有一事要稟給娘娘。」
孟姝聞言微怔,腦海中驀地浮現出一個少年執劍而立的身影,「陳林也要去嗎?」
「是他在周大人那得了消息,主動與周娘子請戰,現下已經啟程。他畢竟與娘娘有舊交,我想著還是要告訴娘娘一聲。」
陳林先前護送大小姐前往西北廣陽府,就此留在西北,之後又去了揚州保護周柏。這些年來,那個曾經在牙行的馬車上與她初初相識的少年,竟已輾轉了大半個疆土。
隔了一會,孟姝輕聲道:「既是他自己選了這條路,往後他的消息,夫人不必特意告知於我。」
「我傳了信,讓大姑爺收他在麾下做了親兵。」
雲夫人還是多說了一句。
孟姝聞言略略安心,頷首道:「夫人有心了。」
茶盞中的水紋微微蕩漾,映著兩人沉默的倒影。
「北疆一旦起了戰事,皇后藉著父兄及伯父的軍功,地位必然更加穩固。不過來日方長,夫人寬心,我已有了些頭緒......」
燭火忽地爆了個燈花,映得孟姝眼中暗芒閃爍。
......
歲序更替,政和元年的除夕守歲宴,麟德殿燈火如晝。
姜太后端坐在鳳座,一襲蹙金繡鳳朝服在燭火下熠熠生輝,她含笑接受著滿朝命婦的朝拜。而遠在長春園行宮的周太后,此刻正獨坐在冷清的宜春宮內,彷彿已經被眾人徹底遺忘。
殿外傳來更鼓聲,隨即是漫天煙火炸響的轟鳴。
周太后望向窗欞外明明滅滅的光影,不過三百餘日,這位昔日的六宮之主,如今卻成了滿堂華彩中最寂寥的一筆......
「太后娘娘,夜深露重,當心著涼。」
榮秀捧著狐裘斗篷輕聲勸道。
周太后恍若未聞,只是望著天邊最後一朵煙火漸漸消散在夜色中。
「純妃娘娘特意遣了冬瓜來行宮伺候,奴婢方才去膳房瞧了,那丫頭帶著人做了好些娘娘素日愛吃的菜式,連您最愛的蟹粉獅子頭都備下了。」
周太后這才回過神來,眉眼間有了笑意:「婉兒那丫頭有心了,她在宮裡這些日子倒過的自在許多,這半個月連著寫了幾封信送來。」
榮秀吩咐宮人傳膳,又讓人召冬瓜過來陪太后娘娘守歲。
「宮外有父兄撐腰,宮裡有瑾嬪娘娘守望相助,叫奴婢說,咱們這位皇后娘娘都沒有純妃娘娘有福氣呢。若這還不能自在,在宮裡可就沒有舒心的人兒了。」
周太后忍不住笑出聲來,拍著榮秀的手臂道:「還是你看得通透。」
榮秀見太后開懷,更是湊趣道:「奴婢跟在您身邊三十多年,就是塊頑石也該沾上幾分靈氣了。」
都說宮裡頭的人最是勢利,卻不知這世上最會看人下菜碟的,還要數那些在官場上摸爬滾打的臣子們。
周太后娘家凋零,自從避到行宮,昔日常來拜會的官眷命婦們寥寥無幾。只有純妃,不僅四時八節的禮數從未短缺,平日裡更是時時遣人問候。
......
亥時三刻,宮中守歲宴已至尾聲。
孟姝眼睫微垂,顯露出幾分倦意。景明捧著描金承盤過來時,還是綠柳輕輕碰了碰她的衣袖,她才恍然回神,從袖中取出一枚繡工精緻的荷包。
景明低頭一看,只見荷包上竟繡著一隻栩栩如生的蟋蟀,前足微抬似在振翅鳴叫,驚得他手上一抖,險些將承盤摔落。
嬪妃獻禮乃是守歲宴最後的壓軸環節。殿中眾人雖仍保持著得體的儀態,眼風卻都不著痕跡地往孟姝的位置飄去。去歲此時,皇上雖未直接選孟姝的荷包,卻獨獨將她送的掛在了龍床上,今夜眾人自然格外關注她的一舉一動。
皇后坐在上首,指尖輕撫著鎏金護甲,目光在眾嬪妃面上徐徐掃過。
慶昭儀與榮美人等人眼波盈盈,滿含期盼。純妃、齊昭容與宋婕妤三人神色淡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雲寶林等低位嬪妃自知不過是湊個趣兒,倒也能保持鎮定。
唯有曲美人,眼中竟閃過一絲志在必得的自信。
皇后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知雪立時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後半步,手持承盤緩步走向曲美人所在的位第413章除夕夜宴(三)
見知雪過來,曲美人微微頷首,將早已準備好的荷包輕輕擱在知雪遞過來的承盤上。
知雪垂眸,也不知是曲美人有意還是無意,荷包恰好是背面朝上。
不過紋樣一入眼,她便認了出來。
上面繡的是龜甲鎖子紋。
知雪自幼在將軍府為婢,自然知曉這紋樣是何意。
『鎖子甲,環連環貫,勁矢不能透』,正是大周精銳之師的鎧甲紋路。這繡樣脫胎於甲冑,曲美人又添了幾分雅致,六邊形嵌套的紋路間綴了草卷紋,暗合「百戰成甲,仁德生春」之意。
知雪捧著承盤的指尖微頓,不由多瞧了兩眼。
怪不得曲美人方才神情與往日不同,她不單紋樣選得好,繡工更是精細。銀線勾勒的甲片在燭光下隱隱泛冷,襯得暗青底子越來越沉穩。
就憑著這般手藝,就已經想讓人一睹正面繡的是什麼了。
知雪一一將左側幾位嬪妃的荷包收上來,迴轉過身時,孟姝和純妃就也恰好見到了曲美人繡的這枚荷包。
純妃凝眉低語:「鎖子甲?曲美人倒是真真用了一番心思。」
孟姝垂眸不語,曲美人此舉貼合了皇上的心思,卻不見得是一步好棋。
不多時,一十七枚形製圖樣各異的荷包呈至御案之上。
皇上目光掃過,第一眼便落在了孟姝的那枚上——無他,在一眾繁花瑞鳥、祥雲福紋之間,一隻繡得活靈活現的蟋蟀,著實扎眼。
這一瞧,皇上心頭便微微一熱。
倒不是因這繡樣新奇,而是他太過熟悉了。
這枚荷包上的蟋蟀,青頸金翅,左須微折,與他年少時所畫的《秋庭促織圖》上的蟲兒分毫不差。
當年為皇子時,在太子與三皇兄、七皇兄的明槍暗箭間周旋,他不得不暫時寄情書畫自娛,以掩鋒芒。甚至就連鬥蟋走馬這等玩物喪志的勾當,也要做得人盡皆知。
那幅促織圖便是當時所做,畫中的蟋蟀也有個諢名,喚作「常勝將軍」。
皇上將荷包拈在指間輕輕摩挲,錦緞上蟋蟀的觸鬚似乎也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顫動。
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掠過他的唇角。
——她這回顯然是用了不少心思的。
念及此,他抬眼看向孟姝,孟姝卻正將視線從曲美人處收回,渾然未覺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灼灼目光。
不過若叫孟姝知曉皇上此刻所想,怕是要啞然失笑。
她繡這蟋蟀,不過是因那日在福寧殿偶然得見一幅促織圖。畫中蟋蟀須爪纖毫畢現,青背金翅栩栩如生,便記在了心上,隨手繡了出來。
至於什麼「寄情書畫」、「常勝將軍」的典故,她卻是半點不知的。
況且她已懷了身孕,正是眾矢之的,又如何會在這個時候出風頭。
此刻,她更想知道曲美人在荷包正面繡了什麼紋樣。方才見她眉宇間儘是成竹在胸的從容,與初入宮時那副小心謹慎的模樣判若兩人......
御座上,皇后屏息凝神,見皇上盯著孟姝的荷包這樣入神,忍不住輕咳一聲。
「瑾嬪妹妹這枚荷包兒...倒是有幾分童趣兒。」
皇上聞言略略回神,抬眼輕掃御案上的其餘荷包,一時間只覺都是俗物。
純妃呈上來的是寶相團花紋樣,金線勾出的牡丹層層疊疊。皇后送的是聯珠對獸紋,兩顆明珠嵌作獸目,有幾分巧思。
慶昭儀繡的梅枝,榮美人繡的對獅紋。
其餘嬪妃的則更為尋常,排在一起倒像御花園裡爭奇鬥豔的花叢。
曲美人那一枚墜在末位,青緞為底,繡的是一隻俯衝的鴻雁,喙部銜了半截斷箭。
是少見的「飛鳥折箭」紋樣,源於《詩經·小雅》「鴻雁於飛,肅肅其羽」。
這般肅殺之氣,在一眾鶯鶯燕燕的荷包裡倒是的確有幾分扎眼。
皇上雙目微凝,信手拈起來,指尖撫過箭杆上那處凸起的繡線,開口讚了句「繡工不俗」,語氣裡辨不出喜怒。
正要放下時,指腹觸到一絲異樣。翻過來細看,才看到鋪滿的龜甲鎖子紋,一個個六邊形密密排布,針腳細得幾乎看不見。
皇后眼角餘光瞥見皇上翻看荷包的動作,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可下一瞬,那枚荷包便被隨意丟回了原位,而她的那枚聯珠對獸紋荷包,已被皇上親手擱在了景明捧著的承盤上。
「皇后此番巧思,有心了。」皇上的聲音不疾不徐。
曲美人纖長的睫毛輕輕一顫,眼底泛起一層薄霧般的失落,不過藉著抬眸的瞬間就被掩蓋下去。慶昭儀神色微黯,榮美人則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淺笑。
孟姝聽到這個結果毫不意外。
今時不同往日,曲美人再如何揣摩皇上的心思,在今日這樣的場合裡,不拘皇后獻上什麼,皇上都會給她這個體面。
說來倒也耐人尋味,便是貴為一國之君,亦難得恣意隨心。
取捨之道,原不在好噁,而在權衡。好惡隨心,權衡則需顧全大局。
守歲宴將盡,純妃眼波流轉,向身側的孔嬤嬤遞了個眼色。孔嬤嬤當即趨步上前,與景明道:「該與諸位大人們賜膳了。」
景明會意,孔嬤嬤便領著兩列宮女內侍魚貫而入,捧著描金食盒依次呈上。以睿親王、震北侯、慶國公、臨安侯為首的眾朝臣出列謝恩。
至此,銅漏滴盡,宮燈漸暗,夜宴落下塵埃。
政和元年隨著最後一記宮鍾餘韻,消弭於重簷疊瓦間,成為過去。
就像嬪妃們傾盡心思繡成的荷包,終究不過成為皇上私庫中蒙塵的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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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雙更哈,寶子們週末快樂第414章只看得見眼前三寸
孟姝從床榻上醒來時,窗外已透進政和二年的第一縷晨光。昨兒守歲宴結束後,是皇上親自將她送回靈粹宮的,隨後聖駕便去了仁明殿歇息。
「娘娘醒了?」
綠柳聽見裡間窸窣的動靜,忙輕喚夏兒一同進來,兩人捧著銅盆、帕子輕手輕腳地撩開帳幔,卻見孟姝正望著帳頂出神。
夏兒將銅盆置於紫檀架子上,聲音放得極輕:「時辰不早了,娘娘一會還得去慈寧宮請安,奴婢們服侍娘娘梳洗。」
年節後初一這天,按例眾嬪妃要隨帝後去給太后娘娘請安。
綠柳扶著孟姝起身,溫水浸過的帕子輕輕拭過她略顯疲憊的面容。梳洗過後,夏兒正從黃花梨衣櫃中挑選合適的衣裳,耳邊聽到孟姝突然吩咐:「備筆墨。」
夏兒與綠柳對視一眼,皆微感錯愕。
孟姝連寢衣都未更換,已經自顧自往書房走去,綠柳一面用眼神示意夏兒繼續準備衣裳首飾,一面快步跟上。
「娘娘,是要給周大人寫信嗎?」
綠柳取了信箋鋪開,墨錠在端硯上急促地打著轉,發出細碎的聲響。
孟姝微微頷首,指尖抵著太陽穴輕輕揉按。
許是雲夫人的話言猶在耳,昨夜朦朧間,她竟夢到陳林站在津南牙行的廊下。他們都不是少時模樣了,他穿著戎裝,腰間佩劍泛著寒光。
那夢境斷斷續續的,總也不連貫。時而見他嘴唇翕動卻聽不見聲音,時而又是滿眼刺目的猩紅。
「舅舅...心思太重了。」
陳林自請戍邊這事,少不得有周柏從旁引導,孟姝輕嘆了一句,提筆寫了一封長信。
「這信...還是照例交給夫人那邊遞出去嗎?」綠柳將信紙細細折好,輕聲問。
孟姝道:「不必隱瞞,交給梅姑姑去辦便是。」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綠柳略顯憔悴的臉上,溫聲勸道:「冬瓜去了行宮,少不得要兩三日才回來,你自從進宮就沒出去過,不如隨梅姑姑出宮走走?」
「奴婢哪裡也不去。」綠柳嘟囔一聲,將信貼身收好。
孟姝唇邊漾起一抹無奈的笑,伸手點了點綠柳的額頭:「好好好,不去便不去。待從慈寧宮回來,準你半日假,你也得好好歇歇。」
夏兒特意挑了件杏色織金小襖,瞧著顏色極鮮亮。綠柳見了,就將手中剛挑好的赤金鳳尾簪放回妝奩,轉而換了支杏花簪,又取了一對嵌紅寶石花形耳墜。
「倒將我打扮的像個剛出閣的小姑娘。」
孟姝望著銅鏡裡的自己嗔笑了一句,由著她們妝扮。
夏兒一邊繫著衣帶一邊笑道:「翻過年了娘娘也才十九,這杏色最適合您了。」
「這枚杏花簪子是夫人送來的節禮,說是永寶樓新出的十二花神簪,統共只做了兩套。」
綠柳小心翼翼地將杏花簪插入鬢間,「奴婢估計,純妃娘娘不喜梅花,今兒保不齊也戴著杏花的呢。」
正說著,外間傳來許金喜的通傳聲。
景明領著八名內侍魚貫進入內院粹玉堂前,每個宮人手中都捧著朱漆承盤,上頭堆滿了綾羅綢緞、金銀器皿。最打眼的是一對翡翠玉如意,通體碧綠,在晨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孟姝扶著綠柳的手臂移步至花廳門口受賞。
景明懷中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支紫檀雕花長匣,領著眾內侍齊刷刷行禮。他眉眼含笑,聲音清亮:「奴婢們給瑾嬪娘娘請安,恭賀娘娘新元之喜,恭祝娘娘蘭蕙常芳,玉體常泰,歲歲歡愉。」
說罷又深深一揖。
「景內官快請起。」孟姝視線落在精緻的錦匣上。「可是皇上作了新畫?」
景明躬身上前,待綠柳接過錦匣方笑道:「回娘娘的話,皇上命奴婢將秋庭促織圖送了來。還特意為娘娘新繪了一幅肖像,這可是宮裡獨一份的恩寵。」
綠柳聞言喜上眉梢,忙從袖中取出早備好的葫蘆形荷包,脆生生道:「荷包納吉,金錁壓祟。麻煩內官一早送來,願景內官歲歲平安。」
這是宮裡拜年的吉祥話,嬪妃年節受賞,一般都會準備葫蘆形荷包賜給宮人,荷包兒裡放的是金銀錁子。
景明含笑接過,說道:「多謝綠柳姑娘吉言,也祝姑娘新歲順遂。」
夏兒也與春兒一道打點餘下的宮人,殿外一時氣氛和樂,笑語盈盈。
孟姝面上也露出幾分笑意,讓夏兒歸置,吩咐綠柳相送。
綠柳一路送至靈粹宮宮門外,還未起個由頭相問,景明已道:「咱家伺候聖駕這些年,昨兒個還是頭一回見皇上那般開懷。今早在福寧殿,皇上還拿著娘娘進獻的荷包反覆賞玩呢。」
綠柳立即乖巧接話:「皇上明了娘娘的一片心意,奴婢們也跟著歡喜。」
「正是這話。」景明攏了攏袖子道:「咱家也沾了瑾嬪娘娘的光,估計這幾日在御前當差都會比往日松快。」
綠柳狀似不經意的問:「景內官這是從福寧殿過來?」
景明聽話聽音,也有意賣個好,便道:「咱家是從純妃娘娘的會寧殿過來的,董明那小子去了昭慶殿,待會還要往齊嬪、宜嬪娘娘宮裡走一遭。」
隨後,他又意味深長地補了句:「不過嬪位以下的娘女人,皇上獨獨賞了曲美人一套文房四寶。」
綠柳聽後,不動聲色回道:「到底是年節裡,皇上恩澤六宮也是常理。」
待折回粹玉堂,綠柳便對孟姝說了此事,末了道:「娘娘,皇上昨兒親口讚曲美人繡工不俗,看來曲美人那荷包兒,倒是真入了聖心。」
孟姝正徐徐展開皇上御賜的肖像畫,聞言不在意的道:「鴻雁於飛,肅肅其羽。曲美人借獻禮之機繡『雁銜箭』,正合皇上心意,得些賞賜也是應當的。」
說著話的功夫,她垂眸看向畫卷,只一瞬,指尖在絹本上輕輕一顫。
畫中人與自己這張臉竟分毫不差,便是眼角那抹似有若無的倦意,也被墨色勾勒得纖毫畢現。她素知皇上擅畫,卻不想能到這般境地。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神態,也被捕捉得如此精準。
綠柳見了也是雙眼一亮,剛要開口讚嘆,就見孟姝已俐落地將畫軸收了起來。
畫軸捲起的簌簌聲裡,聽得孟姝繼續道:「...只是這宮裡頭講究的是審時度勢,如今皇上正倚重武將,曲美人這般做,雖討好了皇上卻打了皇后的臉,不是一招好棋。」
「啊——?」
綠柳顯然還沉浸在畫裡,等反應過來後,眨了眨眼問道:「按說曲美人這般謹慎,怎會沒有考慮到這一茬?」
孟姝看了眼窗外日影,起身理了理衣袖,「該去慈寧宮了。」
待出了宮門,在轎輦上坐定後她才輕聲道:「這便是小門小戶的局限了,只看得見眼前三寸,參不透全局大勢。」
如臨安侯和雲夫人這般深諳權術的,早早就遞了話進來,讓純妃莫要強出頭。
當然,純妃也沒想出頭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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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唐宋稱荷包為『承露囊』,《歲時雜記》載元旦賜繡囊。本文魔改為除夕夜,嬪妃以荷包獻第415章探望令寧(一)
慈寧宮。
寶林以上位分的妃嬪皆至慈寧宮向太后問安。
孟姝乘著轎輦到時,純妃還沒來,其餘嬪妃倒是都已悉數到場。
慶昭儀站在前列,見了孟姝的身影,眼波微轉,終究未發一言。裴御女位份低微不能到場,此刻她的身側只有楊寶林一人。
見孟姝目光掃來,楊寶林慌忙垂首行禮,鬢間新換的珠釵隨動作輕顫,泠泠作響。這是剛攀上慶昭儀,頭上的首飾就已經都換了時新樣式。
孟姝的目光在她略顯侷促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眸色漸深。當日通往靈粹宮的宮道上差點著了道,說不得就是這位不顯山露水的寶林給慶昭儀出的主意。
正出神時,榮美人款步走上前,指尖輕點孟姝衣袖,「瑾嬪姐姐今日這身杏色真真鮮亮,襯得人比花嬌。」
曲美人聞言指尖微顫,不自覺地攥緊了杏色宮裝的袖口。她今日原想著這身新制的杏色衣裙最是適合她,此刻與瑾嬪那一身相比,倒像是東施效顰,讓她不自覺便生出自慚形穢之感。
孟姝含笑應了幾句,順勢問道:「宜修媛今日沒來,二公主的病還未見好嗎?」
同為人母的齊昭容眼中浮現幾分憐惜,接話道:「當了母親最是揪心,孩子若病了當真是寢食難安。不如等請安過後,咱們一道去淑景殿探望?」
孟姝正想尋個機會過去,頷首道:「也好。」
一旁的宋婕妤聽了這話,素來清冷的面容也柔和幾分:「妾身正想著過會去探望宜安,兩位姐姐可願同我一道過去。」
齊昭容望向孟姝,見她並無異議,便笑著應下。
自上回宋婕妤險些傷著令儀後,她便日日往疊瓊閣請罪。起初齊昭容冷眼相對,可時日久了,見她誠心悔過,態度倒也漸漸軟和下來。
深宮寂寂,真心待人的終究難得。縱使宋婕妤性子清冷,可待宜修媛卻是真心實意的。
隔了半盞茶功夫,純妃乘坐轎輦到了。
也還真讓綠柳說中了,純妃頭上簪的正是杏花簪。
齊昭容目光在二人髮間流轉,捏著絹帕掩唇輕笑:「這可巧了。純妃娘娘和瑾嬪戴一樣的簪子,倒像是約好了一樣,一個比一個標緻,真真叫人看得移不開眼。」
齊昭容這話聲音不小,眾嬪妃的目光齊齊聚來。
孟姝容色本就豔絕六宮,但純妃今日的妝扮也十分亮眼。一襲藕荷色織金宮裝華貴非常,髮間那支杏花簪在她身上顯出截然不同的韻味,不似孟姝的明豔靈秀,反倒透著幾分雍容大氣。
二人這般並肩而立,嬪妃們暗自比較,竟也說不出究竟是誰更勝一籌了。
帝后儀仗駕臨時,見到的就是這般場景。
皇上的目光自然也被牢牢吸引,直到移步慈寧宮正殿前,視線仍三不五時落在孟姝身上。
大周以孝治天下,正月初一這日,即便是天子也需向太后行全禮以彰孝道。
金鑾儀仗止於宮門外,皇帝身著明黃朝服,在慈寧宮正殿中央鄭重跪拜。「兒臣恭請母后聖安!新元肇啟,萬象更新。敬祈母后鳳體康寧,福壽綿長。」
皇后著正紅色朝服,頭戴點翠鳳冠,率眾嬪妃在皇上身後三步入殿。待皇上禮畢,方領著六宮嬪妃行六肅三跪三拜禮,口中唱誦:「兒臣率六宮嬪妃,恭賀母后新禧。願母后春祺夏安,秋綏冬禧,千祥雲集,懿德永昭。」
純妃作為嬪妃之首,領著眾嬪妃再次叩首,同聲道:「嬪妾等賀太后娘娘新歲嘉祥。願娘娘松柏長青。」
姜太后端坐在寶座上,看起來滿殿跪拜的嬪妃,目光在孟姝隆起的小腹上打了個轉,方才含笑道:「都起來吧。」
慈寧宮宮人引著眾嬪妃依次入座。
姜太后先與帝後閒話了幾句年節瑣事,隨後就將話頭引到了孟姝身上。「瑾嬪這身子,瞧著快有四個月了吧?」
孟姝聞言正要起身回話,太后卻抬手示意她安坐:「懷胎辛苦,你且好生坐著。皇帝該多派幾個妥當人伺候著,太醫院那邊也要著人日日請脈。」
皇帝聞言立即接道:「母后放心,兒臣已命太醫院醫正親自請脈,一應飲食起居也都著尚宮局精心照料著。」
姜太后溫聲道:「這便好。」
她眼風掃過皇后,見皇后正用鎏金護甲輕輕撥弄著茶盞蓋鈕。
「皇后也該多用心。令安的病遲遲不見好,你平日裡多顧著些。」
皇后唇角含著恰到好處的笑意:「臣妾謹記母后教誨。」
「皇帝勤政,後宮和睦,這才是哀家最大的欣慰。」姜太后說了幾句話,便讓人捧來賞賜,當著眾人的面賞了齊昭容與孟姝,又讓人取了一對琺瑯彩嬰戲圖瓶給宜修媛送去。
姜太后的這番態度明了,明明白白地抬舉有子嗣或身孕的嬪妃。
殿內眾人神色各異,有豔羨的,有不甘的,亦有強作笑顏的。
在慈寧宮侍奉了小半個時辰,帝後陪太后用膳,孟姝等人依次告退。
出了慈寧宮宮門,純妃聽說孟姝要去淑景殿探望二公主,就吩咐夢竹回去取幾樣禮物,也順道跟著去了。
淑景殿前,月環聽到通傳,領著宮人們垂首候在階下。
等眾人穿過兩道月亮門進入內院時,宜修媛就已經立在花廳門外相迎。她今日著了件藕荷色褙子,髮間也只簪了支素銀簪花,比平日清減不少,細看之下,目前還隱見淡淡青影。
孟姝甫一進院便不著痕跡地打量,便也發現宜修媛在瞥見齊昭容時,目光竟有幾分閃躲。
....第416章探望令寧(二)
宋婕妤到了淑景殿就如同回到自己宮中一般,宜修媛身邊的宮人們見了她,態度恭敬中也透著幾分熟稔。
「寧兒今日可好些了?」
宜修媛正忙著給純妃和齊昭容行禮的間隙,宋婕妤已逕自朝花廳內走去。
月環見主子忙著應酬,連忙上前引路,低聲道:「多虧婕妤您請了孫太醫來,二公主目前睡得正香,瞧著氣色好多了。」
「我早便說過崔太醫是個庸才,若宜安早些叫孫太醫來,寧兒也不必受這些時日的苦。」宋婕妤神色鬆了鬆,話也說得直接。
風池自幼跟隨宋婕妤身邊伺候,她與月環交換了個無奈的眼神,上前扯了扯宋婕妤的袖子提醒。
寢殿內,兩名教養嬤嬤正守在二公主榻前,見宋婕妤進來,連忙起身行禮。
宋婕妤抬了抬手臂,聲音放得極輕:「寧兒這兩日睡得怎麼樣?夜裡可還啼哭不止?」
其中一位嬤嬤壓低嗓音回稟:「回婕妤娘娘的話,二公主前日起就見好了。只是外頭還冷著,我們娘娘心疼公主,這才告假沒去慈寧宮請安。」
花廳內。
宜修媛親自引著純妃在上首落座,又命人奉上新沏的碧螺春。轉頭對孟姝溫言道:「瑾嬪妹妹如今有身孕不宜飲茶,你嚐嚐我讓人做的薑糖飲子。」
說著,示意宮人將一盞描金青瓷盞奉到孟姝面前。
孟姝微微頷首,淺笑道:「修媛姐姐有心了。」
純妃見宜修媛竟也有這般仔細周全的時候,看向她的目光添了幾分讚許。
花廳內飄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檀香味道,與宜修媛素日裡偏愛的香餅散發的甜暖氣息截然不同。孟姝正暗自思忖間,聽得齊昭容開口道:「二公主的病可好些了?我們過來也是擔心著,想去看看。」
宜修媛聞言,手中茶盞微微一滯,旋即道:「寧兒染了風寒還未痊癒,齊嬪姐姐還要照顧大公主,若是過了病氣可怎麼好?」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齊昭容也只得作罷,就岔開了話頭。
宮裡如今就她們兩誕下過子嗣,且兩位小公主的生辰前後相差不過月餘,說起育兒經來倒是投契。
純妃坐在一旁只靜靜聽著,目光三不五時看向孟姝,心裡有些好奇為何孟姝執意要過來。
正說話間,夢竹捧著兩隻錦緞包裹的紫檀木匣過來,她方才奉純妃的吩咐取了兩樣滋補的藥材。宜修媛見狀連忙起身,讓月環收下,與純妃行了禮道謝。
珠簾輕響,宋婕妤從內殿轉出,眉眼間帶著幾分欣慰:「寧兒總算安穩些了,這會兒睡得正香甜。」
齊昭容聞言道:「如此便好。說起來前些日子太醫院新配的桂花香囊倒不錯,我著人掛在阿福的暖閣裡,這幾日夜裡倒睡得安穩。」
孟姝順著這話接道:「曬開的桂花能闢穢解毒,安神和胃,正適合嬰兒夜啼時使用。其餘香料則或濃或燥,需得謹慎考量,以免傷了嬰兒清陽之氣。」
話音方落,宜修媛垂下眸子,指尖微蜷輕刮過袖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宋婕妤忽的輕嗅鼻尖,「宜安這殿裡是燃過檀香?」她轉向宜修媛,語氣鄭重,「瑾嬪娘娘說的在理,往後你凡事多與孫太醫商議,輕忽不得。」
純妃聞言放下茶盞,「怎的是孫太醫?本宮記得,先前不是一直由崔太醫為宜嬪安胎?」
宋婕妤哼了一聲,到底妨礙皇后的情面沒有直言崔太醫的不是。
宜修媛勉強扯出一抹笑,回道:「孫太醫更擅嬰兒病症,這兩日來都是他為安兒診治。」
孟姝環顧周遭,不僅宜修媛神色殊為異樣,殿內也處處透著說不出的古怪。再聯想起前幾日曲寶林的異狀,總覺著有什麼事要發生。
齊昭容渾然未覺,輕啜了口茶溫聲道:「孫太醫醫術精湛,家中兩代都是太醫,他最擅小兒調養。有他看顧二公主,妹妹盡可放心。」
眼瞧著時辰不早,純妃當先起身,孟姝與齊昭容就也跟著離開了淑景殿,倒是宋婕妤送到殿外,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出了淑景殿,齊昭容向純妃福了福,「改日妾身帶著阿福去給娘娘請安。出來的時候不短,妾身也該回去了。」
純妃微微點頭,「等天氣和暖些再來,仔細別讓阿福著了涼。」
待齊昭容離去,她與孟姝一道往靈粹宮行去,等回了粹玉堂才問,「姝兒,宜嬪那裡...可有什麼不妥?」
孟姝倚著秋香色錦緞引枕,聞言輕輕搖頭,「目前還瞧不出端倪,不過即便有什麼,應當也與咱們也不相干。」
但在這宮裡頭,但凡有一絲風吹草動,都得放在心上。
純妃聞言略鬆了神色,轉頭對侍立在旁的蕊珠道:「你和小年子多留心著淑景殿的動靜。」
又轉向孟姝,「你就別操心了,我瞧著太后對你這一胎也極重視,趙嬤嬤她們可還盡心?」
綠柳捧著茶盤進來,輕聲接道:「太后娘娘遣來的趙嬤嬤三人都在偏殿安置了,平日裡照顧娘娘的飲食起居極為盡心。」
她將茶盞輕輕擱在案几上,補充道:「...奴婢冷眼瞧了幾日,倒都是本分人,一早娘娘讓奴婢賞了她們。」
「趙嬤嬤是宮裡的老人了,身家清白,留著照顧姝兒倒也妥當......」
這話還未說完,純妃餘光瞥見一旁紫檀書案上擱著兩卷畫軸。
她好奇起身,移步到案前,隨手取過一卷,恰好展開的就是那幅肖像畫。
「皇上的畫工倒真是出神入化...」
純妃指尖輕撫過畫上墨跡,聲音裡帶著幾分真切的讚嘆。
她將畫卷轉向窗前,讓日光更好地勾勒出畫中人的輪廓。「你們幾個也快來瞧瞧,真真是把姝兒的神韻也描摹出來了。」
夢竹和蕊珠聞言圍過去細看。
蕊珠眨著眼睛道:「奴婢雖不懂丹青,但瞧著比林夫子畫的更活靈活現呢。」
純妃含笑說:「林夫子雖也擅長人物,但終究只得其形。皇上這幅,卻是連神韻都捕捉到了,想必是下了真功夫的。」
綠柳原本暗自懊惱沒有及早收起畫軸,此刻偷眼覷著純妃神色,見她目光澄澈,眼中唯有對畫藝的欣賞,懸著的心這才稍稍放下。
至於孟姝這邊,饒是她臉皮厚,臉上也浮現一絲羞色。她扶著綠柳的手臂款款起身,輕嗔道:「婉兒這話若叫林夫子聽到,怕是要傷心了。」
純妃示意夢竹與蕊珠將畫卷舉到孟姝身側比對,聞言輕笑:「林夫子去了青虛道觀,這兩年潛心向道,此刻怕是已得了大自在,才不會在意我說嘴。」
純妃和孟姝也是到了京城才知林夫子與永平郡主是手帕交。自上回詩會後,林夫子謝絕郡主與雲夫人挽留,只帶著一把琴、一箱書,單騎去了定州中山府。
兩人就著林夫子的舊事閒話了一會,日光透過茜紗窗欞斜斜地灑進來,在孟姝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純妃忽然蹙眉,指尖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怪道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姝兒,你這懷著身子,怎麼這張臉反比幾個月前還清減了第417章純妃身孕
她轉頭細看這畫,畫中描繪的是在行宮碧琅軒的場景,畫中人倚在一株西府海棠下,衣袂翩躚,臉頰上帶著少女般的圓潤。
夢竹道:「還真是,娘娘今兒穿的是杏色,襯的這臉更像小了一圈兒一樣。齊嬪娘娘有孕時,臉頰可是圓潤了不少的。」
孟姝下意識撫上自己的臉頰,「哪有這般誇張?我近來睡得安穩,胃口......」
話到嘴邊就說不下去了,其實她近幾日害喜的厲害,哪裡來的什麼胃口。
綠柳日日與孟姝在一起,起初也還不覺著,結果越看越覺著不對,焦急道:「奴婢這就去請簡太醫過來?」
孟姝擺手制止:「今兒是大日子,簡太醫先前隨皇上去了南郊,今日正好休沐,待過兩日也不遲。」
「——去請孫太醫來,孫太醫近日給令寧公主診治,現下應在太醫院。」
綠柳聽了純妃這話,快步退出書房往外去了。
這一下便驚動了在外間守著的趙嬤嬤,三個嬤嬤一個比一個緊張,正商量著得去慈寧宮一趟,好在被純妃攔下了。
......
孫太醫年近六旬,一路疾行過來,都還沒歇上口氣兒,綠柳已經扶著他的手臂,下一瞬,手就已經搭在了孟姝腕間。
診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孫太醫花白的眉毛漸漸舒展,收回手奇道:「瑾嬪娘娘脈象穩健有力,胎息平穩,並無不妥啊。」
純妃仍不放心,追問:「那為何有孕後反倒清減了?」
孫太醫捋了捋鬍鬚,恭瑾回道:「回純妃娘娘的話,懷胎三個月後理當三不五時進補,尤其是又在冬日這關口。加上瑾嬪娘娘害喜症狀未消,消瘦些也是常理,不過龍胎確實無恙。」
說著從藥箱取出筆墨,邊寫方子邊囑咐:「往後娘娘可改為少食多餐。老臣再開個藥膳方子......回頭娘娘可予簡太醫一觀,兩廂對照......」
孟姝出言打斷:「孫太醫妙手,我自然信得過。」隨後話鋒一轉,狀似隨意道:「方才我與純妃娘娘剛從淑景殿回來,令寧公主已經見好了?」
孫太醫寫完方子正仔細核准,聞言不疑有他,沉吟著道:「說來也奇,老臣受宋婕妤所託為二公主診治,二公主先天不足,前幾日的確有些凶險。可自前日起,竟莫名好轉,如今尚算平穩。」
純妃眉間微蹙,與孟姝四目相對,兩人面容均有些凝重。
幾方印證下,宜修媛這邊真是越來越有些問題。
入夜。
綠柳當值,她鋪好床,小心翼翼地扶著孟姝在床沿坐下,又從旁邊的立櫃裡取出一床軟褥鋪在腳踏上。
「冬瓜去行宮才幾日功夫,奴婢冷不防的還有些想她呢。」
孟姝笑著道:「平日裡你倆鬥嘴最多,等她回來你就煩她了。」
綠柳揚起唇角,燭光映得她面龐格外溫柔。「這宮裡頭除了純妃娘娘,就冬瓜最在意娘娘了。」
她蹲下身整理被角,嘴硬道:「奴婢才不煩她呢,等她回來,再讓我試菜我也不推拒了。」
「冬瓜性子討喜,你呀,平日裡別總板著臉,紅玉她們見了你比見我還害怕。」
綠柳吐了吐舌頭,俐落地鋪好地鋪,和衣坐下。
「這是鄭東家和周婆婆教我的,她們說主子寬厚,底下做奴婢的就不能一味軟著性子,需得立起規矩。奴婢做給紅玉她們看,也是一種威懾。」
孟姝望著帳頂的纏枝花紋,晚膳時被綠柳哄著多喝的半碗湯還在胃裡暖著,反倒沒了睡意。
「鄭東家說得在理,只是把你教得太死板了些。」她側過身,紗帳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動,「目前就咱們倆,你為何總不肯像在琅琊院時那樣喚我一聲'姝兒'?」
孟姝與她談感情,綠柳與她談規矩。
她一板一眼的道:「從前在琅琊院時,娘娘與奴婢是一樣的人。可如今進了宮,尊卑規矩自然要刻在骨子裡。」
見孟姝不說話了,綠柳就轉了個話頭,自顧自稟道:「下半晌梅姑姑回來,說信已經交出去了。奴婢從會寧殿出來,特意繞去給春桃和採蓮送了賞。如今春桃在齊嬪娘娘跟前越來越得臉,採蓮也得了姑姑賞識,年後就能幫著繡主子們的外裳了。」
孟姝輕聲道:「這便很好,平日裡你多照應著她們,別叫人欺負了去。」
綠柳「嗯」了一聲,突道:「娘娘可還記得一個叫吉祥的宮女,是與奴婢同一批進宮的。」
「先前操辦宴會時見過一回,生得杏眼櫻唇...現下是分到甘露殿在榮美人跟前當差。」
「是。奴婢總覺著她是個不安分的,就暗暗留過心,今兒就無意間看見,她與皇后娘娘宮裡的陳內官碰了面。」
「嗯——?」
孟姝驚疑,睡意頓消。
綠柳見孟姝這般反應,頓時懊悔失言,純妃才叮囑過她不要擾了孟姝安胎。
「...奴婢就是遠遠看見他們在尚宮局附近的甬道裡說了幾句話。許是沒什麼相關,奴婢繼續留心著......」
「你做得對。」
孟姝開口:「明日你去將這事說與婉兒,讓她留心甘露殿,尤其囑咐雲寶林......」
......
冬瓜初五才從行宮回來,到靈粹宮時身後跟著兩個小內侍,抬著沉甸甸的箱籠。周太后賞了好些東西,還讓冬瓜過孟姝帶了一套首飾。
孟姝打開匣子,只見裡頭整整齊齊擺著十二件金飾,做工精巧,連嬰兒戴的項圈都備好了。
「榮秀姑姑說年前皇上倒是派人去接太后娘娘回壽康宮,不過太后娘娘婉拒了。我這回回來時,聖駕親自去了行宮探望太后,皇上還特意賞給我一枚大大的荷包兒。」
說著從懷裡掏出個沉甸甸的荷包,譁啦啦倒出十幾枚金錁子,得意道:「這可是尚宮局特製的,底下印著年號呢,見者有份。」
綠柳和夢竹幾個笑嘻嘻地圍上來,你一枚我一枚地分了,又齊刷刷福身:「奴婢們多謝房司膳賞。」
冬瓜被她們逗得直笑,又從箱籠裡取出幾個油紙包:「這是侯府特製的蜜餞,夫人讓我帶給小姐妹們嚐嚐。」
孟姝和純妃看著她們笑鬧,唇角也不自覺揚起。
上元節過後,順順噹噹出了正月,轉眼已經到了二月底。
這三春時節,宮裡頭接連出了幾樁大事,前三樁攪得六宮不寧,後一樁卻叫孟姝喜出望外。
頭一件便是北疆起了戰事。
契丹可汗親率十萬鐵騎南下,遼東大都督韓光弼親率二十萬大軍迎戰。臨安侯唐顯與戶部尚書雲謙奉旨督辦糧草,日夜在戶部衙門忙碌。不過素來驍勇的鎮北侯蔣威仍留在京中,每日照常上朝。
(前情回顧:鎮北侯蔣威是皇后的父親,遼東大都督韓光弼與蔣威是結拜兄弟,也就是皇后的叔父)
第二樁是令儀公主的病。
自上元夜後,這孩子就斷斷續續發熱,二月中一場倒春寒後,竟高熱不退。太醫院輪番值守,疊瓊閣日夜燈火通明,齊昭容更是衣不解帶地守在榻前。
倒是宜修媛所出的令寧公主,自年前那場病好轉以後,日漸康復。
第三樁事來得更是突然。
二月廿三那日,榮美人往仁明殿請安時,在長街轉角處不慎滑倒,當場見了紅。最令人驚詫的是,甘露殿上下竟無人知曉她已有了身孕。
皇上聞訊趕到時,只見到一盆盆血水從內殿端出,榮美人哭得幾欲昏厥。事後查問,連近身伺候的宮女連翹都說主子月信一向不準,竟未察覺有異。
而最後一則消息,讓孟姝與臨安侯府上下喜出望外。
——純妃終於有了身第418章榮美人晉位
近來孟姝深居簡出,除卻去疊瓊閣探望過一回令儀公主外,再未踏出靈粹宮半步。太后特意下了懿旨,許她安心養胎不必往仁明殿請安,又有趙嬤嬤在跟前精心伺候著,日子倒也清淨。
二月初得知北疆起了戰事,皇上雖忙於軍務,總也隔三差五會駕臨粹玉堂陪她一同用膳。
純妃每隔兩日過來走動,這日來時,夢竹與梅姑姑一左一右攙扶著,這般小心翼翼的陣仗,孟姝一眼就瞧出了幾分端倪。
梅姑姑眼角眉梢都堆著笑,連皺紋裡都透著喜氣,卻偏要強忍著不說。
待屏退左右,她才終於繃不住,眉開眼笑地道:「娘娘月信已遲了一月有餘,今兒本來要召簡止把脈,娘娘執意要來您這,想著若真是,也好與您分享這份歡喜......」
她搓著手,壓著嗓子道,篤定道:「奴婢瞧著,十有八九是有了!」
夢竹在一旁連連點頭,臉蛋紅通通的:「娘娘近日總是想睡,胃口也不大好,與瑾嬪娘娘您當初懷胎時的症狀一模一樣!」
純妃素來端莊的面容浮現一抹雲霞,由著梅姑姑扶她在軟榻上坐下,輕聲道:「瞧把她們高興的,不過姝兒,我自個兒也覺得,這回怕是真有了。」
孟姝聞言喜不自禁,扶著腰站起身來,繞著純妃細細打量了一圈,忙吩咐綠柳:「快出去迎一迎簡太醫,仔細些,莫要聲張。」
她握著純妃的手,兩人的指尖都微微發顫,也不知是誰更緊張些。
夢竹歡喜的應了一聲,與明月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前幾日榮美人不慎小產,奴婢就提上心了。簡太醫上回把脈時說月份尚淺不敢斷言,如今到了三月初,總該能斷準了。」梅姑姑咧著嘴,眼角竟泛起淚光,顯然又是期盼又是緊張。
不多時,待簡止細細診過脈,最終結果沒讓眾人失望,確定是有了近一個多月身孕。
孟姝暗自推算,約莫是正月底懷上的,那會兒皇上接連幾日都歇在會寧殿。
想到這裡,孟姝唇角不由泛起一絲苦笑。想必那時北疆戰事已有端倪,皇上要多倚仗臨安侯籌措糧草,這才對婉兒格外殷勤些。
宮裡的恩寵,從來都與前朝風雲息息相關。皇上的每一分垂憐,背後怕是都藏著權衡與算計。
孟姝有幾次午夜夢回的時候,也曾警醒過,她自知出身選侍,又無顯赫家世傍身,皇上的恩寵從一開始就來得太過蹊蹺,總讓她心底隱隱生出幾分不安......
簡止溫潤的嗓音將她的思緒拉回,聽得簡止溫聲道:「年前臘月裡,娘娘的肝鬱之症已見緩和,年後又悉心調養得宜,最要緊的是心緒漸開...如今懷了龍胎,也是水到渠成。」
他環顧屋內眾人喜形於色的模樣,心中大石總算落地。
說來慚愧,當初奉家主與師父之命入宮做了太醫,若非瑾嬪時時在側寬解,純妃如今能不能有孕尚未可知。如今總算有了好結果,接下來只需精心調養,保得龍胎瓜熟蒂落,也算是完成了侯府囑託。
「榮美人剛小產,為防節外生枝,婉兒有孕之事還是暫且瞞下為妙。簡太醫開個調理的方子,就說婉兒需要靜養。」孟姝沉吟後勸道。
純妃微微頷首,「我也正有此意。皇后近來也病懨懨的,晨省都免了兩回,倒省得我費心尋由頭。」
榮美人出事時孟姝不在,雲寶林卻是瞧得清楚,事後雲寶林仍心有餘悸,也暗暗慶幸表姐叮囑的及時。她與榮美人同住甘露殿,純妃三番五次讓她離榮美人遠著。那日同去仁明殿請安,她落後三五步,親眼瞧著榮美人踩上一顆不知從哪裡滾來的鵝卵石上......
「總告假也不是法子。姑姑明日回一趟侯府,讓夫人親自去行宮見一見太后娘娘,就說北疆戰事吃緊,純妃娘娘自請往宜春宮,為大周將士抄經祈福......」
孟姝的話還未說完,梅姑姑眼前便是一亮。
「這真真兒是個好主意,娘娘若住進宜春宮裡...有太后娘娘坐鎮,任誰想使什麼手段也沒轍了。」
純妃卻蹙起眉頭:「那豈不是要留姝兒一個人在宮裡頭,你如今正是要緊的時候,我若離了宮,少則數月......」
「婉兒不必為我擔憂,」孟姝輕輕按住她的手,「太后娘娘(這裡是指姜太后)已下懿旨許我在粹玉堂靜養,料想無人敢造次。」
說著,她話鋒一轉,「只是婉兒若去了行宮,協理六宮之權怕是就得交出去了。」
「皇后必會趁這時候將權力收回來。」純妃會意,眉頭皺得更緊。
孟姝點頭:「但若皇上有意製衡,如今宮裡能擔此任的,怕是只有慶昭儀了。」
純妃沉吟半晌,嘆道:「妃位以下,也就她位分最高了。齊昭容倒是個妥當的人選,可惜令儀公主的病總不見好,皇上便是有意抬舉她,她也分身乏術......」
正說話間,小年子匆匆進來稟報:
「啟稟娘娘,皇上方才下了安撫旨意,抬了榮美人位分,晉為正四品婕妤了。
連翹因護主不力,按宮規原是要杖斃的,榮婕妤求了半日情,皇上給了恩典,童大人改判,連翹已沒入掖庭,充為粗使宮婢。」
綠柳看向孟姝,忍不住道:「...連翹這一去,榮婕妤身邊缺了得力的人,不會將吉祥留在身邊做掌事宮女吧?」
孟姝指尖輕輕摩挲著手中的帕子,搖頭道:「不見得,這宮裡頭有曲寶林一個蠢的已是罕見。以榮婕妤的出身,不會真這般眼盲心瞎。」
即便初時有所疏忽,這麼些時日過去,也總該有所察覺了。
許是初懷身孕的緣故,純妃不自覺地撫上小腹,喃喃著嘆了一句:「榮婕妤也是可憐,聽雲表妹說,她這幾日以淚洗面,眼見著消沉下去了。」
孟姝遣了綠柳她們幾個下去。簡止剛收拾好藥箱,就被夢竹和蕊珠捉去茶水房,這兩丫頭急不可耐地要簡太醫再細細講解安胎要訣,生怕漏了半分。
待眾人退下,孟姝與純妃仔細交代,除了孕期初期的注意事項,更多的則是讓她提起警惕,早日避去行宮。
......
與此同時,甘露殿內。
吉祥捧著個青布包袱輕手輕腳地走進寢殿。殿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榮婕妤半倚在榻上,臉色蒼白如紙。
見吉祥進來,她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吉祥腕間新換的鐲子上。
「東西都收拾好了?」榮婕妤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吉祥低著頭,「回娘娘,連翹姐姐的物件都收妥了,奴婢這就送過去第419章請蘇夫人佔卜
「外間妝匣裡有幾錠銀子,你取了一併送去。」榮婕妤虛弱地抬手指向妝檯方向。
吉祥低眉順目地應了聲「是」,輕手輕腳轉到外間。
掀開描金妝匣的剎那,她瞳孔微縮——匣中整齊碼著十二錠官銀,雪亮的銀光映得她眼底發亮。
粗粗一算,少說也有二百多兩。
「娘娘,這些銀子......」吉祥捧著銀兩迴轉,聲音裡帶著幾分遲疑。
「交給童薄大人,旁的不用多說。」榮婕妤仰躺在錦被中,雙目空洞地望著帳頂的百子圖,兩行清淚順著消瘦的臉頰滑落。
有這些銀子打點,連翹總不至於被為難了。
吉祥捏著包裹的手指微微發緊:「這個當口,若童大人不肯收......」
「——他會收下的。」榮婕妤說完這話,寢殿內再沒有傳來任何動靜。
吉祥將銀錠仔細裹進包袱,撩起珠簾時,餘光瞥了一眼裡間,轉身出了正殿。
......
暮色漸沉時,簡止下值離宮。
馬車在街巷中穿行約莫半個時辰,最終停在延壽坊一處不起眼的一進宅院前。
他快步進了內室,換上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又將太醫官帽換作尋常幞頭。隨後悄然來到後院柴房,掀起一塊看似尋常的木板。
沿著地道前行數十步,從另一頭鑽出時,已是一家雜貨鋪的後院。簡止撣了撣衣上塵土,裝作採買貨物的路人,混入街市的人流中。
待他到臨安侯府時,暮鼓聲遠遠傳來,已是申時三刻。
角門處早有僕役接應,見簡止來了也不多言,只做了個手勢,便引著他穿過幾重院落,一路至福安居。
此時,臨安侯唐顯尚在戶部衙門還未回來,老太太與雲夫人聽聞純妃有孕的消息不勝欣喜。
老太太連日來憔悴的病容此刻也添了幾分紅潤,聽簡止回稟完,與雲夫人道:「盼了這麼些日子,如今總算得償所願,快去著人請侯爺回來,再叫臨哥兒......」
雲夫人連忙按住老太太的手,溫聲勸道:「此事暫不宜聲張,待侯爺回府,兒媳再與他一同來給母親道喜。」
這一瞬間,雲夫人顯然想得更周全,她細細詢問了純妃近日脈案與飲食起居,待聽到孟姝建議暫避行宮時,老太太沉吟了一瞬,拄杖起身。
「婉兒已是妃位,如今懷了身孕按例還會有封賞,在宮內又掌著協理六宮之權,何須避讓出宮?」老太太眉頭緊蹙,當先搖頭反對。「懷胎十月,縱是有太后娘娘照應,難道真要在宜春宮住上大半年不成?」
雲夫人眸光微動,卻未立即接話,只先吩咐魏嬤嬤:「帶簡太醫去甄府醫院子裡歇息,再著人請大少爺過去招待。」
待屋內只剩婆媳二人,雲夫人親自為老太太斟了盞安神茶,這才輕聲道:「老太太稍安勿躁,此事既是姝兒提議,想必定有所考量。
宮裡看似風平浪靜,可皇后與慶嬪...又有哪個是好相與的?現下姝兒有孕在身,若婉兒留在宮裡,萬一有什麼變故,怕也會孤掌難鳴,倒不如暫避行宮更周全......母親可別忘了,榮美人小產,說不得就有什麼隱情。」
老太太聽了這話,臉色略有緩和,「此事重大,你與侯爺再商議商議。太后娘娘那邊,雖與你姑母有些情分,先前也都耗得差不多了。若沒有皇上首肯,太后娘娘能不能應允還要兩說。」
雲夫人溫聲道:「母親說得是,不過太后娘娘對婉兒素來疼愛,姝兒尋得由頭也恰當......」
老太太看向兒媳,歡喜過後心裡不免擔憂,她正色道:「阿堇向來穩重,今日怎的這般糊塗?即便私下說話,也該尊稱一聲『瑾嬪娘娘』才是。
如今瑾嬪娘娘懷胎六月,尚不知是皇子還是公主。現下婉兒也有了身孕,你不如去親家府上走一遭,請蘇夫人佔卜一二?」
最後一縷殘陽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雲夫人想起先前蘇夫人所言,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
隔日清晨,靈粹宮內。
孟姝正用早膳,青玉碗中是冬瓜熬的雞絲粥,配著幾樣時令小菜,一碟琥珀色的醬瓜兒,一盅嫩筍拌蓴菜,還有新貢的玫瑰糖糕。
綠柳一邊布菜,一邊低聲道:「娘娘,梅姑姑寅時三刻就出宮去了。」
冬瓜見孟姝胃口頗佳,伸手將一碟醬瓜兒往孟姝手邊推了推,隨口問道:「姝姝,夫人會同意你的提議嗎?」
「夫人必定明白其中利害,至於侯爺和老太太,卻未必這樣想。」
孟姝指尖搭在碗沿,沉吟道:「老太太在內宅安穩了一輩子,侯爺...其實但凡男人,大多都『看不見』後宅是非,他也未必能體察後宮裡的暗流。此事要成,一要看雲夫人如何說動侯爺,二則......」
她抬眸看向福寧殿方向,「得尋個合適的時機,讓皇上親自開這個口。此去是奉聖命往宜春宮佛堂抄經祈福,這樣也可免了旁人猜疑。」
綠柳聞言若有所思,躊躇片刻方輕聲道:「娘娘已經盡了心力,端看夫人和侯爺如何了。奴婢瞧著純妃娘娘是不願去的。」
孟姝將滿滿一碗雞絲粥用得見了底,接過冬瓜遞來的雲紋錦帕,細細拭了拭唇角。
「留在宮中倒也無妨,只是萬事需得加倍小心。婉兒與旁的嬪妃不同,若叫皇后與慶嬪知曉她有孕在身,怕是不計什麼法子都會使出來。」
窗外一陣風過,透過窗欞的縫隙吹得書房案上新供的桃花簌簌作響,冬瓜忙上前將窗戶仔細關嚴。
孟姝用清茶漱了口,扶著綠柳的手臂緩緩起身,往內室行去。
待倚在軟榻上,她壓低聲音道:「如何?金喜昨兒夜裡可有什麼動靜?」
綠柳神色一凜,輕聲稟道:「娘娘所料不錯。奴婢只讓紅玉裝作閒談,在許金喜跟前提了句『看見吉祥與陳內官在假山後說話』,果然,昨兒夜裡他就趁著值夜溜了出去。」
說著,綠柳嘴角泛起一絲冷意,「看來這吃裡扒外的東西,當真是榮婕妤安插的眼線。」
孟姝聞言,指尖在桌几上輕輕劃過,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便是我這粹玉堂都不能萬事周全,婉兒的會寧殿又豈能毫無疏漏?許金喜既是榮婕妤的人,目前正好借他之口提這個醒兒出去......」
皇后做了惡人,也該叫受害的人知曉才第420章半截耳朵
說起許金喜的來歷,要追溯到謝氏(現已貶入冷宮)協理六宮的時候。彼時謝氏奉命打理靈粹宮,特意撥了五名宮人過來,除許金喜這個內侍外,另有紅玉等四名粗使宮女。
孟姝入主靈粹宮後,對宮中僕役的底細自然要查個明白。不過在宮內多方查探一下,竟尋不出許金喜半點破綻。
最終還是雲夫人手段了得,派人暗中查訪。最終才發現許金喜有一幼弟在河間府的長史府中當差,專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而長史府與榮婕妤母家李氏乃是姻親,這般七拐八繞的關係,若非臨安侯府經營多年的人脈,如何能查得這般透徹?
「娘娘,今日奴婢便把這背恩忘主的東西發落了?」
綠柳掃了眼窗外,輕聲詢問。
孟姝緩緩道:「不急,明月已經抓住了把柄,等梅姑姑從宮外回來,再叫金喜來花廳見我。」
......
會寧殿。
今兒皇后又免了晨省,純妃用過早膳,本想倚在軟榻上小歇,見蕊珠一早去御花園採了新鮮的桃枝,她便一時興起,讓夢竹取來那隻青釉刻花玉壺春瓶,親自修剪花枝。
「這枝斜插可好?」
純妃纖指輕捻花枝,正要插入瓶中,忽聽外間傳來雲寶林的聲音。
「——表姐好雅興!」
雲寶林笑盈盈地邁進殿來,身後跟著的桂兒手裡捧著一束櫻花,淡粉的花朵簇擁在枝頭,煞是好看。
「也真是巧了,昨兒聽宮女們說攬月亭附近的早櫻開了,我今兒特意起了個大早去折的,想著表姐定會喜歡。」
純妃抬眸,見那櫻花枝條舒展,花苞初綻,倒是比司苑司花房裡培育的更多幾分野趣。
她唇角微揚:「難為你想著我。這櫻花倒是開得比往年的早,想是今年春氣暖得急。」
雲寶林湊近前,接過純妃手中的花剪,輕聲道:「可不是嗎。我折花時還看見幾隻蝴蝶,在花間撲閃撲閃的,桂兒說往年京城這個時節還很少見呢。」
夢竹雙手接過櫻花,輕輕擺在紫檀案几上,接話道:「今年確是比去年同時節暖和些,風調雨順的,倒是個好年景。」
純妃撿了枝櫻花湊到鼻尖輕嗅,忽而問雲寶林:「榮婕妤這兩日可還好?」
「出門前我剛去探望過,榮姐姐託我給表姐傳個話,她身邊的連翹被發落去了掖庭,甘露殿該進新人伺候了,想讓表姐幫著挑個得力的人手......」
純妃聞言微微挑眉,「按例合該這樣,倒是我疏忽了。現下她晉了位分,夢竹去尚宮局傳話,讓裴尚宮挑幾個伶俐的,由榮婕妤自個兒選兩個可心的。」
夢竹應是,「奴婢過會便去辦。」
「原以為榮姐姐會提拔吉祥,按說她那殿裡還有四個宮人伺候,此事也不急才是。」雲寶林輕聲道。
純妃垂著眸子,自顧自擺弄花枝。
夢竹見狀,上前小半步微微欠身道:「婕妤雖不如嬪位,但也算是宮裡頭的正經主子了,該有的份例自然要有的。
至於讓寶林託話請我們娘娘幫著掌眼,倒有幾分示好的意思。只是不知,榮婕妤這般突然親近,究竟有何用意。」
「何必管她存著什麼心思,統統交代尚宮局去辦,給裴尚宮帶話,將宮人名冊記檔也一併帶去供她挑選。」
純妃吩咐了一句,手中已挑揀好了一束櫻花,讓夢竹尋了個粉青釉花觚。
「給姝兒送去,我記得她先前畫過兩回櫻花,想必是很喜歡的。」
夢竹覷了覷旁邊雲寶林的臉色,見她面上並無異樣,笑著道:「奴婢這就送去,從靈粹宮出來正好順道去尚宮局。」
待夢竹退下後,純妃與雲寶林閒話了些家常,自身有孕的消息自然隻字未提。
雲寶林臨走前,純妃示意蕊珠取來一隻錦匣。掀開蓋子,裡面整整齊齊擺著十二件赤金頭面,雖不及十二花神簪精巧,確也極貴重了。
她執起雲寶林的手,將錦盒放入她掌心,「年前母親送來的花神簪沒能給表妹,是因永寶樓的匠人們趕製不及,只做得兩套。母親前幾日送了這套赤金頭面過來,也是永寶樓頭一份,說是讓我送予表妹。」
雲寶望著金光熠熠的釵環,眼中閃過一絲熱切,卻推辭道:「姑姑年前送來的節禮已經有一匣子首飾,這如何使得......」
「收著吧。」
純妃不容拒絕地合上她的手指,「你在宮裡頭走動,總要有些體面的首飾撐場面。」說著瞥了眼雲寶林髮間略顯陳舊的玉蘭花簪。
雲寶林眼眶微紅,終是收下錦盒。
待雲寶林的腳步聲漸遠,蕊珠忍不住撇了撇嘴:「這一大早巴巴地送花過來,不就是眼饞瑾嬪娘娘那套花神簪子嗎。」她邊收拾茶盞邊嘟囔,「還特意戴著支舊簪子來,就是做給娘娘看的!」
純妃唇角浮起一抹淺笑,「到底是自家表妹,給了便給了。這些日子她行事謹慎,進退有度,倒也叫我省心不少。」
......
暮色四合,宮燈初上。
靈粹宮。
梅姑姑離開後約莫一盞茶功夫,許金喜惴惴不安地踏入花廳,跪在地上行禮。燭火映照下,他的影子在纏枝紋地毯上微微發顫。
「金喜來靈粹宮當差,該有九個多月了吧?」
孟姝端坐上位,綠柳捧著只錦盒侍立一旁。
許金喜額頭觸地:「回娘娘的話,奴婢去歲七月初六進的靈粹宮,至今恰是九個月零三天。」
孟姝指尖輕叩案幾,「這些日子你管著前殿,倒也算盡心。」她朝綠柳微微頷首,「綠柳。」
綠柳捧著錦盒上前,在許金喜跟前蹲下身來:「金喜,這可是娘娘特意給你的恩賞。」將錦盒遞過去時,綠柳的聲音陡然一沉:「你可要...接穩了。」
許金喜雙手接過錦盒的剎那,心頭猛地一跳,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錦盒「啪」地一聲摔落在地,從中軲轆轆滾出半截耳朵,斷口處的血跡早已乾涸發黑,卻仍散發著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許金喜瞳孔驟縮,渾身如墜冰窟。
門外候著的冬瓜與明月聞聲進來,明月手中緊緊拿著一個油紙包。
許金喜看見後,面上血色盡褪。
「榮婕妤交給你的這味藥......」孟姝緩緩起身,在許金喜跟前站定,「不知許內侍打算何時下到本宮的安胎藥裡?」
明月聞言一把將油紙包擲在地上,紙包受力散開,從中滾落出十幾枚形似八角的灰褐色果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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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先不要質疑榮婕妤的動機,下一章會寫~2、嬪位,已經可以自稱「本宮第421章咎由自取
許金喜癱軟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卻仍強撐著狡辯:「娘娘明鑑!這...這只是奴婢託人從嶺南捎帶的香料,絕非什麼毒物啊......」
綠柳上前半步,明月眼疾手快地將她護在身後,抬腿便是一腳,踹得許金喜一個倒仰。
「嶺南土族人的確有用八角香的傳統,但真正的八角香,可與你房裡搜出來的不同。」
綠柳冷笑一聲,「本草經載『莽草有大毒,婦人服之,子痴癲』。金喜,謀害皇嗣的罪名,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冬瓜扶著孟姝重新坐下,氣得圓臉通紅:「自從娘娘入主靈粹宮,月例賞賜從沒短過你的,沒想到竟養出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娘娘,」明月轉身拱手,眼中閃著寒光,「不如把這傢伙交給掖庭局的童大人?聽說他審問犯人很有一套。」
孟姝抬手,望著跪伏在地的許金喜:「本宮曾讀過一部民間話本,其中就有一則故事,『以莽草屑投羹中,妊婦食之產痴兒』。金喜,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話說?」
「你以為咬死不認,李氏便能保你弟弟周全?」
「奴婢...奴婢實在是被逼無奈啊!」
許金喜顫抖著指向地上那截耳朵,「奴婢的弟弟在李家姻親府上當差,奴婢若不聽命,他們就拿他性命要挾......」
孟姝忽的輕笑一聲,「你那弟弟只是丟了只耳朵罷了,不過你若再敢有半句虛言,下回送來的...可就不知是他身上哪個物件了。」
許金喜聞言渾身劇顫,突然膝行上前:「娘娘饒命!奴婢願將功折罪!那人...那人還讓奴婢在茶水房裡摻鉛霜......」
綠柳氣極,一個箭步從明月身後閃出,掄圓了手臂,兩記耳光結結實實甩在許金喜臉上。「——好啊!竟還有這等陰毒勾當!」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冬瓜一個激靈。
待回過神來,她也踏著敦實的步子上前,掄起常年掂勺的粗壯手腕,照著許金喜臉上就是一記狠的。
「啪」的一聲悶響,許金喜頓時口鼻噴血,半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
明月看得眼中精光閃爍,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
孟姝見狀連忙抬手制止:「你且住手。」
她無奈地瞥了眼明月,「你那手功夫我是知道的,別一個不留神把人打死了,反倒誤事。」
雖未當場擒獲許金喜投毒,但有那半截耳朵威嚇在前,又從他房中搜出劇毒莽草,許金喜頃刻間就已盡數招供。
孟姝沉吟半晌,縱使榮婕妤再有千般算計,如今人證物證俱全,謀害皇嗣的罪名,她是斷然逃不脫了。
「綠柳,」她抬首吩咐:「你去福寧殿走一趟,將此事稟明皇上。」復又轉向明月:「把他捆結實了,暫時先關在耳房候著。」
明月領命,從腰間抽出早就備好的麻繩,但見她手法嫻熟,不過幾個起落間,便將許金喜捆成了個粽子。許金喜還想哀哀求饒,明月冷笑一聲,手上一個巧勁,「喀嗒」一聲便卸了他右臂關節,疼得他頓時面如金紙,再不敢出聲。
待他們退下後,夏兒立時領著春兒、紅玉、豆兒等一眾宮女魚貫而入。有的抱著新地毯,有的捧著摻了香露的溫水,還有的提著薰香爐子。不過片刻功夫,便將一地血汙清理得乾乾淨淨,連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等侯聖駕到來前,冬瓜扶著孟姝往軟榻上歇息,她心有餘悸道:「姝姝,虧得咱們早知金喜是榮婕妤的人,否則看他平日那副老實模樣,倒真是半分瞧不出來異狀。」
孟姝倚著引枕輕聲道:「榮婕妤何嘗不是算漏了這一著,才敢如此行事。她或許還存著僥倖,便是金喜事髮指控,她也有後手矢口否認。可目前......」
「目前怎麼了?」冬瓜問。
孟姝唇角泛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目前...目前咱們這位皇上不正愁著邊關糧餉嗎?」
皇上登基之初,西北戰事未平,年中又逢河東、河北諸道大旱,歲末更遭三輔雪災。加之漕運疏通、河工修築,樁樁件件皆需國庫支應。如今北疆烽煙再起,糧秣軍械早已捉襟見肘。縱使臨安侯府再富庶,總不能指著純妃母家這一隻金雞取卵。
「謀害皇嗣這等誅九族的重罪,不出幾日,大周將再無趙郡李氏一門,屆時查抄家產,充作軍資,邊關將士糧餉之困,自可稍解。」
冬瓜眼睛一亮:「怪不得姝姝選在這時候發作!我和綠柳原還想著再等幾日,抓他個現行呢。」說著又憤憤道:「榮婕妤當真可惡,當初她初入宮時,純妃娘娘和姝姝還幫襯過她。
如今她自個兒犯蠢小產,就見不得姝姝這一胎。有這麼個下場,也是...也是......」
「咎由自取。」
孟姝含笑接過話頭,眼中卻無半分笑意。
榮婕妤最毒之處,是在『莽草』和『鉛霜』的選用上。前者在北地罕見,又常與香料混在一處,若非精通藥理之人,極難分辨。至於鉛霜,其色如雪,入水即化,若非金喜招供,任誰也瞧不出端倪。
更要命的是,這兩味藥摻雜著服用幾次並不會致命,只會影響腹中胎兒。這可比直接落胎狠毒百倍,一個誕下痴兒的嬪妃,莫說恩寵,到時怕是連性命都留不得了......
窗外忽有驚雷炸響,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靈粹宮外。
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夜空,剎那間照亮了皇上鐵青的面容,也映出他眼中翻湧的殺意。
「傳童薄,封鎖甘露殿,連夜審問李氏。」
景明凜然,躬身應是,轉身對身後內侍厲聲道:「速去掖庭傳皇上口諭!」
又低聲勸慰:「皇上息怒,瑾嬪娘娘吉人天相,綠柳姑娘方才也說了,所幸發現得及時,娘娘無礙......」
隔了小半個時辰,甘露殿。
原本已經入睡的榮婕妤被雷聲驚醒,心口突突直跳,竟驚出一身冷汗。
「娘娘被雷聲驚著了?」
守在腳踏旁的吉祥慌忙起身,手忙腳亂地攏好紗帳,「外面起風了,怕是要落一場暴雨......」
吉祥的話音未落,又是一道閃電劈過,剎那間照亮了整個寢殿。
榮婕妤下意識攥緊了錦被。
窗外的雨勢來得急,豆大的雨點砸在琉璃瓦上,發出令人心慌的聲響。
榮婕妤忽然覺得這雨聲裡似乎還夾雜著別的動靜,像是許多急促的腳步聲,正由遠及近....第422章做場法事
雲壓重簷,雨幕沉沉。
驚雷裂空之夜,註定風波迭起。
當童薄踏著沉重的官靴冒雨趕往甘露殿時,與甘露殿相隔不遠的疊瓊閣內亂作一團。
令儀公主驟然高熱驚厥,春桃冒雨去太醫院傳召太醫。畫錦與另一名宮人顧不得撐傘,踉蹌著闖入雨幕。
仁明殿中,皇后剛卸下鳳釵就接到急報,當即命人掌燈備輦趕往疊瓊閣。
畫錦在福寧殿撲了個空,又折返奔向靈粹宮。
皇上剛到粹玉堂不久,還未來得及與孟姝說上幾句安撫的話,景明便硬著頭皮闖進來通稟。
童薄率一隊內侍踏入甘露殿殿門,皇后鳳輦停在疊瓊閣外,聖駕不得不冒雨離開靈粹宮。
幾處動靜,在雨夜裡交織在了一起。
而密切關注著令儀公主病情的兩位嬪妃,此時也都先後得了消息。
曲美人聽完瑞雪來報,幾乎沒有猶豫,隨手抓了件藕荷色披風便衝入雨中,披風下擺很快被雨水浸透,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水痕;
宜修媛則坐立難安,在殿中不斷來回踱步。隔了半盞茶功夫,她疾步去了令寧居住的暖閣。見女兒睡得安穩,緊繃的身子才稍稍放鬆。
待將守夜的嬤嬤都遣了出去,宜修媛跌坐在床沿,臉色蒼白如紙。
「娘娘?」見主子神色不對,月環喉頭髮緊。
宜修媛怔忡片刻,眼底翻湧著掙扎與愧色。她俯身將熟睡的令寧輕輕抱起,在孩子額間落下一個顫抖的吻,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將那東西...暫且先取出來吧。」
燭火忽明忽暗,月環看見主子眼中滾落的淚珠。
她強自鎮定地蹲下身,手指微微發顫地探向床榻下方——那裡藏著一個用紅布包裹的物件。
——
甘露殿。
偏殿內,雲寶林剛和衣躺在床上,耳邊突然聽到外間傳來喧鬧聲。
桂秋往窗子邊去,「寶林,似乎是掖庭來人,現下應是去了主殿那邊。」
「童大人?」
雲寶林倏然坐起,錦被滑落腰間,「榮姐姐剛小產,出了什麼事不成?」
她赤足踩在地板上往窗子那邊,眼中俱是好奇之色。
桂秋忙取了外裳為她披上,安撫道:「想來是出了事,不過寶林莫慌,沒人往咱們這邊來。」
主殿內,榮婕妤聽到眾多腳步聲停在殿前,面上露出慌亂之色,卻又在轉瞬間強自鎮定下來。她緩緩抬手,將鬢邊一縷散發別至耳後,指尖卻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
窗外雨勢更急,似催命的鼓點。
吉祥戰戰兢兢推開殿門,一陣風捲著雨霧席捲而入。
殿內燭火猛地一暗,復又掙扎著亮起,將榮婕妤立在妝檯前的影子投在牆上。
隔著花廳的珠簾,榮婕妤冷聲道:「不知童大人深夜冒雨前來,所為何事?」
童薄躬身行禮,「奉聖諭,徹查榮婕妤謀害皇嗣一案,請娘娘移步掖庭局問話。」
吉祥聞言,不可置信的回身看向主子,榮婕妤臉色鐵青,扶著妝案才險些沒有跌倒。
——
「皇上,娘娘。臣妾瞧著令儀公主似被雷聲魘著了。大公主連日來高熱不退,太醫院諸位大人都束手無策...不如請大相國寺裡的住持,來疊瓊閣做場法事?」
曲美人的聲音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憂切。這個提議在一眾太醫診斷無果後,顯得毫不突兀。
齊昭容聞言,頓時淚如雨下。
她提著裙襬撲通一聲跪在皇上跟前,「皇上,曲妹妹之言有理,阿福這病著實來得蹊蹺,太醫院的方子都用遍了也不見效...」
齊昭容跪伏的身影單薄如紙,顫抖的手指緊緊攥住皇上的衣裳下擺,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彷彿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皇后鳳眸微挑,略帶詫異地望向曲美人,正要開口時,皇上已允准此事。
「景明,」皇上沉聲吩咐,「傳朕口諭,命大相國寺住持明日入宮,為令儀做法事祈福。」
說罷俯身將齊昭容攙起,溫聲安撫:「朕的女兒福澤深厚,定能逢凶化吉。」
何醫正惴惴不安,額間沁出細密冷汗。這些日子他連著換了幾道方子,公主病情卻始終未見起色。見皇上目光掃來,他慌忙跪伏在地:「皇上,微臣與諸位太醫這兩日已擬出新方,若公主服下後熱退神清,便可見效。只是...「
何醫正喉頭滾動,聲音越來越低微:「藥效需觀察半日,還望皇上容臣等再斟酌......」
皇后道:「既已擬好方子,還不速速煎了給大公主服下?」
何醫正如蒙大赦,連忙帶著一眾太醫躬身退下。
皇后環顧四周,忽然蹙眉:「純妃妹妹怎的沒來?目前她協理六宮,明日這場法事還有賴她安排才是。」
陳令覷了覷皇上的臉色,低聲問道:「奴婢這就去會寧殿傳純妃娘娘?」
皇上擺手:「夜深雨急,明日一早再傳話不遲。」說著,他攬著齊嬪步入內室,「今夜朕在此陪著阿福,皇后與曲美人都回宮歇息吧。」
曲美人福了福,裙擺上的水漬在青磚地上洇開一片,「臣妾明日再來探望公主,先行告退。」
齊昭容感激的看了她一眼,吩咐春桃:「備上傘具,好生送曲美人回去。」
鳳輦緩緩駛出疊瓊閣,皇后透過雨簾望向一側的曲美人:「曲妹妹來得倒是急,連衣裳都溼了大半。」
曲美人神色微變,屈膝時髮間珠釵輕顫:「妾身聽聞公主抱恙,心急如焚,顧不得許多......」
皇后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難為曲妹妹這般掛心,回去好生歇著吧。」說罷放下轎簾,鳳輦在雨幕中漸行漸遠。
曲美人立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溼繡鞋,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
隔日清晨。
綠柳從外面回來時,孟姝尚在淺眠,昨兒夜裡她輾轉反側,直至天光微亮才勉強合眼。
聽到外間細碎的腳步聲,孟姝緩緩睜開眼。待綠柳輕手輕腳地進來,她支起身子問道:「如何?令儀公主的病可穩住了?」
綠柳忙上前扶她靠好,低聲道:「公主服了何太醫新擬的方子,高熱已退了些。只是...」她頓了頓,「今早皇后娘娘提起,說皇上下了旨意,要大相國寺的僧人們入宮做場法事,這事教給純妃娘娘督辦。至於榮婕妤被押往掖庭受審一事,雖未明發諭旨,但各宮娘娘的耳目靈通,大多已得了風聲。」
「婉兒可有讓你帶話?」
綠柳回道:「純妃娘娘說榮婕妤咎由自取,目前她去了齊嬪娘娘那,說等明兒得空再過來。奴婢跟著去了疊瓊閣,聽春桃說,做法事是曲美人提議的,皇上當場便允准了。」
孟姝聞言若有所思。
她料想曲美人應是覺察出了什麼,不過這般大張旗鼓,即便真有什麼腌臢之物,此刻怕是也早被收拾乾淨了。
「為防著皇后藉機生事,你這就去尋梅姑姑,讓她帶人將會寧殿裡裡外外仔細搜查一遍,便是磚縫瓦隙也不可放過。」
綠柳會意,正要轉身,又被孟姝喚住,孟姝在她耳邊低聲交代了幾句,她才離開寢殿。
......
春禧殿。
曲美人從仁明殿請安回來,瑞雪小心翼翼地問道:「主子,榮婕妤剛小產,怎的還有心思去害瑾嬪娘娘?」
曲美人唇角勾起抹涼薄笑意,「這宮裡頭爭寵害人,何曾需要什麼由頭?」
「瑾嬪還未懷胎前就已寵冠六宮,到了月份,不拘是誕下皇子還是公主,屆時必定會位列妃位,以皇上對她的恩寵,位列四妃之一也未必不能成。」
她指尖在案几上輕點:「你以為這宮裡頭,只有榮婕妤容不下她?
皇后、慶嬪、宜嬪...就連我這蠢出升天的堂姐,誰不是日日夜夜盼著她這一胎保不住。就是齊嬪,她與純妃和瑾嬪一向交好,也未必沒有存著齷齪心思......」
曲美人望著簾外晃動的樹影,聲音越來越輕緩:「不過是榮婕妤行事不密,小產後又失了計較,叫人拿住了把柄罷了第423章藉機嫁禍(靛青色人偶)
瑞雪聽了這番話,喃喃道:「奴婢是瞧著榮婕妤向來有幾分急智,才疑惑她怎麼會昏了頭。她與主子同日入宮,到目前也才將將一年,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曲美人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譏誚。
瑾嬪與純妃同氣連枝,若瑾嬪有失,純妃也就失了臂助。榮婕妤想站在高處,必然是籌謀許久,才會選在這節骨眼上動手。
只不過,她千算萬算,卻沒算到瑾嬪早已洞若觀火。這一回,榮婕妤還未落子,就已滿盤皆輸。
窗外一隻蝴蝶誤入殿中,撲稜著翅膀撞向窗欞。
曲美人伸手輕輕捏住它的翅膀,看著它在指尖徒勞掙扎,輕聲道:「在宮裡頭最忌諱的就是沉不住氣,就像你說的,往後的日子還長,她也是真的昏了頭。」
......
仁明殿。
眾嬪妃方才晨省完,皇后獨留了宜修媛,宋婕妤想留下,卻被知雪含笑攔下:「婕妤娘娘請回,皇后娘娘與宜嬪娘娘有體己話要說。」
後殿花廳,宜修媛跪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
皇后端坐在上首,指尖在扶手上輕叩,每一聲都似敲在她心頭。
「本宮不管你用了什麼法子,如今曲氏向皇上提議在宮裡做一場法事,若在淑景殿查出什麼——」
她忽然傾身向前,鳳眸微眯,「寧兒也不必留在你身邊了。」
——註:抱歉,二公主之前取了「令安」的名字,與宜修媛閨名重了「安」字,現在已經全部修改為「令寧」。
宜修媛身子一顫,額頭沁出細密汗珠:「娘娘明鑑,妾身...近來照料寧兒,謹守本分,絕無逾矩之舉」
皇后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輕笑一聲:「最好如此。」說罷揮了揮手,「退下吧,本宮乏了。」
宜修媛如蒙大赦,踉蹌著退出殿外。
廊下的知雪見她出來,意味深長地瞥了眼,隨後行了個福禮轉身入了內殿。
「娘娘,宜嬪娘娘方才出去時面有異色,前些日子沈家夫人進宮,該不會是真做了......」
皇后冷聲打斷:「桂嬤嬤,本宮交代你的事,可都辦妥了?」
桂嬤嬤佝僂著身子湊近,「娘娘安心,老奴都安排好了。」
......
宜修媛主僕轉道回淑景殿的路上,忽見宋婕妤立在宮道中央,顯然已等候多時。
「宜安,」宋婕妤上前一步攔住去路,神色凝重,「皇后單獨留你,所為何事?」
宜修媛掩去慌亂之色,面上強撐出幾分笑意:「沒...沒什麼要緊的,娘娘就是問了幾句寧兒近些日子可好,沒...沒什麼事。」
宋婕妤臉色沉了沉,視線越過她直刺向月環,冷聲道:「你來說實話。」
月環噤若寒蟬,覷著主子神色,終是不敢開口。
——
申時三刻,大相國寺住持廣慧大師攜十二位高僧入宮,景明在前引路,沉水香混著檀香的氣息在宮道上氤氳開來。
疊瓊閣主殿前,九層蓮花法壇早已設好。
皇后與純妃悉數到場,慶昭儀與齊昭容等人隨在其後侍立,就連太后也派了貼身嬤嬤前來觀禮。
法事伊始,廣慧大師手持九環錫杖緩步上前,合掌行過佛禮,白眉下的雙目炯炯有神:「阿彌陀佛。」
皇后微微頷首回禮,純妃輕聲開口道:「請廣慧禪師移步暖閣。」
齊昭容強忍淚意,上前引著住持步入暖閣探望令儀,純妃等人守在外間。
暖閣內,廣慧大師凝視令儀公主面容良久,手中念珠忽地一頓。過了約莫盞茶功夫,方才出來。
「咚——」
首座僧人敲響青銅雲板,緊隨其後,梵鍾與法器齊鳴,十二名沙彌分兩列展開黃絹經卷,梵音自殿中騰起。
法事進行過半,忽然一陣陰風襲來,竟將最外圍的七盞長明燈齊齊吹熄。
「阿彌陀佛。」
廣慧大師手中念珠急速轉動,「老衲觀公主氣運受阻,似有外邪侵擾之相。」
齊昭容急聲道:「還請大師明示。」
廣慧大師白眉緊蹙,「此症非比尋常,乃陰濁之氣纏身所致,需得尋其源頭,方能化解。」
宜修媛聞言臉色慘白,雖極力掩飾,也還是落在純妃與曲美人眼中。曲寶林亦渾身震顫,露出慌亂之色。
宋婕妤見宜修媛異狀,心中猛地一沉。
......
靈粹宮。
孟姝倚在粹玉堂的朱漆廊柱旁,遠眺疊瓊閣方向,耳邊但聞木魚聲聲,梵唱隱隱。
「娘娘,」綠柳低聲道,「奴婢已按您的吩咐,將話遞與梅姑姑了。姑姑當即將齊昭容送來的那件襁褓,從寢殿裡帶出來,鎖進了庫房。」
話音剛落,夏兒引著董明進到後殿,身後跟著掖庭十餘名宮人。
董明俯身行禮,恭聲道:「瑾嬪娘娘恕罪,奴婢等奉皇后娘娘懿旨,需徹查六宮各殿坤位!還請娘娘行個方便。」
孟姝面上毫不意外,衝綠柳微微頷首。
綠柳會意,當即上前引路:「董內官請隨奴婢來。」
約莫一盞茶工夫,董明帶人返回,行禮道:「靈粹宮上下皆無異狀,叨擾娘娘了。奴婢等還要去別處搜查,這便先行告退。」
待掖庭眾人走遠,綠柳道:「這般大的陣仗,果然如娘娘所料。」
幾乎與此同時,會寧殿內驟然生變。
童薄也正領著一隊宮人奉命搜查。
寢殿裡間,一名面生的宮女鬼鬼祟祟,正要往床榻間摸去。
明月眸光一凜,如鬼魅般閃至其身後,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反手一擰便將其制服。
隨著「喀嚓」一聲脆響,這名宮女袖中滑落出個靛青色布偶。
梅姑姑見狀,沉著臉上前當眾撿起,只瞧了一眼,登時面如金紙——
那人形布偶胸口處赫然用金線繡著「姜華」二字,三根銀針閃著寒光,正正釘在心口位置。
童薄見了也是倒抽一口涼氣。
須知這「姜華」,非是旁人,正是慈寧宮太后娘娘的御第424章就此雨打風吹去
童薄喉頭髮緊,冷汗涔涔,剛緩過神要開口警示明月當心,卻見那宮女嘴角已滲出一縷黑血。
「不好!」
明月捏開她的下頜,只見舌根處一片紫黑,顯見是見血封喉的劇毒。
「怕是剛入殿時就含在齒間了。」
明月聲音發緊,暗暗懊悔方才沒有卸了她的下巴。
屍體如斷線木偶般栽倒在地,幾個小宮女嚇得連聲慘叫,連梅姑姑捧著人偶的手都止不住地發抖。
片刻後。
童薄臉色鐵青,親自帶著人偶往福寧殿通稟。
梅姑姑後怕至極,驚魂未定地攥住明月的手,著她去疊瓊閣向純妃傳訊。
「好一招毒計,這是見娘娘與周太后情分非常,特意趁著搜查時想藉機嫁禍娘娘啊!」蕊珠恨聲罵了一句,「好在明月眼疾手快,若不是當場擒獲,咱們娘娘怕就擇不乾淨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淑景殿值房內。
景明盯著宮人呈上的紅布包裹,指尖微顫。
紅布揭開時,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彌散開來。
裡面包裹著的,赫然有半塊襁褓碎片,上面褐紅色的血跡已乾涸發硬,另有一枚金鎖被紅繩死死纏繞,最底下還壓著一枚寫有生辰八字的黃符。
......
入夜,蕊珠匆匆步入寢殿。
「娘娘,月環認了所有罪狀,在受審時突然撞向殿柱...」蕊珠聲音發緊,「...當場便沒了。皇上震怒,宜修媛被褫奪封號降為婕妤,淑景殿現已落鎖封宮。」
孟姝問道:「二公主呢?」
「宋婕妤苦苦哀求,最後皇上開恩,允二公主暫居她處撫養。」
孟姝原以為宜修媛聽聞法事的消息後,早該處置了那些要命的東西,不曾料到竟還留在宮裡。
「月環臨死前拚命喊冤,說那並非害人的巫蠱之術,而是...而是民間『借福』秘法。
說是取大公主貼身之物,以硃砂符咒為引,暫借其三分福澤庇佑二公主,待七七四十九日後再行焚毀,不僅二公主能轉危為安,連大公主的病氣也會隨符咒焚化而消.......」
「荒唐!」
孟姝皺眉,「神鬼之事雖向來子虛烏有,但令儀公主無端病重,這不是巫蠱之術還能是什麼。」
隔了一會,綠柳面上露出一絲玩味。
「娘娘可知,曲寶林向曲美人討要金鎖不成,竟從宮外帶回來一枚樣式彷彿的送去了淑景殿。皇上聞言,已下旨將她貶為末等採女,發配掖庭了。」
降為最不入流的採女,顯見皇上對她已是厭惡至極。
「至於那塊染血的襁褓,倒的確是大公主貼身用過的,經童大人查驗,是從服侍大公主的奶嬤嬤手中流出的。」
「呵。」孟姝忽地輕笑,「曲美人接下來恐怕還要演一齣姐妹情深的戲。」
綠柳輕輕點頭道:「曲美人在疊瓊閣前跪了半個時辰,說是...替堂姐請罪,齊昭容又如何看得下去,親自將她扶起來,讓春桃送回甘露殿了。」
主僕兩人正說話間,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夏兒入內福了福身,稟道:「娘娘,梅姑姑求見。」
待梅姑姑進得殿內,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重重叩首:「奴婢代侯府,代夫人,多謝瑾嬪娘娘,若非娘娘早先提醒,我們娘娘怕是......」
孟姝示意綠柳將人扶起。
「姑姑這是做什麼?即便我不曾提醒,以姑姑的閱歷也會仔細盯著搜查之人。
那枚人偶,可查出什麼眉目?」
梅姑姑微微欠身,「回娘娘,那宮女原是上月才從掖庭調上來的。童大人徹查其底細,發現其與趙郡李氏有些關係。童大人已將此案與榮婕妤聯繫到了一處,只是榮婕妤抵死不認。」
「她自然不會認一下這樁莫須有的罪名。」
孟姝淡淡道:「榮婕妤昨夜就被押入掖庭,如何能未卜先知今日會借法事之名搜查六宮?」
梅姑姑心有餘悸,「娘娘說得極是。只是目前那個宮女服毒自盡,就算不是榮婕妤指使,她也百口莫辯了。」
......
五日後,塵埃落定。
景明前往掖庭宣旨,身後內侍手捧的承盤中,白綾在暮色中泛著刺目的冷光。
「婕妤李氏接旨——」
宣旨聲在幽深的宮巷中迴盪。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茲有婕妤李氏,本出趙郡,荷沐皇恩,乃敢包藏禍心,蔑視綱常:一曰謀害皇嗣,罪不容誅;二曰行巫蠱之術,嫁禍純妃唐氏,紊亂宮闈;
二罪並罰,天地不容!著即褫奪封號,賜白綾自裁,屍骨不得入妃陵。
至若趙郡李氏,世受皇恩,卻縱女行兇,更兼結黨營私、暗藏不臣之心,實難寬宥。依《大律·刑典》:
十歲以上男丁,皆斬;女眷沒入教坊司,永世為奴;其祖宅、田產盡數抄沒;九族內罷黜功名者一百三十七人,以儆效尤。布告天下,鹹使聞知。欽此。」
榮婕妤跪在青石板上,指尖深深摳入磚縫。臨刑前,她拿著那方白綾淒厲大笑,笑聲穿透朱紅高牆,驚得滿樹寒鴉四散。
從被押入掖庭那一天開始,她日日跪求面見皇上。
可直至白綾繞頸,也未曾等來一句回應。
一道聖旨,百年世家,就此雨打風吹第425章代皇帝盡孝養之道
後宮頻起風波,前朝隨之震盪。
榮婕妤被賜死,李氏一族清算,朝中與其有姻親之世家紛紛休棄李氏女,唯恐禍及己身;
沈婕妤禁於宮室之時,北疆戰事正酣,沈將軍父子尚在沙場浴血奮戰,京中沈夫人悲痛欲絕,頻頻往鎮北侯府求情,懇請皇后代為轉圜;
曲家行事尤為反常。曲寶林發配掖庭,曲仁紹(曲寶林的父親,曲美人伯父)連夜呈遞請罪折,字字泣血,自稱「教女無方,上負天恩」,其惶恐之態溢於言表。
「曲大人這是棄卒保車,放棄這個親生女兒了?」
綠柳這日從仁明殿代孟姝晨省回來,正巧撞見景明往掖庭去,便順便打聽了些風聲。
孟姝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書頁,聞言譏諷道:「如曲大人這般明哲保身的『聰明人』,採女這樣不入流的位分,他顯然是放棄了。宮裡不是還有位八面玲瓏的侄女嗎,這麼些時日過去,他自然知道該押誰的注了。」
冬瓜捧著新燉好的湯進來,見孟姝又在翻書,當即蹙著眉頭將書冊抽走,「怎麼又看起書來了?簡太醫說了好多回,孕中不宜費心。」
綠柳正收拾案几上的書卷,聞言促狹一笑:「房司膳這般聽簡太醫的話,怎麼自己倒不服那肥兒輕身丸了?莫不是......」她故意拉長聲調,眼波在冬瓜身上打了個轉,「莫不是嫌苦不成?」
冬瓜被她一噎,耳根微紅。
孟姝笑著道:「冬瓜又沒病沒災的,何必非要用那藥丸子。」
「姝姝說得對,我可不吃了,又苦又澀的還噎嗓子。」
孟姝剛擱下湯匙,便見夏兒引著純妃款款而入。
純妃今兒身著鵝黃織錦宮裝,薄施粉黛,鬢邊簪了支桃花簪,瞧著比往日鮮活。
雲夫人前日來信提及,已籌劃純妃三月底移居行宮。
周太后那頭聽聞純妃有孕的消息,也格外歡喜。雲夫人行事周全,禮數做的足,特意帶著甄府醫往宜春宮請安。
甄府醫雖無太醫頭銜,卻醫術精湛,為周太后診脈調理頗見成效。待純妃去了宜春宮後,也可順理成章的留下,由他專職看顧胎象。
孟姝見純妃眉間猶帶倦色,知是剛從齊嬪處回來,便溫聲問道:「令儀公主可大安了?」
純妃坐下後唏噓道:「說來當真玄妙,那日法事剛結束,阿福的高熱就退了三分。如今不過四五日光景,竟已大好了,何醫正說再調養幾日便可無礙。」
侍立在側的蕊珠忍不住接話:「倒真是便宜了沈婕妤。同樣是巫蠱之術,榮婕妤賠了性命,她卻只落個幽禁宮室的下場。」
「沈家父子在北疆效力,正是朝廷用得著的時候。若沈將軍立了軍功,沈氏復出又有誰能說得準呢。」
純妃唇角勾起一抹諷意,她眼裡揉不得沙子,眼見著是對皇上的做法有些成見。
北疆戰事吃緊,聽說已打了一回敗仗,戰報雖未明發,純妃和孟姝早就得了消息。
孟姝聞言淡淡道:「明面上月環認一下所有罪狀,皇上酌情開恩,也是給沈家留了餘地。」
沈家與趙郡李氏不同,後者雖為百年望族,族中子弟遍布州縣,卻多是困守地方的閒散文職。這般鐘鳴鼎食之家,看似樹大根深,實則早已是朝廷案上魚肉——待其膏腴豐盈之日,便是刀俎加身之時。
李氏族長顯然也有所憂慮,這才效仿臨安侯舊路,想著送女入宮以固根基。可惜世家貴女養尊處優慣了,終究不諳深宮險惡,失去分寸一步行差踏錯,反倒加速了家族傾覆。
孟姝私以為,若論深謀遠慮,當屬臨安侯與雲夫人為最。
文有嫡子唐臨科舉取仕,武有姑爺宋承銳馳騁沙場。但饒是如此,夫妻二人依舊為純妃入宮早早籌備,用了這般多心力,才保得二小姐入宮便是妃位。
孟姝正凝神思量,忽聽純妃輕嘆一聲。
「昨兒個榮秀姑姑進宮探望太后娘娘,順道也去了福寧殿面見皇上。再過些日子...我就會以替太后娘娘抄經的名義去行宮了。」
孟姝執起她的手,溫聲寬慰:「此事早已商量妥當,婉兒此去有甄府醫照料,夫人也可安心。」
純妃點了點孟姝的腦門兒,眼中滿是牽掛,「我可不就是擔心你一個人在宮裡頭。你臨盆在即,我將明月留下,你萬不可讓她離你半步。」
明月當即上前,向孟姝行了一禮,「夫人也叫奴婢留下護衛娘娘,娘娘可不能趕奴婢走。」
明月身手了得,若她留下,綠柳也覺著心裡頭安定,她悄悄打量孟姝的神色,生怕孟姝說出拒絕的話來。
性子爽利的冬瓜搶先開口:「明月若留下固然是好,夫人可給娘娘身邊另安排了懂拳腳的丫鬟?行宮裡雖說清淨,到底也需防備著些。」
夢竹聞言柔聲道:「夫人早有安排。周師傅特意選了個身手好的,以醫女的名義跟著甄府醫一同去行宮。」
梅姑姑眼中含笑,欣慰道:「瞧瞧,她們幾個都唸著兩位娘娘。奴婢自幼服侍夫人,見慣了爾虞我詐。像咱們這樣上下齊心的,當真是難得一見。」
孟姝抬眸與純妃四目相對,兩人眼底皆漾開笑意。
明月就這般留了下來。
慈寧宮。
許是那枚人偶的緣故,姜太后病了兩日。
這日,皇上攜皇后前往慈寧宮探望,姜太后斜倚在填漆雕鳳榻上,面上已經沒什麼病容。慶昭儀跪坐榻前侍奉湯藥。
「昨兒個榮秀奉命過來探望哀家,說是周姐姐憂心北疆將士,日夜在佛前誦經。皇帝合該常派人去問安才是,免得朝臣們議論天家失了孝道。」
姜太后指尖輕撫腕間佛珠,眼底掠過一絲晦暗不明的情緒。當年先帝在位時,她不過是個小心謹慎,又不得寵的妃嬪,多蒙當時的周皇后照拂。如今自個兒的兒子繼位,兩宮太后並尊,彷彿她始終被壓著一頭。
「母后安心,」皇上在紫檀圈椅上落座,「兒子已命景明隔日代朕去請安。」
慶昭儀聞言心中微動,「臣妾聽聞臨安侯夫人薦了位民間聖手為周太后調理,頗見奇效。」
皇后微笑著接話:「要說孝心,純妃妹妹最是周到,連帶著臨安侯夫人也時常去行宮親近太后。」
姜太後面色稍有不虞,沉吟半晌後道:「先前純妃便常去壽康宮抄經,目前不如讓她去一趟行宮,一則抄經祈福,二則也好代皇帝盡些孝道第426章一味認真幹活
「純妃協理六宮事務,目前瑾嬪臨盆在即,此時離宮多有不妥。」
皇上略一停頓,話鋒微轉:「不過母后所言極是。目前阿福的病也大好了,兒子便讓齊嬪去行宮小住些日子,她寫得一手好字,正好也讓阿福見見皇祖母。」
說起來周太后還未見過兩位公主,皇上想起這一茬,越來越覺著讓齊嬪過去最好不過。
皇后眸光微閃,視線從姜太后與慶昭儀面上閃過,垂眸抿了口茶,再沒主動開口。
姜太后對皇上的提議有些不快,聲音沉了沉:「齊嬪在周姐姐跟前不得臉,讓她去沒得惹周姐姐不快。皇帝這偌大的後宮,難不成離了純妃就轉不動了?」
慶昭儀聞言,眼中希冀之色更濃,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身子。
皇上指節在扶手上輕輕一叩:「暫時讓齊嬪先過去,待瑾嬪平安生產後,再議此事不遲。」他雖恪守孝道,卻也知曉自己母后的脾性,故而沒有順著她的意。
慶昭儀朱唇微啟正欲進言,忽見皇后眼底掠過一絲譏誚,到嘴邊的話生生嚥了回去。
......
「齊嬪?」
孟姝指尖驀地收緊,「皇上竟屬意齊嬪帶著令儀公主去行宮?」
她扶著案幾緩緩起身,廣袖掃過青玉鎮紙,「綠柳,喚夏兒過來。」
綠柳不敢耽擱,快步離開書房。
孟姝來回在房內踱步,珠釵上的流蘇隨著她的步伐急促晃動。冬瓜見這般情狀,也不敢出聲勸慰,又放心不下,只得跟著在書房裡轉圈。
待夏兒匆匆入內,孟姝倏地停步:「我當日吩咐你在於嬤嬤跟前遞話,可是出了差錯?」
夏兒慌忙跪下:「回娘娘的話,奴婢昨日特意尋於嬤嬤吃茶,將娘娘交代的話一字不落地透了出去。奴婢說周太后在行宮日夜誦經為將士祈福,純妃娘娘每日抄經到三更天,都是梅姑姑親自送往行宮的......」
綠柳道:「昨兒個申時,慶嬪就去了慈寧宮,想必是太后娘娘沒有說動皇上。」
孟姝哪裡知道,皇上正是為著她臨盆在即,才執意要留純妃在宮中照應。皇上雖不喜她們走得太近,但他知道以純妃的性子,必然會全力護著孟姝周全。
她卻只當是皇上忌憚臨安侯府與周太后走得太近,畢竟周太后威望猶在,相比慈寧宮這位,朝中幾位老臣也更尊崇先皇的正宮皇后。
冬瓜急得絞緊了帕子:「這可如何是好?」
孟姝低聲嘆了嘆氣,下一瞬就喚綠柳到跟前附耳低語幾句,片刻後,綠柳疾步出了靈粹宮。
仁明殿內,
知雪輕手輕腳地換上新茶,低聲道:「娘娘,皇上惦記著瑾嬪娘娘這一胎的安危,看來輕易不會讓純妃離宮了。」
皇后眸中暗芒一閃,看向靈粹宮方向。「左右還有兩個月,不必急於一時。況且,便是有純妃在,也未必能保她周全。」
「你親自去一趟太醫院,讓崔太醫來見本宮。」
......
與孟姝的反應不同,純妃聞訊後,反倒覺著心頭一塊大石落地。
她雖也唸著周太后,但留在宮中看顧孟姝生產,反倒更合她心意。
梅姑姑倒是有些心焦,雲夫人那邊都已經提前做了妥善安排,誰也不曾想中間會橫生枝節。
好在只隔了一日,景明就來會寧殿傳旨。
政和二年,三月二十一日,皇上下旨,著純妃兩日後前往行宮侍奉太后,為國祈福。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太后聖躬為國祈福,夙夜虔心。純妃溫良恭儉,德儀夙著,著即日前往行宮侍奉慈駕。一則為太后抄錄佛經以助功德,二則代朕躬盡人子孝養之道。欽此。」
純妃接了聖旨,這回輪到梅姑姑心中大石落地,她眉梢帶喜,連聲催促蕊珠打點行裝,夢竹則跟著純妃往福寧殿。
御書房內,皇上保持著執筆的姿勢,怔怔望著案頭堆積的奏摺,目光卻似穿透了那些紙張,落在極遠的地方。
之所以臨時改變主意,全是因昨日景明前往行宮,帶回了周太后一句不冷不熱的話,『令儀才將將病癒,都不到周歲,何苦折騰孩子?皇帝的孝心...哀家心領了。』
這話說得委婉客氣,可語氣裡的疏離,也讓皇上憶起當年周太后護著他們母子的情形。
「皇上,純妃娘娘候在殿外了。」景明輕咳一聲,躬身輕稟。
皇上擱下筆,狼毫在青玉筆山上輕輕一顫,「快請。」
純妃輕移蓮步進入書房,盈盈下拜時鬢邊桃花簪垂下的流蘇紋絲不動,「臣妾給皇上請安,此去行宮,臣妾定當時刻謹記聖諭,盡心侍奉太后娘娘。」
皇上目光掠過她低垂的睫毛,在御案另一端溫聲道:「婉兒此去,替朕多盡孝道。北疆戰事未平,太后心中憂慮,日夜誦經祈福,你多勸慰她保重鳳體。」
純妃頷首應是,御案上的金獸燻爐內若有若無的青煙,在她與皇上之間嫋嫋升起,似一道無形的分界。
「婉兒許久未為朕研墨了。」皇上忽然指向案頭,
純妃眼波微動,下意識走到御案右側。素手執起松煙墨錠,在青玉硯臺上徐徐研磨,垂眸時餘光瞥見案頭上擺著的是金剛經。
皇上執筆抄寫經書,殿內一時只剩下墨錠在硯臺上畫圈的沙沙聲。
閔容奉完茶退向一旁,景明向夢竹使了個眼色,三人悄然退至殿外。
純妃不發一言,只一味認真幹活。
約莫一刻鐘功夫,皇上突然開口:「婉兒去長春園小住兩個月,待瑾嬪生產前,朕親自去接你回來。」
純妃聞言,唇邊綻開一抹淺淡笑意,微微福了福身謝恩。
「臣妾多謝皇上體恤。」
「你且安心,朕也會讓閔容時常去靈粹宮走動,」皇上寫完最後一個字,抬眼看向純妃。
「至於六宮事務,皇后時常病著,總要有人分憂。慶嬪雖不及你周全,也該歷練歷練了,婉兒意下如何?」
純妃廣袖下的指尖微微收緊,心中嗤道,果然與姝兒預料的分毫不差。
她面上不顯分毫,只淡淡道:「皇上聖明。依著慶嬪在後宮裡頭的位分,確是該她替皇后娘娘分憂第427章純妃離宮
提到位分,純妃才突然明了皇上的意圖,恐怕有了這場協理六宮事務的由頭,慶昭儀也就能順理成章復位了。
想到這,純妃越來越意興闌珊。
過了半盞茶功夫,她福身告退,抱著皇上親筆謄抄的經卷步出福寧殿時,日影已西斜。
她走在前面,景明在身後三步處躬身相送:「娘娘,皇上備下了禮物,這會子應當已經送到會寧殿了。」
純妃腳步未停,只略略側首:「麻煩景內官了,本宮順道要去靈粹宮,你且回吧。」
景明絲毫不覺意外,一直送至宮道轉角處方才躬身行了禮,目送純妃離開。
回到福寧殿,景明還未及稟報,皇上已從奏摺中抬頭,目光掃過窗外漸暗的天色。
「純妃去靈粹宮了?」
「是。」景明趨前兩步,「奴婢提了一嘴,明兒一早慶嬪娘娘往會寧殿交接宮務。」
皇上執筆的手頓了頓:「你去趟昭慶殿。」
硃筆在硯臺上輕蘸,「告訴慶嬪,往後專心打理六宮,靈粹宮那邊不必她費心。」
......
三月二十四日。
孔嬤嬤和蕊珠昨兒個已先行一步,帶著諸多箱籠細軟,並皇上特意備下的貢禮,前往長春園宜春宮安置。純妃此去不必再繞遠住擷芳園,直接安頓在周太后宮裡。
孟姝一早便到了,明月和綠柳寸步不離的跟著。
趁著眾人還沒來的時候,她與純妃在書房內絮絮說了好些話,大多是孕期要注意的事項,另外便是純妃有孕的消息,待過了頭三個月,再遞消息回宮裡。
卯時末,除鳳體違和的皇后派了知雪過來外,六宮嬪妃齊聚會寧殿為純妃送行。
雲寶林絞著帕子站在廊柱旁,眼裡噙著兩分真切的不捨。曲美人立在稍遠的花蔭下,面上淡淡的,叫人辨不出心思。
齊嬪眼中盈滿熱切,比旁人更多三分殷勤。她心底暗自感念,只道純妃此去是代替她們母女,哪知其中另有乾坤。
宋婕妤神色清冷如霜,因沈婕妤之事眉宇間更添幾分疏離。待眾人稍散,她方緩步上前,自風池手中取過一本靛藍封皮經卷。
「宜安正禁足,這是她這些日子抄寫的經書,勞純妃娘娘帶去宜春宮佛堂,權當是她為自家父兄,為北疆將士祈福。」
純妃示意夢竹接過,心知沈婕妤如今被拘禁,莫說抄經,就是傳張字條出來都難如登天。這經書,多半是宋婕妤熬了不知多少個夜晚,一筆一畫替沈氏抄錄的。
慶昭儀目光在純妃面上掃過,最終停在一旁的孟姝隆起的小腹上。
這時,齊嬪從畫錦手中接過一隻纏枝牡丹紋的長匣,裡頭是她連夜畫的令儀小像。她懷著歉意上前道:「太后娘娘心疼令儀,待令儀周歲後,妾身再求恩典去長春園請安。」
純妃含笑接過:「難為你這般用心,太后娘娘見了一定歡喜。」
夢竹扶著純妃踏上轎輦前,慶昭儀領著眾人福身行禮相送。
純妃微微頷首,款步至孟姝跟前,執起她的手溫聲道:「你如今是最緊要的,今日實在不必來送我。」
說著,她眼波流轉,掃過在場眾人,方才的溫柔盡數斂去。
「皇上口諭想必諸位姐妹都已知曉。本宮離宮前不妨再囑咐一句——靈粹宮閉門謝客,一應請安問禮皆免。若有人不識趣擾了瑾嬪靜養...屆時莫怪本宮不留情面。」
齊嬪當先福身道:「妾身等自當謹守本分,謹記娘娘吩咐。」
慶昭儀聞言也只得又跟著福了福,待純妃的轎輦轉過宮牆,她才緩緩直起腰身,眼底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神色。「純妃果然只對瑾嬪妹妹情真意切,目前去行宮還對妹妹這般依依不捨。」
眾人眼看起來都要散了,耳邊聽到慶昭儀的話,一時也不知該不該走。
孟姝唇角微揚,轉身看著一旁的知雪,「慶嬪姐姐有這點子感慨的功夫,不如去仁明殿侍奉湯藥。皇后娘娘鳳體違和,姐姐既接管宮務,理當以身作則率先垂範才是。」
知雪聞言一怔,沒料到瑾嬪竟將話頭引到皇后身上。她雖心中詫異,卻謹守本分地垂首而立,這等場合,原沒有她插話的餘地。
慶昭儀先前便是因侍疾著了皇后的算計,此時聞言臉色陡然鐵青,廣袖一甩便逕自離去,裴御女與楊寶林緊跟著也離開了會寧殿。
知雪垂首斂目,暗自思忖慶昭儀這般行事,著實沒有分寸。瑾嬪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即便你真不願去仁明殿侍疾,表面功夫也該做足才是。但這位倒好,竟是連場面話都懶得敷衍,就這麼拂袖而去。
眾人見狀也紛紛告退。
轉眼間,會寧殿前只剩小元子一人守著空落落的宮門,連小年子並那些廚娘,也都隨著純妃的車駕遠赴行宮。
小元子上前俯身道:「娘娘,純妃娘娘臨行前囑咐奴婢護送您回去。」
孟姝指尖輕點明月臂彎:「有明月跟著,你且安心守著會寧殿。」
齊嬪款步上前:「妹妹若不嫌棄,我送妹妹回宮可好?前些日子令儀病著,我也好些日子沒去妹妹那裡了。」
孟姝見她似有話要說,便也沒拒絕,幾人一道往靈粹宮走去。
曲美人看著齊嬪與瑾嬪二人走遠,神色微怔。
「主子?」瑞雪輕聲詢問。
曲美人搖搖頭,轉身往春禧殿方向,沿著朱紅宮牆緩步而行,路上輕聲嘆道:「瑾嬪只與純妃親近,與旁人一向疏離,倒是齊嬪能入她的眼。」
瑞雪低聲道:「許是在王府時的情分?奴婢冷眼瞧著,齊嬪素日裡事事都以純妃娘娘馬首是瞻,先前不還送了令儀公主的襁褓過去...倒是對皇后娘娘那邊不十分熱絡。」
送給曲美人的金鎖瞧著是貴重,但若論引孕之說,自然是嬰兒剛出生時便用的襁褓更加珍貴。
想到這,曲美人猛地停住腳步,臉色也隨之微微一窒。
一個念頭如驚雷般劈進腦海——
「純妃娘娘上次侍寢...」她聲音發緊,「是什麼時候的事第428章為何偏偏是她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藤蔓般在心頭瘋長。
曲美人指尖不自覺地捏緊帕子,「若非身懷有孕要避開皇后與慶嬪,在瑾嬪即將臨產這樣的節骨眼上,純妃又怎麼會輕易離宮?」
瑞雪聞言倒吸一口涼氣,她慌忙四顧,確認無人後才顫聲道:「主子,奴婢記著,自從二月初北疆起了戰事,皇上除了去瑾嬪和皇后處,已經許久沒踏足後宮了。若純妃娘娘...自正月底最後一回侍寢,應該得有近兩個月身......」
話到此處戛然而止,主僕二人對視一眼,俱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驚駭。
隔了好一會,曲美人禁不住嘆道:「好精妙的算計。此去行宮為將士抄經祈福,賺了賢名;侍奉太后,又全了孝道;若此時再診出喜脈...這般環環相扣,只怕連欽天監都要說這是『天降祥瑞,福佑大周』了。」
瑞雪壓低嗓音,喃喃道:「如此一箭三雕,純妃娘娘當真是...深藏不露。」
「許是瑾嬪在背後出謀劃策也說不定。」曲美人忽而輕笑:「咱們那位皇后娘娘日日湯藥不斷,就盼著能懷上龍種。若是她和慶嬪這兩方知道純妃搶了先機...呵,不知宮裡頭能鬧出什麼風波。」
......
仁明殿內,沉香也壓不住那股子苦澀的藥腥氣。
桂嬤嬤親自服侍皇后用完藥,捧著藥碗從內室出來,正遇上匆匆回來的知雪。
「純妃娘娘啟程了?」桂嬤嬤壓低嗓子問。
知雪輕聲回道:「是,慶嬪娘娘帶著眾嬪妃在殿外相送,瑾嬪娘娘也去了。皇上特意派景內官一路護送出宮,奴婢瞧著儀仗後面跟著一隊十二個抬著貢禮的宮人......」
裡間傳來一聲冷笑。
皇后斜倚在纏枝牡丹繡枕上,臉色有些憔悴,唯有唇上一抹紅色顯出幾分生氣。
「皇上對嫡母的孝心,從來都是做足了表面功夫。在這後宮裡沒有子嗣傍身,便是尊貴如太后,也不過是座泥塑的菩薩罷了。」
桂嬤嬤聞言忙將藥碗遞給杏雨,與知雪一併回到裡間。
她寬慰道:「娘娘且寬心,崔太醫昨兒還說娘娘的脈象比上月好了不少。這藥再服三個月......」
「三個月又三個月!」皇后突然拔高聲音,又猛地收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下意識的輕撫向平坦的小腹,盼了許久,用了不知多少...可始終沒有動靜。
知雪跪在腳踏上輕輕捶腿,心疼道:「有崔太醫和褚大夫里外為娘娘調養,娘娘一定會得償所願,往後斷不會如周太后這般。」
皇后突然抓住桂嬤嬤的手,「桂嬤嬤,你出宮回府一趟,告訴父親,讓她將褚大夫帶進宮來。」
桂嬤嬤連聲道是,「老奴現下就出宮傳話,待明日夫人遞了帖子進宮,一定能將褚大夫帶來給娘娘診脈。」
皇后擺了擺手,待桂嬤嬤退下,知雪方得空細細稟報會寧殿的情形。
皇后聽著聽著忽然笑起來:「好啊,慶嬪是個不中用的,本宮倒要看看,她協理六宮能出多少紕漏。你交代下去,讓下面的人務必『盡心盡力』,可別耽誤了皇上和慈寧宮那位復她的位分。」
......
靈粹宮的花廳裡,湘妃竹簾半卷,透進一室疏落的春光。
孟姝與齊嬪對坐在紫檀木雕花榻上,中間隔著一方填漆小几,上頭供著幾枝新裁的杏花,嫩白花瓣上還沾著晨露。
自令儀病癒後,齊嬪眉眼間久違地舒展開來,臉色也越來越瑩潤。
她此來的確是真心為著孟姝著想,方坐下便與她溫聲細語地分說起懷胎最後兩個月需要注意的地方。
生產時的凶險她自然要略去不談,主要說起臨產前後的調理之道,說到關鍵處,還特意將幾位嬤嬤叫了來,將飲食起居、湯藥調理等事項一一囑咐。
綠柳和冬瓜豎著耳朵,不時插話,一個問娘娘夜裡腿抽筋有沒有緊要,一個問生產時用些什麼吃食更好蓄力一類的,比那幾個老嬤嬤還要上心。
這般絮絮說了小半個時辰方結束。
待嬤嬤們都退下,孟姝眼風一掃,綠柳立即會意,領著冬瓜和明月也悄聲退下。
寢殿內內重歸寧靜,孟姝捧著紅棗茶,狀似隨意的問了一句:「方才在會寧殿前,曲美人頭上戴著一支金累絲鑲玉蝶簪,我瞧著像是上回阿福滿月時,姐姐娘家母親帶進宮的那支?」
齊嬪聞言愣了愣,「那簪子也說不上多貴重,總歸是我的一點子心意...」
說著說著她忽地反應過來,「妹妹怎的突然問起這個?」
孟姝將茶盞輕輕一轉,淡淡道:「姐姐這些日子與曲美人走得越來越近了?」
齊嬪心頭驀地一緊,同時眼中流露出幾分困惑。「曲妹妹先前就對阿福有恩,這回若不是她提起做法事,阿福還不知要受多少苦,我這心裡頭感激著,平時也總會顧著她些。
孟妹妹從不妄言,可是瞧出有什麼不妥?」
「倒也說不上。
我只是提醒姐姐,曲美人明哲保身、審時度勢的本事不小。她當日將金鎖送回,就透出幾分蹊蹺。姐姐可曾想過,為何偏偏是她,想起做法事這事?」
孟姝點到即止,將茶盞輕輕擱在案几上,青瓷與紫檀相觸,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齊嬪神色漸漸凝固,她從未想過曲美人會有別樣的心思,聞言禁不住沉吟起來。
隔了半盞茶功夫,她才喃喃道:「如此看來...曲妹妹在曲寶林向她討要金鎖時就.....」
話到一半突然頓住,眼底也緊跟著漸漸漫上一層寒意:「她明明早有察覺,卻非要等到阿福病得那般嚴重——」
喉頭滾動幾下,後半句才硬生生從齊嬪緊緊抿起的唇縫裡擠出來:「——非要等到阿福命懸一線,才在皇上與妾身跟前做這個好人?第429章別來無恙
綠柳輕步進殿,彷彿未曾察覺齊嬪臉色的異樣,她福身稟道:「娘娘,曲美人方才往掖庭方向去了。」
齊嬪聞聲驚疑:「掖庭?她去那裡做什麼?」
孟姝略一沉吟,說道:「三月二十四是曲氏生辰,曲美人該是往拘禁她的那處偏院去了。」
「應當是,奴婢聽說她身邊的瑞雪手中捧著食盒。」綠柳回道。
掖庭深處有一片孤零零的宮室,朱漆剝落,簷角生苔,宮人們私下都喚作「冷宮」。那裡向來是嬪妃們的噩夢,昔日謝氏便被囚於此,若非其父身居要職,宮人們尚存幾分顧忌,只怕早就瘋癲了。
齊嬪唏噓道:「曲美人到底是唸著姐妹親情,先前就對她這位堂姐多有忍讓。」
孟姝唇角浮起一抹譏誚,眼風掃過齊嬪,「齊嬪姐姐錯了,你可曾見過獵戶如何對待落入陷阱的獵物?勝者對待敗者,除了假惺惺的憐憫,更愛做的...是欣賞對方匍匐塵埃的模樣。」
齊嬪心驚之餘,面上明顯浮出疑色,「這...這怎麼會?聽聞曲美人一家多倚賴曲大人照拂,她怎麼也不會生出這般陰狠的心思?」
孟姝沉默,捧起茶盞再不多言。
齊嬪見狀只得起身告退,她心神恍惚,只覺自己似乎從未看清過曲美人。
出了靈粹宮的宮門,畫錦扶著她的手臂往疊瓊閣去,「娘娘,奴婢覺著瑾嬪娘娘的話確有道理。曲美人往日百般忍讓,心裡頭說不定積了多少怨氣呢。」
「還有一樁事,奴婢瞧著曲美人有些表裡不一.....」
見齊嬪停下腳步,畫錦趕忙接著道:「從前曲採女強奪她多少賞賜,娘娘勸她爭一爭,她總推說不愛那些珠翠。但這回娘娘送她的金簪,她今日不就明晃晃的戴在頭上嗎?」
齊嬪冷聲開口:「去掖庭,本宮倒要親眼瞧瞧,她是怎麼『探望』這位堂姐的。」
綠柳遠遠看見齊嬪主僕轉道去了掖庭方向,步子輕快的折返回粹玉堂。
花廳內,孟姝閒極無聊,正學著純妃的樣子,左手執白子,右手執黑子下棋消遣。見綠柳進來,她指尖棋子一頓:「齊嬪姐姐去掖庭了?」
「正如娘娘所料。」綠柳抿嘴一笑,上前將案几上的茶杯收了,又變戲法似的捧來一盅青瓷燉盅,是冬瓜新燉的黃芪烏雞湯,揭開蓋子,濃郁的香味霎時盈滿內室。
孟姝瞥見湯上面浮著的點點油星,搖搖頭道:「早膳才用了沒多久,目前沒什麼胃口。」
綠柳探頭瞥了眼窗外,見冬瓜沒來,忙將青瓷燉盅蓋上,悄聲道:「那過會奴婢悄悄讓明月用了,斷不會叫冬瓜看見。」
她猶豫片刻,又低問,「齊嬪娘娘素來明慧,怎就識不破曲美人,方才奴婢瞧著,她明顯有些遲疑。」
孟姝指尖輕叩棋枰,淡淡道:「曲美人畢竟是結結實實救過令儀公主,之後又一向有意與之交好。再則說,曲美人行事滴水不漏,所作所為雖是為了自個兒謀算,也的確無可指摘。
這樣的心性,倒很適合在宮裡頭生存...只是,她小聰明太超過。
齊嬪目前依附著婉兒,我總要想法子讓她離曲美人遠著些,否則真要出了差錯,往後婉兒也就失了齊嬪這一助力。」
孟姝素手輕拂,將滿盤棋子盡數收攏,而後捻起兩枚黑子,
「皇后娘娘出身將門,父兄與伯父皆在軍中任職,這是根基。」
說著,一枚黑子沉沉落下。
另一枚黑子緊隨其後:「慶嬪乃國公府嫡女,與皇上青梅竹馬,如今婉兒離宮,協理六宮之權自然落在她手中。」
隨後,孟姝指尖又點出幾枚散子,「宋沈、與後選秀入宮的兩位寶林依附皇后,楊寶林、裴御女等人則追隨慶嬪。」
最後,孟姝拈起一枚白子,懸於兩枚黑子之間,「至於曲美人。」
她眸光微冷,沉吟道:「初時她在行宮借花癬之事對婉兒示好,後又與齊嬪姐妹相稱。明面上是親近咱們,可暗地裡......」
指尖拈著的白子「喀噠」一聲落在棋盤邊緣,孟姝搖頭道:「她的棋路,我還沒完全看透。但留著她就像是放任一條毒蛇在外,若有機會...還是盡早除去為好。」
綠柳順著望去,只見那枚白子孤懸局外,卻隱隱與各方勢力都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
「奴婢親自盯著春禧殿......」綠柳話還未說完,忽然靈光一閃,「娘娘,她若真這般聰明,會不會察覺出些什麼?純妃娘娘有孕的消息,宮裡現下可還沒人知曉。」
孟姝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無妨。」
她蔥指拈起那枚白子,隨手擲入棋盒,「婉兒此刻已在行宮,即便她現下猜到,也都已經晚了。」
......
掖庭西側,一處荒僻宮殿內。
曲美人隨內侍穿過殿門,繡鞋踏過石縫間叢生的雜草,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就是這裡了。」
內侍抬了抬下巴,露出幾分不耐,「貴人可記著時辰,莫要叫奴婢難做。」
瑞雪適時遞上一枚荷包,溫言道:「麻煩內侍行這個方便,一刻鐘後我們主子自會離開此地。」
內侍指尖一掂荷包,立刻換了副嘴臉:「那您慢聊,奴婢這去外頭候著。」
說罷倒退著出了院門,還不忘將殿門虛掩上。
曲美人立在院中環顧四周,目光掠過剝落的朱漆,垂眸時忽見一隻灰鼠從內牆牆角竄過,伴隨著瑞雪一聲尖叫,她不禁露出一絲莫名暢快的笑意。
殿內,曲採女與茯苓蜷縮在牆角,二人臉色灰敗。潮溼的黴味混著木質家具腐朽的氣息,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
「主子,奴婢好像聽到了瑞雪那個賤丫頭的聲音。」茯苓聞聲睜大眼睛,突然直起身子。
曲採女虛弱地抬起眼皮,她掙扎著撐起身子,「瑞雪?我好像也聽到堂妹的笑聲,你去看看是不是那個賤人來了......」
「砰——」
房門被人用力推開,一道刺目的天光劈進昏暗的室內。
曲美人廣袖輕揮,驅散飛揚的浮塵。待視線清明,她看見自家堂姐正癱坐在汙濁的地毯上,昔日嬌豔的臉龐布滿汙垢,錦緞般的青絲如今也枯如亂草。
「堂姐。」曲美人唇角微揚,「別來無恙啊第430章冷宮探望
不過十餘日光景,當曲採女耳邊再度響起熟悉的聲音時,她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如困獸般猛地撲上前,纖細的手指死死攥住曲美人的衣袖。
「清歌,你終於來了,給父親送信,讓他求一求皇上,我要見皇上......」
回應她的,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茯苓眼看著主子受辱,尖叫著衝上來,卻被瑞雪一腳踹中膝窩。「咚」的一聲悶響,茯苓重重跪倒在地,揚起一片灰塵。
曲美人收回發麻的掌心,指尖火辣辣的灼痛卻讓她笑意更深。
未等曲採女回神,又是兩記耳光接連落下,在空寂的室內格外清脆。她從袖中抽出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指尖,彷彿觸碰了什麼髒東西。
「被掌摑的滋味如何?」她俯身湊近,指甲劃過對方紅腫的臉頰,「我的好堂姐,這三個耳光,我足足用了十年才還給你。」
曲採女的臉上霎時浮起十道鮮紅的指痕。她捂著火辣辣的臉頰,瞪大的雙眼裡滿是不可置信之色。眼前這個居高臨下睥睨著她的堂妹,哪裡還有半分唯唯諾諾的影子?
「——賤人!你竟敢打我!」
反應過來後,曲採女臉色猙獰,突然暴起,也不知是哪裡來的一股力氣,瘦弱的身軀猛的撞向曲美人。
曲美人只是靈巧地側身一讓。曲採女收勢不及,重重摔在潮溼的青磚地上,手肘磕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瑞雪。」曲美人撫了撫袖口並不存在的褶皺,輕描淡寫道:「把伯父的請罪摺子,給採女過過目。」
瑞雪立即從袖中取出一封謄抄好的摺子,輕飄飄地丟在曲採女面前。
紙頁落地時微微掀起,露出「臣曲仁紹教女無方叩請聖裁」幾個工整的館閣體字跡。
曲採女顧不得身上和臉上的痛,伸手抓起那張薄薄的紙,待看清上面的字,她渾身劇烈顫抖起來,喉間發出「嗬嗬」的聲響。
「不...不可能,父親不會丟下我,母親也不會不管我......」她嘶吼著將紙張撕得粉碎,紙屑如雪片般紛揚落下。
瑞雪覷著主子的神色,將食盒放在地上。「今兒是採女生辰,主子仁厚,特意為您帶了幾樣點心。大老爺著人傳話到甘露殿,囑咐主子往後不必再來這裡,您...好自為之吧。」
曲採女聞言抓起食盒狠狠摜在地上,糕點散落一地。
「假的...都是假的...」她忽然神經質地笑起來。「父親最疼我的...他不會不管我...都是你這個賤人...」
聲音漸漸低下去,變成含糊不清的嗚咽。
曲美人冷眼瞧著,看她如困獸般在碎紙間抓撓,看她涕淚橫流地咒罵,看她最終癱軟在地。像極了當年那個被她當眾打了耳光,卻只能躲在假山後哭泣的自己。
「真無趣......」
她轉身時裙裾掃過地上的紙屑,有些意興闌珊:「原以為能多玩會的。」
曲美人最後回眸,朱唇輕啟,一字一句道:「堂姐可要好好活著,看我怎樣一步步登上高位,成為你這輩子,連肖想都不敢的模樣。」
隨後主僕二人離開了這裡。
一牆之隔。
齊嬪僵立在原地。
雖聽得不真切,但牆那頭傳來的每一記耳光、每一聲咒罵,都讓她後脊竄上一股刺骨的寒意。
耳邊同時響起孟姝方才說過的話,『你可曾見過獵戶如何對待落入陷阱的獵物?勝者對待敗者,除了假惺惺的憐憫,更愛做的...是欣賞對方匍匐塵埃的模樣。』
......
長春園行宮。
周太后扶著榮秀的手緩步踱至垂花門前,遠遠望見純妃一行迤邐而來。
「這孩子...」太后眼角細紋舒展開來,不自覺地緊了緊榮秀的手,「瞧著比在去歲來行宮時氣色好些。」
榮秀瞧著純妃遠遠望見太后時,杏眸倏然亮起的模樣,她的馬屁張口就來:「要奴婢說呀,純妃娘娘這回可是奉旨專程來見您,心裡頭正歡喜的緊,瞧著可不就精神嗎。」
周太后聞言笑得暢快,「你這張巧嘴兒,慣會哄人開心。」
看著純妃漸行漸近,她忽而肅然道:「都安置妥當了?去歲慶嬪禁足梧桐苑那些日子,姜太后與慶國公府明裡暗裡在這長春園安插了不少人手,純妃既是來投奔哀家......」
榮秀忙輕聲稟道:「娘娘安心,周太醫與甄大夫已帶著人將各處都查過。梧桐苑和膳房裡的那幾個眼線,臨近年尾時也都藉著由頭打發了。」
太后微微頷首,目光如水般掠過純妃尚顯平坦的腰腹。不待她屈膝行禮,已伸手虛扶:「不必行這些個虛禮,車馬勞頓的,快隨哀家進屋歇著第431章安一安臨安侯的心
純妃依舊規規矩矩行完大禮,方才上前接替榮秀攙住周太后的手臂:「臣妾的臉面可讓太后娘娘做足了。原想著這個時辰,得去佛堂才能見著您呢。」
周太后心頭一暖,不由多看了純妃兩眼。
真是不一樣了,往昔雖也透著親呢,但依著純妃的性子是萬萬說不出這樣俏皮又帶著幾分鮮活氣兒的話。
「哀家不過是早課後散心,可沒專程等你。」
周太后故意板起臉,卻惹得榮秀等人掩帕輕笑。
「可不是嗎,」榮秀湊趣,「太后娘娘誦完經說要去後園子賞花散心,走著走著不知怎的就到前殿來了。」
周太后嗔怪地瞪她一眼:「就你話多。」
景明怔在原地,他奉旨往來行宮多次,何曾見過太后這般模樣?
壯著膽子往榮秀身後一瞥,除卻還算熟識的周太醫外,還站著個鬚髮皆白的老頭兒,想來便是臨安侯府那位姓甄的府醫了。
「奴婢給太后娘娘請安。」景明跪在地上雙手呈上禮單,「皇上特意揀選了些貢禮吩咐奴婢送來......」
榮秀上前半步接過,遞呈給周太后。
「起來吧,前幾日景內官才來過,難為你兩頭跑著傳話。」
十二名內侍綴在最後,或搬或抬的,幾個箱子格外醒目。
周太后抬眸看了一眼才翻開禮單細看。
這回皇上送來的東西倒不十分貴重,多是日常用度,唯有一尊鎏金戰佛比較特殊,正是為北疆將士祈福所用。
待榮秀領著宮女去安置貢禮,早一日過來的孔嬤嬤也引著梅姑姑帶著諸多箱籠往偏殿去了。
景明起身後一直躬著腰在後面跟著,神色恭敬。
當年在他還是小內侍的時候就隨小九皇子去當時的皇后宮中請安,印象裡,從始至終周太后都像是沒有起伏的湖面,無波無瀾的。這麼些年過去,也只有在看到純妃時,那雙沉靜的眼眸才會泛起一絲漣漪。
他心裡感慨著,就這麼一路跟著進了宜春宮的正殿。
周太后落座,光顧著和純妃說話,見景明仍跟著,略有些詫異:「景內官還要侍奉皇帝,不必在哀家這裡耽擱了。」
景明連忙道:「娘娘,皇上吩咐說讓奴婢不必急著回去,待過些日子,他再親自過來跟您請安。」
周太后抬了抬手,語氣平淡:「政事要緊,回去告訴皇帝,不必總唸著哀家。」她頓了頓,又道,「若哀家想他了,隨時都能回壽康宮。」
這話一出來,滿殿寂靜。
就連純妃也愣了愣,隨後不知想到了什麼,垂著眸子掩去神色,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景明卻是心頭一凜,不知周太后這話是何意。年前那會兒皇上派他來請周太后回宮時,太后分明說過:「哀家在那四四方方的宮裡住了幾十年,早厭了。」
如今,怎麼又肯鬆口了?
他不敢再想,只將身子躬得更低了些。
在宜春宮內待了小半個時辰,景明依著皇上的吩咐,仔細向周太醫詢問了太后的起居脈案,這才拜別週太后和純妃,一路快馬加鞭趕回宮中。
皇宮,福寧殿內。
「母后當真這麼說的?」
皇上剛下早朝不久,朝服都還未及更換。此刻他站在窗子前,目光遙遙望向長春園方向,神色上並沒有絲毫變化。
景明躬身道:「回皇上,太后娘娘親口說『隨時能回壽康宮』,奴婢瞧著...不像是隨口的話。」
皇上眸色微動,又問:「唐顯送過去的府醫也在?為母后調養的如何。」
「年後奴婢三不五時的去行宮,太后娘娘的氣色明顯見好。
純妃娘娘帶去了房司膳做的幾樣點心,太后娘娘用了些,若非榮秀姑姑攔著,只怕還要再進些。
齊嬪託純妃送去大公主的小像,太后娘娘見了也很歡喜,還讓奴婢帶了枚玉佩賞給大公主。
宋婕妤也託純妃送了本手抄經書,說...說是沈婕妤親手抄的,太后娘娘說有心了......」
聞言,皇上眉宇間的冷峻柔和了幾分,沉吟片刻,忽而道:「去將朕私庫裡的那幅遁齋先生的畫取來,你親自送去臨安侯府,唐臨那小子向朕討過幾回了。」
景明一怔,險些沒跟上聖意。他私心暗忖,唐臨大人可比您還小兩歲呢,怎麼就突然想起來賞大舅哥了。
他小心翼翼問:「皇上,可是那幅霜浦歸漁圖?您年前還帶去瑾嬪娘娘那裡一同臨摹來著,奴婢瞧著您挺喜歡那幅畫呢。」
皇上唇角微勾,眼底卻深不見底:「純妃該是有了身孕,朕用這幅真跡...安一安臨安侯的心。」
景明呼吸一滯,險些在御前失儀,喉頭滾動兩下,終是沒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啊?!」
直到他退出殿外,去庫房的路上都還雲裡霧裡的。
董明跟在後頭,眼見他直愣愣朝著朱漆廊柱走去,忙出聲提醒:「仔細腳......」
話音隨著「砰」的一聲,景明的額角已結結實實磕在了柱子上,直撞得他眼冒金星,踉蹌後退兩步。
董明趕忙上前攙扶,卻見景明摸著額角怔怔道:「難怪...難怪太后娘娘突然肯回宮了...」
......
靈粹宮,粹玉堂。
到了午時,冬瓜在花廳裡忙前忙後地布膳。
今天她做了幾樣新菜,布置完在一旁喜滋滋的搓著手,就等著孟姝嚐完鮮得她一句誇讚。明月在邊上幫忙,不時拍她的馬屁:「我算是來對了!」
齊嬪就是在這時又來了,神色瞧著還有些恍惚。
綠柳聽見外面的動靜連忙出去攙扶,觸手只覺一片冰涼。
再回到花廳時,孟姝已經坐在八仙桌前,冬瓜正殷勤的給她夾菜。
孟姝眸光在齊嬪略顯蒼白的臉色上一轉,心下已然明了:「齊嬪姐姐是剛從掖庭回來?」
她作勢搭著夏兒的手起身,依著位分正要見禮。
齊嬪快步上前扶住她,「好妹妹,虧了你提點,否則我...我竟不知她是這般人物。」
孟姝輕拍她手背,引她入座:「姐姐言重了,曲美人想往上爬無可厚非,可不能拿阿福做筏子,日後姐姐多留個心眼便是。」
說著遞過一盞溫熱的茉莉香片。
齊嬪接過茶盞,突然毫無預兆的豎起三根手指。
「嗯?這是...?」
只聽齊嬪壓低嗓音,「三個耳光!我隔著一堵牆,聽得真真切切!」
——
昨兒晚上睡過了,今天還有1-2章,手動鞠第432章空落落的
齊嬪絮絮叨叨半晌,順便蹭了冬瓜做的新菜,以她向來周到的程度,不僅沒忘誇讚幾句,臨走前還將手腕上戴的一隻水頭很足的玉鐲子強行套在了冬瓜手上。
真是強行。
因為冬瓜不敢收,還因為冬瓜手腕肉乎乎的......等終於套進去,活像給藕節套了個金箍。
兩人方才一個躲一個追的,把一旁的明月和綠柳看得掩唇直笑。
最後還是孟姝輕咳一聲,「既是齊嬪姐姐的心意,你便收著罷。」
冬瓜這才紅著臉謝恩。
等齊嬪主僕離開粹玉堂,綠柳奉上一杯清茶給孟姝漱口,笑道:「以前從沒見齊嬪娘娘說這麼多話,也真是個妙人兒,這是有心要謝娘娘,才尋著由頭將玉鐲子賞給冬瓜呢。」
孟姝抿唇淺笑:「也得是咱們冬瓜手藝好,做的菜合她的胃口,改日做幾道拿手點心送去疊瓊閣。」
冬瓜揉著發紅的手腕,心裡喜滋滋的,嘴比腦子快:「看來簡太醫給的輕身丸還是要吃,這玉鐲子套在我這粗腕子上都糟蹋了。」
明月插話:「今晚我教你套拳法,保準三個月就瘦下來。我大師姐原先比你還圓潤,練了半年瘦得跟柳條一樣。」
孟姝聞言眸子微動,輕聲問了一句:「明舞...目前是去了北疆?」
「可不是嗎...」明月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嘆氣搖頭:「年前十一月偷跑的。上回在西北追陳師弟,被師父提著耳朵抓回來,這回直接混進軍需車隊,奔北疆去了。」
冬瓜眼睛瞪得溜圓,抓著重點就開始八卦:「追?也是...陳林那張臉確實生得比女人還俊俏......」
綠柳一陣無言,感慨:「這就是江湖兒女嗎,如此...奔放豪邁。」
明月左右張望,小聲道:「你們不知道,當年要不是明舞師姐攔著...」她做了個剪刀的手勢,「陳師弟沒差點就淨身入宮做內侍了。」
「啊——」
夢竹和冬瓜同時倒吸涼氣。
孟姝倒是不意外。
當年牙行精挑細選的那批人,稍有資質的女子或入府為婢,或派到如慶國公府這樣的地方做暗樁;男子中根骨上佳的,如陳林這般跟著鄭山和周師傅習武,成為暗衛。其餘的經過嚴苛訓練後淨身入宮,四司六局皆有。若非如此,上回雲錦那樁事,又豈能辦得那般神不知鬼不覺?
命運之輪轉得何其玄妙。
誰能想到,陳林能逃過一劫,竟是因著明舞的緣故。
人生行至某處隘口,或許只需遇見一個人,此後便是雲泥殊路。
若不曾遇見唐府的二小姐,孟姝的人生會如何?
或許在春風樓伺機出逃時被當場拿住,就此悄無聲息地死去。或許是在唐府的琅琊院從粗使丫鬟慢慢升到一等丫鬟,只為攢夠了贖身銀子換一紙贖身契,卻在出府那日發現,外頭的天地早已沒有她的容身之處。又或許,如老太太跟前的花楹那般,待到雙十年華,配給主子身邊的小廝,從此在深宅大院裡熬成府裡的管事嬤嬤......
無論哪一種可能,都不過是浮萍飄絮,隨波逐流。直到她遇見了婉兒,從此,她的命數才如春溪破冰,奔湧向前。
孟姝扶著綠柳的手臂去了裡間,在軟榻上發了好一會的呆。
直到眸中漸漸聚起神采,綠柳才小心翼翼探問:「娘娘方才問起明月,是早知道明舞她...?」
孟姝輕輕點頭,「那會兒你還在津南,我隨婉兒參加郡主娘娘的詩會,就在京城郊外的莊子裡。當時我便瞧著明舞看陳林的眼神不對勁。」
隨後孟姝便不再提及,她轉而望向窗外,低聲道:「已經這個時辰了,婉兒該在宜春宮安頓妥當...接下來這段日子,就要很久都見不著了。」
綠柳聽了這話猛的驚覺:「說起來打從你當初去了雲意院當差,到如今這些年裡,你和純妃娘娘還沒分開過呢。」
以前住一個院,值夜時有很多回兩人還是抵足而眠,後來入宮各自有了宮室,也總是三天兩頭湊在一處,可不就是沒分開過嗎。
「嗯。早上從會寧殿回來,心裡還覺著空落落的......」
孟姝輕輕「嗯」了一聲,後半句話化作一聲輕嘆,消散在穿堂而過的春風裡。
未時末,簡止如常來請脈。
綠柳忙前忙後地備軟枕,搭脈片刻,簡止眉目舒展:「娘娘脈象平穩,龍胎安泰。」
他收起脈枕,溫聲道:「依脈象看,約莫再過一個半月便是產期。這段日子需格外注意,一則飲食需清淡不宜進補太超過,二則每日需緩行散步,活動氣血。寢臥時宜取左側臥位......」
末了又仔細叮囑:「娘娘若覺腰腹墜痛,或見紅,即刻讓綠柳姑娘傳召微臣。」
孟姝剛要道謝,忽覺腹中一動。
簡止見狀微笑,「最近這些日子胎動頻繁,顯見是個活潑康健的。」
「已經習慣了。」孟姝撫著肚子輕笑。初次胎動是在夜裡,當晚皇上宿在粹玉堂,掌心剛貼上她的小腹,便被結結實實踢了一腳,就像這孩子似乎有所感應似的。
簡止收拾好藥箱,正準備退下,冬瓜從屏風後探出身來,手裡捧著個雕紅漆食盒,期期艾艾道:「兩碟點心...那個...輕身丸能不能再給兩瓶?」
孟姝和綠柳明月三人默契地抿唇輕笑,活像看戲的觀眾。
簡止愣了愣,沒接食盒反而凝神細觀冬瓜臉色,溫聲道:「輕身丸性寒,久服傷脾。房...冬瓜姑娘目前唇色紅潤,脈象想必比上月調和,若姑娘不介意,容在下......」
話未說完,孟姝已笑著指向軟榻另一側,「簡太醫既開了口,不如給她們都瞧瞧。前幾日綠柳染了風寒,夜裡也睡不安穩。」
......
「老夫這徒兒醫術倒是精進不少,定是從何醫正那裡偷師學了不少......」甄府醫捋著鬍鬚,對著純妃近期脈案頻頻頷首,話裡雖帶著調侃,眼角笑紋卻藏不住得意。
宜春宮偏殿內,純妃同樣坐在軟榻上,甄府醫剛為她診過脈。
夢竹輕手輕腳地將她腕間覆著的素紗取下,聞言抿嘴一笑道:「簡太醫前日在宮裡為娘娘看診時還說,全賴師父當年教導有方。」
甄府醫將脈案往案几上一擱,眼中漾著欣慰,「當年家主把他從外頭撿回來時,那小子渾身是傷,老夫原想著能救活便是造化...」他搖搖頭,「誰曾想倒是個學醫的好苗子第433章不妨且行且看罷
純妃眼波微轉,朝梅姑姑遞了個眼色。梅姑姑會意,立即捧著一疊裝訂齊整的脈案上前,恭敬地呈給甄府醫。
「這是姝兒近三個月的脈案。」純妃道:「還請您過目看一看。」
甄府醫接過脈案,就著窗邊的天光細細翻閱。宣紙翻動半晌,他含笑合上冊子:「瑾嬪娘娘胎息穩健,依老夫看,生產時必能順遂。」說著轉向純妃,「倒是娘娘您更需仔細,頭三個月最是要緊,切記保持心境平和。」
純妃眉間憂色稍霽,唇角掛起一絲淺笑:「接下來日日陪太后娘娘抄經禮佛,再多的雜念也都被經文滌淨了。」
「好!好!」甄府醫捋著花白鬍鬚連連點頭,「娘娘今日能說出這話,可見心境比之前大有不同。老夫回去也好向老太太交代了。」
「祖母身子可還硬朗?」純妃突然傾身,「府裡送進宮的消息都只挑揀著好的,姑姑每回出宮都匆匆忙忙的,也...也不見得跟我說真話。」
梅姑姑張了張嘴,沒敢在這時候插話。
甄府醫沉吟著回道:「老太太年輕時落下過舊疾...好在調養得當,自從聽說娘娘的喜訊,這些日子的精氣神倒是比往常更足了。」
純妃眼眶微紅,「我昨夜給祖母寫了信,過會勞煩您帶回府裡。」
夢竹聞言去了裡間,不多時帶了封信出來。
......
臨安侯府,福安居。
雲夫人從蘇府回來,連衣裳都未及更換,就徑直來了老太太這裡。
老太太正倚在臨窗的羅漢榻上,日光透過窗格,在她銀白的髮髻上灑下細碎金斑。見兒媳進來,她立即抬手示意花楹將屋內侍候的丫鬟盡數遣退。
「如何?蘇家夫人那邊佔卜的是什麼結果。」老太太拄著蟠龍拐,探出半邊身子急聲問道。
雲夫人輕嘆一聲,上前扶正老太太的身子,這才在花楹搬來的紫檀繡墩上坐好。
「兒媳...沒讓親家母起卦。」
「這是何故?」老太太眉心蹙起幾道深紋,「親家夫人最是通情達理,難不成是蘇老太太攔著......」
「母親。」雲夫人突然抬眸,眼底一片澄明,「侯爺與兒媳商議過,該布的局都已布下,該鋪的路也都鋪了......」
她伸手覆在老太太青筋微凸的手背上,「婉姐兒已經渡過了一個劫數,至於往後風雲變幻...不妨且行且看罷。」
老太太聞言,隔了好一會長長的嘆了一聲,「也罷,你和顯兒心裡有數就好。」
......
長春園,宜春宮。
轉眼間純妃住進行宮已有半月,幾乎每隔兩三日,小年子就在後宮和行宮之間往來一遭,純妃和孟姝往來書信的頻率,就連皇上知曉後都有些吃味。
這日清晨,純妃照例前往周太后寢殿侍藥。太后其實並不需她親力親為,待服完藥後,純妃便攙著她往後殿的花圃散步。
晨露未晞,園中草木蔥蘢。
周太后駐足在一株將開未開的芍藥前,目光柔和得彷彿在看一位故人。純妃記得,在壽康宮時太后也常常這般,能對著園中的一花一葉凝望許久。
「婉兒可知,」太后忽然開口,指尖輕觸芍藥嫩葉上滾動的露珠,「這株金帶圍是哀家著人從臨安移來的。」
如今是四月上旬,即將到芍藥花開的時節,純妃望著滿園的花苞,輕聲道:「臣妾自幼生活在臨安,常聽人說起西郊棲霞山有處莊子,以培育珍品芍藥聞名,可惜臣妾從未去過。」
周太后笑了笑,指尖從花枝上移開,換了個話頭:「哀家記著你獨獨喜愛綠菊,是因它不爭春色,不媚俗眼的品格?」
純妃聞言微怔,淡淡道:「花便是花,隨節氣盛開,再隨時間凋零。所謂風骨品格,不過是世人強加的臆想罷了。」她望向遠處一叢蒼翠,「臣妾喜愛綠菊,是因深秋萬木蕭疏時,獨它能以這般濃郁的綠意,讓人在肅殺中得片刻喘息和安寧。」
太后若有所思地摩挲著腕間佛珠,「你這孩子,有時候倒是比哀家想得更通透。」
「不過,世人總愛以花喻人。依你看,瑾嬪當比作哪種花?」
周太后這話讓純妃陷入沉思,許久,她輕輕搖了搖頭,「姝兒不像深宅裡精心侍弄的花木,臣妾初見她時,覺得她更像一縷風。」
這縷風,在她彷徨著的、如一潭死水般的日子,不期而至的來到身邊。
太后饒有興味地抬眸。
純妃眼中泛起柔光,輕聲繼續:「她與夢竹她們不同,相處久了,方知她如春風化雨,似夏風熾烈,若秋風颯爽,偶爾也會化作凜冬朔風,肅殺凌厲,卻能吹散漫天陰霾。」
周太后良久不語,只聽得捻動佛珠的聲響。
末了,她輕嘆道:「這般說來,倒是比什麼名花都難得。」
純妃猶豫片刻,突然問道:「那...在太后娘娘眼中,姝兒又是怎樣的?」
「哦?你真想知道?」周太后驀的輕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兩人繞著園子徐徐前行,夢竹與榮秀等人遠遠在後面綴著。
純妃心裡有些緊張,嘴上卻道:「在娘娘心裡,定也覺得她配得上臣妾這般形容。」
周太后步履從容,待走過半盞茶的路程才緩緩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哀家聽聞她的際遇,便覺她是有大氣運之人。」
說罷側目望去,只見純妃眸中漾著毫不掩飾的驚嘆與歡喜。
周太后不禁搖頭納罕,臨安侯夫妻皆是七竅玲瓏的人物,一個比一個精於籌謀,怎的養出這般赤子心性的女兒來?倒像是兩隻老狐狸,竟養出了隻雪糰子似的兔子。
想到這,周太后也不兜圈子了,她眸光陡然轉深,「哀家且問你,這後宮奼紫嫣紅,皇帝為何獨獨偏愛瑾嬪第434章無枝可依
純妃一下就沉默了。
在她眼裡,後宮裡的嬪妃們原就無人及得上孟姝半分。
但這終究是女兒家看女兒家的眼光。
她自幼深處閨閣,何曾懂得男子如何審視女子,自然也...從未讀懂過皇上。就連當初嫁入王府時心裡頭的一絲悸動,如今想來也不過是少女懷春的痴念,早已隨著種種煙消雲散,甚至憶起時還會覺得有幾分可笑。
那點子恩寵,也的確是可笑的,荒唐的,不值得的,帶著些令人不適。
「容貌?才情?」
她喃喃自語,能想到的,原也只有這些。
周太后沒給她留太多思考的時間,指尖隨手掐斷一截新發的嫩枝,自顧自下了她身為過來人的結論:「三分因她容貌,七分恰是因她無枝可依。」
當年周太后能從眾妃中脫穎而出成為繼後,何嘗不是因著家世單薄?
這話雖是點到即止,卻說得極透。
周太后拍了拍純妃的手臂,說不出是想提醒她,還是在提點她身後的臨安侯府。
周太后抬抬手,榮秀見狀上前攙著她轉去佛堂誦經。
「你剛有孕,回屋仔細歇著,抄經也別不顧著時辰,這原也只是個幌子。」
周太后的聲音遠遠傳來,純妃沒有答話。
她在園子裡駐足了半柱香工夫,緩緩吐了一口氣,渾身竟也放鬆下來。暮春的風掠過鬢角,說不上是解脫,還是別的什麼情緒。
夢竹有些擔心的走到跟前,輕聲詢問:「娘娘?」
「無礙,宮裡頭可有什麼新消息傳來?」純妃沿著鵝卵石鋪就的小路往偏殿去。
夢竹稟道:「慶嬪娘娘協理六宮,倒是沒出什麼差錯。前些日子蔣夫人帶褚姓女醫入宮,皇后免了晨省,一直在仁明殿歇養。這半月來,除了慶嬪,只曲美人和楊寶林各侍寢過一回,其餘時皇上大多都歇在靈粹宮......」
「曲美人和楊寶林?」純妃腳步微滯。
夢竹點點頭。
「...她們,倒也稱得上是『無枝可依』。」純妃勾了勾唇角,眼底閃過一絲嫌惡。
隔了會兒,她忽的輕嘆:「還是姝兒活的清醒通透,始終未曾動......」
迎著夢竹不解的目光,純妃笑了笑,沒有繼續說下去。
回到偏殿時,蕊珠已候在廊下。
待純妃坐定,她立即上前低聲道:「娘娘,有一樁事有些棘手。」
「奴婢奉娘娘的命令回府探望老太太。臨走前聽夫人說北疆邊城出了疫病,消息剛傳到京城,聽說是從遼國那邊傳來的,有不少將士已經染上了......」
純妃乍然聽到這則消息,心思略一轉圜,霍然起身。
......
皇宮。
太極殿內,景明剛宣讀完北疆急報,殿中便響起細碎的抽氣聲。
雙港寨突發疫病,已有數百將士傳染,且呈蔓延趨勢。
疫癘之禍,甚於刀兵。這八字如重錘敲在眾臣心頭,殿內頓時騷動起來,文官私語如蚊蚋攢動。這次還是發生在戰場,眾人不敢深想,齊齊望向御座。
皇上眉心微蹙,當即吩咐景明傳召太醫院醫正等人。
不多時,何醫正領著孫太醫和簡止疾步入殿。
何醫正展開急報細看,聲音陡然沉肅:「據報病患眼白泛黃、舌苔發黑,初起高熱不退,繼而咳血昏厥,恐是...『伏屍瘟』。」
朝堂上頓時議論紛紛。
戶部侍郎道:「當速調藥材,並嚴令沿途州縣封鎖官道,凡北地四州府來人皆需隔離查驗!」兵部尚書則提議:「邊關將士缺醫少藥,臣請調派太醫院醫官,由禁軍精銳護送,火速馳援,以防疫病南下。」
簡止正盯著北疆輿圖上的河道標記出神,慶國公突然出列:「啟稟皇上,簡太醫曾在晉州治過疫症,臣請即刻派其前往北疆主持防疫!」
......
靈粹宮,粹玉堂內院。
冬瓜正扎著馬步,額間沁出細密的汗珠。明月抱臂立在一旁,三不五時出言指點她調整姿勢。忽聞外頭一陣騷動,明月眉頭微蹙,正要出去查看,就見綠柳從外面回來。
「慈寧宮出事了!太后娘娘最疼愛的那隻叫舞倉的狸奴不知怎的跑丟了,這會兒闔宮的宮女太監都在幫著尋呢。」
「可要告訴姝姝一聲?」冬瓜一個趔趄收了勢,抹著汗問。
綠柳搖搖頭:「娘娘才歇下不久,且這事與咱們無關......」
話音未落,忽聽牆外傳來一聲尖利的貓叫聲,三人同時轉頭,只見牆頭琉璃瓦上一道黑影閃過。
——
先更第435章簡太醫診錯了
明月足尖輕點牆面,衣袂翻飛間已如鷂子般騰空而起。只見她素手一探,便將想要逃竄的舞倉擒在掌中。舞倉在她懷裡劇烈掙扎,喉嚨裡發出「嗚嗚」的低吼。
「娘娘醒了?」夏兒聽見帳內動靜,連忙撩開簾子進到裡間,俐落的取了軟枕墊在孟姝腰後,「可是被吵著了?」
孟姝揉了揉額角,透過紗帳望向窗外晃動的樹影:「外頭鬧什麼?」
夏兒輕聲道:「是太后娘娘養的那隻雪獅子貓,不知怎的躥到咱們院裡來了,方才明月姐姐已將它拿住了。」
「舞倉?」孟姝皺眉:「讓明月交給陳嬤嬤處置。陳嬤嬤是太后娘娘宮裡的老人,與慈寧宮和昭慶殿有關的都交予她處置。」
她扶著腰緩緩坐直,「告訴綠柳,守好粹玉堂,其餘不必多問。」
夏兒不敢耽擱,連忙快步去了外頭。
不多時,綠柳匆匆進來,一臉後怕的稟道:「娘娘,奴婢瞧著舞倉舉止狂躁得很,幸虧純妃娘娘將明月派了過來。方才奴婢帶人將宮裡細細查過,倒未見異常。」
孟姝左手扶著腰身,在綠柳攙扶下緩步走到窗前。
院中,明月正捏著舞倉的後頸仔細檢查,隨後將它交給陳嬤嬤。
孟姝沉聲道:「是有人將它打傷了?」
話音未落,外頭突然傳來冬瓜拔高的聲調。孟姝心頭一緊,轉頭透過窗欞,正見慶昭儀與楊寶林裴寶林三人帶著一隊丫鬟踏入粹玉堂的門檻。
(註:裴御女年前侍寢後已經升為寶林)
明月和冬瓜上前阻攔,不知慶昭儀說了句什麼,只見身後的琥珀突然揚手,一記耳光狠狠朝冬瓜摑去。
「啪——」
孟姝一掌拍在窗格上,震得綠柳渾身一顫。
下一瞬,她已冷著臉疾步往外走去,綠柳慌忙攙扶,孟姝徑直出了花廳,站在廊下。
不遠處,明月正死死扣著琥珀的手腕,冬瓜捏著肉乎乎的拳頭,始終離慶昭儀幾人兩步遠的距離攔著。
慶昭儀聽到動靜抬眸,唇角勾了勾:「本宮協理六宮,聽聞太后娘娘宮裡的狸奴走失至瑾嬪妹妹宮中,特來探望。」她環視四周,「怎的妹妹宮裡的人如此不懂規矩?竟敢還阻攔本宮!」
孟姝連眼風都未掃她一下,只對陳嬤嬤冷聲道:「陳嬤嬤,舞倉無故闖入本宮後殿,還不快將它抱回慈寧宮。」
許是被按到受傷的地方,舞倉在陳嬤嬤懷中劇烈掙扎,陳嬤嬤一個不留神被一爪撓破了麵皮,緊接著「嗖」的一聲,舞倉躥到地上。
慶昭儀帶來的人慌忙圍了半圈圍堵,舞倉受驚嚇,直直朝著人最少的方向躥去。
「娘娘當心!」
綠柳驚呼一聲,閃身擋在孟姝身前。
明月雖反應迅速,奈何距離太遠,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團黑影直撲綠柳腳下。
慶昭儀抬手指向孟姝站的方位,聲音尖利得刺耳:「還不快去保護瑾嬪!」
琥珀暗中揮手,眾人紛紛往前撲去。
「砰。」
一個身影猛地撲倒在地上,雙手精準扣住舞倉的後頸。
正是紅玉。
方才她一直留神抱著狸奴的陳嬤嬤,在舞倉脫手的瞬間便已悄然往花廳門口挪步。待它發狂衝來時,她早已屈膝蓄勢,此刻方能死死將它按在地上。
場面瞬息安定下來。
綠柳胸口劇烈起伏,她回身望向孟姝,只見孟姝扶著朱漆廊柱,在柱面刮出幾道細痕。她面若寒霜,一雙杏眸正冷冷注視著院中的鬧劇。
慶昭儀眼底閃過一絲陰鷙,似有不甘,卻又不得不強壓下來。
孟姝厲聲道:「皇上已有口諭,靈粹宮閉門謝客,慶嬪擅自闖入,該當何罪!」
裴寶林聞言悄然退後半步,隱在楊寶林身後。
楊寶林心中暗惱,只得硬著頭皮上前福身賠罪:「瑾嬪娘娘明鑑,有宮人看到舞倉躥到了靈粹宮內,慶嬪娘娘憂心您的安危,這才帶了人進來......」
孟姝指尖輕叩廊柱,嘴角凝起一絲冷笑:「楊寶林少安毋躁,待掖庭來人,自有你開口分辯的時候。」
隨後,她眼波微轉,直直看向慶昭儀:「冬瓜乃皇上親封的正六品司膳,區區宮女竟膽敢以下犯上,慶嬪娘娘接管宮務,不知按宮規,該如何處置?」
慶昭儀被這一連串詰問逼得啞口無言,面上更是青白交加。她強撐著道:「本宮此來只是擔憂舞倉衝撞了瑾嬪妹妹,既無恙,舞倉也已尋回,本宮便不打擾這就回慈寧......」
「宮婢犯上,按例掌嘴十下。」
孟姝截住她話頭,朝冬瓜微一頷首。「慶嬪娘娘剛接管宮務,許是還不熟悉規矩,這刑罰不如便由房司膳代勞。」
「她敢——」
慶昭儀話音未落,耳邊已響起清脆的巴掌聲。
但見冬瓜扎著馬步,肉嘟嘟的掌心帶著風聲左右開弓,直打得琥珀鬢髮散亂,鼻血橫流。
綠柳撫額,朝孟姝連使了好幾個眼色,『行了,該收場了』。
「娘娘暈倒了!」她突然拔高聲音,「來人,快傳太醫!速去稟報給皇上!」
孟姝抿了抿唇角,順勢軟倒在她懷裡。
除陳嬤嬤外,另兩位慈寧宮的嬤嬤頓時面如土色,一左一右撲上前來攙扶。
慶昭儀面上慌亂之色一閃而過,抬步欲上前時,明月與壯著膽子的紅玉立即擋在前面。
冬瓜這邊聽聞孟姝暈倒,瞬間紅了眼眶,掄圓了手臂給琥珀補了記狠的,粗壯的身軀此刻靈活得驚人,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去。
轉眼間,內院裡只剩下死死抱著舞倉,全身都在顫抖的陳嬤嬤,和慶昭儀一行人。
......
寢殿內,孟姝躺在榻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隆起的腹部。
方才那場鬧劇並未驚著她,倒是腹中孩兒似有所覺,胎動頻頻,三不五時便是一腳,踹得她不得不輕撫肚皮安撫。
約莫一刻鐘後,景明與簡止匆匆趕來,後腳掖庭局的童大人也得了傳訊來到靈粹宮。
綠柳低聲囑咐冬瓜帶著明月、紅玉去前殿,將方才之事細細稟與景明和童大人,自己則引著簡止來到寢殿。
待把完脈,簡止垂首道:「娘娘方才只是...傷了指甲,腹中龍胎無恙。」
「簡太醫診錯了。」孟姝抬眸,眼底閃過一絲銳利,「慶嬪帶人闖進靈粹宮,本宮受驚以至動了胎氣,此刻腹中隱痛難忍......」
她自然不會放過懲治慶昭儀的機會,可話到中途,眉心卻幾不可察地一蹙:
「這個時辰...簡太醫與景內官是一同從太極殿過來的?出了什麼事第436章「恐有早產之虞」
簡止將早朝之事娓娓道來,綠柳聞言臉色驟變:「這麼說,簡太醫極有可能要暫時離開京城?」
「微臣隨景內官離開太極殿時,還尚未有定論。」
簡止微微搖頭。
「當初晉州的時疫,與『伏屍瘟』大不相同。若論此症...何醫正曾著《瘟病輯要》,在太醫院諸位太醫中,當最為精通。」
孟姝垂著眸子,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何醫正已過耳順之年,北地邊關距京城有千里之遙,皇上不會讓他千里奔波。」
綠柳張了張嘴,只發出幾聲氣音,手中的帕子眼看著絞成了麻花。
「若派你去北疆,有幾成把握能控制住疫情?」孟姝抬眸看向簡止。
簡止沉吟片刻後才回道:「微臣有防治時疫的經驗,也曾仔細研讀過相關醫書,若與何醫正等人辯證,再有充足的藥材...約莫有七八成把握。」
「先去擬安胎方子吧,再熬一劑安神湯藥,」孟姝輕撫腹部,「脈案就按我方才說的寫。」
簡止躬身退下時,又頓步道:「若微臣離京,娘娘可傳召孫太醫,孫太醫醫術精湛,且為人方正,是除了何醫正外少數信得過的。」
孟姝微微笑著頷首,待簡止退出殿外,她搭著綠柳的手緩緩起身:「取脂粉來。」
綠柳扶著她去妝檯前坐下,忍不住低聲道:「娘娘何不趁著這個時機將簡太醫留下。雖說孫太醫可靠,可到底不是真正的自己人。」
「傻丫頭,哪裡有這麼簡單。」
孟姝輕啟妝奩,蔥指微抬,接過綠柳遞來的脂粉盒,羊毫小刷沾了粉末往面頰上輕掃幾下,原本就蒼白的臉色頓時又添了幾分病態。
她抿唇拭去口脂,只餘一抹似有若無的淡粉,連帶著唇紋都顯出幾分乾涸。
很快,菱花鏡裡映出張弱不勝衣的臉,她細細端詳片刻,滿意地勾起唇角。「快下朝了,這般模樣...才顯得像是當真動了胎氣。」
收拾一番重新躺回榻上後,孟姝淡淡解釋:「疫癘之禍,甚於刀兵。若因我之故延誤防疫,不用皇后和慶嬪發難,滿朝文武口誅筆伐,一句『紅顏禍水』便足以讓人萬劫不復......」
「況且,在臨產的關口出了疫病,不知還會出現多少文章...若簡止能盡快防治,咱們也好有周旋的餘地,如今只盼著這個孩子能足月降生。」
孟姝慣來是走一步看三步的性子,方才電光石火間轉過無數念頭。目前最要緊的,是趁著這股東風,讓慶昭儀再不能興風作浪,若能藉機讓皇上將她禁足兩個月,那才叫一勞永逸。
正思量著,冬瓜急匆匆闖進寢殿,一見孟姝「病懨懨」地躺在榻上,臉色霎時白了兩分,緊接著眼圈一紅,踉踉蹌蹌的險些栽倒在床沿。
綠柳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又急又惱地低聲道:「裝的!方才不是給你使眼色了嗎,怎的還這般莽撞!」
冬瓜抬袖抹淚,「還說呢,剛剛嚇死我了,虧了紅玉機靈......」她拍了拍胸口,長舒一口氣,「簡太醫說姝姝動了胎氣,明月跟著他去太醫院取藥了。」
「景內官離開了?」孟姝含笑揉了揉她的腦袋,又在她肩上捏了捏安撫。
冬瓜點點頭,小心翼翼在床榻前蹲下,「姝姝,景內官一聽說你動了胎氣,火急火燎的往太極殿去了。」
「我沒事。讓夏兒找會寧殿找小元子,去行宮傳話,告訴婉兒我一切都好,讓她不必擔心。」
......
也正如孟姝所願。
皇上經景明之口聽聞孟姝動了胎氣,未及疫病之事議論出結果,便匆匆散了朝。
甫踏入靈粹宮內院,一路徑直來到寢殿,見孟姝臉色蒼白,病懨懨地躺在床上,當即龍顏大怒。
簡止跪在外間花廳,老老實實稟道:「回稟皇上,瑾嬪娘娘方才受了驚嚇,以至動了胎氣腹痛難忍。微臣擬了安胎方子,娘娘服下後暫已無礙,只是......」
「只是什麼?」皇上聲音陡然轉冷。
簡止伏在地上,戰戰兢兢道:「...只是娘娘如今心緒不寧,若再受刺激,恐有早產之虞......」
未等他說完,皇上已沉聲喚道:「景明!」
不出半個時辰,景明趕往昭慶殿傳皇上口諭,暫禁足慶昭儀三人,無旨意不得踏出宮門半步。至於狸奴走失一事,正由童大人查辦。
待眾人退下,皇上坐在床沿,柔聲安撫完孟姝,神色間閃過一絲遲疑。
孟姝敏銳地察覺到他細微的變化,纖長的睫毛輕輕一顫,忽而輕咳兩聲,引得皇上立即俯身相扶。
她柔聲問:「臣妾用了安胎藥,現下已覺好多了,皇上...可是有心事?」
皇上頓了頓才溫聲道:「今日早朝收到北疆急報,邊關軍營內起了疫病,事態緊急,何醫正年老體衰.....」
「簡太醫曾治過時疫,皇上是想遣他往北地防疫?」
孟姝虛弱地笑了笑,「雖說一直是簡太醫為臣妾安胎,但若國事需要,皇上讓太醫院另擇一位太醫來看顧也是一樣的。」
「姝兒...」
皇上聞言握緊她的手掌,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姝兒總是這般識大體。」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憐惜,又夾雜著些許愧疚,「朕會命何院正親自為你安胎調養,絕不會讓你和皇兒有半分閃失。」
......
仁明殿廊下。
皇后在一個時辰前聽聞慶昭儀大張旗鼓去靈粹宮後,就一直等著看戲。此時聽宮人回稟完靈粹宮的動靜,唇角那點笑意慢慢淡去。
她原就料到慶昭儀成不了事,真聽到這消息,眉梢仍挑著幾分憾色,
「倒是可惜了,那小畜生發狂也沒成事。」
杏雨垂著手,小心翼翼道:「慶嬪娘娘這是第二回被禁足了,奴婢方才從外面回來,聽聞太后娘娘也派人去昭慶殿斥責了慶嬪娘娘,這還是頭一遭呢。」
皇后嗤笑一聲,鬢邊珍珠流蘇輕輕晃動,「太后如今最在意的便是瑾嬪的肚子,這回自然不會給慶嬪好臉色了。」
「目前皇上留董內侍在靈粹宮值守,往後要再想動些手腳,怕是更難了......」知雪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
皇后轉身往殿內緩步走去,眉間籠著一層陰第437章暗潮湧動
皇上在粹玉堂停留了約莫半個時辰,待孟姝服了藥歇下,方才起身離去。臨走前,他沉聲吩咐景明。傳太醫院何醫正等人即刻至福寧殿議事。
董明則奉旨留在靈粹宮,暫時補了許金喜的缺兒。
待聖駕遠去,綠柳笑吟吟地扶起董明:「委屈您來靈粹宮當差了,娘娘這裡雖比不得御前風光,倒也清閒自在。」
董明躬身行禮,姿態恭敬:「能為瑾嬪娘娘效力,是奴婢的福分。」
綠柳引著他往前殿去,邊走邊細聲交代:「娘娘歇息前特意囑咐過,讓您平日在前殿當值。後殿有奴婢和冬瓜支應著......」
孟姝此刻疲憊不堪的躺在榻上,今日這場風波她雖應付自如,但這般大的月份還要勞心費神,到底讓她有些吃不消。
臨近午時。
「姝姝。」冬瓜捧著青瓷碗輕手輕腳進來,碗中紅豆粥騰著嫋嫋熱氣,「早上你就沒什麼胃口,我方才熬了碗粥,你先用一些?」
孟姝就著她的手勉強坐起身,一頭烏髮散亂地垂在肩頭,「先放著罷,去叫綠柳和紅玉過來。」
不多時,綠柳與紅玉兩人一前一後進來,紅玉是頭一回進到寢殿裡間,始終低著頭不敢張望。
她跪在織金地毯上叩首:「奴婢給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孟姝眼風掃過,綠柳立即上前攙扶。「你早上傷了膝蓋,快快起來。在咱們娘娘跟前,哪裡用得著這般拘束。」
紅玉耳尖微微泛紅,「多謝綠柳姐姐記掛,明月姐姐給奴婢敷了藥膏,現下已好多了。」她聲音輕柔,沒有方才跪下時那般緊張,卻仍不敢直視榻上的孟姝。
孟姝唇角噙著一抹溫婉笑意,柔聲道:「紅玉來靈粹宮也有些時日了。先前謝氏那樁事,你做得極好,本宮也都看在眼裡。綠柳,去將妝檯上那個螺鈿海棠紋的匣子取來。」
紅玉聞言,猶豫片刻後跪在地上,「奴婢...奴婢斗膽,不敢求娘娘賞賜......」
綠柳捧著螺鈿匣子的手一頓,詫異地望向孟姝。
見她神色未變,才輕聲道:「娘娘賞你,是因你今日立了大功,若非你機警捉住了舞倉,後果不堪設想。
還是說...你有什麼別的請求?」
紅玉的額頭幾乎貼到織金地毯上,鼓足了勇氣道:「若娘娘不棄,奴婢願長隨左右,做娘娘您信得過的自己人。」
孟姝眸光微凝,盯著她看了半晌才緩緩開口:「在尚宮局的記檔上,你乃晉州平山縣李家村人。乾元四十八年因時疫逃難,之後全家走投無路自賣入牙行......」
綠柳適時上前攙扶,孟姝藉著她的力道起身緩緩走到紅玉身前,語氣聽不出喜怒:「莫說你本就在本宮宮裡當差,經今日這事,本宮自然會對你另眼相看。」
她垂眸望著紅玉微顫的肩背,聲音緩了緩,「你心裡真正想要的,不妨說出來。」
紅玉突然重重叩首,她自入殿後始終低眉順眼,此刻緩緩抬起頭,眼眶泛紅:「奴婢...奴婢想求娘娘恩典,幫奴婢找回家人。當年家父被一夥路過走鏢的買走,奴婢被牙行賣入宮裡時,家母與幼弟還困在那裡,不知如今身在何處......」
話未說完,喉間已哽咽得發緊。
綠柳聞言輕聲嘆道:「也是可憐人。」
嘆完,話鋒一轉,語氣添了幾分清明:「當初謝氏把你們四個分到靈粹宮時,你是不是就存了心思,想藉著機會討好娘娘?」
紅玉身子一顫,低低應了聲:「是。」
聲音裡帶著幾分被戳破心思的侷促,卻沒有半分遮掩。
孟姝瞧著跪在地上的紅玉,恍惚間彷彿看到了昔日的自己,一時有些感慨。
當初她入唐府為婢,想要找到舅舅,一開始靠的也正是這股子心思——盼著能立些微末功勞,好求主子開恩幫忙尋親。
「起來說話罷,回頭本宮會派人出宮尋訪。」
她輕嘆一聲,指尖在綠柳腕間輕輕一按。綠柳會意,立即過前攙扶。紅玉雖起了身,卻仍保持著恭敬的微躬姿態。
「這些日子綠柳讓你盯著春禧殿,可有進展?」孟姝的聲音比方才柔和許多。
紅玉先是歡喜著謝恩,然後斂神,斟酌著詞句稟道:「回娘娘的話,自從上回齊嬪娘娘來咱們這裡那日算起,這半個月曲美人去了三趟疊瓊閣。每回都只待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出來時臉上強撐著體面,但奴婢琢磨著...齊嬪娘娘定是沒給她好臉色。」
見孟姝微微頷首,紅玉又低聲道:「昨兒個奴婢還發現,曲美人身邊的瑞雪,與尚功局司珍司的一名內侍走得頗近。」
綠柳補充道:「奴婢還未來得及和娘娘稟報,那內侍姓陳,在司珍司當差已有兩年。因著機靈,常被派去宮外辦事,半月前還曾去給太后娘娘送過一回貢禮。」
孟姝臉色沉了沉,「仔細盯著,順便給陸司珍遞話,往後去行宮的人選避開這人。」
「曲美人近日可還與旁人往來?」
紅玉搖搖頭,隔了一會忽然道:「楊寶林身邊的採薇前日去過春禧殿,應當是送什麼東西。奴婢遠遠的盯著,約莫不到一盞茶工夫就出來了,神色瞧著倒平常。」
孟姝沉吟半晌,略微有些不放心,「綠柳,你親自去一趟行宮,把這幾日的事細細說與婉兒聽,免得她從別處聽了閒話平白擔心。」
......
三日後,簡止奉旨離京,前往北疆主持防疫。
後宮裡換了番氣象。
自慶昭儀禁足之後,皇后的「病氣」便散了個乾淨,不僅恢復了晨省,連先前暫由慶昭儀協理的六宮事宜,也盡數收歸中第438章徹底除去這隱患才好
皇后指尖的金護甲在鳳座扶手上輕輕一叩,「諸位妹妹平身吧。」
偌大的仁明殿裡,底下的嬪妃們按位分立。
齊嬪領著宋婕妤站在最前頭,後頭跟著曲美人和雲寶林。再往後,陸、葉、蘇三位寶林站作一排,最末的吳御女今日總算不必貼著殿柱。
皇后眼波淡淡掃過,將這稀落景象盡收眼底。今日來請安的嬪妃,滿打滿算,竟湊不足十個人。
也難怪人少,除去被賜死的榮美人和冷宮裡謝氏、曲氏。
純妃如今奉旨在行宮抄經;孟姝在靈粹宮閉門養胎,是連晨昏定省都免了的;慶昭儀、裴寶林、楊寶林三人各在禁足;二公主生母沈氏,也被降了位分在淑景殿思過。
「如今這後宮裡,倒是清靜。」
空蕩蕩的大殿裡,連衣裙摩挲的聲響都顯得格外清晰。
皇后唇角輕輕一撇,似笑非笑,「本宮病中這些時日,諸位妹妹可還安好?」
齊嬪不著痕跡的掃了一眼,在坐嬪妃裡頭她的位分最高,此時自然該由她先回話,「皇后娘娘一貫體恤,病中也未召集臣妾等來仁明殿侍疾,臣妾與妹妹們這些日子雖記掛著娘娘,卻不敢擅自叨擾,心中實在愧疚。」
皇后目光在齊嬪這裡停留片刻,忽而展顏一笑:「令儀的病已經大好。這幾日天光晴暖,齊嬪妹妹也不必總拘著她在暖閣裡悶著,多帶她到院裡走走才是。」
齊嬪齊嬪指尖在帕子上輕輕碾了碾,頓了頓才輕聲道:「娘娘說得是,臣妾改日帶她來仁明殿給娘娘請安。」
杏雨從屏風處款款走出來,手中捧著兩隻描金漆匣。
「上回本宮母親入宮探望,帶了些小東西。」皇后示意杏雨將匣子遞過去,「齊嬪與宋妹妹各帶一隻回去,給兩位公主把玩吧。」
齊嬪與宋婕妤起身謝恩。
二公主令寧如今由宋婕妤暫時撫養,皇后目光掃了宋婕妤一眼,說道:「沈氏犯錯在先,但令寧是無辜的,齊嬪妹妹切莫因沈氏的過錯遷怒孩子,若讓她們自幼結了心結,等長大了可就難解開了。」
這話直直白白的,是專門說與齊嬪聽的。
齊嬪眼睫微顫,欠身道:「臣妾謹記娘娘教誨,皇上與娘娘已經懲戒沈婕妤,臣妾斷不敢因私怨遷怒二公主,更無半分怨言。」
「如此便好,」皇后頷首,指尖撫過鳳座扶手上凸起的紋路,淡聲道:「宮裡如今只有兩位公主。本宮盼著瑾嬪這一胎能順順利利生下來,無論是皇子還是公主,到時宮裡頭總該更熱鬧些。」
「目前純妃離宮祈福未歸,慶嬪三人又尚在禁足。她們不在,你們更該在此時多用些心。」
她目光緩緩掃過階下幾位低位嬪妃,「瑾嬪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皇上不在意家世高低,便是出身卑微,只要能得聖心、擔得起福氣,未必沒有封妃的一日。
你們中若有誰能有福氣懷了龍嗣,便是為皇家延綿子嗣的頭等功勞。屆時本宮自會稟明皇上與太后,不僅晉位份、添份例是自然,便是你們的母家,也能得份體面恩榮。」
雲瑤與陸寶林垂在膝上的手悄悄攥緊,眼底已泛起藏不住的光亮,連帶著垂著的肩背都悄悄挺直了些。
皇后這番話哪裡是點撥,分明是在她們心裡點了把火。
一時間,殿內靜悄悄的,每個人心裡都轉著念頭。
是啊,若論出身高低,在座的除了最末的吳御女,瑾嬪選侍的出身原是最不起眼的。可皇上日日往靈粹宮去,太后更是派了嬤嬤盯著她的飲食,如今滿宮都等著她這一胎。真要是平安生下來,往後母憑子貴,怕是過不了多久,就要改稱「瑾妃」了吧?
齊嬪端起茶盞,茶蓋在盞沿輕輕刮過,恰好將半張臉掩在氤氳水氣後。她眼簾微垂,餘光冷冷掃過幾個難掩雀躍的身影。
蘇寶林捏著帕子按了按嘴角,她原是極安靜的性子,此刻卻忽然抬了抬眼,帶著點怯生生的關切說道:「瑾嬪娘娘前兩日剛受了驚,偏生她一向用慣了的簡太醫在這個節骨眼上奉旨離京辦差,如今換了別的太醫看顧,也不知現下如何了?」
她是去歲四月入的宮,同陸、葉兩位寶林一樣家世不顯,存在感一向很低。此刻忽然開口,幾位相鄰的嬪妃悄悄看了她一眼。
曲美人聞言,順著話緩緩接了一句:「純妃娘娘與瑾嬪姐姐最是投契,若她此刻在宮裡,哪怕只是去靈粹宮坐一坐,瑾嬪姐姐想來也會更安心些。」
皇后若有所思,目光定定落在曲美人身上。
曲美人垂著眸子,再未開口。
待晨省請安結束,皇后尋了個由頭留下了曲美人。
齊嬪出了仁明殿,心裡略微有些不安,身邊的畫錦疑道:「娘娘,曲美人那話好生奇怪,純妃娘娘是奉旨往行宮侍奉太后,難不成還能抗旨不去?」
齊嬪沒接話,指尖無意識絞著袖邊的銀線,走出兩步忽然停住,「你去靈粹宮將這些話學與綠柳,旁的不用多說。」
畫錦愣了愣,見主子臉色沉凝,連忙應聲:「是。」
綠柳今日本該代孟姝往仁明殿晨省聽訓,但自前次孟姝受驚後,她便與明月寸步不離的守在孟姝身邊,旁的事都交代給夏兒和紅玉去辦。
殿外,畫錦替齊嬪傳完話,綠柳不動聲色道了謝:「冬瓜今日一早蒸了好些麵果,本想一會給齊嬪娘娘送些嚐嚐鮮,正好你一併帶回去。」
畫錦笑著謝了,接過食盒時指尖觸到盒壁溫熱,心裡也暖了幾分。
綠柳一路往後殿去,在廊下遇著接生嬤嬤,微笑的俯身行禮。
尚宮局派來的接生嬤嬤是三日前住進來的,藉著端茶遞水的由頭,綠柳也將那些接生的門道都記在心裡,嬤嬤們見她細心,也肯多指點兩句。
回到寢殿,孟姝正仰臥在榻上,指尖無意識捻著枕邊一枚香囊,顯見是在琢磨什麼事。
從綠柳口中聽到齊嬪的提醒,她道:「無妨,再過些日子婉兒有孕的消息就傳到宮裡來了。她們便是提前察覺了也無濟於事。」
綠柳面上露出一絲狠意:「曲美人心思深沉,幾句話就想挑動是非,往後咱們總不能只一味提防,倒不如想個法子徹底除去這隱患才好第439章孟姝生產(一)
靈粹宮上下防守嚴密,這般謹慎著安穩度過了些時日。待過了端午,日頭漸漸毒起來,孟姝的身子也越來越沉了。
她如今連起身都要綠柳攙扶,腹中胎兒動得又兇,夜裡常被墜得輾轉難眠,晨起時鬢邊總帶著些倦意。
何醫正每日辰時來診脈,搭在她腕間的指尖總要停留許久,診罷便往偏殿尋接生嬤嬤,兩人對著脈案低語半晌,末了都默契地點頭,這一兩日怕是就要發動了。
五月初八,晨起,孟姝剛飲過半盞燕窩羹,便覺小腹墜得發沉。
她撫著腰慢慢坐直,指尖在錦被上輕輕按了按:「怕是這兩日就要生了。你即刻給梅姑姑去信,婉兒那邊懷胎還不足三月,最是嬌氣的時候,不管宮裡出了什麼事,哪怕是派人去報喜,也萬萬不能讓她進宮。」
綠柳應聲退下,吩咐夏兒與小元子出宮傳訊。
午時前,皇上踏著廊下的光斑走進粹玉堂。
他慣常先問過胎兒動靜,在榻邊坐下後握住孟姝的手笑道:「朕今日來,還有件事要告訴你。當日答應了純妃,待你臨盆前接她回宮......」
孟姝右手輕輕撫著隆起的肚皮,指尖能觸到胎兒輕微的胎動。聽了這話,她嘴角噙著的笑意倏的僵住,勉力欠了欠身道:「皇上恕罪,有件事,臣妾與純妃娘娘...瞞著您。」
皇上伸手替她理了理額前碎髮,指尖蹭過她臉頰時帶著笑意:「姝兒是想說,純妃懷了身孕?」
見孟姝微怔,他道,「她離宮前總愛躲懶,喝的安胎藥氣味雖淡,朕卻聞得出。瞞著也好,上回你差點出事,朕至今想起來還心有餘悸。」
皇上方才那話本就存著試探的意思,並非真要派人接純妃回宮。
孟姝聞言,方才微蹙的眉尖徹底鬆開,扯了扯皇上的袖口,略帶歉意道:「臣妾等並非要刻意瞞皇上。純妃娘娘素有肝鬱之症,先前調理了許久才懷上,因此才不得不格外謹慎。本打算著等滿三個月胎相穩固後再將這個喜訊告訴皇上,如今有您這話,臣妾便也放心了。」
說話間,腹中胎兒忽然在她掌心下猛踢了一下,力道比往日都沉。孟姝沒防備,輕呼一聲蜷了蜷手指。皇上連忙傾身靠近,掌心覆上她的手背,聲音竟帶了幾分緊張:「怎麼了?是不是他又鬧你?踢得重不重?」
腹間鮮活的動靜,讓孟姝瞬間有種血脈相連的奇妙感受,瞬間拂軟了她的心,「這幾日鬧得格外頻,許是知道快見到皇上了,急著要出來呢。」
皇上面上的笑意頓時漫到眼角,連眉峰都柔和下來,「朕也盼了許久,這些日子翻著典籍,連名字都提前擬了幾個。」
冬瓜端著參湯從外間進來,見殿內氣氛和暖,大著膽子湊趣兒道:「皇上給兩位公主取的名字都極雅致,這回終於輪到咱們靈粹宮了。」
景明和綠柳被她逗得發笑,孟姝隔了片刻才抬眸望向皇上,語氣帶著幾分試探:「皇上擬的名字,是合著皇子的章程,還是公主的?」
「自然是皇子,這些名字裡頭朕屬意其中三個,往後你為朕再生兩個,正好湊齊。」皇上開口,語氣裡滿是篤定。
孟姝:「......」
......
下半晌的日頭斜斜墜向宮牆,仁明殿裡的光線都暗了幾分。
皇后剛從福寧殿回來,踏進殿門時鳳釵上的珠串叮噹作響,「適才皇上並未鬆口接純妃回宮,怕是真如曲美人先頭猜的,那個賤人當真有了身孕?」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她隨手端起案頭的茶盞一口飲盡,澀意像細針一樣扎在舌尖。
知雪見主子動怒,小心翼翼的垂首稟道:「回娘娘,咱們在鳳儀宮留下的人遞迴話來了。」
「純妃娘娘自去了那邊,除了每日給太后娘娘請安、在佛堂抄經外,其餘時候都只在偏殿裡待著。
榮秀姑姑看得緊,咱們前前後後安插過去兩個灑掃的內侍、一個膳房送點心的宮女,都沒挨近偏殿半步,就被榮秀姑姑尋了錯處打發到別處了。」
桂嬤嬤遲疑著上前兩步,聲音壓得極低:「娘娘,這宮裡的事,越是捂得嚴實,裡頭藏的文章就越多。純妃娘娘這趟離宮,像是早就謀算好的一步棋,連太后都肯為她周全。」
皇后忽然低低笑了一聲,「她倒是護得緊,可她當年還是皇后時...不也是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住嗎。」
隔了一會,皇后看向靈粹宮方向,眼底翻起冷光:「瑾嬪快要生了,本宮倒要看看,若瑾嬪這一胎是個皇子,純妃和臨安侯府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沉得住氣?」
......
宜春宮。
夢竹低聲勸道:「娘娘別太掛心。瑾嬪娘娘向來有主見,接生嬤嬤也是咱們侯府提前安排的,瑾嬪娘娘生產定能順順噹噹的。」
梅姑姑正扶著純妃往鋪了軟墊的軟榻上坐,見她指尖泛著涼意,柔聲道:「太后娘娘特意讓榮秀來問過您的身子,說讓您在行宮安心等著,宮裡有皇上護著,出不了差錯。若是實在不放心,奴婢明兒就拿著娘娘的令牌進宮一趟?」
純妃望著窗外漸漸沉下去的暮色,輕輕嘆了口氣:「也好。算著日子,確實該是這一兩日了。」
她抬眼看向梅姑姑,語氣裡添了幾分鄭重,「姑姑回宮後不必再回行宮,就留在姝兒那裡幫著照應。靈粹宮伺候的人雖多,但只有綠柳和冬瓜明月最信得過,她們未必忙的過來。有任何動靜,立刻讓小元子騎著快馬過來傳話,哪怕是半夜也別耽擱。」
梅姑姑連忙應下:「娘娘放心,奴婢省得。」
純妃望著窗紙上自己映出的影子,只覺得這一夜,怕是要格外漫長了。
......
五月初九,寅時末。
粹玉堂的寂靜突然被一聲壓抑的痛呼劃破。
綠柳和冬瓜一左一右在床榻前守著,聽見動靜便見錦被已洇開深色水痕,冬瓜掐了掐大腿強自鎮定下來,連忙揚聲喚人。
明月和夏兒即刻出動,分別往福寧殿和太醫院傳訊。
接生嬤嬤捧著產包快步進來,藉著宮燈看清孟姝汗溼的鬢髮,溫聲寬慰:「娘娘別怕,這就是開了頭了,從發動到降生且要熬一陣子呢。」
孟姝咬著帕子,腹中墜痛一陣緊過一陣,她拿著綠柳的手:「別慌...聽嬤嬤的話,按事先演練好的來。」
——
姝姝終於要生了,再不生讀者大大們都要打我了╮( ̄▽ ̄第440章孟姝生產(二)
宮裡的長夜,總比別處更難熬。
靈粹宮緊閉的殿門後,正醞釀著一場新生,有人懷著算計等結果,有人揣著擔憂盼平安。
孟姝臨盆的消息就像一顆石子,在剛平靜下來的後宮裡漾開圈圈漣漪。
這一夜,不只身處行宮的純妃輾轉難眠,後宮裡的嬪妃們也都一夜不曾安睡。
皇后身為中宮,收到傳訊後自要前去探望。
齊嬪聽到消息後隨手抓過件月白披風裹上,便帶著畫錦離開了疊瓊閣。路上正好遇到同樣趕來的雲寶林,兩人結伴往靈粹宮去。
隔了一會,慈寧宮裡的掌事嬤嬤與曲美人前後腳也都來了。
除了皇后外,她們都守著規矩在前殿花廳裡候著,沒有貿然往後殿粹玉堂去。
產房內。
孟姝熬過一陣又一陣細密的刺痛,綠柳剛為她換上的素綢寢衣,轉眼又被汗水浸透。
她神情恍惚,眼前陣陣發黑,只覺渾身氣力都被這陣痛一點點抽空。
此刻身邊只留了綠柳,冬瓜該是去小廚房端參湯去了。這兩日明月都未閡過眼,從福寧殿報信回來便一直守在外間調度。
靈粹宮上下,真正能讓孟姝放心託付性命的,也只有她們三人。
銅爐裡新添了艾絨,暖菸絲絲縷縷漫開來,產閣內頓時氤氳著潮熱的氣。
兩位接生嬤嬤的聲音此起彼伏,混著銅盆換水時相撞的脆響,刺得人耳膜發緊。
孟姝咬著的軟木裂開細紋,饒是她素來沉穩,此刻也被這綿延不絕的痛磨得心神渙散,只盼著這煎熬能早些到頭。
一個時辰漫長得像過了半日光景。
「娘娘,再抿口參湯?」
綠柳跪在床邊,小心地將碗沿遞到孟姝唇邊。產痛正緊,孟姝拿著錦被的指節泛白,她強撐著勉強喝了兩口。
冬瓜用帕子替她擦去額角的汗,又按嬤嬤的吩咐輕揉她的腰側,「娘娘別急,攢住氣,太醫和嬤嬤們都說胎位正,就是頭胎難免艱難些......」
「扶我起來。」
孟姝唇角緊緊抿著,許是參湯起了效用,她蒼白的面頰總算透出一絲淡淡的血色。
兩位接生嬤嬤聞言色變。
年長的那位急道:「娘娘使不得!這會子最該攢著力氣,哪能起身?」
「躺久了渾身發沉,更使不上勁。」孟姝說著,已用手肘撐住了床沿,溼透的中衣貼在隆起的腹部,「綠柳,明月——」
外間的明月早豎著耳朵聽動靜,聞聲立刻掀簾快步進來,與綠柳一左一右架住她的手臂。
兩人都不敢用蠻力,只順著孟姝的力道,慢慢將她扶成半坐的姿勢,再一點點扶起身,冬瓜則小心的護在周圍,主僕幾個在產房內緩行助產。
粹玉堂外。
御前的宮人內侍們打著羊角燈籠,將皇上與皇后二人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皇上無意識的在廊下來回踱步,負在身後的雙手緊攥成拳,總是喜怒不形於色的面容上此刻罕見地透著幾分焦灼。
過了一刻鐘,守在產房門口的夏兒輕輕掀了掀簾子,探身出來。
皇上立刻停住腳步,皇后急聲問道:「裡頭怎麼樣了?瑾嬪可還好?」
夏兒屈膝行了個禮,「回娘娘的話,剛冬瓜送了盞參湯進去,我們娘娘強撐著喝了半碗。接生嬤嬤們說,娘娘雖乏得很,精神卻還清明。」
皇上「嗯」了一聲,指尖在腰間的玉佩上摩挲著,又問:「她...疼得厲害嗎?」
皇后聞言愣了愣。
夏兒忙又福身道:「綠柳和冬瓜明月在產房內陪著娘娘,許是有些熬得慌,但娘娘倒沒喊過一聲疼。」
皇上沒再說話,轉身又開始踱步。
廊外的夜風吹過,宮燈的光暈晃了又晃。
他望著產房處透過來的燭光,喉結動了動,嗓音沙啞:「告訴綠柳和冬瓜,讓她們多陪著說說話,別讓瑾嬪覺得孤單。」
「是。」夏兒應聲退下,剛要進去,就聽見身後傳來皇上的聲音:「若她問起朕,就說朕一直在這裡等著。」
景明垂首立在一旁,只敢用眼角餘光偷偷瞥著來回踱步的皇上。
皇后饒是再擅偽裝,此時胸口起伏間也狠狠吸了一口涼氣。知雪趕忙快步上前,看似替她攏了攏披風,實則用指尖輕輕按了按她的手臂無聲提醒。
董明就在這時匆匆過來稟報:「啟稟皇上,純妃娘娘身邊的梅姑姑已經到了延喜門宮門外......」
皇上抬眼望了望天色。
東方才泛起蟹殼青,估計快到卯時,宮門還不到開啟的時辰,「景明,你親自過去接。」
景明躬身領命,快步出了靈粹宮。
梅姑姑之所以來得匆忙,全是因純妃催促的緊。
等見著景明,聽他說了句「瑾嬪娘娘已進產房一個多時辰」,梅姑姑兩條腿倒騰得飛快,連常走宮道的景明都差點被落下。
一路趕到粹玉堂外,她先對著廊下的皇上福了福身,剛報完「純妃娘娘惦記瑾嬪,特命奴婢前來照應」,就被夏兒引著往產房去了。
在門外換了身潔淨的外裳,梅姑姑一眼就望見了榻上的孟姝,鬢髮像被水泡過,溼噠噠貼在頰邊,原本好看的眉眼此刻蹙成一團,整個人脫力似的倚著錦被。
梅姑姑還從未見過她如此狼狽,鼻尖猛地一酸,她忙走上前,聲音放得極柔:「娘娘,純妃娘娘讓奴婢傳話,她說您定要順順噹噹的,在行宮這幾日娘娘親手繡了虎頭鞋,正等著回宮後親手抱娘娘您的孩子呢。」
說著,她從袖中取出個紅布包裹的小物什,湊到孟姝耳邊飛快說了兩句。
孟姝原本渙散的眼神亮了亮,嘴角撐起一絲淺淡的笑意,抬手接過那紅包攥在手心。
「娘娘......」綠柳突然感覺臂彎一沉,孟姝唇間溢出一聲痛極的嗚咽,原本拿著綠柳的手狠狠蜷起。
接生嬤嬤終於鬆了半口氣,「再遞盆熱水來!宮口開了三指了,娘娘再攢把勁!」
孟姝躺在疊起的錦被上,指縫裡全是冷汗。
「娘娘別怕,」梅姑姑替她擦了擦唇角,聲音穩得像定心丸,「頭三指最難熬,攢住這股勁,就快了。」
話音剛落,孟姝悶哼一聲,身子猛地繃緊,新一輪宮縮來得又急又猛,像有隻手在腹腔裡狠狠攥了一把。
年長的接生嬤嬤立刻按住她的腰:「對!就是這時候!別鬆勁!」她另一隻手在孟姝小腹下方輕輕推著,「娘娘感覺到了嗎?順著這股勁送,別憋氣!」
梅姑姑見狀低聲對進來換水的冬瓜說:「娘娘的氣力快跟不上了,再端碗參湯來,等這陣疼過了就給娘娘餵下去。」
孟姝死死拿著掌心的紅布包,裡面有一枚玉佩硌著掌心,指尖竟就此憑空生出點力氣。這麼長時間過去,她也能感覺到孩子離這世間越來越近了。
窗外的日頭爬上簷角,產房裡的艾煙都淡了些。直到接近巳時,嬤嬤終於揚聲喊出那句:「開全了!娘娘,最後一把勁!」
這一聲喊,混著孟姝用盡全身力氣的悶聲。終於,被一聲清亮的啼哭徹底蓋過。
「哇——!」
哭聲又響又脆,裹著新生的鮮活氣,瞬間壓過了所有聲響。
「生了!是個小皇子!」
接生嬤嬤用潔淨的布巾裹住紅彤彤的嬰兒,喜得聲音都變了調:「恭喜瑾嬪娘娘!是位健壯的小皇子!」
孟姝渙散的目光慢慢聚焦,她偏過頭望著襁褓裡一團粉嫩嫩的小生命,手中攥了許久的紅布包終於慢慢鬆開,掌心已被玉佩硌出淺淺的印子。
喉頭有些發緊,她原想扯出個笑來,眼角卻先漫出了第441章於是他揚聲朗笑,「散朝!」
綠柳和冬瓜也脫了力,淚珠子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冬瓜堅韌,從未體會過哭聲也能如此撫慰人心。她飛快地、帶著雀躍往襁褓裡瞄了一眼,很快便湊到榻前舉著柔軟的細麻帕子,先輕輕為孟姝擦去眼角的淚痕,又換了塊浸過溫水的帕子,細細擦去她鬢邊的汗。
隨後用只有她們兩個才能聽到的氣聲,小聲說:「姝姝,我是不是...當姨姨啦。」
孟姝蒼白的臉上頓時漾出個明媚笑來,她眨了眨眼,同樣用氣聲道:「恭喜冬瓜姨姨。」
冬瓜咧開嘴正要笑,被綠柳一把扯到跟前。
綠柳攜著她跪在地上,歡歡喜喜道:「奴婢恭喜娘娘,賀喜娘娘,賀娘娘喜得小皇子!」
梅姑姑有一瞬間的怔愣,心口像是被溫熱的潮水漫過。
同時,她身為雲夫人留在純妃身邊的心腹,也免不了有隱隱擔憂:瑾嬪竟真的誕下了皇長子,這可是宮裡盼了許久的第一個皇子。
直到聽見綠柳的賀聲,她才猛地回神,連忙斂衽跪伏在地道喜。
粹玉堂外的動靜更快。
除景明躬身施禮外,董明、紅玉、夏兒、春兒...豆兒等靈粹宮宮人,連同各宮留下等候消息的內侍宮女,聽到綠柳聲音的瞬間,烏泱泱跪滿了半條迴廊。
眾宮人貼地叩首,齊聲賀喜的聲音又亮又齊:「奴婢等恭賀瑾嬪娘娘誕育皇嗣!願小皇子福壽安康!」
景明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子喜意,一個時辰前皇上已往太極殿上朝,臨去前特意留他候著,以待及時傳話。
因此剛道完賀,他便騰地轉身,恨不能腳下生風一步跨到太極殿去!身後兩名內侍緊著追趕,剛踏出靈粹宮宮門,就被甩得只剩個影子。
前殿裡,皇后正端著茶盞聽齊嬪說話,聽見這聲浪便抬了眼。
雲寶林第一個站了起來,她望著粹玉堂的方向,喃喃道:「母子平安?是個小皇子?」臉上似有歡喜,但這笑意還沒站穩,眼底就掠過一絲複雜。
她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此刻怎麼能不想起遠在行宮的表姐。
瑾嬪原是以表姐選侍的身份才得以進宮,如今誕下皇子,宮裡和京中那些長舌的婦人最是厲害,免不得會說些『純妃福薄,到頭來倒為旁人做了嫁衣』的閒話。
更何況,這可是皇長子啊,分量重得能壓透宮牆。
往後皇上的心思,怕是都要往瑾嬪那邊去了。
齊嬪也攥緊了帕子,面上倒是瞧不出任何情緒,可心裡總是有一絲悵然的。令儀雖乖巧,可終究是個公主,哪及得上「皇長子」三個字沉甸甸的分量。
坐在齊嬪對側的曲美人悄悄伸手撫向自己平坦的小腹,眼裡倒是滿滿的,真切的羨慕。
至於皇后,
在眾人面前她自然是溫良端莊的,甚至連聲音都平穩得聽不出波瀾:「好,好,好,總算是順順噹噹的——」
她放下茶盞,指尖在案几上輕輕一點,對知雪道:「先往慈寧宮和長春園宜春宮報個信,跟太后娘娘說瑾嬪誕下皇子,母子平安。」
又轉向眾人,「走,咱們去粹玉堂道賀,瑾嬪這回...可是大功一件。」
......
太極殿,朝會已至中途。
皇上坐在御座上的身影雖依舊挺拔端正,但明顯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也總不受控地往左側偏。
那裡有通往殿外的迴廊,景明若帶消息來,定會先在那裡候著。
他掐算著,瑾嬪進產房已經有五個時辰,心裡那點強壓的焦灼,像被按在灰燼裡的火星,把心燒得發緊。
但此刻,他不得不還得聽底下幾個大臣和御史吵架,直到兵部尚書捧著軍報快步出列,殿內才稍靜些。
自上回北疆傳來疫病的消息,簡太醫率太醫院三位醫官遠赴邊關防疫已經過去近一月有餘。
因疫病是從遼國境內蔓延,遼軍騎兵先遭侵襲,就連戰馬都病死過半。簡太醫去的及時,在藥草充足、已有防治策略的前提下,遼東大都督韓光弼見遼軍陣腳大亂,親率鐵騎乘勝追擊,連破三座營寨。
殿內剛起一片低低的稱賀聲,兵部尚書卻話鋒一轉:「啟稟皇上,韓大都督在軍報末尾陳明,雖連勝三戰,卻已下令暫止追擊。」
他抬眼看向御座,據實上報:「遼軍敗逃時將染病的士兵戰馬、帶疫的軍械盡數丟棄,如今遼國疫病蔓延跡象越來越嚴重。韓大都督恐追擊時潰散的遼軍將疫病帶入我朝境內,故而決定先固守營寨,待簡太醫等備好根治之策,再做下一步打算。」
皇上聞言沉吟片刻,朗聲道:「韓光弼有勇有謀,處置得當。傳朕旨意,犒賞遼東眾將士;令簡止與韓光弼緊密協同,務必將疫病攔在邊境之外,勝仗要打,將士的性命更要護。」
「臣等遵旨!」
景明幾乎是連滾帶爬衝進太極殿的,手裡的拂塵穗子甩得老高,他還沒站穩,就已扯開嗓子高聲報喜:
「啟稟皇上——瑾嬪娘娘順利產下小皇子!奴婢恭喜皇上,賀喜皇上!」
御座之上等待許久的身影猛地站起身,平日裡沉靜如淵的雙眼,此刻落滿了星光。
皇上先是望著殿門怔了一瞬,隨即長長籲出一口氣,那口憋了大半日的焦灼像是終於找到了出口:「朕的皇兒如何?瑾嬪現下可好?」
景明躬身回道:「回皇上,瑾嬪娘娘吉人天相,母子平安。小皇子哭聲洪亮,何醫正剛診視過,說康健著呢!目前皇后娘娘已著人往慈寧宮、長春園傳訊報喜去了!」
御階下的文武百官先是一靜,緊接著顧不得別的,下意識地就往鎮北侯與臨安侯的方向瞥去。
這兩位,一位是皇后的父親,一位是純妃的父親,皆位高權重。
但皇后小產後至今無所出,純妃也遲遲沒有動靜傳來,尤其是瑾嬪還出身臨安侯府,是以眾朝臣的目光只在震北侯身上略打了打轉,便大多落向了臨安侯唐顯,眼神裡藏著幾分「看戲」的意味。
人群裡站在前列的慶國公眸色漸深,指節在朝笏後輕輕摩挲。他抬眼掃向御座上難掩喜色的皇上,又飛快垂下眼——心中暗嘆,若知潼還活著該多好!
唐顯神色如常,彷彿沒察覺到周遭的目光。
他率先出列,撩起朝服下擺便跪伏在地,額頭抵著金磚朗聲道:「臣,臨安侯唐顯,恭喜皇上喜得皇子!此乃我大周之幸,社稷之福!」
他這一跪,殿內的寂靜徹底被打破。
百官齊刷刷跪了下去,朝服窸窣聲裡,賀喜聲如潮水般湧來:「臣等恭喜皇上!賀喜皇上!伏願皇子睿智天成,福壽永昌。」
皇上望著階下百官跪伏的身影,眼風在唐顯和蔣威(震北侯)頭頂掃過。
比起這滿殿的恭賀,他更想立刻抬腳往靈粹宮去。
於是他揚聲朗笑,「散朝!」
百官還沒來得及起身,已見皇上轉身的背影,帶著一身輕快的風,往殿外去了。
————
還有一更(可能在凌晨後),明天依舊雙更,週末愉快ʅ(´◔౪◔第442章即日起晉為瑾妃
「瑾嬪娘娘為聖上誕下皇長子,要恭喜唐侯爺了。」
蔣威目不斜視,拾級而下,說話的是他身側的宋棣。
宋棣原為從三品雲麾將軍,曾是將威的副將,去歲西北一役憑軍功擢升左衛大將軍,如今在十六衛大將軍手下聽用,專掌京城宿衛。
他與臨安侯府的大姑爺宋承銳頗有一絲淵源,宋棣所屬乃宋氏本家,宋承銳出身的津南宋家是宋氏旁支的旁支。
當初宋承銳升任輕車都尉時,宋棣曾多次出言拉攏,甚至準備將宋夫人的一個遠房侄女送予他做妾室。
當然被宋承銳一口回絕了。
此刻他說這話,尾音裡裹著點若有似無的笑意,落在旁人耳中便有些玩味。
唐顯唇角揚起一絲微笑,「宋將軍這話說得極好,皇上登基年許,宮裡宮外都盼著皇子降生,自要普天同慶。」
蔣威眼角餘光極快地掃了唐顯一眼,又落回身前的石階。
宋棣卻不肯罷休,緊走半步跟上唐顯的腳步,繼續道:「說起來,瑾嬪娘娘原是臨安侯府出來的,當年正是靠著純妃娘娘身邊選侍的身份才得入宮。這份緣分,說到底還是唐侯爺府上栽培得好,如今娘娘誕下皇長子,侯爺自然該與有榮焉。」
唐顯依舊步履從容,姿態閒適,手中的笏板輕輕轉了半圈,倒像握著柄把玩的摺扇。他雖已近四十歲,鬢角未見半絲華發,眉眼間的疏朗氣度,反倒比年輕官員更顯瀟灑。
「可惜啊,」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恰好能讓周遭人聽清,「宋將軍就沒這福分。前些年宋氏旁支上門求見,將軍府連門都不肯開,可見眼光也的確不怎麼好。」
宋棣是個武將,性子最是沉不住氣,聞言臉頰騰地漲紅,他正要反唇相譏,唐顯卻忽然解下腰間的白玉佩隨手一揚,玉佩在空中劃出道弧線。
「接著。」
宋棣下意識揚手接住。
唐顯看著他攥緊玉佩的呆滯模樣,唇角笑意未減:「宋將軍府裡的老僕往後再去永正當鋪變賣古玩字畫,你讓他出示這枚玉佩,當鋪的漢景掌櫃見了,會多估兩成價錢。」
這話一出,跟在後面的戶部尚書雲謙與幾位文散官都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
誰不知道宋家這些年全靠宋棣一人撐著,先前為了給他在西北軍中鋪路、湊軍功打點上下,早已悄悄典當了不少祖產,這事在京中官員里原是半公開的秘密,不過是沒人敢像唐顯這樣,當眾把窗戶紙捅破罷了。
臨安侯哪裡是好惹的?輕描淡寫一句話,就把宋裕的體面撕得乾乾淨淨,這可比指著鼻子罵幾句還要難堪百倍。
宋棣捏著那枚玉佩,方才漲紅的臉透著幾分青白。
他喉頭滾動兩下,猛地揚手。
「咣當」一聲脆響,玉佩被他當眾狠狠擲在青石板上,摔了個粉碎。
唐顯看都未看地上的碎片,他抬眸越過人群,目光精準地落在不遠處想要緊急避開的大理寺少卿身上,
「許少卿,本侯要報案!」
許少卿沒跑掉,他恨不能抽自己兩個大耳刮子,這節骨眼上瞎湊什麼熱鬧!無奈只得硬著頭皮上前,躬身拱手道:「侯爺請講。」
「宋將軍方才無故摔壞本侯一枚上好的羊脂白玉玉佩,價值三千六百七十兩!本侯大度,零頭便免了,讓他照價賠償三千六百兩即可。」
許少卿扶額,這哪是索賠,分明是拿銀子砸人臉面。
圍觀的雲謙等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裡全是「這也行」的錯愕。方才還覺得宋棣扔玉佩夠衝動,此刻才反應過來:唐顯從遞玉佩時就算計好了。
「放屁!那是你自己丟過來的!你說讓賠就賠?」
宋棣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拿著拳頭往前衝了半步。
唐顯慢悠悠的道:「你當真不想賠?」
蔣威方才就見那枚玉佩有些眼熟,聞言正想暗示宋棣冷靜,但宋棣已梗著脖子喊道:「憑什麼賠!就算是鬧到御前,老子也不賠!」
「好。」唐顯持笏板指向地面,聲音陡然轉冷,「許少卿可看清楚了?此乃聖上御賜之物。按大周律,當眾毀壞御賜之物,該當如何?」
許少卿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一臉無奈:「來人,請宋將軍移步大理寺......」
......
太極殿石階前這齣鬧劇,沒片刻就被御前的內侍傳到了景明耳中。
景明正守在粹玉堂廊下,聽內侍添油加醋說完,當即斥道:「糊塗東西!皇上剛得了皇子,正陪著瑾嬪娘娘呢,這點爛事也值得來擾?先壓著,等皇上回福寧殿再說。」
粹玉堂花廳裡暖意融融,皇后與眾嬪妃或坐或站,說話時都放輕了聲音。
軟榻上鋪著厚厚的雲錦褥子,孟姝斜倚著床頭,臉色還帶著生產後的蒼白,卻還得強撐著精神與皇上搭話。
皇上坐在榻前的玫瑰椅上,懷裡小心託著襁褓,指尖偶爾輕輕碰一碰襁褓邊緣,像是怕驚擾了裡面的小生命。
此刻見孟姝望過來,他眼中含笑說道:「姝兒,你不知朕今日有多高興。方才朝會時心裡還懸著,這會兒抱著他,才覺得踏實。」
說著又低頭瞧了瞧錦被裹得嚴實的小身子,「你看皇兒的眉眼,很有幾分像你。」
孟姝唇角扯出個淺淡的笑。
剛出生的小傢伙皺著眉頭閉著眼,小臉皺巴巴的,她這個當母親的都覺著實在說不上好看。
「交給嬤嬤們看顧吧,皇上抱了這許久,手臂該酸了。」
梅姑姑移步上前,皇上慢慢將襁褓遞過去,待梅姑姑抱著退到一旁,皇上坐到榻邊,執起孟姝搭在錦被上的手。察覺她的指尖還帶著涼意,他便用掌心裹住。
「傳朕旨意,瑾嬪孕育皇嗣有功,著即日起晉為瑾妃。待皇子滿月那日,滿月禮與封妃禮一同操辦。另外,靈粹宮上下宮人賞三年年俸,讓滿宮都沾沾喜氣。」
孟姝睫毛輕顫,由綠柳扶著微微俯身謝恩。
皇上抬手虛扶了一把,溫聲道:「這是你應得的。往後有朕在,自會護你們母子周全。」
生子後晉封是常例,皇后與眾嬪妃早有預料,因此面上也都不顯異色。
皇后率先恭喜孟姝,目光落在皇上與孟姝交握的手上:
「恭喜瑾妃妹妹了。你為皇上誕下皇子,這是天大的福氣,往後在粹玉堂安心休養。方才本宮已讓人從仁明殿取了些滋補藥材,妹妹產後身子弱,正好用來慢慢調理第443章狐狸和狐狸湊一堆兒
齊嬪等幾位嬪妃也緊跟著上前道喜,語氣裡滿是恭謹。如今後宮之中,能穩穩坐住妃位的原只有純妃一人,目前孟姝誕下皇長子晉為瑾妃,這妃位便成了兩人並立。
道喜時,連曲美人都有意無意的抬眼望向皇上,眼中的熱切一時也沒藏住。皇上雖已經有兩女一子,可皇家子嗣向來宜多不宜少,她們剩下的人中誰若能先一步懷上龍裔,往後在宮裡才算真正有了倚仗。
孟姝產後身子虛,皇上叮囑綠柳冬瓜等宮人盡心服侍。看到梅姑姑時,慈寧宮的陳嬤嬤極有眼色的上前從梅姑姑懷中接過襁褓,冬瓜見狀立刻踮著腳踱步到跟前盯著。
梅姑姑福了福身,輕聲回稟:「回皇上,奴婢是奉純妃娘娘的命令,從行宮趕回宮裡照顧瑾妃娘娘的,打算等娘娘出了月子,再回長春園復命。」
皇上聞言,面上露出幾分柔和:「純妃有心了,有姑姑在粹玉堂支應著,朕也能安心些。」
他轉向殿外喚了聲「景明」,待景明躬身進來,又道:「你去御書房,把案上那方『觀海聽濤』的玉鎮紙送去行宮,跟純妃說她辛苦了,待功成圓滿那日,朕親自去長春園接她回宮。」
「奴婢遵旨。」景明立即躬身應下。
皇后站在一旁看得分明,見皇上這般用心,還特意提了「功成圓滿」四個字,心裡越來越篤定純妃定是有了身孕,否則皇上斷不會如此掛心。
她悄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目光不著痕跡地掃向曲美人。
曲美人察覺到這束目光,臉上依舊是副溫婉模樣,倒是她身邊的瑞雪向皇后跟前的知雪略頷了頷首。
皇上又叮囑了孟姝幾句「好生休養,改日再來看你」,便帶著眾人離開了粹玉堂。
靈粹宮宮門外,董明拉住景明的袖子,「景公,奴婢...奴婢是回福寧殿當差,還是留在瑾妃娘娘這裡?」
景明聽了這話,舉著拂塵就往他腦袋上敲了一下:「滿宮裡誰不眼紅瑾妃娘娘這裡的差事?你若不想留,咱家現在就把小田子換來,保管他連夜就搬進來。」
「不不不,奴婢想留下呢。」董明趕忙擺手解釋。
御前的差事雖好,但終日戰戰兢兢的,反觀瑾妃娘娘這裡,平日裡只需支應著前殿,每日有小廚房專門做的伙食,關鍵是月俸足足領了兩份!只要董明不傻,死也要死在靈粹宮!
「放心在這裡當差,御前的位置咱家給你留著。等瑾妃娘娘身子大安了,你再回來伺候皇上也不遲。」
董明馬上道:「瑾妃娘娘人品貴重,待宮人也最是和睦,奴婢樂意在這裡伺候呢。還是景公疼奴婢!您這份好,奴婢記一輩子!」
景明沒功夫跟他多絮叨,拂塵一掃就往前頭去了。
......
粹玉堂寢殿內,人聲散去後,終於靜了下來。
孟姝緊繃了整日的神經一松,只來得及對綠柳交代了兩句「照顧好孩子」,眼皮便重得再也撐不住,頭一歪便沉入了昏睡。
這一覺像是睡了半世般漫長,再睜開眼時,外間的天早已黑透。
「什麼時辰了?」她的聲音還有些發啞。
綠柳守在榻邊打瞌睡,聞聲立刻驚醒:「娘娘醒了?已經是子時了,您這一覺睡了有六七個時辰。」
在外間的冬瓜聽著動靜端著個漆盤走進來,盤子裡放著個白瓷盅,她輕聲道:「姝姝喝些米粥?小廚房灶上一直溫著呢。」
綠柳取來軟枕墊在孟姝腰後,柔聲道:「何醫正傍晚來看過,特意囑咐產後得用些溫熱細軟的流食補補氣,娘娘多少用些吧,小皇子有梅姑姑和明月在照看著呢。」
孟姝還有些發懵,指尖觸到錦被邊角時,忽然心頭一跳,猛地抬手在被褥上摸索起來,
「娘娘是找這個?」綠柳從枕邊拿起一枚小巧的玉佩,玉質溫潤,雕的是枚同心鎖,「奴婢在您睡著的時候收到枕邊了。」
冬瓜將漆盤放在案几上,湊過來道:「這塊玉瞧著挺眼熟的,像是二小姐及笄時夫人送的。」
孟姝指尖摩挲著玉佩上的紋路,「是和雲裳佩同樣的料子,當時夫人給婉兒的是半塊原石,婉兒這幾日讓永寶樓的大師傅雕了兩枚同心鎖,特意讓梅姑姑送來......」
冬瓜皺了皺鼻子,感慨:「二小姐真好。往後不管二小姐生的是小皇子還是小公主,有這對同心鎖連著,孩子們自小就親近,將來在也能互相照應著。」
綠柳比冬瓜要想得深遠,她覺著這禮太重太重了,「奴婢在府裡當差時就聽說夫人的信物是塊罕見的玉石,既是用同一塊料子雕的,怕...也能當信物用吧?」
孟姝垂著眸子沒有接話,隔了好一會才遞給綠柳道:「鎖起來吧,和婉兒先前送的那支五尾鳳釵擱在一處。」
......
長春園行宮,宜春宮偏殿。
純妃也正摩挲著同樣一枚同心鎖,玉質、紋路,都和孟姝那枚一般無二。
自聽到小元子快馬過來報信,得知孟姝母子平安,她懸著的心才終於落回原處。
「娘娘,都子時三刻了。您再睜著眼不睡,奴婢明兒可要讓甄府醫過來請脈了。」夢竹蹲坐在腳踏旁邊,仰著臉嘆氣。
純妃自顧自道:「婦人生產九死一生,我遠在行宮不能親至探望,多少有些遺憾。也不知那孩子長得像不像姝兒......」
「奴婢有句話要說。」夢竹在一旁磨了半天,終究還是開了口。
純妃將同心鎖放在枕邊,轉過來看她:「要是敗興的話,就先憋著。」
夢竹將手肘伏在榻上:「奴婢偏要說,娘娘若要提前送賀禮,咱們庫房裡有的是金鎖和項圈,您何必將那原石做的送去,夫人當初給您的時候就說,這玉不拘雕什麼物件都能調遣商行百餘家分號......」
「母親不也將雲裳佩給了姝兒嗎。」
純妃一句話就把夢竹的嘴給堵住了。
宜春宮正殿裡,周太后也沒睡著,榮秀輕聲道:「奴婢瞧著純妃娘娘得知瑾妃誕下小皇子,那高興勁沒準比皇上還要多呢。」
「傻人有傻福。」
周太后撥弄著佛珠,說了句粗話。
榮秀笑了笑,「也不知侯夫人會如何想?下半晌就連奴婢都聽到外面傳的閒話了,說臨安侯府這是『給他人做嫁衣』,也有人說瑾妃娘娘命格富貴,從侯府丫鬟到誕育皇長子,這潑天的際遇,旁人幾輩子都求不來。」
周太后側身望著沉沉夜色。
「她們懂什麼?唐顯那夫妻兩是狐狸和狐狸湊一堆兒,他們豈會做賠本買賣。
不管瑾妃從前是府裡的丫鬟,還是純妃身邊的選侍,她和侯府的根須早就纏在了一處。
如今她是皇長子生母,這層身份擺在這裡,即便純妃將來不成事,只要她在宮裡一日,唐家就能安安穩穩保幾代富貴。」
「太后娘娘說得是。奴婢跟著您在宮裡幾十年,見多了那些煊赫一時的巨賈世家,前腳還踏在雲端,後腳就跌進泥裡,能像唐家這樣步步走穩的,也實在少見。」
周太后終於有了些睡意,翻了個身面朝裡榻,聲音含糊了些:「這天下的巨賈富商,說到底都是皇帝的私庫。臨安侯若不思變,早在二十多年前先帝在時就該被風浪吞了,哪能撐到現在第444章玉奴兒
臨安侯府對孟姝誕下皇長子這件事,明面上的反應只有兩處。
一是唐顯在那日散朝後,藉著御賜玉佩的由頭當眾發難,大理寺接了案,審到最後只能奏請聖上裁決,最終宋棣因「毀壞御賜之物」被降了職,罰俸一年。經此後,朝中果然再無人敢拿此事說嘴,誰也不想觸臨安侯的黴頭,落得和宋棣一樣的下場。
二是小皇子的洗三禮上,雲夫人親自入宮,不僅送上了長命鎖、累絲金項圈等厚禮,還親自抱了抱小皇子。
雲夫人態度恭謹,去粹玉堂寢殿拜見孟姝時,相處的分寸也拿捏的十分到位,面上更是一派坦然。
皇后與眾嬪妃,還有來觀禮的宗室命婦、誥命夫人們,硬生生的沒看出任何端倪。
當然,即便心裡有再多嘀咕,此刻也沒人敢露半分。
畢竟雲夫人在京中的名頭,可比唐顯這個臨安侯還要響幾分。
她與尋常主母不同,不僅懂商事、善交際,兒媳入門後還早早將侯府中饋交了出去。
京裡想與之結親的人家能從侯府大門排到朱雀街,而最被看好的嫡五小姐,近來隱隱有被武興伯爵府的吳二公子捷足先登的苗頭。這幾日各府主母的帖子像雪片一樣往侯府遞,都想藉著由頭見雲夫人一面,哪怕能說上兩句話也是好的。
實在不行,臨安侯府庶出的六小姐也到了年歲,雖然真正的世家大族不會讓府中嫡子娶一位庶女,即便六小姐與純妃關係一向要好。
但誰家又沒有幾個庶子呢。
......
純妃有孕的消息,也在皇長子洗三禮的這天傳到宮裡的。
之所以挑這個時候,一來是因純妃的身孕過了三個多月,胎像漸穩,再瞞下去也大概瞞不住了;二來趁著皇長子降生,宮中操辦洗三禮的日子,這樁喜事混在其中,不至於一下子引來太多注意的目光。
這是孟姝的意思,雲夫人收到信只是略一思量就也同意了。
皇上的戲做的才叫足,聽聞內侍來報喜時,他正逗著襁褓裡的小皇子,當即做出剛得知此事的模樣,連道了三聲「好」。
緊接著賞賜流水般的送入行宮,末了又下了道旨意,允准純妃在行宮安胎,另讓尚宮局選派四名有經驗的嬤嬤過去,專司看顧。
宮裡的喜事一樁接一樁,欽天監趁勢遞了奏表。
監正言稱:「......紫微星旁祥雲繚繞,此乃天降祥瑞,福佑大周之兆。純妃娘娘侍奉太后期間,日日抄經祈福,其誠心孝行感天,日前北疆傳來捷報,疫病防治得力,將士們得以安心修整,此皆娘娘福澤所及也。」
這一通馬屁拍的又響又正,至於裡面有沒有臨安侯唐顯授意的成分,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但震北侯府和慶國公府這幾日頗有些水深火熱。
兩個府邸裡的眼線接連遞出來消息:
震北侯倒是沉得住氣,每日照舊上朝理事,只府裡兩位少將軍卻按捺不住,兄弟倆隔日便一同遞了奏請,求皇上允他們赴北疆參戰。皇上看了奏本,略一沉吟便準了。
慶國公府就更熱鬧了。慶國公這幾日連主母的院子都沒踏進一步,還接連抬了兩房妾室入府。
雲夫人隔了幾日送來的消息裡特意提了一句,後抬進來的那位趙姨娘,隱隱與繡雲有一絲相似......
綠柳傳完話,斟酌著說自己的想法:「娘娘,依著消息來看,慶國公府那位大小姐,果真不是嫡出。只是夫人讓人查了這許久,還沒找到實打實的證據。另外就是關於她的死因,好像被國公府瞞下來了,周娘子捉了位國公府出事前離府的舊僕,嚴刑拷問一下也沒問出什麼。」
孟姝聽了後,沉吟道:「...恐怕只能從於嬤嬤身上著手了。但夏兒從於嬤嬤那旁敲側擊的打探,她並未懷疑過死因,說是生了場急病。」
關於慶國公府的疑雲,暫按下不表。
除了洗三那日宮裡來人多有些吵鬧,孟姝的月子過得還算安穩。皇上三不五時過來探望,各色賞賜幾乎每隔兩三日就送過來。
期間齊嬪抱著令儀來過幾回,揀著些實在的月子經驗給孟姝說了許多。
許是冬瓜身上總帶著蜜餞的甜香,招小孩子喜歡,從前在侯府時,府裡的小七小姐就愛黏著她,令儀雖還未滿周歲,似乎也挺喜歡冬瓜的,小拳頭總往冬瓜袖口蹭。
齊嬪對純妃懷了身孕這事倒是真真的替她高興,是個念舊恩的。
在粹玉堂坐了大半個時辰,齊嬪逗著懷裡的令儀,隨口問道:「大皇子的名兒要等滿月那日再公布?聽說皇上擬了好些字呢。」
純妃送了雙親手繡的虎頭鞋過來,孟姝高興的緊,正拿在手裡細看,聞言點了點頭:「正式的名兒還未擬定,我倒是給他先取了個乳名,叫玉奴兒。」
齊嬪愣了愣,輕輕念了幾句玉奴兒,「怎麼乍一聽像個嬌俏的公主名兒呢?」
話剛出口又覺不妥,連忙找補:「不過倒是很合娘娘住的這地方,都帶著個『粹』字,原就和玉相關,這乳名聽著倒也親近。」
孟姝笑了笑:「總不過是個乳名兒,隨意些反倒自在。」
轉眼到了六月初,眼看著不到半月就出了月子,皇后也在這時候派了知雪過來送孟姝封妃那日穿的翟服,至於禮冠和玉飾,皇上已經早早讓景明送過來了。
綠柳按規矩上前檢查交接,梅姑姑不放心,也湊上前細看。
妃位所用的翟服極華貴精美,通體是鑲著金線邊的正紅色,分為上衣下裳,即交領大袖長袍和長裙,長袍正中與雙臂上繡有七隻翟鳥紋,鳥紋間隙以雲紋和牡丹、靈芝等花卉紋填充。
從布料線頭到繡紋規制都一一過了遍手後,確認沒半分錯漏,綠柳才接過禮單,在上面蓋了粹玉堂的小印,正式接領。
知雪完成差事,在一旁福了福身,恭敬道:「奴婢恭喜瑾妃娘娘,因事出緊急,這套翟服裡的上衣是純妃娘娘封妃那日穿過的,尚服局的幾位繡娘連日來重新做了修飾.....第445章取名
封妃那日穿的翟服與尋常出席宮宴時的不同,是要登正殿受冊寶所用的吉服,規制上更隆重端方。
知雪退下後,梅姑姑解釋道:「娘娘莫要多想,皇后娘娘這般安排也算不上怠慢。吉服規制嚴謹,紋樣繁複,尚服局要趕在滿月前趕製妥當,原就倉促。從前也有先例的,慈寧宮姜太后當年晉封蕙妃時也是這般做法,吉服重新修飾後再用,反倒能添幾分承福納祥的寓意呢。」
孟姝正盯著襁褓裡的玉奴兒瞧,聞言笑了笑:「姑姑無需多言,我與婉兒身量相近,穿這套既合用,又透著幾分姐妹間的親近,比全新的更讓我安心。」
綠柳適時輕聲接話:「奴婢提早打聽過了,這套翟服是尚服局手藝最好的周姑姑主持修飾的,採蓮寸步不離的跟在她身邊當助手,在交予仁明殿前是萬無一失,目前檢驗著也沒發現什麼不妥。」
「這個節骨眼上皇后不會出什麼紕漏,」
玉奴兒睡了有大半個時辰了,孟姝指間輕輕碰了碰他的小手心,沒料到這小傢伙小嘴一癟,緊接著就「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哭聲實在吵人,猛的把孟姝都嚇了一跳。
梅姑姑嗔怪的覷了她一眼,伸手將襁褓抱在懷裡一邊輕輕顛著,嘴裡一邊絮絮地哄,等哭聲漸漸小一些,才小心遞給一旁侍立的李乳母。
孟姝靠在軟枕上看著,忍不住笑道:「這麼小點,聽不懂話的,姑姑這哄了半天,倒像是跟他講道理一樣。」
綠柳正要將吉服收到衣櫥,聞言笑著說:「孩子都是這麼帶過來,娘娘往後可要跟著學學。」
李乳母熟稔地將玉奴兒攏在懷裡,抱著輕輕來回閒晃,「小皇子最是乖巧,目前是到了該餵奶的時辰,奴婢這就帶他回去?」
孟姝抬手擺了擺,「去吧,這孩子就是嬌氣。」
接著先前的話頭,孟姝補充道:「滿月慶典那日人多眼雜,皇后即便不做手腳,也難保旁人不動心思。到時你們只管緊盯著玉奴兒,別讓人衝撞了。」
綠柳和梅姑姑齊聲應是。
「對了,尚服局過兩日要送過來的衣裳,都務必檢查妥帖。目前簡太醫不在,先讓冬瓜拿去驗看一番,等何醫正明日來請脈,也讓他順手過過目。」
滿月禮那日靈粹宮宮人們都要在殿內外服侍,按例得著新衣,既顯體面,也是宮裡的規矩。
梅姑姑道:「還是娘娘心細,奴婢和綠柳都一門心思盯著娘娘的吉服,您若不提醒,倒險些把這事忘了。」
孟姝溫聲笑道:「姑姑向來周全,不過是這幾日事多,一時沒顧上罷了。等過了初九,姑姑回行宮時將明月也帶回去吧。婉兒那邊雖說有周太后照拂,身邊也不能缺了得力的人手。」
梅姑姑搖了搖頭:「奴婢回去就是了,明月得留下。如今是皇后娘娘統管後宮,府裡雖早早就挑了幾個妥帖的乳母送進宮,可最終能留在小皇子身邊的,也就這位李乳母。讓明月在粹玉堂多待些日子,往後若有急事,也能有個照應。」
「不用,這些我還應付得來。」
見梅姑姑態度堅持,孟姝解釋:「目前我身邊這些人都是忠心的,皇上前日過來時說讓董明留在靈粹宮當差,董明恰好也懂些拳腳。另外,紅玉有幾分機靈,正好也讓她歷練歷練。」
雲夫人當初讓她入宮,原是為了給純妃做個幫襯,可如今倒反過來了,是純妃幫她良多。目前出了月子,身子漸漸俐落了,實在不該再將明月也拘在自己宮裡。
梅姑姑雖聽著有理,卻還是沒敢鬆口,只說了一嘴要去信問過純妃後再定。
綠柳在一旁看著,不知不覺便垂了眸子發怔。
她原是唐府的丫鬟,按說該更親近侯府那邊才是,可她其實是更偏著孟姝的,同時,從孟姝更籍那日起,她心裡就沒踏實過,總暗暗捏著把汗,
怕純妃覺得孟姝分了恩寵,往日的姐妹情分就此慢慢淡去;怕雲夫人因孟姝生下皇子、晉了妃位,覺得侯府拿捏不住從而漸漸生出嫌隙;也怕梅姑姑、夢竹這幾個與她們這邊隔了心。
可日子一天天過下來,這些擔憂全落了空。
想到這些,心裡就像被溫水泡過一樣,又酸又軟。鼻尖忽然一陣發癢,她怕在梅姑姑面前失態,趕緊屈了屈膝溜了出去,走到廊下才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
福寧殿。
窗外日頭正好,朱漆窗扇半敞著,透進一縷斜陽,在金磚地上鋪成窄窄一道光帶。
皇后踩著那道光影緩步走進來,從杏雨手中接過雕漆食盒,柔聲道:「皇上理政半日,也該乏了。臣妾特意讓膳房熬了碗八珍湯,最是補氣養神,皇上用些吧。」
皇上正執筆蘸墨,目光凝在案前一張朱紅禮帖上,似在斟酌。
聽到皇后的話,他也並未抬頭,只淡淡道:「皇后有心了,先擱下,朕待會再用。」
皇后含笑應了,將食盒輕輕置於案角,見皇上這般凝神專注,心中不免好奇,眸光不由自主地往御案上瞟了一眼。
只一眼就瞥到是禮部呈上來的帖子,是為大皇子擬的名諱。
這抹笑意就像被驟然凝住的湖面,倏然僵在了唇角。
隔了片刻,皇上似有所覺,擱下硃筆後指尖在帖上輕叩兩下,抬眸看她:「皇后覺得哪個字最好?」
皇后聞言,先斂了斂神,才抬眼望向那張朱帖。只見其上工工整整列著「琙、暄、翊、晏、穆......啟、璟」等十幾個字。
每個字旁邊都注著釋義,墨跡新鮮,顯然剛呈上來不久。
「臣妾記得皇上前幾日說過擬了三個字,不知可在這帖子裡?」
「在。」皇上漫應一聲,指尖在帖上虛點了點。
皇后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攥了攥,餘光定在「璟」字上,眼角微微往下沉了沉。
「目前北疆尚未安定,朝臣們日日憂心邊事。這個『晏』字,有安定清朗之意,又自帶吉兆,既合時宜,又寓意綿長,臣妾覺著極好。」
她說著伸出指尖,鎏金護甲在「晏」字上方懸了懸,並未真的觸到紙面。
最末的「璟」字最是耐人尋味,從玉從景,帶『日』壓『京』,禮部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將這個字擬上第446章「我們婉兒未免太天真」
皇上定定的瞧了她一眼,隔了會才緩緩說了一句話,「韓光弼在北疆駐守已有十三年之久,北疆不會有失。」
語氣無波無瀾。
彷彿在說,北疆安不安定,原就不需借一個名字來寄託,
用不用「晏」字,自然也無關緊要。
皇后默默收回懸在朱帖上方的指尖,轉瞬便斂了神色,順著話頭笑道:「叔父確是善戰,也極擅練兵,臣妾在家中時,常聽父親說韓家軍驍勇。」
皇上「嗯」了一聲,指尖重新落回朱帖上,卻沒再看那些字。
「北疆近來鬧疫病,雖已控制住,但終究是險地。」
他忽然轉了話頭,聲音依舊平淡,「朕已讓人快馬傳信,將韓光弼一家老小先接回京城,禮部在城東撥了座五進的宅邸,讓他們在京中安置妥當。」
這話輕飄飄的,卻讓皇后心頭微微一震。
一家老小?五進的宅邸?
韓叔父戎馬半生,叔母過世後便斷了續弦的念頭,連妾室都沒納過一個,膝下更是連半個子嗣都沒有。如今韓家算來算去,只有一位老母親,還是當年特意從西南老家接到北疆奉養的。
讓一位常年禮佛、年過五旬的老太太奔波回京?
哦,不對。
皇后突然想起,叔父曾收了一位義女,一直養在老太太院裡,是早年在戰亂中救下的同袍孤女,算來今年該有十六了。
皇后垂眸掩去眸底思緒,恭聲道:「皇上體恤,北疆將士定能感佩聖恩。」
「八珍湯燉足了時辰,若放涼了就失了藥效。」
皇后說著打開食盒,捧著碗湯出來放到皇上跟前。
皇上將朱帖攏到一旁,端起湯碗喝了兩口。
「臣妾此來,除了送湯,還有一事想回稟皇上。」
皇上將湯碗擱下,皇后斟酌道:「沈氏犯下大錯,臣妾無顏為她求情,倒是令寧如今養在宋婕妤那裡,宋妹妹照顧的一向精心......」
「這個朕知道,」皇上沒等她說完,便介面道,「晉宋氏為充儀吧,前幾日朕去瞧過令寧,宋氏的確用心。」
皇后欠了欠身,「臣妾代宋妹妹謝過皇上恩典。」
「曲氏入宮年許,謙讓益勤,秉德恭和,對令儀前後兩次有援手情分,著即一同晉封,晉婕妤吧。」
皇后遲疑著問道:「......既要晉封,皇上可有中意的封號賜給兩位妹妹?」
皇上搖動著湯匙,「宋氏端肅執敬,遇事鎮靜守度,朕瞧著『穆』字甚好,既合她性情,也顯英氣。至於曲氏,封號就暫先不給了,先晉位份便是。」
皇后垂眸應道:「臣妾記下了。」
匙柄磕在碗沿,發出一聲輕響。
皇上抬眸看向對面的皇后,語氣比先前沉了幾分:「只一點,玉奴兒滿月慶典與瑾妃受封大典不容有失,皇后務必盡心操辦。」
隔了一日。
景明捧著明黃聖旨,先往疊瓊閣傳旨。
宋婕妤晉為充儀,賜封號「穆」,位列九嬪,往後宮人皆改稱「穆嬪娘娘」。
半個時辰後,景明收了風池遞過來的,遠不如會寧殿賞的豐厚的荷包,又順著宮道去了春禧殿。
這回的旨意就簡省許多,曲美人晉為婕妤,既無封號,也無額外賞賜。
等景明離開,瑞雪扶著主子步入花廳,聲音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安撫:「主子,雖沒賜封號...可終究是晉了位份,等宮裡的消息傳到府裡,老爺和夫人不定多高興呢。」
曲婕妤半晌才輕輕籲了口氣,語氣裡裹著點說不清的悵然。
「...自然是值得高興的。在堂姐發落冷宮後的這個節骨眼上晉位,至少能讓伯父在朝堂上安點心了。」
她轉頭看向瑞雪,眸中閃著精光,冷聲吩咐:「過兩日你出宮一趟,替我送封信給伯父。以前我的話無足輕重,目前...總算有幾分份量了。」
......
純妃近來除了晨起抄經,竟迷上了做繡活。
案上的放著兩雙做好的虎頭鞋,針腳實在算不上勻整,倒也透著股認真的憨氣。
「娘娘要是覺得悶,不如彈彈琴解悶?」夢竹站在一旁,目光總忍不住瞟向純妃捏著繡花針的手指,「奴婢來時收拾箱籠,特意把琴帶來了。實在不想動,奴婢和蕊珠陪您去後園走走也好,昨兒瞧著那叢木槿開得正好呢。」
她這話不是沒由頭的,純妃自小雖也學過女紅,卻極少碰這些精細針線,方才針尖險些戳在她指腹上,看得夢竹一顆心懸在半空,直怕她真把指頭扎穿了。
蕊珠手裡正替純妃理著散亂的絲線。
她嘆了口氣兒:「往日在宮裡,倒不覺得什麼。如今在行宮,日子過得慢悠悠的,除了和太后娘娘說說話兒,也沒別的消遣,怪不得娘娘要拿針線活打發時間了。」
純妃沒抬頭,指尖捏著針在鞋面上慢慢挑,「我算是明白姝兒怎麼喜歡做繡活了,眼看著針腳一針針走下去,心裡倒踏實。」
冷不防針尖晃了晃,嚇得夢竹「呀」地低呼一聲,她倒笑了:「瞧你嚇的,我心裡有數。」
純妃看了蕊珠一眼說:「你是打聽不著宮裡的消息,才嫌日子過得慢。」
蕊珠被說中了心思,嘻嘻笑了兩聲,嘴比腦子還快的道:「要說八卦,行宮裡也有不少呢。」
話音剛落她就僵住了,榮秀姑姑叮囑過這些事絕不能在娘娘面前提起。
可話已出口,已經收不回來了。
純妃與夢竹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停下手中動作,兩道目光齊刷刷落在蕊珠身上。
「說——!」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蕊珠被這聲齊喝驚得一縮脖子,嚥了口唾沫才敢小聲開口:
「就...自從娘娘懷胎的消息傳到宮裡,這不到一個月內,榮秀姑姑前後發落了三四個宮人。
有膳房的廚役,也有原本在前殿灑掃的宮女,還有兩個在園子裡侍弄花草的內侍。他們一靠近娘娘住的偏殿,就被榮秀姑姑派人拿住了。
另外...甄府醫暫住的澄觀齋,前兩日夜裡有兩條蛇進了院子......」
夢竹臉色發白,「噌」地站起身:「又是毒蛇!」
純妃眉尖瞬間凝出霜色,「甄府醫前日還來請過脈,這麼大的事,怎麼沒半句風聲報給我?」
「娘娘息怒!」蕊珠趕忙跪在地上。
「...是榮秀姑姑不讓說!她說那蛇被甄府醫逮住泡了藥酒,沒傷著人。姑姑說您懷著身孕,太后娘娘特意吩咐過,絕不能讓這些事擾了您靜養。」
純妃深吸一口氣,指尖在夢竹扶來的手臂上用力按了按,才穩住發顫的身子:「去佛堂。」
......
佛堂裡檀香嫋嫋,周太后正俯身侍弄案上那盆素心蘭,見純妃進來時一臉鬱色,就什麼都清楚了。
「都知道了?」
純妃張了張嘴才發出聲,「我原以為避到行宮,她們...總該收斂些。」
「我們婉兒未免太天真。」
周太后直起身,由榮秀扶著在紫檀木椅上坐下,目光落在純妃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你這胎,可比瑾妃的要緊十倍第447章這才剛起頭,且有的鬥呢
純妃在佛堂待了小半個時辰,周太后便揮了揮手讓她回去:「回去好生歇著,往後也再不必抄經了。若真瞧著刺繡新鮮,哀家讓榮秀去侯府遞句話,叫永秀布莊挑幾個繡娘過來,親自教你些精巧手藝。。」
純妃剛要抬步,聞言頓住了腳,面露詫異之色。
周太后瞥見她這模樣,抬了抬眼角:「盡可寬心,目前皇帝的目光不在你這裡。」
純妃笑了笑,也不知是笑周太后這話太過直接,還是自嘲她也並不在意皇上。斂衽福了福身,就輕步退了出去。
她剛走出佛堂,榮秀便忍不住開口:「娘娘這話...也太直接了些。」
周太后從桌几上拈起一張朱紅名帖,指尖撫過上面遒勁的字跡,「哀家這話可不假,皇帝的心思都在瑾妃和剛出生的大皇子身上。」
佛堂的窗欞沒關嚴,一縷清風鑽進來,在名帖上打了個旋兒,捲著檀香的氣息消失在桌角。
帖子是皇上親筆寫來給周太后過目的名帖,他為大皇子定了「璟」字,待滿月慶典那日,便要正式入冊玉牒,敬告太廟,繼而昭告內外。
榮秀端過剛沏好的熱茶,周太后放下名帖,指尖在茶盞沿上輕輕摩挲,「倒是省了再費心思護著,今日之後,窺伺宜春宮的目光總該不見了。」
「宮裡目前只有一位皇子,又是皇長子,皇上難免呵護看重些。」榮秀似是想起周太后沒保住的兩個孩子,情緒有些低落。
但越是被皇上放在心尖上,越容易成了旁人眼裡的釘子,明裡暗裡的算計,只會比尋常時候更多。
她斂了斂神,又低聲道:「奴婢瞧著瑾妃有些手段,應也能自保。若非她先前讓身邊的綠柳過來傳話叮囑,奴婢倒真會疏忽了甄府醫住的那處澄觀齋。」
「這才剛起頭...且有的鬥呢。」
周太后喝了口茶,重新擺弄起桌上的蘭草。
......
靈粹宮,粹玉堂。
皇上剛離開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孟姝定定的瞧著朱帖,心裡一陣陣發緊。
「姝姝怎麼了?」冬瓜掀了簾子進來,額角沾著點薄汗。尚服局按例送來新制的宮人夏裝,她剛去前殿點驗過目。
綠柳也在旁擔憂問道:「娘娘,方才皇上說這個字從玉從景,與您的封號相照應,又暗合小主子出生的粹玉堂,含著『前程光明、福澤綿長』的意頭。奴婢聽起來都是極好,這也沒什麼不妥吧?」
孟姝仔細收好帖子,放在軟枕下面,「沒什麼。取什麼名字都不是咱們能左右的。」
她很快轉頭看向冬瓜:「尚服局送來的衣裳,可驗過了?」
「奴婢一一看過了,除了針腳格外齊整外,也沒覺出什麼不同來。不過今日採蓮也跟著來的,往日她跟在周姑姑身邊,從沒接過送衣裳的差事。」
綠柳聞言皺起眉:「這兩日事忙,奴婢沒與採蓮碰面。她一個專司刺繡的繡娘,平白被派來送衣裳,定是有緣故的,怕是繡房出了什麼事,才臨時調了人手?」
孟姝垂眸捻著袖口的玉扣,沉吟片刻才抬眼:「方才她手裡捧著的,是哪種衣裳?」
冬瓜想了想,回道:「是給三位乳娘備的,一共六套夏衫,每人兩套,連帶著鞋襪都配齊了,疊得整整齊齊的。」
「取一套過來。」孟姝吩咐。
冬瓜應聲去了。殿內靜了片刻,綠柳不放心道:「奴婢晚些時候去繡房走一趟?悄悄尋採蓮查探一下。」
孟姝點點頭,「暗箭難防。後日就是滿月慶典,還是周全些為好。」
不多時,冬瓜捧著個青布包進來。
孟姝接過,先摸了摸衣料,又翻到領口、袖口細看針腳,連縫綴的絲線都捻了捻,末了將衣衫展開抖了抖,沒發現任何異樣。
挨到傍晚,綠柳從外面回來,眉峰擰得緊緊的,臉色比去時沉了許多。
「娘娘,夏兒說乳母的這幾套衣裳是臨到送出繡房的時候,被周姑姑私下替換過的。周姑姑還特意讓採蓮跟著送過來,叮囑她路上不可易手。」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小塊布料,遞到孟姝面前,「這是採蓮從替換的衣裳裡取下來的一塊,奴婢方才摸了摸,布料裡像是摻了什麼東西,時間久了指尖有些發木。」
「換下來的被周姑姑毀了?」
孟姝接過布料,見邊角有燒焦的痕跡。
綠柳點點頭,轉身去外面吩咐夏兒,隔了片刻端著盆溫水進來。
孟姝將布料湊到鼻尖輕嗅,一股極淡的草藥味鑽進鼻腔,不是尋常燻衣的香茅、薄荷,帶著點澀味,一時辨不出究竟是哪種藥材,又或是摻了什麼古怪的香料。
她指尖在布面上輕輕捻了捻,不過片刻功夫,指腹接觸的地方便漫開一陣細密的酥麻。
可想而知,若不足滿月的嬰兒沾染分毫,會有什麼後果。
「娘娘,這事要不要回稟皇上?或是...奴婢先跟景內官透個口風?」
綠柳邊說邊擰了塊溼帕子遞過去。
「無憑無據的,便是揪出人來也無濟於事。」孟姝接過帕子擦拭指尖,思索道:「明日讓紅玉去繡房,就說我想做幾件貼身穿的軟緞衣裳,讓周姑姑親自來粹玉堂,商量著選料子。」
次日巳時剛過,周姑姑便跟著紅玉來了。
她一路低著頭,直到被引至粹玉堂的花廳外,才依著規矩在簾子外跪下,「奴婢周氏,給瑾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
「周姑姑進來回話吧。」孟姝的聲音從簾內傳來。
綠柳應聲從內間轉出來,扶周姑姑起身往裡引,又對一旁的夏兒等人道:「你們幾個在外面守著,沒娘娘的吩咐不用進來。」
周姑姑被扶進花廳,垂著眼不敢多看,只垂著手站在案前。
綠柳笑著安撫:「奴婢去過繡房多次,與姑姑也打過幾回照面,在我們娘娘這裡您用不著拘謹。」
聽了這話,周姑姑才敢悄悄抬了抬眼,飛快地掃過孟姝的衣襟。
她面相周正,只是鬢角幾縷白髮太扎眼,像落了層霜,瞧著比實際年紀憔悴不少。
「聽紅玉姑娘說娘娘要做幾件夏裳,」周姑姑欠了欠身子,聲音有些發緊,「奴婢這就為娘娘量尺寸?」
孟姝溫聲開口:「不急,這幾日天兒悶得很,姑姑從繡房過來也走累了,不妨先用盞乳茶歇歇。」
綠柳搬了繡墩放在周姑姑身後,周姑姑像沒看見一樣,膝蓋繃得筆直。
....第448章攪渾宮裡這潭水
綠柳先看了眼軟榻上的孟姝,見她指尖在膝頭輕輕一點,便從袖中取出個藕荷色的荷包,有些突兀的道:「這是我們娘娘給姑姑的一點心意,您收下吧。」
周姑姑見狀,面上緊繃的神色倒鬆了些。
她沒去接那荷包,反而「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娘娘的心意,奴婢心領了,本就是奴婢分內之事,哪敢再要賞賜。」
綠柳重新將她扶起來,這回沒再客氣,直接引著她往繡墩上坐,將荷包塞到了她懷裡,「姑姑這就見外了。」
周姑姑不敢坐實,只虛虛搭在繡墩邊緣,瞧著比跪著還要吃力。
孟姝道:「姑姑仔細說說吧。」
「回娘娘的話,奴婢這些日子本在奉旨帶繡女人修飾娘娘您明日封妃的吉服,靈粹宮下人的衣裳原不歸奴婢管。可三日前,陳掌衣突然傳下話,讓奴婢盯著給三位乳母做夏衫,還特意囑咐要精細些。奴婢不敢怠慢,還親手縫了袖口。
她頓了頓,指尖攥緊了衣襬,「...但昨兒臨出繡房前,奴婢發覺那幾套衣裳被調了包......」
「夏衫的料子都是尚服局統一發的,姑姑是怎麼瞧出不對的?」綠柳追問。
周姑姑抬了抬手,將自己的袖口翻過來,「姑娘請看。奴婢自十五歲出師,凡是經我手的生計,都會在衣袖內側綴兩針同色的暗線做記。」
她穿的墨綠色衣裳,袖口內側果然有兩道纖細的墨色針腳,不細看幾乎瞧不見。
「奴婢見那幾套衣裳沒這記號,趁人不注意拖了會子工夫,換了先前繡女人練手的成衣。又怕路上再出差錯,特意讓身邊最信得過的採蓮跟著......」
綠柳暗自思忖,怪不得那幾套衣裳有的針腳細密,有的卻略顯粗糙。
周姑姑大著膽子抬眼,剛對上孟姝的目光,便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奴婢在繡房做了十來年,知道宮裡的規矩,更怕惹禍上身。那些被換下來的衣裳......奴婢沒敢留,之後偷偷燒了。」
「娘娘恕罪!」話音未落,她又從繡墩上滑下來,重重跪在了地上。
孟姝起身,緩步走到周姑姑身前虛扶了扶,周姑姑戰戰兢兢起身,只聽頭頂傳來清潤的聲音:「姑姑昨日瞧那些被換的衣裳,除了沒你的暗記,還有別的異樣嗎?」
周姑姑斟酌著回道:「回娘娘的話,奴婢初看時,針腳、樣式都挑不出錯處,實在瞧不出異樣。直到上手摸了摸覺出料子有些生澀......對了,奴婢燒那些衣裳時,布料遇火竟冒出股子香味來,但那味道極衝,嗆得人喉嚨發緊,絕不是宮裡常用的薰香。」
「陳掌衣與你曾有過節?依你看,此事她可有參與?」
周姑姑沉思片刻,說話時語氣裡浸了點苦澀:
「奴婢在繡房待了十來年,原該有些體面,卻因著些私事,加上不會逢迎,向來不得司衣們喜歡。
底下的典衣、女史們見風使舵,也與奴婢疏遠。要說過節倒談不上,可若說她會不會趁機做些手腳,又是否受人指使...奴婢不敢妄斷。」
半個時辰後,周姑姑揣著綠柳塞給她的荷包,腳步仍有些發飄地離開了粹玉堂。
荷包輕飄飄的,裡面是兩張銀票。
寢殿內,綠柳拿著帕子恨聲道:「定是皇后娘娘做下的手腳,目前宮裡能調動司衣司人手、在繡房做手腳的,除了皇后娘娘再無旁人。說起來也多虧周姑姑心細,不然這真落到乳母身上,後果不堪設想。」
孟姝正對著妝檯銅鏡,鏡面裡映出她平靜的側臉。
連著幾個月沒有外出,又臥床坐月子休養,臉頰瞧著比先前豐潤了兩分。
她指尖捏著簪子輕輕搖了搖頭:「未必。周姑姑手藝最好,是司衣司內部紛爭,還是真有外人插手,現在下定論還太早。」
「喚紅玉進來。」
隔了一會,紅玉輕步進來,不待孟姝提問便福身回稟:「娘娘,曲婕妤自晉位後便深居簡出,只前幾日讓瑞雪回了趟母家,此外沒別的動靜。至於瑞雪...奴婢按娘娘的吩咐盯著,她前幾日去司珍司領新制的珠花時,與先前提過的那位陳內侍碰了面,兩人在廊下說過約莫兩刻鐘的話。」
孟姝指尖在妝盒邊緣劃了划:「去查這位陳內侍,看看他與繡房的掌衣、典衣們有沒有往來,尤其是...陳掌衣。」
「是。」紅玉應聲退下,殿內只剩綠柳和孟姝二人。
綠柳眸中露出一絲不解和詫異:「娘娘懷疑曲婕妤?她才晉了婕妤,連嬪位的邊都沒沾到,宮裡人手、勢力都有限,怎麼會費盡心機做......」
「也許吧。
她行事向來藏得深。如今皇后剛重掌宮權,滿月慶典上不管出了什麼差錯,所有人的目光都會先落在皇后身上。她若想『借刀殺人』,攪渾宮裡這潭水,目前的確不失為一個好時機。」
說完,孟姝沉吟著道:「夏衫還未發到乳母她們手裡吧?你讓梅姑姑找......安排李乳母...注意讓她明日不與玉奴兒接觸......」
孟姝安排完,綠柳先是一怔,隨即眼睛亮了亮,「娘娘這才是...借刀殺人。」
——
(註:繡房屬尚服局司衣司轄管,司衣司設置有司衣二人,正六品,掌管衣服首飾之事;典衣二人,正七品;掌衣二人,正八品;女史四人,執文書。剩下的便是繡娘與普通宮人內第449章冊封禮(一)
政和二年,六月初九。
皇長子滿月禮與孟姝的妃位冊封禮同在這一日舉行。朝野皆知,這是天子對孟姝母子的莫大恩榮。
這日的靈粹宮從破曉時便浸在喜色裡。
卯時還沒到,孟姝尚還在睡夢裡,綠柳輕手輕腳的從粹玉堂出來。
今兒她穿的是尚服局新制的夏衫,淺碧色紗羅繡著暗紅石榴紋的直領對襟窄袖裙衫,行走間十分俐落得體,頭上戴的珠花是先前雲夫人進宮時魏嬤嬤送來的,上面鑲嵌著一枚小小的綠松石。
她先去了小廚房,冬瓜動作麻利得很,正圍著圍裙捏面果,指尖一捻一捏,一個個圓滾滾的石榴果就成形了,果皮上還特意捏出了細密的紋路。
見綠柳進來,她額間還沾著麵粉,眼角漫上笑意:「這麼早就醒了?娘娘昨兒說想吃甜口的,這回我特意放了蜜餞。」
綠柳瞧了會兒,輕聲囑咐:「娘娘昨夜睡得不太安穩,煮些甘草棗仁湯備著吧,早膳還準備了什麼?」
冬瓜手上的動作沒停,圓圓的下巴抬了抬。
「有棗泥山藥糕,熬了蓮子粥、藕粉粥,明月想吃杏仁酪,我也做了些。梅姑姑下半晌回行宮,我準備蒸些石榴麵果,讓姑姑帶給純妃和太后娘娘......」
豆兒踮著腳掀開蒸籠,從裡面撿了個白白胖胖的大包子,用帕子墊著遞過來,「綠柳姐姐早,剛出鍋的,姐姐先墊墊肚子?」
冬瓜攔道:「傻丫頭,你綠柳姐姐還要去看小主子,也得緊著去前殿張羅。將灶臺上的藕粉粥端來,我提前給她盛出來的,這會兒該正好。」
綠柳用了半碗粥,甜而不膩的滋味剛落肚,就轉身往東暖閣去。
暖閣裡靜悄悄的,明月正守在門口,見她進來忙引著往裡走,挑開半透的紗簾,一股淡淡的乳香混著薄荷香漫了出來。
梅姑姑正坐在小床邊守著,床下擺了些新摘的薄荷葉驅蚊納涼。玉奴兒睡得正沉,小臉紅通通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蓋著眼瞼。李乳母站在離床三尺遠的地方,身上已經換了簇新的夏衫。
「姑姑。」綠柳放輕了腳步。
梅姑姑抬眼朝她點了點頭,目前沒有外人,她壓低聲音道:「純妃娘娘昨兒夜裡讓小元子遞了話,說讓明月暫時留在粹玉堂,往後就跟在小皇子身邊,寸步不離地看著。」
綠柳聞言輕籲了一口氣,躬身感激道:「奴婢代娘娘多謝純妃娘娘照拂,有明月在,小主子身邊也多個貼心人看顧。」
明月在旁笑著扶她:「做什麼這麼見外,倒顯得生分。」
梅姑姑看著她們,唇角漾開點笑意:「你是從府裡出去的,如今在瑾妃娘娘身邊事事周全,我們娘娘也歡喜。」
「府裡」二字剛入耳,綠柳的眼眶就微微發熱,拿手帕按了按眼角。
梅姑姑見她這樣,便轉了話頭,「對了,昨兒小元子從宮外回來帶了封家書。是周大人託商行捎給娘娘的,他遠在揚州任上,聽說娘娘封妃、小主子滿月,趕不回京城特意寫了這信。」
她頓了頓,又添了個喜迅兒,「周夫人有了身孕,如今行動不便更來不了,她備了些揚州的新茶還有給小皇子的許多賀禮,過幾日該送到了。」
綠柳忙歡喜著接過書信,「娘娘前幾日還念叨著,這下見了信,定能寬心不少。」
梅姑姑又指著李乳母道:「這邊已經準備好了,繡房周姑姑那邊也已經安排妥當.......」
綠柳對李乳母福身道謝,「暫時先委屈乳母了,待過了今日娘娘必有厚賞。」
......
在暖閣耽擱了一刻多鐘,綠柳出來徑直往前殿去。
昨兒在廊下和院子裡的幾棵花樹上繫了朱紅綢帶,風一吹便簌簌作響。董明、紅玉等人在前殿守著,臉上也都喜氣洋洋。
眾人向綠柳略福了福見禮。
綠柳回了禮,目光掃過眾人,笑著道:「今天是靈粹宮的大日子,娘娘備下了豐厚的荷包,大家都打起精神來。」
她轉向董明,語氣稍顯鄭重,「董內官只管跟在小主子跟前,與三位乳母一同寸步不離的照應著,待到了巳時末,儀仗轉往太廟時咱們不能跟著,一切便勞煩董內官了。」
董明趕忙應聲,「綠柳姑娘放心。」
交代了一番,已經到了卯時初,綠柳覷著時辰,攜紅玉往寢殿去。
「綠柳姐姐,奴婢去查過了,雖不知瑞雪與陳內侍說了些什麼,但奴婢查出來,在她們會過面以後,陳內侍雖沒去過繡房,但卻與陳掌衣下面的內侍吃了回酒......」
綠柳冷聲吩咐:「記下那內侍的模樣,待過了今日再將消息不知不覺的散出去。」
寢殿內。
孟姝才剛睜開眼,眼尾還帶著點未散的倦意。
昨夜福寧殿的內侍過來傳話,說皇上處理完政務後會來粹玉堂安歇。但到了掌燈時分,尚在禁足的慶昭儀突然心悸加重,皇上臨時改了主意轉道去了昭慶殿。
沒來倒也省心清淨,孟姝本也不在意。
但許是因皇上為玉奴兒取的那個名字,她睡得極不安穩,翻來覆去到天快亮時才朦朧睡去。
夏兒伺候她梳髮,玉梳穿過青絲,沒幾下就理順了。孟姝向來不喜歡太繁複的髮髻,今日雖有大典,也只讓梳了個簡單的垂掛髻。
用過早膳,趁著御前伺候的閔榮還沒帶人過來,綠柳屏退眾人,將懷裡的書信遞給孟姝。
抬眼掃過信封上熟悉的字跡,孟姝的眉眼先松快了些。
拆開信紙剛讀兩行,她便輕笑出聲:「舅娘有了身孕,這可真是樁大喜事。」
周柏在信中細細寫著揚州的情形,言道漕運事宜已初步理順,他年底便能回京述職;
繡雲(周夫人)懷了兩個月身孕,只是初期胎氣不穩,他已請了揚州最好的大夫和一位有經驗的女醫入府看顧,如今繡雲雖還需臥床靜養,但脈象日漸平穩。
末了又叮囑她在宮裡萬事小心,不必掛懷家裡。
孟姝讀罷,將信紙折好收到匣子裡,交由綠柳收起來。
從綠柳口中得知純妃讓明月繼續留在粹玉堂,孟姝眼底浮起一絲柔軟,隔了會兒,她嘆息道:「婉兒總是這般為我著想......這些年攢下的情分,怕是要欠到來世也還不清了。」
綠柳柔聲寬慰:「梅姑姑說純妃娘娘在行宮有太后照應著,待來日回宮少不得還要和娘娘您相互扶持,同進同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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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沒有狀態,接下來的劇情要連著寫,今天還有兩更~明天也雙更走劇情,週末第450章冊封禮(二)
大周素來最重禮制,吉服規制更是繁複到骨子裡,單是一件翟衣的繡紋針法就有講究,更別說從頭到腳的頭冠和配飾。
饒是梅姑姑和綠柳在旁指點細節,孟姝自己也有服侍過純妃著吉服的經驗,這一身穿戴下來,還是耗了近半個多時辰。
先著絳色繡水波紋的高腰長裙,再系同色繡翟紋的蔽膝,邊緣綴象徵妃位的「青綠色綬帶」。
隨後綠柳捧著青色鑲金扣「大帶」為孟姝繫在腰間,左右各掛青玉玉佩,上面只簡單琢了雲紋,行走時聲如環佩,閔榮在旁輕言主持,說此為符合「君子比德於玉」的禮制。
等穿上最為端肅華美的交領大袖長袍翟衣後,梅姑姑展開一條紫色霞帔,輕輕搭在孟姝肩上,霞帔邊緣綴著指尖大小的金鈴,走快些才會發出細碎的聲響,既不失禮,又添幾分貴氣。
最費力的是頭冠,閔榮親自扶著她的頭,一點點將冠戴穩。
這頂九樹花釵冠看著精巧,實則分量不輕。
剛戴好時,孟姝只覺頸後一沉,忍不住微微晃了晃,惹得綠柳和旁邊遞髮簪的冬瓜都低低笑起來。
「娘娘慢些動,」綠柳趕緊扶住她的手臂,從冬瓜手中接過兩支金鳳釵,斜斜插進冠後的博鬢裡,博鬢是薄金片打制的,上面鏨著纏枝蓮,垂著幾縷珍珠流蘇,正好遮住冠沿的接縫。
直到金鳳釵的尾端穩穩插進髮髻,綠柳才直起身,用銀篦子將孟姝鬢邊的碎髮抿得服帖。
「娘娘,妥當了。」
孟姝指尖在腰間輕輕按了按,緩緩舒了口氣,隨後盯著銅鏡裡稍顯陌生的自己。
她本就生的極美,穿上這身吉服後,眉眼間透出幾分沉靜的銳氣和端肅,與純妃那種與生俱來的矜貴截然不同。
純妃的眼睛裡透著的是距離和清冷,孟姝的眼睛則更多是看破世情的通透,像浸在清泉裡的玉,隔開這一層水紋,底下才是分明的稜角。
「——奴婢賀娘娘今日封妃之喜。」
御前掌事姑姑閔榮領著滿殿宮人跪伏在地,賀聲如浪,直震的孟姝眼角一跳。梅姑姑恰好剛把玉奴兒抱過來,玉奴兒聽到聲響當即扯開嗓子嚎了一聲。
「都快起來。」
孟姝抬手虛扶,這般裝束,目前想抱玉奴兒也不成了。
梅姑姑將襁褓往孟姝跟前湊了湊,孟姝伸手在玉奴兒臉頰上點了點,玉奴兒立即止了哭聲,無意識的吐了幾個奶泡兒。
閔榮見狀笑言,「大皇子這般靈慧,真是天生的貴氣,剛滿月就這麼會疼人,知道娘娘今日要受禮,便乖乖的不鬧。」
小傢伙像是聽懂了誇讚,小嘴巴動了動,奶泡破了又冒出一串兒來,軟乎乎的模樣看得人心裡發暖。
閔榮見皇子這般配合,笑得眼睛都眯了:「娘娘您瞧,奴婢說的沒錯吧?大皇子這是應了奴婢的話呢!」
孟姝:「......」
這閔榮到底是在御前待過多年的人,連拍馬屁都帶著幾分章法。
孟姝指尖逗弄著玉奴兒的小手,沒接她的話。綠柳見狀,立即上前一步道:「娘娘,離巳時還有不到半個時辰,該往宮門處『迎冊』了。」
所謂迎冊,即「儀仗先行,受封者迎於宮門。」
禮官率內侍捧冊書從內庫出發,儀仗開路,行至靈粹宮門外。
孟姝著待冊吉服率本宮宮人內侍在宮門外跪迎,待接過冊書,再動身隨儀仗前往正殿正式接受冊封。
儀仗在靈粹宮宮門外候著,董明過來通傳。
孟姝扶著綠柳的手臂緩緩往殿門處走去,梅姑姑抱著玉奴兒緊隨其後,三位乳母捧著備用的襁褓,和夏兒、紅玉等人依次跟上。
行跪禮接過冊書寶印後,孟姝登上轎輦,隨禮官儀仗前往麟德殿。
......
自上回在會寧殿送純妃去行宮,她已經有許久沒踏出過粹玉堂。
此刻坐在轎輦上,視線向上是連一絲雲絮都沒有的天空,視線向下是連綿的朱紅宮牆、巍峨殿宇,和蜿蜒著像是永遠沒有盡頭的宮道。
前頭引路的內侍踩著禮樂的節拍行進緩慢,途經太液池時,能看見池裡的荷葉挨挨擠擠,粉白的荷花剛綻開半朵。
再往前過淑景殿,卻是一片靜穆。
殿門緊閉,沈氏至今還在裡面思過。
孟姝的目光在殿門上停了停,沈氏的父兄正在北疆征戰,若能立下軍功,這扇緊閉的殿門,或許還有重新打開的機會。
行至通往麟德殿的宮道,轉角處瞥見一截蒼勁的梧桐枝椏,從幾座宮殿後探出來。慶昭儀昨夜病重,今日一早已得了恩典被解了禁足,並允慶夫人入宮探望。
孟姝垂著眸子,唇角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綠柳有所察覺,悄悄輕咳了一聲,孟姝衝她無聲笑了笑。
她回頭望向轎後,梅姑姑抱著玉奴兒走得穩當,明月和冬瓜一左一右護在旁邊。
儀仗繼續前行,沿途宮人內侍遇到儀仗,遠遠的便跪伏於地。
其中也包括曲婕妤。
「妾身給瑾妃娘娘請安,娘娘金安。」曲婕妤側身避到道旁,屈膝跪地行禮。
今日是孟姝的冊封大典,按禮制,嬪位及以下位分皆需行跪禮,她禮數做得周全,聲音卻壓得有些低,聽不出情緒。
孟姝在轎輦裡淡淡應了聲「免禮」,目光掠過她垂著的髮髻,曲婕妤今日衣著素淨,髮飾也格外簡潔,渾身上下找不出一點亮色。
曲婕妤由瑞雪扶著起身,餘光定在了隨在隊伍裡的三位乳母身上。
巳時初刻,麟德殿的朱漆殿門緩緩推開。
禮官肅立兩側,手中金吾杖在青石磚上叩出莊重的迴響。
孟姝下了轎輦,隔了片刻,曲婕妤也已快步到了殿前,與齊嬪等人並排站在一起。
齊嬪走到孟姝跟前,壓低聲音啐了口:「真是晦氣,往日曲婕妤雖也不愛穿紅戴綠,卻也不至於這般素淨,今兒偏穿得像剛從佛堂出來第451章冊封禮(三)
孟姝被她逗得失笑,抬手理了理翟衣的衣襟,緞面太厚實,裹得周身像籠著層熱氣...再不趕緊進殿內,她覺著快離中暑氣不遠了。
眾人三三兩兩的說著話踏上玉階,齊嬪還在念叨曲婕妤,孟姝已瞥見殿內的冰盆,心裡先松快了些。
在殿內歇了沒半盞茶的工夫,遠處便傳來「聖駕到」的唱諾聲。眾人連忙起身整衣,就見皇上攜皇后緩步而入。
孟姝率眾嬪妃行福禮,皇后緩緩行至孟姝身前,鳳袍上的翟紋與孟姝的吉服遙遙相應。她眼角含笑,目光在孟姝身上流轉,「今日是瑾妃的好日子,妹妹容光煥發,瞧著比往日更添幾分氣度。」
皇上第一回見孟姝這般妝扮,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親自上前扶她起身,剛說了句「今日不必多禮」,司禮官便上前躬身道:「啟稟皇上,已到巳時三刻,吉時到。」
禮官手中的金吾杖再次叩擊地面,「篤」的一聲過後,階下樂工當即奏響大典樂章。
司禮官持著鎏金禮牌肅立殿中,高聲唱喏:「瑾妃接冊——」
孟姝由綠柳與冬瓜左右扶著,踩著雲紋錦履緩緩至大殿內的禮案前。
「......政和二年六月初九,皇長子滿月,定名『璟』,序齒為長,載入宗譜,即日入冊玉牒。」
司禮官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帶著禮制特有的莊重,「......諮爾瑾嬪孟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誕育皇嗣,功在社稷。今同日晉封為瑾妃,賜金冊寶印。」
最後一字落地的瞬間,殿外鐘鼓轟然齊鳴。
十二名內侍手捧金盤依次而入,盤中盛著妃位冠服、印璽,及數件珍貴的御賜之物。
「臣妾孟氏叩謝天恩,今蒙聖恩忝居妃位,必當克勤克慎,恪守婦德宮規。惟願陛下萬歲千秋,皇嗣昌隆,六宮和順。」
孟姝行三跪九叩大禮,聲音清亮。
往後她不僅是皇長子的生母,更是要在史書上留下姓名的瑾妃。
禮畢,雙手舉過頭頂親手接過印璽,綠柳移步上前接過冠服。
梅姑姑抱著襁褓中的小顧璟站在孟姝身側,小傢伙不知何時醒了,小腦袋在襁褓裡蹭了蹭,像是在應和這殿內的喜氣。
冊封禮結束,齊嬪率先轉身,率領身後一眾嬪妃向孟姝行跪拜禮,「臣妾等恭賀瑾妃娘娘榮升之喜!」朝賀聲在殿內漫開。按舊例,孟姝需次日在靈粹宮設賀宴,但鑑於北疆戰事正起,宮裡一切宴飲從簡,這道流程已被皇上特旨免去。
朝賀禮畢,眾人稍作休整,便要轉往滿月宴。
不過在開宴前,皇上要攜百官親赴太廟祭告,將皇長子定名入冊的事稟明列祖列宗。
皇后帶著各宮嬪妃在麟德殿等候,此時一眾宗室命婦也早已聚在偏殿等候參加滿月宴了。
孟姝叮囑董明照顧好玉奴兒,餘光看向李乳母,李乳母隨在眾人身後,離開大殿前向孟姝緩緩點頭。另兩位乳母心中惴惴不安,方才隱隱察覺身體異樣,但礙於場合不敢表露分毫,只是強忍著,鬢角的碎髮都被汗濡溼了。
兩個時辰後,太廟那邊的祭告禮剛畢,昭告內外的聖旨便已備好。
禮部的官員捧著蓋了「皇帝之寶」印璽的聖旨,從東華門出宮。聖旨以明黃綾緞書寫,墨跡是皇上親筆:「.....皇長子顧璟,系瑾妃孟氏所出,滿月定名,特入玉牒,告於太廟。」
聖旨先送往宗正寺存檔,再由驛馬傳往各府城郡縣,貼在城門口的告示欄上,讓天下人都知曉皇長子的名分。
諸事順利結束,隊伍從太廟返程。
經過承天門,進入太極宮範圍,還未走到麟德殿。董明正小心的抱著小主子穩步前行,襁褓外裹著層薄紗,遮住了日頭。
他見李乳母三人腳步有些發虛,正想開口詢問,忽然瞥見她們臉上竟都赫然浮出幾處淡紅色的斑疹,像是被熱氣悶出來的,卻又處處透著幾分詭異。
「不好!」
董明驚得低呼出聲,他猛地將襁褓往懷裡緊了緊,後背的寒毛「唰」地豎了起來。三位乳母從小主子出生便貼身照料,飲食用度全是宮里特供的,怎麼會突然一同出疹子?
前頭的景明正隨著皇帝的儀仗慢行,聽見聲響心裡猛地一沉,轉身快步折回來。
這一看直把他嚇得魂不附體!
消息傳至御前,聽聞乳母出事,皇上震怒之餘,眼底已先漫上後怕之色。
他下了轎輦大步走到董明面前,親自從他懷中接過襁褓。指尖挑開裹著的薄紗,見玉奴兒小臉白淨,呼吸勻勻的,身上沒半點異樣,這才重重鬆了口氣,但抱著襁褓的手臂仍繃得緊實。
不遠處,睿親王等人見御前儀仗突然停駐,景明又神色慌張地穿梭,幾人交換了個眼神便要上前詢問,卻被守在儀仗旁的御前侍衛攔下。
百官隊伍裡,唐顯臉色微沉。他沒像旁人那樣探頭探腦,只目光銳利地掃向跪在地上的三位乳母。
慶國公站在幾步外,捻著鬍鬚的手指頓了頓,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興奮。這日出了差錯,對有些人是禍,對有些人未必不是機會。
另一側的震北侯已皺緊了眉,心裡隱隱有些不安起來......
隨行的何醫正原在百官隊伍末尾跟同僚說話,突然被景明一把攥住手臂就往前拖。
他踉蹌著被拽到前面,抬頭見皇上臉色鐵青,再瞥見乳母們臉上的斑疹,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差點直挺挺栽下去,「臣、臣這就診視!」
李乳母早已扶著另外兩位乳母跪伏在地,「回、回皇上,奴婢三人約莫兩個時辰前就覺得身上發癢,頭也有些暈,只是想著今日是大皇子的好日子,沒敢聲張。從那之後,再未抱過大皇子......」
何醫正先仔細檢查皇子,不出盞茶工夫懸著的心落了大半,語氣也穩了些,他斟酌著道:「回皇上,大皇子脈象平和,氣息勻淨,身上未見異常,目前看來並未有傳染跡象。」
皇上微鬆了眉頭,他抬手喚景明:「先帶她們下去,讓童薄徹查。」
吩咐完,皇上親自抱著顧璟登上轎輦,眾人往麟德殿去。
景明一臉凝重的帶著何醫正與李乳母等人前往太醫院。
太醫院內。
何醫正先給李乳母診脈。指尖搭在她腕上時,他凝神細聽,脈象雖略快,卻還算平穩,並無虛浮或沉滯。又伸手翻看她的眼瞼,眼白也只是尋常的微紅,不像染了風疹的模樣。他眉頭漸漸蹙起,指尖在她腕上又停了片刻才移開。
接著是另兩位乳母。何醫正的動作越來越仔細,不僅診了脈、看了眼瞼,還特意查看了她們的手心、耳後,最後直起身時,臉上滿是疑惑:「奇怪,三位乳母脈象都算如常,氣息也穩,可臉上這紅斑,又分明是風疹初發的樣子......」他頓了頓,「尋常風疹會伴著手心發熱、脈象紊亂,她們卻沒有。」
李乳母聞言佯作無意的伸出手指搓了搓衣袖,何醫正隱約聞到有股草木的澀味,當即抓起她的衣袖捻了捻....第452章孟姝的演技
聖駕往太廟去後,孟姝總算得了空,由綠柳陪著往偏殿換了妃位常服。
九樹花釵冠換成了更輕便的七尾鳳釵,厚重的翟衣也換作繡著纏枝紋的袍服,她端過綠柳遞來的涼茶抿了口,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梅姑姑原是要跟著乳母去照顧玉奴兒的,因孟姝攔著沒去成。兩刻鐘前,她還有些不放心的與孟姝作別,提著冬瓜蒸的石榴麵果兒出宮往長春園行宮去了。
回到正殿,孟姝身前來了一撥又一撥宗婦官眷,其中以永平郡主和唐玉兒最為熟絡。
一來,永平郡主與雲夫人是舊識,當初在靈犀山莊詩會上,孟姝也是見過永平郡主的。
二來,懷安侯府大小姐唐玉兒嫁到睿親王府,唐玉兒性子溫和又有分寸,先前便與純妃交好,連帶著孟姝對她也有幾分好感。
「瑾妃娘娘如今可是宮裡最受矚目的人了。」
永平郡主攜著弟媳唐玉兒坐在一處,語氣裡滿是真切的感慨。
不止她,殿內坐著的宗婦和三品以上官眷,目光總忍不住往孟姝那邊瞟,誰能想到當年那個以選侍身份入宮的孟氏,竟能一步步走到瑾妃之位,成了皇長子的生母。
這般境遇,也實在讓人唏噓。
今日永平郡主入宮前便已拿定主意,要藉著這場滿月宴,與新晉的瑾妃搭上話。她本來還顧忌著雲夫人,臨出府門前還在琢磨著分寸要如何拿捏,才能不顯露痕跡。
可目前看見雲夫人與孟姝言笑晏晏的模樣,完全瞧不出有任何隔閡,因此她也就略略放心的起身去與孟姝搭話。
畢竟她有個剛過了三周歲的小兒子,若將來他能做皇長子的伴讀,前程自然就穩妥得多了。
其實想著為孩子鋪條金光道的又何止永平郡主一人?
即便孟姝與臨安侯府淵源深厚,可端看皇長子在皇上心中份量,能沾上半點關係,都是旁人求不來的機緣。因此有人藉著送賀禮的由頭往前湊,身邊有帶著貼身丫鬟、嬤嬤的,甚至拉著綠柳說些家常想套交情,個個眼底都藏著期盼,誰也不肯輕易放過這場滿月宴帶來的機會。
不過殿內的熱鬧也分兩處。
孟姝這邊是文官世家與宗室女眷為主,言語間總繞著「孩子」「開蒙」一類的話頭,透著幾分活絡。
而皇后那邊,雖也圍著不少人,卻多是武將官眷,她們眼裡雖也有羨慕,卻更顧忌著鎮北侯府,因此都冷眼瞧著。
就在這時,慶國公夫人陳氏上前,向皇后行過禮道,「臣婦給皇后娘娘問安,一早國公府得了恩典,臣婦想往昭慶殿瞧瞧慶嬪,聽聞她昨夜不大好,臣婦實在放心不下。」
皇后緩聲道:「昨兒夜裡雖看著凶險,幸得太醫去的及時,目前慶嬪妹妹的病情已經穩定下來,慶夫人不必擔憂。」
說著抬眼示意杏雨,「你陪著國公夫人往昭慶殿走一趟,記著午時前帶夫人回來赴宴。」
「是。」杏雨躬身應下,恭敬的引著慶夫人往外走。
皇后目送她們走遠,目光在殿內轉了一圈。
知雪湊上前輕聲道:「娘娘安心,冊封禮已經順利結束,滿月宴也籌備多日,奴婢和桂嬤嬤盯著呢,斷不會出什麼差錯......」
話音還沒落下,殿外忽然走進個身影,仁明殿首領內侍陳令面上雖保持著鎮定,眼角的慌亂卻是藏也藏不住。他沒敢直接上前,只快步走向桂嬤嬤身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桂嬤嬤原本正核對席面,聽著聽著猛地抬頭,眼風飛快掃過孟姝那邊,趕忙向皇后匯報。
孟姝正與雲夫人和永平郡主閒聊,眼角餘光卻沒漏過皇后那邊的動靜。
只聽永平郡主笑著說了一句:「夏日暑氣太盛,府裡廚娘新琢磨了道薄荷涼糕,用井水鎮過,入口倒也清爽。改日臣妾將方子帶去娘娘那裡,娘娘若不嫌棄,不妨讓小廚房試試。」
孟姝微微頷首,「麻煩郡主費心了,婉兒一向畏熱,若這方子合用,咱們倒要多謝郡主呢。」
永平郡主笑著應了,又說了幾句閒話才告退。
雲夫人見孟姝事事都想到純妃,臉色愈加柔和。
她小心的覷了皇后那邊一眼,見桂嬤嬤還在低聲回話,皇后的臉色已經肉眼可見的沉了下來,便湊近孟姝耳邊,壓著聲音問:「瞧這模樣,難不成是出了什麼事?」
孟姝唇角微揚,「無妨,夫人只管坐著喝茶......」說著,目光漫不經心地往殿內掃了一圈,在曲婕妤那邊稍作停留。
曲婕妤正側頭與身邊的瑞雪說話,面上一切如常,只是她到底有沒有看向皇后那邊,孟姝坐的位置一眼便能看清。
果然不出她所料,繡房裡的手腳是她布的局。
綠柳輕聲道:「曲婕妤在宮裡無權無勢的,竟能在暗地裡做成這些事,奴婢還是小瞧她了。」
「——皇上駕到。」
內侍唱諾聲傳來,御案之後,皇后深吸一口氣,起身步下玉階迎駕。
孟姝當即起身,剛要隨在皇后身後往殿外走,就見皇上抱著玉奴兒已大步走進殿內。懷裡的襁褓裹得嚴實,他手臂微屈護著,步履比往日稍快。
殿內眾人跪伏在地見駕,眼角不由自主地往皇上懷裡瞟,又飛快用餘光撞了撞身旁的人——
尋常皇子滿月,能得皇上親自賜名已是榮寵,哪有被九五至尊這樣貼身護著的?看這光景,皇長子在皇上心裡的份量,怕是比眾人想的還要重得多。
如永平郡主這樣的,心思轉的更快——莫非從太廟回來這一路上,皇上都是親手抱著的?連乳母、內侍都沒沾手?
她悄悄往身旁的弟媳那邊挪了挪膝蓋,用眼神遞了個疑問,唐玉兒回了個同樣震驚的眼神。
乳母同時突發患病的消息到底沒有傳開,滿月宴的樂聲按時響起。
只是孟姝從皇上手中接過襁褓時,皇上在她耳邊低低說了句:「乳母染了怪症,已送去太醫院徹查。姝兒別怕,玉奴兒好好的,這事朕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孟姝的演技爐火純青,皇上的話剛說完,她臉上的血色就褪了大半。
先是瞳孔微縮,緊接著唇角抿緊,眼底漫上一層薄紅,從得知消息的吃驚到反應過後的震怒、後怕,眨眼間就完成了。
再加上配合著的低頭仔細檢查玉奴兒的脖頸、手心的動作,指腹輕輕拂過孩子的臉頰....皇上原本稍定的心,被她這副略帶慌亂的模樣勾得又亂了幾下。
他看著孟姝將耳朵貼近襁褓聽孩子的呼吸,看著她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喉間動了動,終究只說了句:「別擔心,有朕在。」
剛滿月就出了這種事,皇上那點剛壓下去的慍怒又浮了上來。
皇后這邊在鳳座上坐下,接觸到皇上的餘光,脊背幾不可察地僵了僵。
她仔細回想,一時也沒想通到底哪裡出了紕漏,這是她重掌宮權後主持的頭一場大禮,即便心裡的嫉恨已經漫出來了,她也半分都沒有懈怠第453章別在這裡妨礙侯爺疼夫人
殿內的樂聲還在繼續,皇后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
看著眾命婦環繞在孟姝身邊,低頭看著襁褓裡的皇子,不用仔細聽,字字句句裡定然都裹著恭維......
皇后側頭冷聲吩咐知雪:「讓陳令速去太醫院,與童薄一同調查!本宮倒要看看,是誰敢在本宮眼皮子底下生事!」
......
滿月宴按時結束,綠柳吩咐紅玉和仁明殿的宮人核對禮單並善後,她抱著玉奴兒和冬瓜董明一起回靈粹宮。
麟德殿外,雲夫人與一眾命婦三三兩兩邁過門檻。
不遠處的白玉欄杆旁,唐顯背著手立著,緋色官服的袖口被風掀起一角,他的目光越過眾人正落在雲夫人身上。
永平郡主忍不住低聲打趣:「這都多少年了呀,侯爺待夫人依舊一如從前。這倒叫我想起來,二十多年前侯爺孑然一身闖進京城,竟敢直接往雲府遞庚帖求娶的場面。」
旁邊一位鬢邊插著絨花的夫人立即「啊唷」了一聲接話,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
「可不是嗎?當初那場面可是在京城流傳許久,雲府世代簪纓,那時誰都覺得這門親事成不了......」她話沒說完,先笑著朝雲夫人眨了眨眼。
永平郡主見狀,笑著拉了絨花夫人轉身:「走了走了,別在這裡妨礙侯爺疼夫人。」
雲夫人淡淡笑著,邁步往唐顯那邊走去。
唐顯剛要開口問她宴上累不累,雲夫人已先一步說道:「我方才趁著散場問了瑾妃娘娘,她只說心裡有數。依我看,今兒乳母這事,怕是早就在她意料之中,說不定,就是她自己布下的局。」
唐顯聞言面上也沒什麼變化,只側身讓她走在裡側,並肩往宮門外去。
石板路上的腳步聲輕緩交錯,誰也沒再說話。
直到登上侯府的馬車,車簾落下隔絕了宮牆的那抹朱紅,雲夫人才往後一靠,倚在車窗上,隔了會兒驀的說道:「咱們的婉兒,終究還是不如瑾妃。」
唐顯剛坐下,聞言便伸出手掌,輕輕蓋在她露在袖外的手腕上,「婉兒入宮後已是大有長進。瑾妃雖先一步誕下皇子,卻始終和婉兒一心,夫人目前還不到擔憂的時候。」
雲夫人順勢將腦袋往他肩膀上一靠,輕嘆:「長進是有的,可比起瑾妃......你方才沒看見,她能在滿月宴上不動聲色地布局,無形中又讓皇上越來越憐惜,這等心智,尋常人學不來。如今我只盼著她能守住當初的承諾,不要食言。」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咯噔咯噔」的輕響。
唐顯能感覺到肩頭的髮絲微微顫動,他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瑾妃若想在後宮站穩,需得有自己人。婉兒性情純良,在府裡時便待她是真心親近,於她而言婉兒也是助力。她是個聰明人,不會不懂這個道理。」
雲夫人沒理唐顯這話,她更諳熟後宅裡的門道。
因此她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宮裡的權柄,大多都是從『亂子』裡掙來的。乳母出事,若查出是滿月宴前後安排不周所致,皇后難辭其咎,也坐實了她『掌宮不力』,這是給了皇上分權的由頭......若我料得不錯,經此一事後,瑾妃怕是就要得著協理六宮的旨意了。」
......
靈粹宮。
孟姝換了一身常服,長髮鬆鬆挽在腦後,褪去了宴上的端莊,多了幾分鬆弛。她剛在軟榻上坐下,便對綠柳道:「讓董明進來。」
「回娘娘,奴婢在宴會空隙去了一趟太醫院,何醫正仔細查過乳母們的飲食、衣物、接觸過的物件,發覺是夏衫內染了香粉所致。沾染皮膚後會誘發紅斑,看著像風疹,實則並無傳染風險,用些藥膏敷著,過幾日便能消退。」
孟姝問:「童大人去繡房調查了?」
董明躬身回道:「是。乳母們的夏衫是由繡房周姑姑經手的。除了她,皇后娘娘身邊的陳內官也將尚服局裡幾位司衣、掌衣、女史,連同繡娘、浣衣的宮人都隔開了,一個個問話盤查,目前還沒有結論。」
正說著話,閔榮在外求見。
綠柳迎她進來,閔榮很快領著兩位衣著素淨的婦人走進來,三人一併福身行禮:「參見瑾妃娘娘。」
「起來吧。」孟姝抬了抬手,目光落在閔榮背後那兩位婦人身上,她們看起來都三十出頭,眉眼溫和,舉止沉穩,身上帶著剛沐浴過的皂角香。
閔榮直起身回話,聲音恭謹:「娘娘,皇上方才讓人傳話,說乳母之事未查清前,暫從尚宮局挑了兩位乳母過來,都是家世清白、剛離了哺乳期的,這些日子便由她們看顧大皇子。」
說著,她將手中捧著的名冊遞向綠柳,「這是兩位乳母的名冊,從籍貫到家人履歷,都寫得清楚,尚宮局那邊也蓋了印。」
綠柳接過名冊轉呈給孟姝。
孟姝翻開來看,裡面果然寫得詳盡,不僅有兩位乳母的生辰、子女情況,連她們丈夫在京中任職的衙門、有無過失都一一列明,末頁還附著尚宮局的朱紅印鑑和查核官的簽名。
她指尖劃過蘇、李兩位乳母的名字,溫聲道:「玉奴兒目前正睡著,既來了,便先去東暖閣。綠柳,帶兩位乳母去見明月。」
「是。」綠柳應聲上前,引著兩位乳母退下。
閔榮又福身稟道:「娘娘,皇上讓奴婢傳話,說掖庭已查出癥結所在,晚些時候皇上親自來粹玉堂。」
孟姝微微頷首,閔榮這才退下。
自從採蓮偷偷送來那截布料開始,這場本來應該被周姑姑消彌的風波,到今日就算是結束了。
不管能不能牽扯出幕後的曲婕妤,主掌此事的皇后必然都難辭其咎......
後面沾染的香粉,是先前簡止依據繡雲送的丸藥仿製的。對人無害,身上起的紅斑無需用藥,隔兩日便能消去。連香粉燃後的餘味,都與當初被周姑姑匆匆燒毀的衣物上的氣息大致相同。
隔了小半個時辰,已近酉時。
夏日晝長,天還亮著。
等綠柳再回到寢殿,低聲道:「娘娘,奴婢方才讓紅玉將司珍司陳內侍和尚服局內侍往來的消息散了出去。想來童大人和皇后的人應該能抓著這個線索深查下去。」
孟姝正在窗子底下為玉奴兒繡肚兜,聞言道:「隔著好幾層,能不能查出實證實在不好說。不過,若讓皇后能因此懷疑她,也算是意外之喜。」
說著,她想起一事,抬眼對綠柳道:「周姑姑雖說有由頭從案子裡擇出來,但也算是受了無妄之災,答應她的事,你交代下去務必仔細辦好。」
「是,奴婢記下了。」綠柳應聲。
......
春禧殿。
離晚膳時辰尚早,曲婕妤站在內院廊下散步納涼。溫吞吞的風從花樹枝椏間淌過,帶著夏日特有的燥熱。
如今這處宮殿只住了她一位主位,自從晉了婕妤的位分,按規制春禧殿又進了幾個宮人伺候,但目前她唯一信任的,只有打小跟著她的瑞雪。
瑞雪打探消息回來,曲婕妤轉身去往寢殿。
「主子,的確如您所料,太醫院很快查出了癥結。目前繡房的人幾乎都被帶去掖庭審查,陳掌衣...她雖不知情,會不會無意洩露出什麼?」
「謀事先謀局,正因為陳掌衣什麼都不知道,才能歸因到繡房裡的紛爭。童大人就算審得再細,也查不到春禧殿來第454章當了母親的人,哪個不把孩子視作性命?
聖駕抵達靈粹宮時,已過了晚膳的時辰。
殿內燭火剛點亮不久,冬瓜端著描金託盤進來,將兩盞溫熱的乳茶輕放在案几上。
皇上沒先坐,徑直往東暖閣去。乳母們剛換了新的,正抱著玉奴兒在懷裡輕哄,見皇上進來,忙要行禮,被他抬手止住了。
他俯身看了半晌,玉奴兒睡得正沉,小臉紅通通的,幾個時辰過去,身上乾乾淨淨,連半點紅斑的影子都沒有。他這才真正鬆了口氣,指尖在襁褓邊緣輕輕碰了碰,又掖了掖被角,才轉身與孟姝一同回到粹玉堂寢殿。
「明日一早讓何醫正過來,再給玉奴兒仔細瞧瞧。」皇上撩起常服下擺在軟榻坐下,聲音裡還帶著幾分未散的溫和。
孟姝在另一側坐下,輕聲問:「幾位乳母目前可還好?」
「何醫正傍晚來稟過,說紅斑已消了些,敷上藥膏,過幾日便能痊癒。」
皇上話鋒稍轉,「童薄那邊有了眉目,說是繡房出了差錯。皇后這幾個月統管宮務,這回是她失察,下半晌她已來福寧殿向朕請罪。」
他抬眸看向孟姝,燭火在他眼底投下細碎的影子。
孟姝沒接話,只將案几上的一盞乳茶往他那邊推了推,杯底在桌面滑過,發出一道澀音。她垂著眼簾,似是在靜靜等他往下說。
皇上看著她這副模樣,想起白日裡她抱著玉奴兒時發白的臉色,喉間動了動:「冊封禮和滿月禮趕在同一日,宮裡宮外的事堆在一處,她一時顧不過來也是有的。朕已......」他頓了頓,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朕已讓她不必過於自責,先將繡房的案子查清楚再說。」
孟姝抬眼,盯著案上堆放著的繡品出神。
線笸籮裡攤著件未繡完的肚兜,軟綢上只繡了半叢萱草,是最常見的瑞草紋,也就是她的繡工極好,才能顯得出有幾分不俗。
隔了半盞茶工夫,孟姝的話才出口。
「皇后娘娘統管六宮辛苦,皇上體諒她的難處也是應當。
只是乳母這事非同小可,若那紅斑厲害些,一旦傳給玉奴兒,他才剛滿月,皮膚本就嬌嫩,哪怕留下一星半點痕跡......都是要跟著他一輩子的。」
香粉是孟姝讓人換的,她最清楚不過。原來夏衫上沾染的東西,只稍稍接觸就覺出異樣,可絕非幾天就能消下去的。
皇上順著她的視線看向案几上的繡品,聲音軟了些:「朕已讓閔榮從尚宮局挑了穩妥的人過來,往後近身伺候的人、用的物件,都會再三查驗。尚服局一乾人等都已圈禁到掖庭,待童薄查清幕後之人,不管是誰,朕絕不姑息。」
孟姝望著他眼底的疼惜,心裡卻清明得很。
慣會權衡利弊的人,說來說去不過都是些無用的承諾。莫說不是皇后動的手,即便是她,目前戰事要緊,怕是到頭來,也只會找個代罪羔羊輕輕揭過。
這般思忖著,她指尖捻起案上的繡線,藉著理線的動作頓了頓,像是隨口提了一句:「說起來,先前純妃娘娘協理六宮時,臣妾也曾在旁看過尚服局的宮人名冊。這幾個月下來,各局來來往往的宮人換了好幾撥,倒有大半是生面孔了。」
她聲音輕緩,像在說件無關緊要的舊事。
皇上聽完,眉峰輕輕蹙起,眼裡不免多了幾分思索。
......
隔日天剛亮。
孟姝數月來頭一回要去仁明殿請安,睜開眼時,身側的錦被早已涼透。
綠柳進來服侍她梳洗時說:「娘娘醒了?皇上卯時前就去了福寧殿,臨去前還特意去東暖閣看了大皇子,見小主子睡得安穩,才放心走的。」
孟姝輕輕「嗯」了一聲,梳洗過後,坐在妝檯前任由綠柳為她綰髮,銅鏡裡映出她平靜的眉眼。
仁明殿。
眾嬪妃按位分依次向皇后福身見禮,皇后的聲音帶著幾分明顯的倦意,「都起來吧。」
目光掃過殿中眾人,落在慶昭儀身上時,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卻顯得格外溫和:「慶嬪妹妹身子剛好,該在殿裡靜養,讓宮女來告一聲假便是,何必著急過來給本宮請安。」
慶昭儀由琥珀扶著坐下,抬眼往皇後面上掃過,「臣妾聽聞昨日大皇子的滿月宴上出了差錯,心裡總惦記著,因此便想著過來看看才安心。」
說著,她看向孟姝:「大皇子剛滿月就遇著這樣的事,身邊伺候的乳母平白糟了暗算,想來瑾妃妹妹便是有皇上陪著,這一夜定是也沒睡好,心裡定然緊張得很。」
齊嬪聞言接過話,恨聲道:「當了母親的人,哪個不把孩子視作性命?皇后娘娘可得為瑾妃妹妹做主,這案子若查不明白,往後誰都敢在宮裡動手腳,豈不是人人自危?」
這句「當了母親的」話一出口,殿內的氣氛驟然靜了靜。
除了孟姝和向來冷淡的穆嬪(原宋婕妤),其餘人包括皇后在內,臉上都泛起一絲難看。
孟姝知道齊嬪是故意這樣說的,她舉著帕子在眼角按了按,「慶嬪和齊嬪姐姐說的是,臣妾昨日聽聞消息一直懸著心,今日正要問一問皇后娘娘,不知乳母們情形如何,太醫院可查出端倪?」
雲寶林柔聲附和:「乳母貼身伺候大皇子,做一下此事的人當真其心可誅,若查明,皇后娘娘定要嚴懲才好。」
皇后剛要開口說幾句太醫院和童薄查案的結果,殿外的知雪已快步進來,她徑直走到鳳座前,俯身在皇后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皇后聞言臉色微變,目光帶著幾分遲疑和審視,落在下首坐著的曲婕妤身上。
片刻的沉默後,她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曲婕妤,你今日可有什麼話要對本宮說?」
曲婕妤正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她放下茶盞,起身福了福身,「臣妾不知娘娘為何有此一問,今日並無要事稟報。」
她身後的瑞雪竭力保持身形,眼中慌亂一閃即第455章審問
「來人,將曲婕妤身邊的宮人押去掖庭,仔細審問。」皇后的目光驟然轉向瑞雪,冷聲吩咐。
知雪應聲上前,身後的內侍立刻按住了瑞雪的手臂。正當他們要將人拖離大殿時。
「且慢!」
曲婕妤提著裙襬,緩緩移步至大殿中間跪下,她脊背挺的筆直,聲音不見半分慌亂:「臣妾斗膽求問皇后娘娘,瑞雪自小便跟在臣妾身邊伺候,入了宮更是謹守本分,從未觸犯過宮規,不知娘娘今日為何要拿她?」
知雪站在一旁道:「童大人正在審問尚服局的人,凡是近日與他們有過接觸的,都需去掖庭配合審查。瑞雪到底做過什麼,掖庭局自會給曲婕妤交代。」
「奴婢冤枉啊,」瑞雪被內侍拿著手臂,指節都捏白了,卻強自鎮定下來,揚聲喊道,「奴婢近日根本沒踏足過尚服局!平日裡取送衣物,都是春禧殿新來的小宮女去辦的......」
她話音未落,一直沉默的穆嬪忽然開口:「若真是冤枉,又何須驚慌?掖庭局童大人辦事公允,去說清了原委,童大人自會公斷。」
曲婕妤側過頭看向瑞雪,緩緩道:「既如此,瑞雪就跟著去一趟掖庭吧。」
「童大人斷案清明,定會還你清白。你且安心去,我在春禧殿等你回來。」
瑞雪望著主子沉靜的側臉,心裡那點慌亂忽然定了定。她咬了咬唇,不再掙扎,任由內侍將自己拖向殿外。
大殿內一時靜得落針可聞,皇后看著曲婕妤依舊挺直的背影,指尖在鳳座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殿中嬪妃們的目光,大多也若有所思地落在曲婕妤身上。
曲婕妤素來給人的印象便是「不起眼」。
便是之前得寵的那段時日,也從不見她爭風吃醋,再加上原來有一位「堂姐」與她住在一處,處處壓著她。宮裡人提起,無非是「性子溫順」、「不惹事」,甚至有些「怯懦」。漸漸的,就連晉位時旁人也只當是她運氣好,是三番兩回救下公主的功勞,從未將她視作威脅。
此刻,曲婕妤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眾人忽然覺得,這位一向被她們忽略的曲婕妤,或許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起碼並不怯懦。
能在皇后動怒拿人時還穩得住氣的,要嘛是清清白白、問心無愧,要嘛是城府極深、藏得住事。可她們看慣了曲婕妤平日裡低眉順目的模樣,一時很難將她與「城府」二字聯繫起來。
於是,大多數人不免在心裡暗暗嘀咕:這事,大約不是她做的。
齊嬪垂著眼,指尖捻著茶盞的溫度。
在座的眾人裡,恐怕也只有她最懷疑曲婕妤。
皇后的指尖在鳳座扶手上停了。她望著跪在地上的曲婕妤,淡淡開口:「起來吧。繡房的事沒查清前,本宮也不會隨意冤枉了你。」
曲婕妤卻依舊跪著沒動,她緩緩抬眼,看向左側首位上坐著的孟姝。
「臣妾不知掖庭如何查到瑞雪身上,但臣妾出身低微,入宮年許未曾有孕,和瑾妃娘娘也無冤無仇。臣妾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斷不會做這等自毀前程的事。還請娘娘信臣妾一回。」
孟姝手中執著象牙柄團扇輕扇兩下,聲音溫和無波,「曲婕妤有沒有這個心思,端看掖庭局的卷宗是否分說清楚,不是本宮信與不信便能定的。」
這話模稜兩可,讓曲婕妤微微一怔,也讓皇后再次將目光投向她。
「正如穆嬪方才所說,」皇后收回目光,語氣意有所指:「若曲婕妤主僕清清白白,自然也不必向瑾妃陳情。是非曲直,想來很快便能明晰。」
慶昭儀在三人之間緩緩環視一圈,她原本以為是皇后所為,此刻竟也有些不確定了。
她盯著楊寶林這些嬪妃,忽的輕笑一聲道:「去歲與曲妹妹同一批進宮的,謝氏、李氏都不在了,連帶著你的唐姐曲氏也落入冷宮,倒是『出身低微』的曲妹妹一步步晉到了婕妤位分,倒...也真是有趣。」
曲婕妤眼角抽了抽,不再爭辯,自顧自起身,挺直脊背走回座位坐下。指尖卻在袖中暗暗攥緊,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這件事本該極穩妥才是,瑞雪怎麼會被掖庭局盯上?
殿外的日頭漸漸升高,大半個時辰過去,瑞雪都沒回來的跡象。
晨省終於結束,眾嬪妃依序退出仁明殿,各自散去。
慶昭儀站在階下,望著孟姝被齊嬪和雲寶林簇擁著遠去的背影出神。身邊的楊寶林輕聲勸道:「娘娘,瑾妃娘娘剛得皇嗣,正是聖眷正濃的時候,咱們還是遠著些好......」
裴寶林也道:「盛極必衰,目前風口上,娘娘還是先養好身子最要緊。」
曲婕妤走在最後,她來時只帶了瑞雪一人,此刻孤零零的。其餘嬪妃或三三兩兩說笑,或低聲議論,都刻意與她保持著距離,沒人主動與她搭話。
出了仁明殿後,她下意識抬頭看了看天光,烈日當空,明明熾熱得晃眼,她卻覺得渾身發冷。掖庭那地方,進去容易,出來時能不能保全,誰也不知道。
半個時辰前。
掖庭局,一處偏院內。
尚服局的人剛被押下去,童薄便再次傳了繡房的周姑姑。
案几上有兩堆衣裳,右側那幾件在袖口處均能看見兩道針線標記。童薄指著左邊那幾套夏衫,「周姑姑辦事老道,怎麼偏這幾件要送往靈粹宮的夏衫,臨出門前倒忘了再查一遍?」
周姑姑跪在冰涼的磚地上,低著頭回話:「回童大人,奴婢那幾日主持吉服修飾,乳母們的夏衫原是下等繡娘的生計,按規矩不該由奴婢接手...奴婢一時分心,是奴婢疏忽,甘願領罰。」
「陳掌衣將差事交與你之前,你們之間有什麼過節?」
周姑姑低聲回道:「說起來,陳掌衣原是奴婢手下的繡娘,後來不知託了哪位貴人的門路,竟一躍成了掌衣,從那以後,見了奴婢便總帶著幾分傲氣。
幾個月前,曲寶林(打入冷宮的曲氏)身邊的宮人帶了匹雲錦讓奴婢繡製宮裝,陳掌衣將差事交給了奴婢。但奴婢當時忙著趕製各宮的宮裝,針線上的人手實在周轉不開,便推拒了......」
童薄聯想起雲錦出事前後,眉峰微微一蹙。
他身子微微前傾,「你當初推拒,莫非是察覺到雲錦料子有什麼異樣?」
周姑姑連忙搖頭否認。
童薄抱著手臂靠回椅上,繡房裡的恩怨,不止比他想的更繞些,目前跪著的周姑姑看似老實,實則心眼比誰都細。
也是,在宮裡頭當差十幾年,便是塊木頭也知道趨利避害的道理了。
「你說的這些,掖庭局會一一核實。若有半句虛言,可就不是『疏忽』二字能了的。」
周姑姑重重叩首,「奴婢所言句句屬實,若有欺瞞,任憑大人處置!」
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內侍低聲稟報:「大人,春禧殿的瑞雪帶到了。」
童薄抬眼看向院門口:「帶進來第456章「屈打成招」
「瑞雪姑娘,六月初這幾日,你可還記得你都去過哪裡,做了什麼,見過什麼人?」
紙頁翻動的輕響在靜院裡格外清晰。
童薄將手中卷宗甩到案几上,目光斜斜睨了瑞雪一眼。
被押解來掖庭局的路上倒也讓瑞雪鎮靜下來,她跪在地上後,只隔了片刻便垂首道:「回大人,奴婢這些日子一直陪娘娘在春禧殿,甚少外出。六月初只去過兩回尚食局,另外去了太醫院為娘娘取了兩回藥。」
這話回得含糊。
童薄斂了斂眉,面上倒不見惱怒,只順著她的話問:「娘娘患了何病?既需用藥,為何不遣太醫往春禧殿看診?按規矩,取藥該去尚食局司藥司,你為何直接去了太醫院?」
「夏日炎熱,娘娘只是感了暑氣,身子有些不爽利。還沒到太醫請脈的日子,娘娘原本讓奴婢去司藥司取些尋常消暑的丸劑,是奴婢擔心,想著不如去太醫院問一問,看有沒有更對症的方子,才擅自轉了道。」
童薄聽完,沒再追問,只抬眼看向一旁的內侍。那內侍會意,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瑞雪聞言好像鬆了一口氣,眼底也重新泛起些微神采。
她主動補充道:「奴婢記得六月初五去的尚食局,取了兩盞消暑飲子。」
「哦?為何這日記得這麼清楚?」童薄頃身追問。
瑞雪像是有些為難,欲言又止,半晌才低聲道:「......因那日奴婢在路上碰到了陳內侍,與他說了些話,因此記得清楚。」
「司珍司的陳福?你們說了些什麼?」
瑞雪的頭垂得更低了,隔了好一會才道:「陳內侍與奴婢是同鄉,那日見了面,便拉著說了些家常。他說近來總覺身子不適,又在尚功局得罪了陸典珍,問奴婢有沒有門路,想換個安穩些的去處。」
童薄掃過卷宗上的幾行字,「繼續,你說了什麼?」
「奴婢...奴婢想著總歸是同鄉,不好直接回絕,就順口提了一嘴,說年前去尚服局領料子時,好像聽陳掌衣念叨過,她手下還缺兩個機靈的內侍。除此之外,再沒說旁的了。」
她說完,便伏在地上不再言語。
「沒了?」童薄的聲音陡然冷了幾分,「這可與陳福錄的口供對不上,用不用咱家提醒提醒你,也好讓你記全乎些。」
瑞雪聽得這話臉色煞白,不待她再開口,兩側的內侍就已經一左一右將她拖到了一側刑具旁。
約一盞茶工夫便傳出壓抑的痛呼。
再看瑞雪時,她已被拖回原地,髮髻散亂,衣衫沾滿塵土,臉上血色褪得一乾二淨,渾身像被車輪碾過般癱在地上。
良久,她才斷斷續續道:「奴...奴婢...奴婢知錯,奴婢只是提點他...說陳掌衣與周姑姑不睦,讓他若真去了繡房,當心站錯了隊,此外真的沒有旁的了。」
「啪!」
早就在旁候著的桂嬤嬤上前一步,揚手就給了瑞雪一記耳光。這一巴掌力道極重,瑞雪被打得偏過頭,嘴角立刻溢出血絲。
「你好大的膽子,」桂嬤嬤厲聲呵斥:「到了這時還敢扯謊!快說!是不是你對陳福說,只要在乳母的夏衫上動手腳,讓周姑姑出紕漏,就能討好陳掌衣,進而幫他謀到差事?!」
「說!是不是你親手將香粉交給陳福,讓他......」
瑞雪被打得呆了片刻,耳中嗡嗡作響。她猛地睜大眼睛,喉嚨裡發出破風箱似的嘶喊:「冤枉!奴婢沒有!桂嬤嬤豈能屈打成招——」
她掙扎著想要抬頭,卻被內侍死死按住,只能眼睜睜看著桂嬤嬤從一堆刑具裡摸到一道竹鞭,眼底的驚恐終於壓過了所有鎮定。
桂嬤嬤揚起手中鞭子,心裡明鏡似的,到了這步田地,不管真相如何,這罪名自然得安在瑞雪身上,再順著她這條線,牢牢纏上她背後的曲婕妤。
儘管這個真相或許存疑,畢竟曲婕妤位份不高,又素來低調,怎麼想也沒有這般潑天的膽子,敢在皇長子的滿月宴上動手腳?
但皇后要主持善後,給瑾妃一個交代,皇上更要個能平息風波的結果......層層疊疊的心思壓下來,總得有個有分量的人來擔這樁禍事。
靜院裡再次響起瑞雪淒厲的痛呼,竹鞭抽在皮肉上的悶響一聲聲撞在牆上,又彈回來,纏得人心裡發緊。
童薄遠遠站在廊下,背著手冷眼旁觀。
日頭爬到了頭頂,曬得磚地發燙,他卻感覺不到半分熱氣。
在宮裡待得久了,屈打成招的事也見得多了。目前這樁,實在算不得稀奇。
況且,陳福雖受不了刑勉強「承認」了,可『間接謀害皇子』的罪名,豈是一個小內侍能擔得起的?總要找個有分量的主子來頂罪,才能讓這件案子名正言順地了結。
至於這主子是誰,原就由不得他童薄來定。
他只消順著上頭的心思在審案的卷宗裡添幾筆、減幾分,輕輕推一把便是。
他望著瑞雪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痛呼聲漸漸低啞,像隻被抽去骨頭的狸奴兒。風從院門外吹進來,捲著血腥味掠過鼻尖,童薄微微側過臉,目光落在攤開的卷宗上。
片刻後,他轉身重新步入靜房,在案幾前站定。在桂嬤嬤和知雪的注視下,指尖輕輕動了動。
提筆寫下了「婕妤曲氏」四個字。
......
按說,到了這步田地,案情已「水落石出」,盡可以整理卷宗,稟陳皇上了。
但誰也沒料到,當掖庭局的人揣著皇后的手令趕往春禧殿,預備羈押曲婕妤時,還是出了變故——
————
(今天下班早,還有一章正在碼,可能發布時間過凌晨了第457章不見
「什麼?曲婕妤竟懷了身孕——」
齊嬪深吸了一口氣,豁然從軟榻上站起身。她懷裡抱著的令儀公主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著了,小嘴一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下半晌暑氣稍歇,她特意抱著令儀來靈粹宮串門,原正和孟姝說著瑞雪還未從掖庭局放出來的事呢,乍聽到畫錦從外面打聽來的消息,整個人都僵住了。
守在一旁的乳母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從齊嬪懷裡接過令儀,又極有眼色的向孟姝和齊嬪福了福身,隨綠柳退出了寢殿。
孟姝聞言臉色微變。
『居然有了身孕,怪不得...敢這般行事。』
原本她還在暗自琢磨:曲婕妤出手,並非沒有理由。既能借乳母間接暗害玉奴兒,又能順勢給皇后扣上「掌宮不力」的帽子,一石二鳥。
可細細盤桓下來,總覺得哪裡不對,這般險中求勝又帶著狠勁的法子,實在不像她平日裡那副小心謹慎的性子。
如今想來,大約是有了身孕,便多了幾分孤注一擲的底氣。揣著龍裔,便敢賭這一把,賭能藉此攪亂後宮格局,為自己和孩子掙個將來?
齊嬪已按捺不住,在殿中踱了兩步:「這可真是奇了!她懷了身孕,怎麼半點風聲都沒露?前幾日她來探望阿福時還瞧著與往常並無二致,莫不是......」
她忽然頓住,看向孟姝,「莫不是早就知道了,故意隱瞞,就等著這時候鬧出動靜?」
殿外的蟬鳴不知何時又起了,一聲聲聒噪得緊,攪得人心煩意亂。
「紅玉,」孟姝抬聲喚道,「讓董明去掖庭局傳句話,請童大人過來一趟」
紅玉應聲而去,殿內一時靜了下來。
齊嬪語氣裡多了幾分憂色:「曲婕妤原本就藏的深,平日裡不爭不搶的,誰也摸不透她的底細。如今有了身孕,更是多了層護身符,往後的心思,怕是越來越難測了。」
......
約到了酉時,日光斜斜掠過靈粹宮的琉璃瓦,鍍上一層暖金。
童薄趕到時,齊嬪已帶著令儀公主離開,宮道上只餘幾個灑掃的小內侍,見了他連忙垂首退到一旁。
董明引著他穿過抄手遊廊,往東側的前殿書房去。剛轉過月洞門,便見孟姝正臨窗坐著,案上攤著幾卷書,指尖輕輕捻著書頁的邊角,似在等候。
「童大人不必多禮,本宮召你前來,你該知道是為了何事?」
童薄躬身行禮,側身將手中的卷宗遞給一旁的董明。
「回娘娘的話,自昨日起,下官已審過尚服局上下七十八人,包括掌事、女官、繡娘、內侍等人。現已查明,陳掌衣因聽信其手下內侍張全的慫恿,在乳母的夏衫臨送靈粹宮前做了調換。至於衣料上的手腳,給陳掌衣用過刑後,她依舊堅稱並不知情,是張全私下勾結司珍司內侍陳福所為。」
孟姝接過董明轉呈來的卷宗,見墨跡新鮮便有幾分明了,目光先快速掃過前半部分的供詞,最後停在瑞雪那幾頁上。
「不是要去羈押曲婕妤,怎麼卷宗裡最後的陳詞......」她抬眼看向童薄,「又與曲婕妤沒有關聯了?」
童薄心頭一凜,頭垂得更低了些,卷宗在他來時已經盡數改了一遍。
「據春禧殿宮女瑞雪供述,確是她提點陳福,說陳掌衣與周姑姑素來不睦,陳福才藉機搭上陳掌衣。只是...瑞雪已伏案...自盡了,但她到死都始終未承認香粉出自春禧殿。
至於陳福,受刑後身體不支,也已經沒了。張全倒是活著,只一口咬定,衣衫上的香粉是陳福交給他的。」
「如此說來,滿月宴上的風波,經了這二人之死,倒是已經消彌了?」孟姝合上卷宗,輕笑一聲。
童薄立時跪倒在地,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只剩下一句請罪:「下官辦案不力,求娘娘責罰。」
......
接近戌時,朦朧的夜色如浸了墨的絹紗,從天際緩緩攏來。
粹玉堂。
綠柳輕聲輕腳進來,低聲稟道:「娘娘,下半晌太后娘娘派了貼身嬤嬤去了春禧殿,皇上...人雖沒去,不過讓景內官走了一遭,還下了旨意,讓孫太醫為曲婕妤專司保胎。」
書房還未掌燈,暗沉沉的。
孟姝久久的坐在書架前的圈椅上,從窗欞漏進來的一點夜光,將她整個人柔柔的包裹起來,輪廓裡透著一股化不開的冷意,
「她怕是連身子都不顧,去了福寧殿『請罪』了吧。」
孟姝唇角輕輕扯了扯,像在笑,又像在嘆。
隨著話音,她微微動了動身子,圈椅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在這寂靜裡格外清晰。
綠柳垂著眼瞼,輕輕頷首:「曲婕妤申時末去的福寧殿,一直跪在殿前請罪,董明藉著在御前伺候過的交情,打探到曲婕妤請罪之言說的是...『御下不嚴,以至宮人生了口舌是非,險些釀成大禍』,皇上......」
「不必再往下說了。」孟姝打斷她的話。
御下不嚴是小過,龍裔安穩是大事,皇上既派了太醫,便是默認了這場「息事寧人」。
綠柳噤了聲,退到一旁。
戌時已至,夜色更濃了,連那點透進來的光也吞了去,書房裡暗得只能看見書架的輪廓。
孟姝抬手按了按眉心,低聲道:「綠柳,掌燈吧。」
「娘娘,您...還沒用晚膳呢,冬瓜做了好些菜,還說讓您試試新......」
綠柳擔憂的話還沒說完,殿外傳來夏兒的聲音,「娘娘,景內官著人來傳話,說皇上過會就來粹玉堂......」
「不見。」
孟姝緩緩起身,繞過書案走到門口時,她從夏兒手中拿過一盞羊角宮燈,沒再多說一個字,徑直往東暖閣去了。
「綠柳姐姐...娘娘她這是...」夏兒縮在門旁,惶惶然道,「福寧殿的內侍還在前殿等著回話呢,這要是怠慢了......」
綠柳快步走到門外,望著孟姝消失在迴廊盡頭的背影。
隨即定了定神,對夏兒道:「你去回話,就說娘娘出了月子後,身子還虛著,太醫囑咐需靜養,這幾日都不能侍寢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句:「語氣放恭順些,就說娘娘讓給皇上請罪,等身子好些了,自會去福寧殿謝恩。」
夏兒連忙點頭應下,轉身往前殿去了。
.....第458章沒指望過他
福寧殿的內侍早已退下,宮燈的光暈在窗紙上明明滅滅,映著滿室清寂。
東暖閣中,明月寸步不離地守在玉奴兒的小床旁。這些日子,因著照料之故,她身上也染上了淡淡的奶味兒,平白增添了一絲柔和氣息。
蘇、李兩位乳母盡心盡責,尤其是立於床頭右側的蘇乳母,舉止端莊,極有規矩。
見孟姝進來,蘇乳母上前接過孟姝手中的宮燈,福身行了禮才輕聲說道:「娘娘,大皇子已安睡半個時辰了。按著習慣,大約亥時才會醒來一次,奴婢們先退下?」
孟姝輕輕擺手,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問道:「你們初到靈粹宮,可還習慣?若有什麼難處,儘管找綠柳說,或是就近告訴明月。」
另一位李姓乳母趕忙柔聲回應:「咱們靈粹宮上下齊心和睦,娘娘又待人溫和,還有冬瓜姑娘廚藝也好。奴婢們能在此當差,心裡滿是歡喜呢。」
孟姝微微頷首,兩位乳母退下後,明月道:「娘娘放心,奴婢夜裡守著大皇子呢。」
「這一個月裡辛苦你了,」孟姝伸手理了理襁褓邊緣的褶皺,「今晚把玉奴兒抱到我寢殿裡,你也好好歇歇,之後這幾日夜裡,都由我帶著他。」
明月也不問緣由,應聲上前小心翼翼將玉奴兒抱起,她輕笑著說:「娘娘,大皇子最乖不過了,照料起來一點都不費心。他一旦睡沉了,不到餓醒的時候,連哼都不會哼一聲。」
孟姝笑了笑,湊近看了看,玉奴兒的小臉紅通通的,睡得正香甜。
回了寢殿,綠柳連忙接過襁褓,輕聲對明月道:「你趕緊去歇著,這裡有我們照應呢。」
「奴婢領著乳母就在暖閣旁,待大皇子醒了,你讓夏兒她們去叫乳母過來。」
綠柳點頭應下,將襁褓輕輕放在寢殿內側。
和夏兒紅玉一同伺候孟姝梳洗罷,孟姝換了一身軟綢寢衣,和衣躺在外側。
她一瞬不瞬地留意著玉奴兒的動靜,玉奴兒偶爾咂下嘴,或是蹬蹬小腿,都能讓她的目光柔和幾分。
綠柳蹲坐在腳踏旁,見她久久未動,不由得憂心起身,「娘娘,您…今晚該睡不安穩了,奴婢去讓冬瓜煮碗安神湯來,很快就好。」
「不必了。」
孟姝輕輕抬臂攔下她,「她每日晨起還要辛苦做早膳,何必再驚動她。」
她頓了頓,側過臉看向綠柳,眼底的疲憊藏不住,語氣卻依舊溫軟:「綠柳,我真的沒事。經了這麼多回,除了婉兒,我原也從未指望過任何人的,自然也包括他。」
「你去外間歇著吧。明日還有得忙呢,別熬壞了身子。」
綠柳的心輕輕一沉。她跟著孟姝多年,自然懂這「沒指望過他」裡藏著多少涼薄,她還想再說些什麼,可對上孟姝那雙清明卻透著倦意的眸子,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只低聲道:「那奴婢就在外間候著,娘娘有吩咐,隨時喚奴婢。」
她剛退到外間,撩開半垂的簾子,就聽見廊下傳來沉沉的腳步聲。
景明提著盞紫檀宮燈,小心翼翼地跟在皇上身後,燈籠的光暈在地上拖出兩道長影。他目光往粹玉堂正殿掃了一圈,見綠柳迎出來,緊繃的嘴角才鬆了鬆,朝她遞了個眼色。
綠柳見皇上居然來了,心頭一跳,連忙斂衽福身行禮。
「姝兒這麼早就睡一下了?」皇上的聲音裡帶著倦意,說著話目光已越過綠柳往內殿望去。
綠柳垂著眼,恭謹回話:「回皇上,娘娘方才陪著大皇子,目前剛安置,奴婢這就去......」
皇上聞言眉間籠起一層薄霜,「乳母為何不在暖閣照顧玉奴兒,反倒要累著姝兒親自照料?尚宮局的人越來越不會當差了,景明,明日換兩位乳母來靈粹宮。」
綠柳能感覺到皇上語氣裡的沉怒,忙矮了矮身子:「回皇上,娘娘體恤乳母白日辛苦,也想和大皇子親近,這才親手抱了過來的。」
皇上沒再說話,徑直往殿內走去。
他掀開簾子步入寢殿裡間,見孟姝呼吸淺勻,的確已經入睡。玉奴兒的小襁褓放在內側,小傢伙睡得正酣。
見此情景,他眉間的霜色淡了些。
他放輕腳步,在榻前站了片刻,目光掠過孟姝微蹙的眉尖,又落在玉奴兒粉嫩的小臉上,隨後轉身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到了外間,他對候在一旁的綠柳低聲道:「明兒再跟瑾妃說,她既身子不適,就好生歇著。朕隔日再過來看她。」
......
昭慶殿。
琥珀踮著腳小心翼翼進殿,垂首稟道:「娘娘,奴才剛得了信,皇上今晚本是要去靈粹宮的,被瑾妃娘娘推拒了。可沒過多久,皇上竟又去了趟靈粹宮,只是就待了不到一刻鐘,目前已經回福寧殿歇下了。」
慶昭儀聞言冷笑一聲:「孟氏如今竟都敢推拒聖駕了,可本宮...傍晚讓人去請,都也請不來。」
她抓起妝檯上的一柄螺鈿妝鏡,鏡中映出的容顏依舊明豔,只是眼角因盛怒而泛起紅絲,襯得那雙丹鳳眼格外凌厲。
琥珀求救似的看向一旁的於嬤嬤,於嬤嬤瞧都沒瞧她,眼觀鼻鼻觀心,直接入定了。
夜深了,慶昭儀遲遲沒有入睡。
自下半晌她聽到曲婕妤有孕的消息後,已經發了好一頓脾氣。
「沈氏、郭氏(齊嬪)接連產女,也就罷了。」慶昭儀猛地起身,語氣裡淬著怨毒,「孟氏那個賤籍出身的生了皇長子,佔盡風光。如今倒好,目前不只純妃,竟連最不起眼的曲氏也悄無聲息的懷了龍胎!」
於嬤嬤直到這時才上前為她順氣,「娘娘息怒,仔細氣壞了身子......」
「身子?」慶昭儀猛地揮開她的手,眼底泛起猩紅,「本宮的身子有什麼用!皇后先前還小產過一回,好歹有過龍裔的影子,可本宮呢?日日盼,夜夜禱,為何偏偏本宮遲遲懷不上身孕?」
「去,」她忽然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再去打聽,曲婕妤的身孕到底穩不穩,太醫囑咐了什麼......」
......
次日。
曲婕妤著一身素色宮裝,仍舊來了仁明殿請安。
孟姝到的晚,剛跨過殿門就對上了曲婕妤望過來的目光。
她神色未動,施施然往裡走。眾嬪妃見狀,齊齊轉身向她行禮問安,其中慶昭儀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難堪,只草草福了福身。
孟姝對此恍若未覺,目前皇后還沒來,她便微微頷首回了禮,徑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沒過片刻,殿外傳來唱諾聲,皇后隨在皇上身後半步進入大殿。
皇上的目光掃過殿中,在孟姝躬身行禮的身影上稍作停留,才在上首坐下,皇后也隨之落座於側位。
「......朕今日來仁明殿,是為著滿月宴上的風波。皇后剛病癒,不宜操勞過甚。朕思量再三,令瑾妃孟氏協理六宮事宜第459章協理六宮
話音剛落,殿內先是一靜,隨即浮起細碎的衣袂摩擦聲。
眾嬪妃神色各有不同,有的微覺意外,有的則垂著眼簾,想來是已經猜度到了幾分。但無論心中是驚是疑,目光都不約而同地在孟姝與皇后臉上輕輕掃過。
齊嬪面上最先浮出一絲喜色,下意識用餘光斜斜瞥了曲婕妤一眼。
曲婕妤似已預料,面上毫無異色,只是若細看,就能看到她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細微的慌亂。
皇后安靜的端坐側位,沒有半分不虞,反倒帶著慣常的溫和:「昨兒皇上已經與本宮提過,瑾妃孕育皇嗣有功,先前住在會寧殿時也多幫襯純妃理事,有她協管六宮,皇上和本宮也都安心。」
皇上盯著孟姝看了半晌,直到景明在旁提醒,他道:「宣旨吧。」
孟姝由綠柳扶著起身走向殿中,跪在地上接旨。
景明上前一步,展開明黃的聖旨,朗聲宣讀:
「......瑾妃孟氏,性資端慧,行淑慎躬。自入宮闈,克嫻於禮,撫育皇長子勤勉盡責,德行播於後宮。今後宮庶務繁冗,特冊命瑾妃協理六宮。
凡嬪妃晉降、份例支給、宮規整飭等事,除重大事宜奏請皇后與朕裁決外,其餘皆由瑾妃主理處置。各宮需敬謹奉行,不得有違。望瑾妃持公秉正,上承後德,下安眾嬪,使宮闈清寧。欽此。」
孟姝叩首,「臣妾謝皇上信任,定當恪盡職守,不敢有絲毫懈怠。」
皇上起身步下玉階,親自扶她起身,隨後看向眾嬪妃:「大皇子滿月宴上,乳母相繼染病的消息,想必各宮都已聽聞。經掖庭局徹查,此事起於尚服局司衣司內部紛爭......」
他說到此處,目光緩緩下移,落在末位的曲婕妤身上,
「......隨後查案過程中,童薄查到此事緣頭與曲婕妤身邊的掌事宮女瑞雪有關。曲婕妤雖不知情,但管教不力,御下不嚴,理應按宮規處置。念及你身懷有孕,朕才暫不予追究。」
頓了頓,他提高了些聲音,「司衣司轄下繡房內,司衣、典衣、掌衣、女史等十餘人,罰入掖庭為奴。為首的陳掌衣,及內侍陳福、張全,已按律處死。此事便就此了結。」
說完,他轉頭看向孟姝,「瑾妃對這樣的處置,可有異議?」
殿內的薰香在這一刻彷彿都凝滯了,所有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聚焦在孟姝身上。
孟姝正要開口,曲婕妤卻先動了。
她在身後宮女的攙扶下緩緩起身,對著孟姝盈盈行了個莊重的稽首禮,姿態是與往日同樣的謙卑恭順,「妾身向瑾妃姐姐請罪。」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怯意,垂著眼簾道,「妾身也是昨兒才知曉,瑞雪她…她竟口無遮攔惹出這等禍事。妾身管教不嚴,實在難辭其咎......」
「——本宮擔不得曲婕妤一聲姐姐。」孟姝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皇上剛賦予了她協理六宮的權利,轉頭就將這案子的處置結果拋過來問她異議,這是安撫,更藏著一層深意:『朕已經做了決斷,你還要怎樣?』
她本也打算順著這臺階下,
偏偏曲婕妤要在這時跳出來,還是用這副怯生生的模樣。
孟姝抬眼,目光直直看向曲婕妤,語氣冷沉下來:「倘若滿月宴當日,玉奴兒因乳母染了一星半點病症,縱然瑞雪自盡,本宮也會跪求皇上徹查。陳福一個小小內侍,究竟有無可能取得香粉,許是只有曲婕妤...」
她頓了頓才緩緩續上後半句:「身邊的瑞雪才可能知曉。她和陳福已死,正如皇上方才所言,此案已經了結。曲婕妤懷著身孕,在眾目睽睽下,又何必當著皇上的面向本宮請罪?難道本宮還能忤逆皇上,怪罪你不成?」
在場眾人包括皇上聞言,都不由看向曲婕妤。
曲婕妤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嘴唇動了動道:「妾身...妾身絕無此意。」
「好了。」皇后輕輕開口,「此案既已了結,好在玉奴兒平安無虞,瑾妃妹妹不必過於緊張。」
皇上這時伸手,輕輕牽過孟姝的手指,掌心溫煦,低聲說了幾句體己話,無非是讓她安心理事,莫要動氣。隨後便帶著景明往太極殿去了,臨出門時又回頭道:「午時朕再去靈粹宮用午膳。」
皇后領著眾人恭送皇上離開,剛回到殿內,慶昭儀便斜睨了孟姝一眼,語氣裡酸意翻湧:「瑾妃如今真是越來越風光了,生下皇長子還不夠,連協理六宮的權柄都握在了手裡。方才皇上眼裡可就只看得見你,旁人怕是再難走進聖心裡去了呢。」
孟姝道:「慶嬪有這羨慕的空兒,不如尋太醫調養調養身子,若早上懷上龍胎,皇上眼裡自然就只有你了。」
這話堵得慶昭儀臉色一青,卻又無從反駁。
皇后在旁聽著,唇角忍不住微微揚起,緩聲道:「瑾妃妹妹說得是,今年後宮裡倒是喜事連連,遠在行宮的純妃自不必說,目前曲妹妹也有了身孕。你們幾個正當盛年,更該用心服侍皇上,多為皇家開枝散葉,添幾個皇子公主才是正理。」
「說起來,純妃如今也有四個多月身孕了,本宮宮今日讓桂嬤嬤挑了些上好的安胎補品送去行宮,順便讓她代本宮向太后娘娘問安......」
「砰——」
桂嬤嬤的身影剛消失在院門外,純妃便將手邊的青瓷茶盞重重摜在案几上,茶水四濺,濺溼了鋪在案上的素箋。
她扶著腰,看向一旁的梅姑姑,「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姑姑為何瞞著我!」
桂嬤嬤畢竟是皇后派來的人,梅姑姑方才顧忌著不便阻攔。
此時她趕忙上前,仔細查看過茶水並沒有燙到純妃,輕聲安撫:「娘娘息怒,仔細莫動了胎氣。桂嬤嬤雖不安好心,但倒也沒有說謊,當日雖有波折,但瑾妃娘娘與大皇子都安好無恙。
瑾妃娘娘心細,不僅事先早有計較,就連那香粉都是事先換過的,並未傷及大皇子分毫......」
梅姑姑將所知的內情一一稟明,可純妃依舊按捺不住,扶著腰身在殿內慢慢踱步,她擰著眉擔心道:「姝兒那性子,雖是個不肯吃虧的。但皇后和慶昭儀都是個狠毒的,現如今曲婕妤剛懷了身孕就敢生事,她一個人在宮裡,如何應付得過來?」
......
隔了半個時辰,綠柳持著孟姝的宮牌匆匆出了皇宮,由董明護衛著趕往長春園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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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省結束後,曲婕妤一路沉默著回到春禧殿。
廊下的風捲起她的裙角,像拖著一團化不開的鬱氣。
新皇登基,後宮裡的嬪妃不多,她是第一批入宮的秀女。自還是寶林時便一直住在這裡,這座宮殿雖比不得靈粹宮,但可要比靈粹宮熱鬧多了。
曾經住在這裡的謝氏和曲氏,現如今都在掖庭苦苦熬著日子。唯有她,短短時日從寶林一路晉到婕妤,從逼仄得見不到日光的偏殿,坐到了一宮主位。
她踩著青石板路往裡走,恍惚想起初入宮那日。
秀女們受詔聚在群芳閣,半數都在暗嘲楊氏和裴氏出身微末,一個是從七品蜀州司戶參軍之女,一個是江州通判的女兒。
在那些高門貴女眼裡,地方小官的女兒,規矩教養自然都是下乘的。
但她們不知道,站在角落裡的她,才是最末等的那個。
她的父親甚至連正經官職都沒有,不過是個靠著祖產和兄長,在翰林院混日子的閒人,卻還學人家抬了兩房小妾,興起了寵妾滅妻的戲碼,何其可笑。母親柔弱,掌不住家,嫡親的哥哥科舉屢敗,倒把酸儒的迂腐學了個十成十。
她自幼寄養在伯父家,被堂姐推搡欺凌是常事,卻只能咬著牙忍。那些年攢下的委屈,像埋在心底的刺,稍稍一碰就疼。
察覺到自己許是懷了身孕,恰是瑾妃生產那個月,她欣喜若狂。
有了孩子,就有了依靠。
位分、權柄,以及被她從小壓抑著的苦楚和不甘,彷彿瞬間找到了出口,在心底瘋長起來。
晉升婕妤的次日,她便讓瑞雪往家裡送了一封信,信是寫給大伯的,她只有一個要求:讓他主持,將父親的兩房妾室盡數發賣,兩個庶弟也都遠遠打發到蔡州老宅。
不出兩日,大伯便辦得妥妥帖帖。
她得知消息時,只恨身在宮牆內,不能親眼看到父親的痛苦。
至於宮裡......具體是從什麼時候決定出手的呢?
是得知瑾妃誕下皇子時嗎?
不,不是。
是她親眼看見,皇上有多麼喜歡這個孩子,這麼一個健健康康的,被皇上親自取名早早寄予厚望的皇長子,誰又能眼睜睜的看著他順遂成長起來呢。
是啊,該早些下手才是。
又不是要他性命,剛出生的孩子皮膚多麼嬌嫩,只消染上幾塊紅斑,許多麻煩,不就從根兒上解決了嗎?況且,事若成,主持滿月宴的皇后也難逃其責,寵妃和中宮之間勢必如同水火......
可惜。
事沒成,反倒賠上了自小跟在身邊的瑞雪。
今日她在仁明殿向瑾妃請罪,原也是精心算好的。
她料定瑾妃新掌協理之權,又顧忌著皇上,定會在眾人面前賣個周全。若瑾妃鬆口揭過,她便能順理成章求一句,由她來照料胎事。如此一來,既能避開旁人窺伺,瑾妃也會不得不設法保自己這胎順利生產......
但偏偏瑾妃不接這個套。一句「擔不得姐姐之稱」,輕飄飄便劃清了界限,連帶著她那點藏在謙卑裡的算計,都落了空。
「娘娘,孫太醫辰時末過來請脈,從仁明殿回來想必娘娘也累了,不如奴婢扶娘娘在寢殿歇息一會?」
新調來的宮女翠屏是皇后叫人派過來的,看著是個妥帖的,但這聲「娘娘」,到底不如喊「主子」讓她覺著安心。
曲婕妤輕聲開口,「我記著從前好像見過你,翠屏是哪一年入宮的?」
翠屏扶著她步入寢殿,跪在地上回話:「回娘娘的話,奴婢是五年前入的宮,最開始原在尚儀局當差。娘娘入宮時在群芳閣受訓那個月,奴婢曾隨閔榮姑姑去送過一回賞賜。」
曲婕妤坐在軟榻上,「快起來,如今你貼身照顧我,沒有這麼多規矩。」
「奴婢粗笨,能在春禧殿娘娘跟前伺候是奴婢的福分。」翠屏依舊跪著垂首答話。
「昨兒匆匆忙忙的,倒是不曾細看你的名冊。你家裡可還有什麼人,因何入宮做了宮女,除了尚儀局,如何又能在御前尚儀閔榮姑姑手下當差,在宮裡這些年,可有相熟的宮人內侍,都有何交情......」
一連串的問話讓翠屏猛地心中一凜,垂著的眸子閃了閃,才開始專心一一回話,不敢有半分隱瞞。
......
與此同時,綠柳已抵達長春園行宮。
她先按孟姝的囑咐,往宜春宮正殿給周太后問安。
太后正在小佛堂禮佛,自然不會屈尊見一個宮女,倒是太后身邊的榮秀十分熱絡,親自上前扶她往茶水房說話。
「適才純妃娘娘發了好一通脾氣。」榮秀一邊引著路,一邊笑道,「太后娘娘還跟我說,瑾妃娘娘定會派人過來安撫,我原還不信呢,沒想到你來得這般快。」
到了茶水房,榮秀親手為她倒了盞溫茶,又吩咐宮人端來兩碟精緻點心。
綠柳忙起身攔著,受寵若驚道:「不敢勞煩姑姑動手,奴婢這趟來,也是我家主子怕純妃娘娘聽了桂嬤嬤的話動氣,特意讓奴婢來瞧瞧。」
「純妃娘娘本是個沉的住氣的性子,就是總惦記著瑾妃。」榮秀呷了口茶,語氣輕快,「依我說,瑾妃娘娘心細如髮,如今又掌了協理六宮的權柄,再大的事也能應付過來。」
綠柳斟酌著回道:「我們娘娘也時刻惦念著純妃娘娘。好在也等不了多久,等時機成熟,便能迎純妃娘娘回宮了。免得皇上許久不見娘娘這一胎,等將來生產,倒生分了。」
榮秀聽了這話,唇角漾起一抹笑意,正說著,見蕊珠尋了過來,便笑著打趣:「快去吧,純妃娘娘著人來尋你了。」
蕊珠跨過門檻,將手中的茶包放在案上,笑著應道:「姑姑說笑了。是府裡新送了碧螺春,娘娘讓奴婢給姑姑送來些嚐嚐鮮。」
綠柳跟著蕊珠往偏殿去,剛跨進門檻便屈膝跪地,向純妃行了大禮:「奴婢綠柳,給純妃娘娘請安。」
「快起來,一路過來也都辛苦了。」純妃忙抬手道。
綠柳謝恩起身,從袖中取出封來前孟姝親筆寫下的書信。另外有一隻紫檀木軸,裡頭是玉奴兒的小像。
純妃欣喜,來不及看信,先將卷軸展開,畫上的嬰孩裹著錦緞襁褓,眉眼彎彎,正咧著嘴笑,憨態可掬。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畫上,照得嬰兒的眉眼越來越鮮活,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撫過畫像上玉奴兒粉嘟嘟的小臉,語氣裡滿是歡喜:「玉奴兒這眉眼與姝兒有五六分相似呢,夢竹你們也過來瞧瞧。」
夢竹連忙湊上前,笑著點頭:「尤其是這眼睛,更像瑾妃娘娘些,往後長大了定是個俊俏的。」
蕊珠道:「瑾妃娘娘本就貌美,若將來生位公主,那定是傾國傾城的相貌了。」
純妃聽著這話,笑得眉眼都彎了。命夢竹將小像仔細收好,這才拆開孟姝的信細讀。
信紙在指尖沙沙翻動,一盞茶的工夫過去,純妃輕輕嘆了口氣:「姝兒是猜到我打算回宮,寫了信來勸呢第461章韓老夫人入京
綠柳恭謹說道:「娘娘,目前曲婕妤有了身孕,宮裡正是多事的時候,您這時候回宮不是好時機。瑾妃娘娘說,讓您安心在行宮住著。
一來等北疆的戰事平息後再作斟酌,二來...也趁著這段時日,把宮裡的隱患清一清,到時才能穩穩當當地迎您回宮平安生產。」
「我也明白,如今漸漸顯懷,回宮也是添麻煩,到時還要姝兒分心顧著我。」純妃說著嘆道,「在行宮倒還好,梅姑姑和榮秀姑姑將這處偏殿防得嚴嚴實實。只是姝兒沒說要做什麼,我這心裡總懸著塊石頭。」
她說著將信紙折好,夢竹上前接過,就著燭火引燃了邊角,看著紙片蜷成灰燼才碾滅在銅盆裡。
「真沒想到曲婕妤看著柔柔弱弱,竟有這般陰狠毒辣的心思。」純妃語氣沉了沉:「你回去告訴姝兒,讓她也離春禧殿遠著些,曲氏雖是一個小小婕妤,但也要防著她因孕生事,到時候別波及到姝兒。
協理六宮是權力,也是陷阱,有多少人折在這上面,就有多少人前赴後繼著爭。皇后這回雖失了權柄,卻也免於受到掣肘。好在府裡先前安插進宮的人手不少,姝兒倒也不會發愁無人可用。」
「娘娘安心,我們娘娘說心中有數。她還讓您寬心,往後皇后派人來說的話不必細聽,若真有要事,她會提前打發奴婢過來。」
見殿內氣氛有些凝滯,綠柳便依著孟姝的囑託轉了話頭,目光落在殿內兩側的冰盆上,笑道:「娘娘一向怕熱,目前懷著身孕,多擺冰盆反倒傷身子。冬瓜想了個法子,聽說奴婢要過來,特意讓奴婢跟娘娘說說。」
梅姑姑聞言奇道:「是什麼好法子?快說來聽聽。」
蕊珠也道:「冬瓜總是有稀奇古怪的土方子,姑姑每日都和娘娘為擺多少冰盆吵起來呢。」
綠柳想起那個法子就忍不住笑,迎著主僕幾個的目光,她趕忙道:「這的確是冬瓜家鄉的土法子,奴婢在津南時也聽說過,便是取一個碩大的冬瓜,囫圇個兒洗淨晾乾,直接擺在床榻邊,既能吸熱又能散涼,效果極好呢。」
純妃先是一怔,隨即忍俊不禁:「這法子倒新鮮,用的竟是冬瓜……」
梅姑姑也失笑:「等會奴婢就去問問甄太醫,若妥當,便給娘娘尋個模樣周正的冬瓜來。」
「大皇子寢房裡就擺著一個呢。」綠柳補充道,「冬瓜耐放也不易壞,確實是個好法子。」
這番話果然驅散了先前的沉鬱,純妃臉上的愁容淡了不少。梅姑姑衝綠柳微微點頭,送她出門時溫言道:「瑾妃娘娘孤身在宮裡不易,這裡有我們看顧,讓她千萬不必過於憂心。行宮有太后娘娘坐鎮,前兩日太后還尋了由頭,接了五小姐和七小姐過來陪了半日呢。」
綠柳遲疑道:「這會不會太惹眼了?宮裡頭都盯著行宮,皇上也三五不時派景內官過來......」
「太后娘娘說,既已接納了我們娘娘在此養胎,也不必太過顧忌了。」梅姑姑嘆了口氣,「其實太后娘娘的身子近日不大好,純妃娘娘私下裡也憂心得很。」
兩人又細說了一番體幾話,綠柳才返回皇宮。
......
轉眼到了七月初,暑氣愈盛。
孟姝協理六宮有一月有餘,尚服局司衣司也煥然一新。
繡房裡的周姑姑那日雖受了牽連,卻因平日謹慎細心,罰過之後很快破格升任掌衣,統管繡房庶務。
此事賞罰分明,六局二十四司的人毫無異議,眾內官宮人還因此受到鼓舞,都打起了精神,行事越來越謹慎,往來文書、物件交割皆有章程可依,再無往日的拖沓推諉。
其中,採蓮因與周姑姑一向交好,周姑姑對她頗為信任,將其收為弟子,還奏請孟姝為她謀劃了個女史的職位。如此一來,採蓮順理成章的在尚衣局站穩了腳跟。
期間後宮裡頭倒相安無事。
曲婕妤先後來了兩回靈粹宮,連孟姝的面都沒見到。
慶昭儀似是轉了性子,安安靜靜待在昭慶殿,再沒出來挑過事端。倒是她宮裡側殿住著的楊寶林,得了兩回侍寢的恩寵。
皇后則合了皇上的心意,在仁明殿「靜養」,藉著身子不適的由頭,傳召了蔣夫人進宮探望過兩回,至於關在殿裡說了些什麼,外人不得而知。
皇上幾乎日日都來靈粹宮,或是陪孟姝用頓午膳,或是專門過來探望玉奴兒。
孟姝生產後恢復得極好,臉色瑩潤,容色比從前更添了幾分嬌豔。皇上自然想一親芳澤,夜裡總想在粹玉堂歇下。
但玉奴兒伸著小手蹬著小腿霸佔著床榻,
他幾次想讓乳母抱回暖閣,小傢伙卻像是認床,一離了這榻就哇哇大哭,哭得小臉通紅。可只要放回孟姝身邊,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呢,就先咧開沒牙的小嘴,對著人露出個無齒的笑,皇上瞧著這模樣,再多的心思也沒了脾氣,只能嘆著氣回自己的福寧殿。
他也不是沒想過召孟姝去福寧殿侍寢,只是瞧著她眼底那點子若有似無的疏離,終究沒開這個口。而福寧殿的寢殿,這一個月裡也沒傳召過其餘嬪妃。
到了七月中旬,京城永昌坊出了樁惹全城注目的新鮮事。
皇上先前藉著北疆疫病的由頭,派御林軍將韓光弼的家眷接回了京城。
一行人抵京前夜,何醫正便協同太醫院的崔喚崔太醫,專程趕赴郊外驛館,為韓家上下逐一診脈,確認無人沾染疫病後,禮部與兵部的官員們這才敢放開手腳。
震北侯蔣威帶著親兵出城相迎韓老夫人,一路護送至永昌坊的將軍府。這處府邸原是前朝鎮國將軍的舊宅,皇上特意下旨修繕一新,朱門銅環,飛簷鬥拱,氣派非凡。
當日午後,韓老夫人剛歇下不過半個時辰,便顧不得一路上的舟車勞頓,換上簇新的石青色誥命服,帶著孫女韓淑儀乘上宮裡派來的馬車,入宮謝恩。
車簾掀開時,能看見老夫人鬢邊的銀絲打理得一絲不苟,雖面帶倦色,脊背卻挺得筆直。
身旁的姑娘面容姣好,帶著英氣的一雙眼睛透過車簾縫隙,好奇地打量著京城街第462章靜觀其變
一共兩輛馬車,加之韓家從北疆千里迢迢帶來的各色禮品,都由專人小心翼翼地捧著,從永昌坊一路往宮門去,引得沿街百姓紛紛駐足,私語不斷。
韓老夫人雖非出身勳貴,但身為韓將軍生母,這些年在北疆跟著兒子歷經風雨,風刀霜劍早把尋常婦人的怯懦磨去,養出一身不卑不亢的硬朗氣度。
此番入宮謝恩,她心裡不是沒有忐忑,畢竟是第一次面見天顏,但那點侷促早在踏出北疆時便被壓了下去,面上瞧不出半分波瀾。
馬車在宮門前停穩,車簾被內侍輕輕掀開。
韓老夫人扶著韓淑儀的手,踩著腳凳緩緩踏下車,抬頭便見景明領著兩隊宮人內侍垂首立在車前迎候。旁邊還站著兩個宮女,領口繡著纏枝蓮紋,瞧著氣派和穿著,應是皇后宮裡的人。
景明領著宮人躬身行禮,「奴婢等參見韓老夫人,韓姑娘。」
韓老夫人目光一掃,餘光在知雪跟前定了定,便知這陣仗裡的門道,微微頷首道,「麻煩各位久等了。」
知雪移步上前,福身行禮:「奴婢知雪,拜見老夫人。奴婢們是皇后娘娘身邊的侍婢,都是從將軍府出來的。」
「好,好。」韓老夫人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笑著點頭,「老身當年離開西南時,皇后娘娘還只是個小姑娘,沒想到如今竟相見是在宮裡。」
待老夫人說完話,一位管事模樣的胖婦人這才上前,從袖口取了幾枚荷包出來。
古往今來,不管是北疆還是京城,塞荷包兒的動作出奇的一致。
但這回沒人敢真收下。
韓淑儀在一旁瞧著,忽然開口:「勤姨,取幾枚狼牙來送給各位吧。北疆的狼牙,佩戴著能闢邪。」
素勤一拍腦袋,笑著道:「瞧奴婢這記性,小姐來前特意囑咐過的!」說著轉身就往馬後車廂去翻找。
景明一聽狼牙兩個字,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韓淑儀瞧出他的神色,「內官大人若是怕瞧著嚇人,揣在荷包裡隨身帶著也一樣管用。」
韓老夫人輕咳一聲,「老身這孫女在北疆野慣了,沒見過京裡的規矩,內官大人莫怪。」
景明剛要笑著打圓場,就聽老夫人話鋒一轉,「這幾顆狼牙是淑儀冬獵的時候射殺的,還是她親手取的。」
景明和知雪齊齊噎了一下,臉上的笑容都僵了半分。
站在景明身後的兩名宮女,聽見「親手取的狼牙」幾個字,嚇得悄悄往後縮了半步,臉色都白了些。
素勤捧著個木盒回來,打開一看,裡面果然擺著幾枚瑩白的狼牙,齒鋒銳利,還帶著幾分未經打磨的野氣。
韓淑儀伸手從木盒裡揀出一枚稍大的狼牙,遞向景明,眼底閃著幾分少年人的得意:「內官大人瞧瞧?這枚出自頭狼,最是護崽兇狠,我在雪地裡追了它幾里地才射中的。」
景明望著那閃著寒光的狼牙,再看看韓淑儀清亮卻帶著股野勁的眼睛,只覺得這趟差事比伺候皇上還讓人手心冒汗。
他忙笑著擺手:「姑娘好身手。」
「老身隨內官拜見皇上。」韓老夫人適時開口,轉頭對知雪道:「勞煩知雪姑娘帶淑儀先去皇后娘娘宮裡。」
知雪聽了這話暗中鬆了口氣,方才這一幕,再加上老夫人的話音,顯然是不想讓孫女往宮裡湊。這倒省了皇后娘娘不少麻煩。
她忙應道:「老夫人放心,奴婢定會好好照顧韓姑娘。」
景明見狀也不阻攔,堆著慣常的笑意躬身道:「老夫人請隨奴婢去福寧殿,待到了晌午,太后娘娘設宴,屆時皇后娘娘與韓姑娘也會過去,正好一處說話。」
韓老夫人輕輕頷首,轉身拉住韓淑儀的手,溫聲囑咐:「此番回京,你父親備了不少北疆特產。還有沈家二郎託咱們給宜嬪娘娘和二公主帶的皮毛、雪參,你一會順路去宜嬪娘娘宮裡走一趟,替他交了。」
景明臉上的笑意倏地一滯,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老夫人口中的沈家二郎,他自然知曉是沈婕妤的胞弟。可年前沈氏早已因罪被褫奪封號,降為婕妤,連帶著淑景殿都落了鎖,封了宮。
北疆離京雖遠,這般大的動靜,按說早該傳到韓都督和沈家父子耳中了。韓老夫人此刻卻依舊一口一個「宜嬪娘娘」,是當真不知?還是...有意為之?
......
「娘娘,董明昨兒去了一趟福寧殿,帶回個信兒。」
綠柳在書案前研著一塊墨錠,抬眼看了看窗外,又補充:「說今日韓老夫人回京謝恩,會帶著孫女一同入宮覲見,瞧著時辰,這會兒該已經宮裡了。」
孟姝正低頭給舅舅寫信,聞言輕輕點頭,「侯爺早料到了。其實年前北疆還沒開戰時,皇上就想一下旨召韓都督的家眷回京,不過是晚了半年罷了。」
夏兒在一旁剝著蓮子,聞言接話:「娘娘,聽於嬤嬤說,韓都督原是西南邊地人,後來被先皇調去蜀中練兵,最後才駐守北疆。他家那位養女,是蜀中副將的嫡女,算著年紀,今年正好十六......」
綠柳看她話音遲疑,索性接過話:「皇上怕是有意將這位韓姑娘納進後宮?」
孟姝放下筆,將寫好的信紙輕輕吹乾:「宮裡的女人,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也不少。她入宮也好,不入宮也罷,我們且靜觀其變就是。」
明月生怕窗外的蟬鳴吵著玉奴兒安睡,花了小半個時辰將樹上的蟬都捉去了,此時只有風拂過葉尖的沙沙聲,襯得殿內越來越安寧。
孟姝指尖拂過信紙邊緣,眸光沉靜。
後宮的風,從來不是因多一個人或少一個人而起的,關鍵是,這風要往哪個方向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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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還有一或兩第463章天老爺唷
將信折好交給綠柳,孟姝起身往東暖閣。
蘇乳母正拿著支手搖鼓來回閒晃著逗弄玉奴兒,小傢伙瞪著烏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追著鼓面轉動,小床床榻旁邊堆著個圓滾滾的冬瓜。
外間更熱鬧,明月背著手站的筆直,正板著臉督著真正的冬瓜扎馬步。
暑天熱,冬瓜渾身是汗,汗珠順著下頜滾進衣襟,眼看著是瘦了不少。孟姝覺著倒不是明月的功勞,多半是每日汗流浹背,硬生生淌掉了贅肉。
聽到腳步聲,蘇乳母趕忙起身見禮:「娘娘。」
孟姝接過她手中的手搖鼓,玉奴兒立刻「啊」了一聲,冬瓜看著這光景,忍不住插話:「小主子這是催您接著閒晃那鼓呢。」
孟姝被逗得輕笑,握著手搖鼓陪玉奴兒玩了片刻,又抱著他到外間看冬瓜扎馬步。
「今兒尚宮局送了許多冰來,奴婢想做些冰碗消消暑氣。」冬瓜一邊扎著馬步,一邊苦著臉朝孟姝搭話,
明月聽到有冰碗吃,立刻鬆了口:「行了,練這半個時辰也夠了。」
冬瓜如蒙大赦,腿一軟險些栽倒,喘著粗氣道:「就做一碗,不給你吃。」話音未落,已拔腿往小廚房奔去。
明月「呔」了一聲就追了出去,廊下頓時只剩下一串漸遠的笑鬧聲。
蘇乳母臉上漾著溫和的笑意:「奴婢當差這麼久,走過多少宮苑,就數娘娘這靈粹宮最有鮮活氣兒。」
原先的三位乳母染的紅斑雖都已盡消了,但到底患過病,按規矩自然不能再回靈粹宮近身伺候了,目前是閔榮帶來的這兩位乳母照料玉奴兒。
李乳母聞言,忙笑著接話,「娘娘溫和,大皇子也乖巧不鬧人,能在娘娘宮裡當差,真真兒是奴婢們的福氣。」
孟姝指尖輕輕撓了撓玉奴兒的下巴,她抬眼看向兩位乳母:「你們用心照看著便是。玉奴兒安好,你們自然安穩。可若出了一星半點差錯,本宮這裡,是斷斷容不得的。」
「是,奴婢們謹記娘娘教誨。」兩位乳母齊齊躬身應道。
東暖閣裡,明月向來寸步不離地守著;便是她偶爾離開,也必有紅玉或夏兒在旁看顧,從不讓玉奴兒單獨落在乳母手中。
孟姝自然不會對這兩位乳母全然放心,不過這一個月相處下來,她們倒確實盡心,未曾出過半點差池,也算難得。
李乳母踟躕了會,似是鼓足了勇氣,才輕聲開口:「娘娘,這些日子大皇子都跟著您在寢殿歇著。雖說他乖巧懂事,可夜裡總要起個兩三回。往後不如就讓奴婢們在暖閣守著?夜裡有什麼動靜,奴婢們也好及時看顧,讓娘娘能睡個安穩覺。」
她話說得懇切,但目光始終不敢落在孟姝身上。
孟姝抱著玉奴兒輕輕晃了晃,唇角勾起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這話,原就不是一個乳母該主動說的。
想必是景明不知何時遞過話,只是這話聽了之後敢不敢說、要不要說、何時說,終究是她們自己的主意。
她抬眸,目光淡淡掃過蘇乳母的臉。
相比之下,這位倒是沉得住氣,方才李乳母說話時,她始終垂著眼簾,指尖規規矩矩地攏在袖中。顯然更有定力,也更懂察言觀色的分寸。
「本宮已習慣了。」孟姝淡淡道了一句。
李乳母的臉瞬間白了白,忙低下頭去。
蘇乳母這時才適時抬眼,溫和接話:「娘娘說的是。大皇子年紀小,夜裡看見熟悉的人睡得更安穩,奴婢們白日裡多盡心便是。」
孟姝抱著玉奴兒轉身回了內室,小傢伙似是睏了,在她懷裡蹭了蹭。蘇乳母上手接過,輕柔的拍了兩下,玉奴兒眼皮便沉沉闔上,很快就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這時侯明月也回來了,「娘娘,今兒冬瓜做了幾道辣辣的菜呢。」
孟姝笑著說:「那你可要多用些。」
皇上不太能吃辣,但每回都要擺幾道,淺嚐輒止地沾些辣味。
冬瓜瞧著粗枝大葉,心裡卻透亮,總是多想著替孟姝籠絡聖心。只是這回她還不知,韓老夫人進宮,皇上午時必定要去慈寧宮用午膳的。
正要回書房,孟姝剛走到廊下,就見夏兒引著慈寧宮的李內官過來。
李內官躬身行禮,「奴婢見過瑾妃娘娘,給娘娘請安。」
孟姝駐足道:「李內官快請起。」
李內官起身,腰桿依舊微彎著,恭謹回話:「太后娘娘差奴婢過來,是想請房司膳往慈寧宮去一趟。」
「今日韓老夫人入宮,方才陪皇上和太后說話時,提起去歲入冬前戶部派人往北疆送的那批辣茄,說是在北疆苦寒之地著實立了大功,既下飯又能驅寒。太后娘娘聽著興起,便讓奴婢過來傳話,請房司膳去做幾道菜,給韓老夫人和韓姑娘嚐嚐鮮。」
李內官是侯府多年前安插進宮的人,算是自己人。他說話時,眼角的細紋裡都透著妥帖,特意把來龍去脈講得清清楚楚,生怕孟姝擔心。
孟姝頷首道:「既如此,待本宮囑咐冬瓜兩句,這就讓她過去。」
「理當如此,奴婢們在前殿候著。」李內官說完又躬身行了一禮,轉身隨夏兒去前殿了。
冬瓜在小廚房忙活的熱火朝天,聽到信兒皺眉道:「尚食局御膳房裡的徐御廚就會做,為何召我過去?」
書房裡只有孟姝和冬瓜,冬瓜說完忽然眼睛一亮,興沖沖道:「我去也好,順道也許還能瞧瞧那位傳說中的韓姑娘長什麼樣!」
孟姝被她逗笑,叮囑:「你去了只管專心做菜,不許東張西望、胡亂打聽。菜色也別做太辣,年前你釀的辣醬味道不錯,帶兩壇過去。」
冬瓜忙不迭點頭應下,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腳步輕快地去備東西了。
她這一去,直到未時末才回來,身後跟著幾個內侍,小心翼翼抬著兩隻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待內侍們退下,綠柳剛要問些什麼,冬瓜已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右手伸出兩根手指,開口就是一句:「天老爺唷!」
「那位韓姑娘,樣貌倒是好,眉眼間還帶著幾分英氣,就是...她在宴上接連失手打碎了兩盞琉璃杯。」
說完又補充:「不過論起模樣,還是沒咱們姝姝好看第464章兩幅畫
孟姝正臨窗作畫,聞言抬眸笑了笑:「這倒有些耐人尋味。」
「不過打碎便打碎了,太后與皇上也未必會怪罪。」她沉吟片刻,執筆朝門口指了指,「那箱子裡是什麼?」
「是韓老夫人送給姝姝的。」冬瓜這才想起正事,臉上堆起憨笑,「一箱子北疆的狐裘貂皮,另一箱是些雪參和風乾的鹿肉乾,各宮娘娘都有份。韓姑娘說我菜色做的好,乳茶也解暑,非要賞我一枚狼牙。」
綠柳在旁笑著道:「這趟差事倒沒白去,還得了份新奇賞賜。」
冬瓜聞言,樂呵呵地往腰間荷包裡掏了掏,然後攤開掌心。
「怎麼有兩枚?」綠柳奇道。
「我多討了一枚,」冬瓜把小些的那枚往綠柳手裡塞,「這隻看著溫順些,送你闢邪。」
綠柳捏著那枚尚帶著體溫的狼牙,指尖微微發僵,半晌才哭笑不得地收進袖袋:「......謝了。」
冬瓜撓撓頭,忽然湊近書案,聲音壓得低了些:「姝姝,我看著那韓姑娘性子直愣愣的,宴上當著皇上太后的面,直說北疆風貌,這也就罷了,還說常和幾位交好的姑娘去狩獵,追著狼跑上幾十里地是常事。對了,這狼牙就是她親手射殺的。」
「韓老夫人沒有阻攔?」孟姝擱下筆,問道。
冬瓜搖搖頭,「不但沒攔,還笑著接話呢。老夫人倒是很和氣,宴上特意召我過去,聽說辣茄的來歷後,還誇唐家商行辦事得力。說是範掌櫃奉侯爺的令,親自帶人種了幾百畝,北疆的軍戶今年都學著種了。」
孟姝聞言「嗯」了一聲,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把箱子抬去庫房吧,肉乾一類的你收仔細些,回頭給宮人們都分了。」
說完,她就低頭專注於作畫,書案左側鋪著一張完成的,畫中女子眉眼溫婉,細看與純妃有兩分相似,卻是雲寶林的容色。
正在畫的這張,初看是繡雲的輪廓,再瞧卻又處處透著差異。
若於嬤嬤此刻在,定會驚得說不出話來。因為這幅未畫完的畫像,女子的眉峰與眼角,竟與慶家大小姐有七八分像。
畫到一半,孟姝抬眼瞧了瞧天色,日頭還早,就先停了筆。
按皇上的習慣,差不多酉時才過來。
連著畫了兩幅畫,手腕有些發酸,她揉了揉腕骨,起身往內院走。
此時天高雲淡,傍晚的風捲走了些許暑氣。
去年這時,她和純妃正在行宮避暑,那裡林木蔥鬱,溪水潺潺,著實是個清淨去處。不像這皇宮,抬眼望去儘是鱗次櫛比的宮牆殿宇,紅牆黃瓦連綿成片,倒像一座巨大的迷宮。
紅玉匆匆從外面回來,穿過兩條迴廊直奔粹玉堂。見了孟姝便福身稟道:「娘娘,適才奴婢看見景內官引著韓家小姐往淑景殿去了,後面跟著一隊內侍,抬著幾只樟木箱子。」
「該是沈家託她送的東西。大半年了,淑景殿的宮門,也該開了。」孟姝並沒有意外。
紅玉又道:「皇后娘娘身邊的知雪也跟著去了,其餘的動靜,奴婢暫時沒打聽到。」
待她退下後,孟姝單獨問綠柳:「春禧殿那邊可傳出來過消息?」
綠柳搖搖頭:「還沒有特別的動靜。曲婕妤除了依舊每日去仁明殿請安外,其餘時候都待在寢殿,就連御花園也沒去過。倒是前些日子,因著有孕,太后娘娘賞了幾匹貢緞,她做了幾件小衣裳,讓宮人送去齊嬪娘娘宮裡了,是給大公主的。」
「算著日子,她這胎也有三個多月了。」
綠柳回道:「孫太醫先前是隔日去請一次脈,這幾日改成三五天才去一回,想來胎相已經穩固。」
孟姝思索了一陣,囑咐:「先按兵不動,之前託雲夫人在宮外辦的事,該已經著手去做了。」
綠柳躬身應道,「是。那奴婢這些天便暫不與那邊的人碰面了,免得引人注意。」
孟姝點點頭,不再多言。
......
仁明殿。
皇后指尖輕叩著案几上的描金禮單。
韓老夫人此番回京往宮裡送了不少東西,送到仁明殿的這一份尤其貴重。按說,有韓叔父這層關係在,她與韓老夫人這對祖孫本該天然親近幾分。
可前幾日母親藉著探望的由頭入宮,屏退左右後說的那番話,像根刺扎在她心頭,讓她打從心底不願韓淑儀踏入這宮門半步。
「淑儀那孩子,對外是你韓叔父收養的副將之女,」母親的聲音壓得極低,「但你父親當年就查過,那是韓光弼醉酒後,對身邊副將的夫人做下的糊塗事!淑儀的親生母親當年生她時難產而亡,那副將隔了兩年也戰死了,韓光弼也就順理成章的收養了她......」
韓淑儀,竟是韓叔父的親生女兒。
好在今日韓老夫人言談之間,絲毫未流露出送孫女入宮的意思,而韓淑儀本人瞧著也並無此心。
但皇上的心思,她卻半點猜不透。
若他執意要納韓淑儀入宮……韓家,難道還能抗旨不成?
方才慈寧宮的宴上,淑儀席間打碎了兩盞琉璃杯,皇上非但沒怪罪她失儀,反倒笑著說「北疆兒女不拘這些」。就連太后,看淑儀的眼神裡也帶著幾分縱容和慈愛。
一想到此,皇后便有些坐不住了。
福寧殿內,皇上正埋首政務,自慈寧宮回殿後,已連軸批閱了兩個時辰。
景明看著漏刻指向酉時,輕咳一聲上前:「皇上,目前快到酉時了,晚膳是在福寧殿傳,還是......」
「擺駕靈粹宮。」
皇上頭也未抬,目光仍落在奏摺上。
......
靈粹宮,粹玉堂。
孟姝也在看著天色,見日影西斜,估計時辰差不多了,便轉身回了書房。
剛在書案前坐定,就聽得院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她握著畫筆的手一頓,隨即佯裝醉心作畫,筆尖在絹布上細細勾勒著衣袂上的花紋。
皇上跨進殿門,一眼便看見書案前的身影,抬手示意綠柳噤聲,徑直走到案邊。
案上擺著一幅完成的畫像,他伸手取來,正要打趣兒孟姝畫的純妃只有兩分相似,定睛細看才啞然失笑,原來是畫的雲寶林,她們表姐妹之間確有一絲相像。
將畫像放回原處,他繞到孟姝身後,想瞧瞧她正畫的是誰。
可只一眼,腳步便定住了。
畫中女子的眉眼生得極有風骨,卻又藏著幾分說不清的柔意。
他喉結微動,幾乎是下意識地低喚出聲:「知潼第465章怎會有這般巧合?
一切如孟姝所願,但真聽到這個名字時,她的眼底還是掠過一抹譏誚。
隨後握筆的指尖一頓,像是才驚覺身後有人,她緩緩轉過頭來。
其實根本無需刻意表演,因為皇上的目光始終定定得瞧著畫上的女子。
「知...潼?」
孟姝驀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茫然的遲疑,尾音是一點恰到好處的瞭然。
這道聲音把皇上從怔忡中拽回神,他的視線也隨之從畫上收回,落在孟姝臉上。
這一刻,許是因為孟姝的語氣,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何會突然湧上一股莫名的虛怯。
眼前人,是為他誕下第一位皇子的瑾妃,容色傾城,才情橫溢。
他初初見面時便覺驚鴻照影,再難相忘。在王府時,她不爭不競,安分守己的幫襯著側妃打理庶務,許是她的容色太過灼人,只要有她在,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的跟隨。
待相處日久,那份初見的驚豔漸漸釀成心動,所以他屢次晉封,甘願為她破了祖制更籍,甚至將「瑾」字封號給她,將能給的榮寵都捧到她面前。
但他依舊忘不掉,多年前那個午後,在慶家府邸的梧桐樹下,一位穿著月白衫子的少女望著他,眼底沒有絲毫對皇子的敬畏,只有一片清亮,
「九皇子人中龍鳳,為何要囿於出身,不敢展宏圖之志?」
這話擲地有聲,是何等意氣風發,也像枚楔子,釘在他少年時的困頓裡,這麼多年過去,還在心底隱隱發燙。
那是年少的他第一次心動,是他晦暗日子裡撞進來的第一束光。
也是他下定決心,踏上奪嫡之路的開始。
哪怕現在坐擁天下,哪怕身邊美人如雲,那個在梧桐樹下仰頭髮問的身影,依舊動人澎湃,清晰得如同昨日。
.
孟姝轉回頭看著案几上的畫,語帶疑惑:「慶國公府大小姐嗎?皇上認錯了,臣妾無緣得見昔日名動京城的第一才女,臣妾畫的是舅母繡雲。」
皇上聞言,再度盯著畫中那雙眼,指尖幾乎要觸到紙面。
雖與知潼不十分相似,但那眉梢的孤意、眼底的清傲,分明就是她。
獨自沉默許久。
「像,很像她。」
皇上垂眸輕嘆,聲音裡浸著幾分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柔意。
孟姝瞧著他這副沉溺的模樣,心底掠過一絲冷意,她費盡心力畫下這幾筆,可不是為了看他追憶舊人。
見皇上似是一時失了神,她索性主動開口,將他的思緒拉回:「哦?世上怎會有這般巧合?」
她抬手,指尖指向案邊另一幅畫道:「昨兒雲寶林央著臣妾為她作畫,雲寶林和婉兒是表姐妹,這才能有兩分相似。」
隨著她這幾句話,皇上眉宇間的悵然漸漸淡去,理智回籠,眼神裡也隨之閃過疑色。
孟姝自顧自道:「臣妾的舅母與慶國公府素無往來,更無親緣,怎會這般相像?而且這畫裡的人與慶嬪也無半分相像。」
皇上果然順著她的話沉思起來。
孟姝見他已入彀中,但還不夠。
她突然一掌拍在書案上,把皇上嚇了一跳的同時,拋出了一句更引人遐思的話:「怪不得當初於嬤嬤在行宮見到舅母時,會露出那般古怪的神情!」
「嗯?」皇上的注意力被徹底勾住,抬眸看向孟姝,眼神裡滿是探究。
「去歲在行宮避暑,皇上可曾記得召見舅舅,同時也下了恩典,允舅母來探望臣妾。當日在千鯉池旁,於嬤嬤撞見了她,當時便說舅母很像一位故人,如今想來,她指的定是慶家大小姐吧?」
這話很有些石破天驚,但孟姝說出來就像是在尋常閒話一般。
可落在皇上耳中,無異於投下一塊巨石。
直到用晚膳時,他還有些神思不寧。
景明在一旁簡直要好奇死了。
他方才一到粹玉堂,就直接去了東暖閣尋乳母問情況,因此對書房裡的情形一無所知。此刻瞧著皇上眉心緊鎖、頻頻走神的模樣,他既好奇又發怵。
原以為是瑾妃觸怒了皇上,但瞧著又不像,畢竟席間皇上雖沉默,卻也沒動半分怒氣。他再偷眼看綠柳,見她也是一片坦然,那顯然不是瑾妃的緣故。
適才到底出了什麼情況啊!景明心底裡七上八下的打鼓,捏著拂塵的指尖都抖起來了,偏偏綠柳還不接他的暗示......
勉強用罷晚膳,皇上依著往日的習慣起身去了東暖閣。
玉奴兒正醒著,被乳母抱在懷裡,看見他便咿呀亂語。皇上逗弄了片刻,眼底卻始終蒙著層薄霧,也沒了留宿的心思。
出了靈粹宮大門,夜風吹得宮燈輕輕搖晃,將他的影子在青磚地上拉得忽長忽短。
也沒乘坐御輦,就這樣走出去數十步,皇上腳步一頓,側臉隱在燈影裡,沉聲對身後的景明吩咐:「尋個由頭,避開慶嬪,讓於嬤嬤即刻來福寧殿見朕。」
——第466章未必瞧得上我呢
「娘娘,景內官果然連夜去昭慶殿了,想來是皇上要召於嬤嬤問話。」
綠柳輕手輕腳邁進書房,壓低了聲音回稟。
自皇上離開後,孟姝便一直臨窗站著。聽到回話,她抬手將指尖那張寫著「慶知翡」三字的字條拈起。宣紙薄如蟬翼,被她輕輕湊向燭臺,橘紅的火舌舔上字跡,瞬間將那三個字蜷成焦黑的灰燼,簌簌落在一旁的炭盆裡。
綠柳用銀箸撥了撥冷灰,低聲問道:「娘娘,憑著兩幅畫,目前咱們只讓皇上對慶國公府大小姐的身世起了疑,這真的會牽連到慶嬪嗎?」
「本就沒指望一朝一夕便能成事。目前在他心裡種下一點點疑心,也足夠了。」
疑心這東西,一旦生了根,就會順著縫隙往深裡鑽。
孟姝轉過身,月光透過窗欞落在她臉上,一半明一半暗,「況且,於嬤嬤當年貼身照顧慶知潼那麼多年,有些事,或許她早有察覺,只是沒說罷了。」
她說著走回到書案前,提筆蘸墨,筆鋒筆鋒帶著股少見的凌厲,宣紙上很快落下三個字。
曲清歌。
這是曲婕妤的閨名。
......
於嬤嬤從昭慶殿一路過來,心裡始終有些忐忑。
此刻她跪在福寧殿冰涼的金磚地上,能清晰感覺到皇上周身散出的冷意。
許久,上方才傳來一聲問話:「知翡的心悸之症,於嬤嬤可還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何醫正一刻鐘前剛離開,御案上放著慶昭儀五月初的脈案,上面寫著「政和二年五月初七,主訴:慶嬪娘娘夜寐不寧,心脈悸動,偶發氣短。切診:......脈細弱而數,寸脈尤甚,重按則散,時有歇止......辨證為心氣虛損,兼夾寒瘀」。
但何醫正也照實回稟,心悸之症,表象極易偽裝。
只需在脈診前故意屏息凝神,再掐著時辰露出幾分氣促之態,便能哄過尋常醫官的眼睛。
「回皇上,慶嬪娘娘自幼體弱畏寒。奴婢記得很清楚,心悸的症狀是七歲那年患上的。」於嬤嬤斟酌著回道。
不等皇上再問,她繼續解釋:「奴婢之所以記得,是因那年她...與大小姐起了爭執,暈倒在了梅園,醒來後就患上了心悸的症狀。大小姐也一直因此懊悔,平日裡對二小姐總多幾分謙讓。」
「知潼與知翡一母同胞,性子容貌卻是大不相同。」皇上忽然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嬤嬤起來答話。」
於嬤嬤不敢有半分懈怠,扶著冰涼的金磚緩緩起身,依舊躬著腰。
她隱約感知,真正的盤問,此刻才剛剛開始。
小半個時辰過去,殿內只聞皇上偶爾的發問與於嬤嬤低低的應答。
隨著皇上的話鋒輾轉,於嬤嬤思緒起伏,像是再回到了從前在慶國公府的日子。
又隔了許久,直到皇上徹底沉默,漏刻的滴答聲在殿內格外清晰。她終於下定決心,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抬頭時眼眶裡蓄滿了渾濁的眼淚。
試探著道了一句:「皇上,奴婢這些年總想起大小姐活著的時候,那年她夜裡突發急症去的急,可如今細細回想,處處都透著詭異......」
話未說完,她便埋下頭。
......
皇宮外,位於永昌坊的韓都督府邸。
下半晌,震北侯夫妻與宋家、沈家兩位夫人持帖來訪。韓老夫人攜孫女淑儀在前廳接待了小半日。此刻夜深人靜,偌大的府邸燈火通明,因少了人聲,到處都是一片空落落的寂靜。
韓老夫人晚食時用了兩盞酒,由素勤扶著手臂,慢慢踱到內院的涼亭裡歇腳。晚風捲著桂花香掠過亭柱,吹得她鬢邊的銀絲微微動。
「老夫人,」素勤鋪了層軟墊,扶著她在石凳上坐下,忍不住道:「京城裡瞧著哪裡都好,金磚鋪地,畫棟雕梁的,就是這住宅太大了,夜裡走起來腳底下都發空,怪冷清的。」
韓老夫人聞言微微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裡盛著點淡愁。
她抬眸望向夜空,月被雲遮了大半,星子稀稀拉拉的,遠不如北疆的夜好看。
想到動身來京城前,兒子說的那番話,韓老夫人抬手,「去,把淑儀叫來,我有話要跟她說。」
韓淑儀剛練完一套拳,渾身汗津津的,還沒來得及換衣裳就被勤姨匆匆帶了過來。
「祖母。」她斂了斂氣息,屈膝福身行禮,動作雖快卻也沒出一點錯。
自兩歲起便養在韓家,她知曉自己的身份是韓家的義女,可對這位將她一手帶大的老夫人,心底裡始終存著敬重。
「我與你父親,也不想讓你入宮。」韓老夫人拍了拍石凳,示意她坐下,「但在慈寧宮宴上,皇上非但沒有怪罪你失禮,反倒說了一句『率真』,太后更賞了支赤金鑲珠的鳳......」
韓淑儀急道:「孫女不想入宮,那裡四四方方的,才待了幾個時辰便覺著憋悶。再說!皇后娘娘瞧著是在對著我笑,眼底裡卻沒半分熱乎氣,說不定在心裡怎麼想呢。」
韓老夫人也不抑著她的性子,等她把話說得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不入宮自然不入宮的法子,你父親瞧著沈家二郎不錯,性子也穩當,有心將你許給沈家。你若點頭,明日我就讓素勤去沈家透個信兒,趕在宮裡頭的旨意下來前,把這門親事早早定了。」
「沈宜川?」韓淑儀像是聽到了什麼稀奇事,英氣的眉毛擰得更緊。
「孫女不願意,他木木呆呆的像塊石頭!」
她想起上回兩人並肩圍獵,對方統共就說了三句話——
『風大』
『路滑』
『前面有鹿』
韓淑儀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飛快地搖起頭,話也說不下去了,索性蹲下身,像小時候受了委屈那樣,把臉埋進韓老夫人膝頭的軟緞裙擺裡,悶悶地哼了一聲。
老夫人抬手撫著她汗溼的發,嘆了口氣。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麼,沉聲告誡:「皇上即便真要下旨,也不會急在這一時。你若實在看不上沈家二郎,咱們再挑別人,京城裡的世家子弟車載鬥量,總有合你眼緣的。
但你父親,絕對不會同意你和那個臨安侯府的家奴湊到一塊!」
韓淑儀驚得一怔,耳尖也泛了紅,可想到那人,她沉默了會兒,悻悻地垂下眼。
她嘴唇動了動,帶著點說不清的委屈和自嘲:「祖母真是高看孫女了,人...也未必瞧得上我呢第467章中秋禮冊
韓老夫人瞧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更沉了幾分。
素勤見狀,有意打岔:「小姐,奴婢倒是遠遠的見過那人一回,是長得俊俏些,可出身畢竟擺在那裡。沈家二郎卻不同,不僅是武將之後,在北疆又屢立戰功,那前程是看得著的......」
「咱們韓家原不計較什麼高低門第。」韓老夫人抬手拍了拍韓淑儀的背,語氣放緩了些,卻依舊帶著分量:「但斷不可與臨安侯府扯上半點關係。」
韓淑儀剛聽到前半句,眼裡倏地亮起星子,後半句便像盆冷水澆下來,瞬間又蔫了。
她小聲嘟囔著,聲音裡帶著點不服氣:「但他在宋都尉帳下做前鋒,上次圍剿還立了頭功,前程不也......」
話未說完,韓老夫人臉色已沉如寒潭。
「管他前程如何!你趁早斷了那念頭。你若還敢惦記,我明日一早就親自去沈家遞帖子,把日子定下來!」
「祖母!您別......」
韓淑儀猛地抬頭,眼裡噙著點水光,咬著唇說完,轉身跑出了涼亭。
身後的丫鬟曉蝶忙福了福身,慌慌張張地喊了聲「小姐等等」,提著裙襬快步追了上去。
亭內只剩下韓老夫人和素勤。老夫人望著孫女跑遠的方向,重重嘆了口氣:「這京城的路,哪有北疆好走?一步踏錯,就是萬劫不復的泥沼啊。」
......
「娘娘,自從上回韓家老夫人入宮,這都過了七八日了,宮裡宮外都沒什麼動靜傳出來,看來皇上是沒有納那位韓姑娘的心思了。」
綠柳這幾日多在六局走動,接觸到的消息也多。
孟姝正在書案前理帳目,隨著暑氣漸消,再過些時日便是中秋,到時後宮要設宴,各處的用度都得提前核計清楚。
紅玉在一旁搬動禮冊,聞言道:「韓姑娘出身雖高,卻到底是個養女,名義上便先矮了三分。聽說入宮那日也有些刁蠻失禮......」
「住口。」孟姝猛地抬眼,目光落在紅玉臉上,「這樣的話,自己心裡想想便罷了,若叫外人聽去,還當我這粹玉堂的人,都這般淺薄愛嚼舌根?」
紅玉臉一紅,忙跪在地上請罪,「奴婢失言,奴婢知錯,請娘娘責罰。」
「韓家姑娘性情如何,未知全貌,怎好先入為主?
韓都督手握北疆兵權,韓老夫人在武將官眷那裡素有威望,就連皇上也要敬上兩分。韓姑娘即便是養女,憑著韓家這根基,份量也絕非尋常世家閨秀可比。」
孟姝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屏息凝神的綠柳,又落回紅玉身上:「往後這些沒根沒據的議論,休要再提。在宮裡當差,守不住自己的嘴,遲早要惹禍上身。」
紅玉額頭抵著地面,後背已沁出薄汗,連聲道:「奴婢謹記娘娘教誨,再不敢了。」
「起來吧。」
孟姝的聲音緩和了些,指了指案邊那摞冊子,「把這些搬到前殿歸檔。」
待紅玉離開,綠柳忽的跪下:「奴婢方才雖未多言,卻也存了附和之意,實在失當,請娘娘責罰。」
孟姝走上前,親手將她扶起,「你與紅玉不同,便是紅玉,我方才也不過是讓她謹慎些。夫人那邊可傳了話進來?」
「還沒有。」綠柳垂手立好。
孟姝走到窗邊,沉吟片刻後轉過身:「明日你去一趟行宮,順便告知梅姑姑,讓雲夫人收回人手,不必再追查慶國公府了。」
綠柳微怔,隨即反應過來:「娘娘是說……」
「童薄這幾日頻頻出宮,皇上既已疑心,必定是派他正暗中查探。咱們此刻退開,反倒乾淨。」
「奴婢明白了。」綠柳頷首,「明日一早奴婢就動身。」
「目前宮裡還算平靜。」孟姝想了想,又道,「把冬瓜也帶去,中秋前趕回來便成。」
「是,奴婢記下了。」綠柳應聲。
·
下半晌,日頭斜斜掛在靈粹宮的飛簷上,將琉璃瓦照得泛著暖光。
知雪來到靈粹宮,說是奉了皇后懿旨,請孟姝即刻前往仁明殿覲見。
孟姝剛將中秋宴的禮單理畢,聞言便讓綠柳取來錦盒,將擬好的禮冊妥帖放進去捧著,又換了身月白繡玉蘭花的常服,不疾不徐地往仁明殿去。
踏進宮門,沿著迴廊一路往皇后的書房走去,臨近正殿時,一股若有似無的藥味順著風飄過來。
這股帶有一絲腥氣的味道異常熟悉,早在長春園行宮時,皇后住的鳳儀宮內就曾聞到過。
孟姝腳下略慢了半分,隨口問道:「前幾日見皇后娘娘氣色甚好,原以為早已大安,怎麼如今還在用藥?」
知雪垂著眼簾,斟酌著回道:「回娘娘的話,何醫正前不久為皇后娘娘開了調養的方子,吩咐還得用些時日。」
孟姝微微頷首,沒再多問。行至書房門外,守在階下的杏雨見了,忙掀簾進去回稟。
「瑾妃來了?快請進來。」
房內傳來皇后的聲音,孟姝側身向綠柳點點頭,邁步進入書房。
皇后正在書案前抄寫經書,見孟姝進來才擱下筆。
「你來了,」皇后抬眸笑了笑,指了指案上的宣紙,「過來瞧瞧,本宮的字如何?」
孟姝緩步上前,目光落在紙上。皇后出身將門,腕力原該帶著幾分剛勁,但這字卻寫得溫潤柔和,筆畫間藏著股刻意收斂的秀雅,倒像是江南閨秀的筆意。
孟姝道:「皇后娘娘的字端莊秀麗,自有氣度,自然是極好的。」
皇后聞言,語氣裡帶了點似真似假的探究:「哦?那比之純妃的字如何?」
孟姝瞧了眼經書,「字的好壞原在其次,最要緊的是落筆時的心境。就像娘娘抄寫心經,下筆時溫潤柔和。若此刻抄寫的是尚書,想來筆鋒裡定會透出幾分沉雄,斷不會是這般落筆了。」
皇后神情微微一滯,唇角勾起抹意味深長的笑:「怪不得皇上會這般鍾情妹妹。若是本宮在閨中時遇著你,說不得也要費些心思,把你收攏來做個貼身選侍。」
孟姝臉色如常,剛伸出手,綠柳就已會意打開盒子,將禮冊捧了過來。
孟姝接過,輕輕放在書案上,「中秋禮冊和宮宴隨單已按往年規制擬好,添了些新出的蘇繡帕子和江南貢的新茶,請娘娘過目。」
皇后伸手翻開冊頁,指尖劃過灑金紙頁,目光掃過幾行便停在「曲婕妤」的賞賜欄下。
「曲婕妤這一胎已過了三個多月,本宮瞧著該多賞些滋補之物,你說呢?」
孟姝垂眸應道:「娘娘體恤宮嬪,是曲婕妤的福氣。臣妾這就添上山參和阿膠,按雙份預備。」
皇后「嗯」了一聲,指尖在「純妃」二字上頓了頓:「純妃這一胎月份也大了,理當更受重視。你稍後去回稟皇上,看他可有要特意添加的賞賜。昨兒本宮去慈寧宮陪太后用膳,她老人家特意挑了麵番邦進貢的琉璃鏡,說是給純妃解悶,你也一併寫進禮單。」
她將禮冊緩緩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摩挲著,「本宮瞧著,瑾妃妹妹似乎少寫了一人。」
說著,已抬眼望向孟姝。
「沈婕妤如今尚在淑景殿思過,按宮規,除日常用度,一應賞賜皆不再發放。」
「但她到底是令寧公主的生母,沈氏父子目前還在北疆帶兵......」
皇后頓了頓,話鋒裡添了幾分深意:「有些規矩是死的,人卻是活的。該松時松,該緊時緊,總要審時度勢才是。瑾妃以為呢第468章也該接她回宮待產
孟姝抬手,指尖輕輕點過案上經書的字跡,並未直接回應皇后的話。
她緩緩道:「娘娘抄寫心經,一筆一劃皆有定數。起筆藏鋒,收筆回腕,少了一勾,多了一點,便不是真經了。」
「沈將軍父子在北疆浴血,護的是萬里河山的安穩。臣妾擬這禮冊時刻守著宮裡規矩,護的是後宮的安穩。」
說到此處,她微微欠身,抬眸直直望向皇后:「臣妾斗膽一問,依娘娘來看,這兩份安穩,可有孰輕孰重之分?」
皇后沉默片刻,擺手道:「也罷,就按你擬的來。沈婕妤之事,本宮自會與皇上商議。今日本宮叫你過來,本不是要過問禮冊。」
說著,她起身走到花廳窗下的軟榻前,「瑾妃坐吧。」她示意孟姝落座,又揚聲吩咐知雪奉上茶點。
待知雪端上茶盞,皇后慢悠悠地揭開茶蓋,望著浮在水面的茶葉道:「本宮要過問的是為曲婕妤安胎的太醫人選,瑾妃妹妹囑意哪位太醫?」
孫太醫年過六旬,年前便遞過請辭的摺子,皇上念他醫術精湛,照例留了一回。前兩日孫太醫的髮妻病逝,老人家悲慟過度,已正式遞了辭官摺子,只等皇上批了便要告老還鄉。
曲婕妤這一胎一直都是他在照料,如今要換人,確是要好好斟酌。
「事關皇嗣安危,原該奏請皇后娘娘做主。」
孟姝把話鋒輕輕推了回去,語氣恭謹卻不接話。
「臣妾近來忙著中秋宮宴的瑣事,一時倒還沒拿定主意。不知娘娘可有屬意的太醫人選?」
皇后道:「皇上信重於你,允你協理六宮,這等攸關皇嗣的事,瑾妃理當上心才是。」
孟姝捧起茶盞,不緊不慢的回道:「臣妾不通醫道,不如便讓何醫正舉薦,待定下人選,臣妾再呈給皇上決定。」
皇后明著過問,是存著讓崔喚安胎的心思,孟姝卻斷不能順著她的心思做這個主。
「......也好,陸太醫和崔太醫的醫術有目共睹,說起來,若簡太醫在,他有為齊嬪和瑾妃安胎的經驗,是最合適不過了。」
孟姝沒接話,盯著茶杯上的花紋入定。
......
此時,春禧殿。
曲婕妤正在書房內隨手翻一本集子,書頁翻過的聲音在殿內顯得格外清寂。
翠屏從外間走進,垂手低聲回稟:「娘娘,皇后娘娘召見了瑾妃,足足待了半個時辰,瑾妃才回靈粹宮去。」
「哦?」曲婕妤放下書卷,起身在房內踱了兩步,素色裙擺掃過鋪在地上的地毯。
這毯子還是上月剛換的新物,簇新的絳色絨面上織著纏枝蓮紋樣,踩上去軟得像踩在雲絮裡。自她診出有孕,春禧殿內的陳設便按嬪位份例換了大半。
總算有些一宮主位的體面了。
「想來是為了中秋宮宴的事。」曲婕妤忽然停住腳步,轉頭看向翠屏,唇角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譏諷,「翠屏,你說這場宮宴,我要不要去湊個熱鬧?」
翠屏忙勸道:「娘娘這胎雖安穩了些,可宮宴上人多眼雜,又是徹夜的應酬,奴婢覺著還是避開為好,仔細傷了胎氣。」
曲婕妤輕笑一聲,抬手撫了撫微隆的小腹,眼神裡帶著點說不清的複雜,「有瑾妃主持宮宴,她那般精細的人,又怎麼會讓我輕易遇著危險?」
這話聽著像誇讚,尾音卻微微發沉,像藏著根沒說透的刺。
「這兩日,宮裡可還發生了事?」
翠屏垂著眼簾回道:「自前幾日韓老夫人入宮,韓小姐往淑景殿送了東西後。穆嬪娘娘一反常態,抱著二公主去過兩回福寧殿面見皇上。」
曲婕妤聞言沉默了一會,語氣裡帶著絲不易察覺的羨意:「穆嬪與沈婕妤交好,先前出事時強忍著未替她求情,為著就是這個時機了。」
這樣的情誼,她從未感受過。
翠屏見她沒再說話,便繼續稟道:「還有件事,這兩日宮人們私下裡都在議論,說韓老夫人回京都過了七八日了,宮裡宮外半點動靜都沒有,韓家小姐怕是不會入宮了。」
曲婕妤輕輕搖了搖頭,沒再接話。
隔日,皇上批覆了孫太醫辭官的摺子,並依何醫正的舉薦,指了陸珍陸太醫為曲婕妤安胎。
孟姝帶著綠柳往福寧殿去時,恰逢皇上換了常服,正準備擺駕往靈粹宮去。
見著她過來,皇上的面上露出些暖意,溫聲道:「姝兒已有月餘沒來過朕這裡了,朕原想過去尋你說話。」
孟姝隔著幾步福身行禮,「昨日臣妾已將中秋禮冊呈給皇后娘娘,想著要給皇上過目,就送過來了?」
隨著話音,綠柳移步上前,雙手將冊子遞給景明。
景明接過轉呈御前,皇上卻並未打開,只隨手放在案上:「後宮裡的事,你與皇后做主便是。」
他頓了頓,突然道:「中秋前,朕決定親去行宮接母后回宮團圓。今年的宮宴,需比往年隆重幾分,這事就多勞姝兒費心了。」
末了,像是忽然想起般又補了句:「還有純妃,算算日子,朕也有些日子沒見她了。行宮畢竟簡陋,也該接她回宮待產,宮裡照料得更周全些。」
孟姝聞言,心頭猛地一震,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袖。
此前皇上從未露過口風。
這兩樁事來得突然,像平靜水面下驟然翻湧的暗流,讓她一時竟忘了回第469章一件案子(一)
孟姝短暫出神後,很快斂了心神,抬眸時眼底已漾起笑意:「太后娘娘回宮,自該隆重些。臣妾這就著人將壽康宮細細灑掃乾淨,換上新的帳幔被褥,屆時臣妾等便隨皇后娘娘去宮門處迎候。」
「姝兒不必掛心。」皇上溫聲笑起來,「婉兒一去行宮許久,還沒見過玉奴兒呢,想來也是盼著回宮的。」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案邊堆積的文書上:「禮部剛擬了中秋賞單,其中像韓家、沈家,和幾位勳貴門第,府中女眷眾多,賞賜需格外斟酌。姝兒得空了瞧瞧這冊子,該增該減,你定奪便是,朕信得過你。」
景明略有詫異,但顧不得多想,緊忙著從最上層取下厚厚的冊頁,這賞單也是分了文物兩冊的,封面皆用赤金粉描了紋飾。
一側的綠柳垂眸看著那兩冊禮單,已覺出幾分沉甸甸的分量。
年節或如中秋、冬至這樣的大日子,按例向臣下頒賜恩賞是歷朝慣例,也是皇帝的一種施恩布德手段。上至親王、宰相、節度使等朝廷重臣,下至禁軍將士、地方官員,甚至乞老還鄉的致仕老臣、藩屬國使者,皆可能在受賞之列。
這項制度有一套嚴謹的流程,先由禮部祠部司主導,依照官品令定下的等級規制初擬賞單,再標註需破格賞賜的特例。呈給皇上核准批覆後,交由戶部核算庫藏、匯總造冊,最後才逐層下發。
交給孟姝的,是專屬於女眷的那部分。諸位宗室命婦的份例、朝廷重臣的家眷賞物,皆在其中。每一筆賞賜的多寡,都牽連著朝堂與後宮的微妙平衡。
按說這樣攸關各方體面的宮務,原該交由皇后主理才合規矩。
綠柳偷眼瞥了瞥景明的反應,見他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忽然明白過來,皇上將這份差事交予孟姝,這份信任裡,藏著的恐怕不止是倚重。
「臣妾這些日子忙著宮宴籌備,又逢太后娘娘回宮需細緻打點,怕是難以分神。禮部擬的賞單一向合規制,想來是萬無一失的。」
景明捧著冊子躬身過來,孟姝卻並未示意綠柳接手,殿內的空氣一時凝住了。
皇上眉峰微蹙,原本帶笑的嘴角抿成了直線,面上已落了些不虞之色:「這後宮裡,敢這般拂逆朕意的,也只有你一人了。」
孟姝屈膝跪在地上,鬢邊的珍珠流蘇隨著動作輕輕蕩漾,「皇上息怒。臣妾協理六宮已是殊寵,玉奴兒又佔了『長』字,臣妾...日夜惶恐。」
她伏在地上,肩頭微微低垂。
恭謹自持的模樣像一盆溫水,輕輕澆熄了皇上心頭的火氣。
景明捧著禮冊的手穩了穩,眼角的餘光瞥見皇上起身,連忙往旁邊踱了兩步。
「朕知道了。」
皇上的聲音已緩和下來,帶著點無奈。
他親自俯身,將孟姝扶了起來。指尖觸到她微涼的手腕時,忽然微微傾身,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溫熱的氣息瞬間染紅了孟姝耳尖。
當夜,景明帶著一隊內侍往靈粹宮去。
他躬身站在寢殿外,隔著門簾恭敬道:「瑾妃娘娘,皇上請您往福寧殿安歇呢。」
......
太后與純妃即將回宮的消息還沒在後宮傳開,八月初,京城先迎來了北疆的捷報。
這場仗的引線早在年前臘月便已點燃,年後方打得激烈,及至四月,變數陡生,一場疫病突然在遼軍陣中爆發,一時間攻守皆滯。
誰也沒想到,沉寂了三個多月後,這麼快就傳來偃旗息鼓的消息。
遼軍終究扛不住疫病與戰事的雙重耗損,已遞上降書,願割讓三座邊城以求罷兵,更在降表文書末尾卑微地添了一句:求藥。
簡太醫在北疆軍中早已名聲大噪,疫病最烈時,他帶著藥童在後方奔波,硬生生用幾副方子壓下了蔓延的勢頭。
韓光弼連上三封奏摺,字裡行間滿是對簡止的推崇,其中一封更是直言:「簡醫官治疫之功,勝過千軍萬馬,懇請陛下允其暫留軍中,以安軍心。」
京城內眾百姓正圍著佈告欄熱議北疆捷報,茶攤說書人把韓將軍的戰績編得活靈活現,大理寺少卿許大人卻對著案上的桑皮紙卷宗長籲短嘆。
三日前,平康坊內的月滿樓遣人到大理寺報案,稱在綺夢閣一名喚蘇憐兒的頭牌清倌人頭上發現一支金釵,觀其形制,疑是宮裡的御賜之第470章一件案子(二)
月滿樓與綺夢閣這兩處俱是青樓楚館,素來在平康坊爭客,這事一出,明擺著是想借「御賜之物」的由頭掀翻對方的招牌。
大理寺接到案情不敢怠慢,當即派了差役往綺夢閣拿人問話。
誰料差役剛跨進閣門,就撞見兩名男子在二樓雅間扭打起來,桌椅翻倒,茶盞碎了一地。
細問之下,也順勢牽連出一樁父子二人狎妓的醜聞,
且事關宮裡頭的曲婕妤。
更要命的是,經太府寺匠人辨認,那支金釵確是皇上賞給曲婕妤的份例之物。
這案子的根由,還得從蘇憐兒說起。
她是平康坊新晉的紅人,生得眉目清婉,最擅琵琶,尤愛將書生詩作譜成新曲彈唱。入京不過月餘,便憑一首雨巷詞在平康坊打響名氣,聽客都說她「唱得字裡有雨,弦上有風」。京中書生聞風而至,紛紛將詩作遞到綺夢閣,盼著能被她挑中,借她的琵琶揚名。
最先入了蘇憐兒眼的,是曲婕妤的兄長曲文軒的《秋江別》。
曲文軒是京城裡有名的迂腐書生,他見蘇憐兒把他詩中「孤帆遠影,殘笛穿秋」的意境唱得哀婉動人,滿腦子都是紅顏知己的痴念,日日往綺夢閣跑。
送詩稿、論平仄,有時枯坐半日,只聽她彈一曲便覺心滿意足。
曲婕妤的父親曲明遠,家中原來的兩房妾室盡數被兄長做主發賣,幾個庶子庶女也都被打發去了老家。這些日子他心裡頭總像堵著團火,便帶著幾位同僚常來綺夢閣應酬解悶。一聽蘇憐兒唱曲,便被那婉轉嗓音勾了魂,藉著欣賞才女的由頭頻頻光顧。
父子倆就這般,一個痴戀著知己的才情,一個貪慕著風月的柔媚,同時對蘇憐兒上了心。
巧就巧在,差役上門那日,曲文軒正好來送新寫的詩稿,一進雅間就撞見父親握著蘇憐兒的手,桌上還散落著數張銀票。
曲文軒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方才醞釀的詩意全散了,只剩下滿心的震驚與羞憤。他當即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父親怒斥,「蘇姑娘冰清玉潔,豈容你用金銀輕慢!」
曲明遠被兒子當眾呵斥,臉上掛不住,冷笑一聲:「一個妓子罷了,唱了你兩首歪詩,就成了紅顏知己?她頭上還戴著我送的金釵呢?不只金釵,我今日帶了銀票來就是為她贖身,納為妾室!」
父子倆越吵越兇,從雅間一路推搡到樓梯口,曲文軒被推得踉蹌倒地,從樓梯上滾下來,正好滾到大理寺差役腳下。
·
許大人放下卷宗,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趁著御史還未聞風上折,他連夜將卷宗呈到了御前。
此事也很快就傳到了宮裡。
靈粹宮的廊下,孟姝正彎腰逗弄懷裡的玉奴兒。
聽到綠柳回稟後,她不無可惜的道:「此事提早了幾個月爆出來,怕是未必能達到原先估算的效果了。」
綠柳低聲道:「娘娘,春禧殿方才傳了太醫,估計曲婕妤聽到父兄落獄,已經動了胎氣。只是目前翠屏還沒辦法將消息傳出來。」
簷角垂落的銅鈴被風拂得輕晃,孟姝淡淡道:「她不是為親人擔憂。私自將宮物送回娘家已是犯了宮規,竟還輾轉落到了那般去處,這才是真的惶恐。」
曲婕妤先前讓瑞雪送出過不少東西,是存著貼補母親的心思,但那些個銀子首飾,無一例外,都落到了她父親手裡。
綠柳道:「奴婢原想著,以曲婕妤素日的謹慎,先前把從齊嬪那裡得來的物件送出去也就罷了,斷不會將皇上御賜的東西往宮外遞。畢竟那些賞物上都帶著印記,稍有差池便是禍事。」
「人哪有沒弱點的。常言道,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她越是鉚著勁想往上爬,就越會在意從前過得有多卑微。在宮裡掙來的體面,總得讓人看見才甘心。」
......
春禧殿內瀰漫著淡淡的藥味。
陸太醫的聲音就在榻前響起,但那些字句落在曲婕妤耳朵裡,卻像隔著層厚厚的棉絮,模糊成一片嗡嗡的雜音。
只有小腹間隱隱的墜痛,一下下牽扯著神經,尖銳而清晰。
此刻,她仰躺在軟榻上,臉色異常蒼白,同時一股濃重的無力感從四肢百骸漫上來。
陸太醫寫好安胎的方子,又將翠屏拉到外間細細囑咐了許久,隨後便提著藥箱悄聲退了出去。
殿門合上的輕響落定後,春禧殿便徹底靜了下來。
兩個時辰過去,殿外的日頭已爬到正中,透過窗紗在青磚地上投下亮晃晃的光斑。
已經是午時了。
沒有旨意,沒有慰問,甚至連相熟的嬪妃派人來探個消息的都沒有。
曲婕妤望著帳頂,眼神空茫地定了許久。她從來都是一個人,以前還有瑞雪陪著,現下連她也沒了。
「扶我起來,梳妝。」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啞。
翠屏正端著剛溫好的藥碗進來,聞言忙放下碗上前:「娘娘,您才動了胎氣,陸太醫再三叮囑要靜養,藥剛熬好,您先趁熱喝了……」
「扶我起來,梳妝。」
重複的語氣裡添了幾分冷硬。
翠屏不敢再多話,待梳妝畢,曲婕妤指了件月白色的宮裝,穿戴妥當,她對著鏡子理了理衣襟,輕聲道:「去仁明殿第471章奇不奇怪
皇后正臨窗看著杏雨修剪花枝,聽聞曲婕妤在殿外求見,指尖捻著一片半枯的葉子,對身側的知雪淡淡道:「她倒是來得夠快。」
「娘娘可要見?不然奴婢去打發了也好。曲婕妤的父兄昨夜就已被大理寺收監了,這時候過來,想來是求娘娘您在皇上面前說情。」
皇后將葉片丟進竹籃,唇角勾起一抹譏誚:「自然要見。先前仗著懷了龍胎,得罪了瑾妃,目前娘家出了這等醜事,倒想起本宮來了。」
曲婕妤扶著翠屏的手臂進到花廳,見了皇后便要屈膝行禮,被皇后抬手止住:「免了,懷著身子呢,仔細些。」
落座後,過了半盞茶工夫,曲婕妤指尖微微發顫,卻始終垂著眼簾,半句未提父兄入獄之事。
皇后看在眼裡,自不會主動提及。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一旁,看杏雨不疾不徐的侍弄花枝。
銅胎掐絲的春瓶裡已插了五六枝粉紅白三色芍藥,被杏雨擺弄著調整角度。
曲婕妤也抬眼看向案幾。
她素來沉得住氣,此刻望著瓶中芍藥,見杏雨還要再添一枝,忽然出聲攔下。
隨後伸手輕輕掐下兩朵開得最盛的側枝。
她將掐下的芍藥丟在案上,聲音溫軟,「娘娘您瞧,方才杏雨姑娘堆得密了些,這兩朵雖豔,卻擋了主枝的風骨。如今疏朗些,反倒更見精神,也襯得瓶身的花紋更清楚了。」
皇后垂眸望著調整後的花枝,神色緩了緩,對知雪道:「去給曲婕妤端盞蓮蕊湯來。」
曲婕妤忙屈膝福了福,「臣妾素來笨手笨腳,不懂這些精巧生計,只是覺得,好物什也需得配著合適的章法,才不辜負了這份好。」
皇后抬眼細細打量她的神色,這身月白宮裝襯得曲婕妤臉色越來越蒼白。
「前半晌陸太醫剛去你宮裡看診,本宮方才還聽知雪說你動了胎氣,目前這臉色瞧著仍不太好,該仔細在春禧殿裡躺著才是,何苦跑這一趟。」
曲婕妤聞言啞聲道:「娘娘,臣妾此來,是為著腹中胎兒。自昨日起,臣妾夜裡總睡不安穩。聽聞崔太醫最擅辨識胎氣,臣妾斗膽想求娘娘恩典,允崔太醫為臣妾診脈看看......」
話未說完,她便又屈膝福了一禮,「臣妾家中出了事,也知道此刻前來叨擾不合時宜,但這孩子...是臣妾唯一的指望了。」
皇后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她原以為對方是來攀附求援,卻沒料到曲婕妤竟隻字不提父兄,反倒單為腹中孩子求診。
殿內靜了片刻,皇后看著曲婕妤微隆的小腹,「讓崔太醫診脈自然是使得的,正巧他過會來仁明殿,一併讓他給你瞧瞧便是。」
......
孟姝沿著宮道往會寧殿去的路上,聽到紅玉來稟。
「去了皇后那裡?」她腳步未停,語氣裡帶著幾分詫異。
隔了會,「這倒有些奇怪,按說她最該去的是福寧殿,哪怕是跪著請罪,也比去皇后那裡有用。」
綠柳琢磨著道:「許是去找皇后娘娘求情。」
「不,曲家父子雖鬧得難看,卻罪不致死。這個案子的癥結在她自個兒身上,將御賜之物私自送出宮,對嬪妃而言乃是重罪。」孟姝淡淡打斷。
說話間已近會寧殿宮門,守門的小年子正要上前行禮,孟姝的腳步卻驀地頓住。
她忽然轉過身,對紅玉吩咐道:「你去太醫院附近守著。今兒該是崔太醫輪值去給皇后請脈的日子,仔細看看他去過沒有,在殿裡待了多久,出來時神色如何...看仔細些,一絲半分都別漏了。」
紅玉愣了愣,忙屈膝應道:「是,奴婢這就去。」
綠柳不明就理,卻也知事關緊要。
跟著孟姝進了會寧殿,方擔憂道:「娘娘,曲婕妤是要藉著這一胎攀附上皇后?若真讓她得了皇后照拂,往後怕是更棘手了。」
孟姝想了想,低聲道:「她的心思重,皇后便是要用,也會時時防著她反咬一口。這樣也好,互相提防著,倒比鐵板一塊更方便我們各個擊破。這些日子你暫時不要與翠屏碰面了,讓她慢慢取得曲婕妤信任,也好方便之後行事......」
這兩日孟姝派夏兒春兒來會寧殿打掃整理,孔嬤嬤帶著蕊珠幾個宮人昨日也已提前回宮,會寧殿上下已經被打理的一塵不染。
蕊珠在前殿候著,見了孟姝忙上前見禮。
沒有夢竹在旁邊拘著,她就是個十足的多話:「娘娘,您不知我們娘娘得知提前回宮有多開心呢,從得了消息後就開始盼著了。本還念叨著讓梅姑姑提前回來,還是孔嬤嬤勸著才改了主意,讓她帶著奴婢們幾個先過來安置。」
孟姝被她這股子鮮活勁逗笑了,拉過她的手柔聲問:「這些日子行宮裡有沒有事發生?」
純妃雖時常來信,但都只揀著好玩兒的說,或是讓人給玉奴兒送幾樣新奇的東西。周太后真將永秀布莊的祁掌櫃傳到了行宮,她的針線活倒也有所進益,每回送信必附送一張繡好的帕子。
蕊珠聞言回道:「行宮裡倒是沒什麼事發生,就是有些不長眼的想生事端,前陣子也都讓榮秀姑姑打發了。不過......」
頓了頓,她才繼續:「不過府裡老太太的身子不大好,甄府醫隔三岔五的回府,讓娘娘發覺出端倪了。太后娘娘便尋了個由頭,派人將老太太和府裡的三小姐七小姐都接來待了半日。娘娘見老太太雖清瘦些,說話時倒還有精神,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孟姝點點頭,又聽蕊珠竟提起了韓家姑娘。
「.......另外,就是韓老夫人前幾日去給太后請安,帶著韓姑娘一併來的。韓姑娘也去偏殿給娘娘請了安,瞧著倒像是對咱們侯府格外感興趣似的,有些奇奇怪怪的。」
「哪裡奇怪?」孟姝追問。
韓家與唐家素無往來,韓姑娘突然對侯府上心,倒是耐人尋味。
蕊珠皺著眉道:「韓姑娘瞧著是爽朗性子,說話也直來直去,可偏生繞著彎子打聽侯府的事。讓人一聽就聽得出來。
她...她還藉著您更籍的由頭,問說『侯府裡的家奴,是不是也能得恩典脫了奴籍出府』,您說奇不奇怪第472章純妃回宮
孟姝怎麼也想不到,韓淑儀這般古怪,竟會與陳林有關。
其實就連陳林自己,怕也蒙在鼓裡。
自他到了北疆,宋承銳便依著純妃的授意,將他收到帳下做了親兵。之後陳林憋著股不甘人後的狠勁,一心想掙些功勳,上過兩回戰場便主動請纓當了前鋒,刀光劍影裡滾過幾遭,倒也漸漸在軍中小有名氣。
他與韓淑儀,其實只算有過一面之緣。那還是他剛到北疆不久,戰前某日,依著宋承銳的吩咐,與沈宜川一同外出往韓府辦差事。彼時韓淑儀穿著身俐落的月白錦袍,束著高冠,還是男裝打扮。
言歸正傳。
蕊珠又嘰嘰喳喳說了些行宮裡的瑣事,直到孔嬤嬤從後殿過來,她才不再繼續說了。
「奴婢見過瑾妃娘娘,給娘娘請安。」孔嬤嬤斂衽福身,「方才奴婢在後殿安置箱籠,多虧娘娘派來的夏兒、春兒兩個姑娘得力,目前箱籠都歸置妥當了,物件也點驗清楚了。」
孟姝見她目前泛著青黑,便吩咐道:「瞧著嬤嬤精神頭不大好。綠柳,你去趟太醫院,請位太醫來給嬤嬤瞧瞧。」
孔嬤嬤忙抬手攔著,「娘娘體恤,奴婢心領了。奴婢是昨兒夜裡惦記著事就沒睡安穩,今兒歇歇就好,不必勞動太醫。」
蕊珠欲言又止,等送孟姝出了殿門,她才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解釋:「娘娘,孔嬤嬤不是累著了,是擔憂太后。太后娘娘近來不大好,這幾個月多虧了甄府醫研製的一味丸藥…這回皇上執意接太后回宮,也是因著前幾日何醫正去過一趟宜春宮......」
蕊珠的聲音很輕,孟姝望著會寧殿廊下懸著的宮燈在風裡輕輕晃,她出神了好一會。
原是這樣。
怪不得皇上這般突然要去行宮。
她轉過頭問蕊珠:「既如此,婉兒怎麼從未在信裡提過?太后若有恙,留守行宮的太醫按規矩也早該報到宮裡。」
綠柳也旁點頭:「是啊,奴婢前幾日去行宮,榮秀姑姑還有說有笑的呢,完全看不出來憂心的樣子。」
蕊珠吸了吸鼻子:「太后攔著呢。奴婢和夢竹雖不大機靈,卻也瞧得出來,太后娘娘...似乎早就看淡了。這些日子除了在佛堂裡誦經,也召見了幾位周家的晚輩。」
回到靈粹宮,孟姝召了尚宮局的人過來,將明日迎太后回宮的事宜一一交代了一遍。
隨後便去了書房。
等到傍晚,紅玉才從外頭回來。
「娘娘,曲婕妤去仁明殿不久,崔太醫就提著藥箱進去了。出來時崔太醫神色如常,就像尋常診脈般,沒什麼異樣。但是曲婕妤,奴婢遠遠瞧著,她的腳步輕快不少,方才轉道去了福寧殿求見皇上了。」
紅玉稟完便識趣地退了出去,書房內只剩孟姝與綠柳二人。
綠柳侍立在書案旁,輕聲道:「娘娘,瞧這情形,看來這脈診的結果,多半是合了曲婕妤的心意。」
孟姝淡淡「嗯」了一聲,俯身在案前寫寫劃划,中間又仔細回想了一番,面上漸漸浮起一絲瞭然。
她隨口道:「這也沒什麼,經此之後,她怕是再難有獲寵的機會了。目前這一胎,就算如她所願是個男胎,能不能平安留住,還要另說。」
剛說完,她話鋒陡然一轉,說道:「倒是韓家小姐,怕是中秋過後,就要入宮了。」
綠柳聞言一怔:「韓都督雖剛在北疆立了大功,可皇上那邊半點風聲都沒有,連禮部都沒動靜,娘娘是如何斷定的?」
孟姝指尖輕輕叩著案面,她沒有直接解釋,反倒垂眸琢磨著:「韓家手握北疆兵權,此番大捷又穩住了邊防,論功行賞,便是封韓家小姐為四妃之一都不為過。」
這後宮,怕是又要熱鬧些了。
入夜前,董明過來回稟:「娘娘,下半晌曲婕妤在福寧殿外請罪,皇上始終沒見,只讓景內官傳了句口諭,說是『安心養胎,若無必要,不必再出殿門』,之後景內官著人用軟轎送她回春禧殿了。」
孟姝正就著燭火翻看尚服局呈上來的衛生衣式樣,聞言指尖在一匹湖藍色的杭綢上頓了頓,沒說話。
董明又道:「晚間酉時,皇上擺駕去了慈寧宮,陪著太后娘娘用了晚膳。從慈寧宮出來便起駕回了福寧殿,今晚並未傳任何嬪妃侍寢。」
他偷眼瞧了瞧孟姝的神色,見她依舊垂著眼簾,只將那匹湖藍杭綢輕輕推到一旁,換了匹淺碧色的料子,才補充道:「昭慶殿遣於嬤嬤去了兩回,都被景內官擋回去了。」
孟姝淡淡道:「知道了,你去歇著吧。」
董明應聲退下。
孟姝將幾樣布料收攏,低頭在文書內寫了幾句話,抬頭時吩咐綠柳:「童薄應當還沒查出什麼,但皇上顯然對慶嬪已經起了隔閡。這些日子,你親自盯著昭慶殿......」
......
八月十二。
因著要迎太后回宮,皇上特旨罷朝一日,天剛蒙蒙亮,聖駕便已駛出宮門,往長春園行宮去了。
及至午後申時初,除了依舊在禁足思過的沈婕妤,和奉命安胎的曲婕妤外。皇后攜孟姝等一眾嬪妃緩步前往慈寧宮。
一刻鐘後,姜太后由宮女攙扶著登上御輦,眾人隨即轉道,往宮門處迎候周太后。
剛到延喜門不久,孟姝耳邊聽到內侍的唱喏聲,禮樂同時響起。
姜太後面色複雜,目光越過重重人影望向宮門外。
孟姝也隨之抬眼望去,視線在最前方那頂明黃聖駕上稍作停留,便直直轉向後面的儀仗。
果然,在一眾車馬中,梅姑姑與夢竹正一左一右護著一頂軟轎,她看見梅姑姑微微傾身,似在和轎子裡的純妃說第473章純妃回宮(二)
宮內正忙著迎周太后與純妃回宮的當口。
宮外,位於永昌坊的韓家府邸,今日也是熱鬧非凡。
先前隨著北疆捷報快馬傳至京城,皇上就已下旨厚賞韓家。連日來,這座都督府儼然成了京中最炙手可熱的去處。
各府主母夫人們聞風而動,紛紛往韓府遞帖子拜訪。更有甚者,一些人知曉韓都督獨身後,竟然動起了別樣的心思,明裡暗裡託人說項。
不過,有件事卻透著幾分蹊蹺。
韓家小姐待字閨中,入京後也隨幾位武將家的小姐出席過幾場宴會。論家世、品貌皆是上選,可京中竟幾乎沒有人家敢主動與之攀附。即便是尋常遇著,眾人也會隔著些微妙的距離。
其中,沈家夫人倒動過念頭,原本私下裡她還存著託震北侯夫人探探口風的打算,但自從收到丈夫的家書後,便漸漸偃旗息鼓,沒有下文了。
導致這一情形的緣由,是姜太后在韓淑儀覲見當日,賞賜的那枚五尾鳳釵。
此事不知怎的,已經逐漸在京城權貴階層中流傳開來。不少人都在背地裡感嘆,說韓淑儀命格富貴,即便只是韓家養女,也有入宮為妃的福分。
今日禮部尚書更是親自登門,帶來了皇上賜給韓家的中秋恩賞,從珠玉珍寶、鎏金器皿到雲錦綢緞,一箱箱紅綢裹著,流水般抬進府門。
因府中多是女眷,禮部尚書特意攜了夫人同來。
韓淑儀自不便出面見客,韓老夫人獨自在前廳接待應酬。她笑著收下賞賜,說了些「皇上恩典」「韓家不敢當」的體面話。尚書夫人事先得丈夫授意,不僅對韓家讚不絕口,言語間也透著十二分的恭瑾,姿態放得極低。
送走客人,前廳的喧囂散去。
韓老夫人回到內院,她枯坐在案前,久久未動。
案上靜靜躺著一封家書,這封信,她已經反覆看了數遍,但臉上非但沒有絲毫喜色,反而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憂慮。
隨著回京的時日漸久,震北侯府已大不如先前親近,平日裡走動雖也不少,但處處透著幾分客氣和疏離。
此時韓老夫人將信封又拿在手裡,案几上一枚惹眼的五尾鳳釵也隨之映入眼簾。
素勤端了盞參茶進來,見著老夫人這般模樣,心裡就忍不住有些難過,「老夫人,這兩日應酬多,用盞參茶養養身子吧。」
「將這鳳釵收起來。」韓老夫人嘆了一口氣,「原想著...總有法子避開,到頭來卻發現不過是徒勞。」
也許自從離開北疆那日起,自家孫女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
......
皇宮,會寧殿。
一路舟車勞頓,純妃的臉上難免有一絲倦色。方才眾人送周太后回壽康宮,周太后仔細打量著她的神色,開口讓她先回去安置。
花廳內,紫檀木軟榻上鋪著厚厚的墊子,純妃拉著孟姝的手,兩人終於可以靠在一處說話。
「錯過了玉奴兒的滿月宴真真可惜,如今他都三個月大了,明日我定要去你宮裡瞧瞧。」純妃說著話,讓夢竹將準備的禮物取出來。
孟姝笑著勸道:「你的身子越來越重了,哪裡還能出門,乳母過會就將他抱來給你瞧個稀罕。」
純妃的產期在十月前後,先前在行宮時,一直由甄府太醫照料安胎事宜。如今回了宮,孫太醫辭官,簡止又不在,孟姝早早就替她留意著,最後挑中了一位姓李的太醫。
兩人說話的工夫,李瑞提著藥箱過來請脈。
他與懷安侯府有點拐著彎兒的姻親關係,也是雲夫人私下授意孟姝,說這人醫術紮實,性子也靠得住,可以信任。
「臣李瑞,給純妃娘娘、瑾妃娘娘請安。」
李瑞規規矩矩地行了禮,便跪在軟榻旁替純妃診脈。指尖搭在腕間診了片刻,收起脈枕後又接過夢竹遞來的過往脈案,就著窗下的光線仔細翻看。
「娘娘脈象平穩,只是胎氣略有些浮動。」李瑞語氣恭謹,「想來是今日舟車勞頓所致,並無大礙。今晚早些歇下,明日便能緩過來。」
純妃點點頭,讓夢竹送他出去。
隨後她屏退眾人,向孟姝打聽了曲婕妤的事,隔了會兒說道:「雖說崔太醫擅斷胎之術,但也並非次次都準。若她僅憑此就斷定腹中懷的是皇子,也未免太過兒戲。」
孟姝淡淡道:「她信不信在其次,我瞧著,倒有大半是做給皇后看的。若真是皇子,正好藉此攀附皇后。若是公主,皇后也能容她。如今她拘在春禧殿養胎,按皇上的意思,與禁足也差不多了。」
「如此倒也省了麻煩。」純妃輕輕撫著小腹,嘆了句,又關切地問:「中秋宮宴的事,姝兒籌備的如何了?目前我在宮裡,有孔嬤嬤貼身伺候著,不如讓梅姑姑去你那邊幫襯幾日,也好替你盯著些,免得有人趁機使壞,平白誣陷了你。」
「婉兒放心,這事我早稟了皇上,調了閔榮來操辦,她在宮裡多年,自會盡心盡力。目前皇后憂心著旁的事,怕是也騰不出工夫。就是慶嬪有些棘手,我也讓人著重盯著了。」
外間傳來聲響,兩人轉頭望去,透過窗子,只見蘇乳母抱著玉奴兒,身後跟著明月和夏兒,她們剛進內院,夢竹便帶著人迎了上去,仔細攏了攏襁褓外的披風,才護著往裡走。
「玉奴兒來啦。」純妃面上歡喜,拍了拍孟姝的手臂想起身,孟姝攔著說:「這就進來了,你仔細坐著。」
外間眾人到了花廳,純妃一眼看見個粉雕玉琢的小傢伙,頓時喜上眉梢,先前的倦色散了大半。
她雖懷著身孕不便抱他,也忍不住往前傾了傾身子,笑道:「我就說憑著姝兒的相貌,玉奴兒定是個玉雪可愛的小人兒。」
孟姝輕輕捏了捏玉奴兒的臉頰,小傢伙似是被逗樂了,小嘴一鼓,配合著吐了個圓圓的奶泡兒,又伸著藕節般的手臂,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了純妃垂著的袖口。
「喲,這孩子,頭一回見面就知道跟我親近呢。」純妃又驚又喜,聲音都放柔了幾分,「往後可得常抱他來我宮裡,讓我好好痛痛。」
孟姝笑著點頭,「他倒的確乖巧,餓了才哭兩聲,吃飽了就笑,從不磨人。」
純妃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嗔道:「哪有你這樣當娘的,淨說孩子憨話。」
玉奴兒似是聽懂了,在襁褓裡蹬了蹬小腳,發出咿呀的軟聲,逗得兩人都笑了起來。
在會寧殿用過晚膳,孟姝才帶著宮人離開,臨走前執意將明月留了下來,並叮囑她寸步不離的護在純妃跟第474章冊封妃位
又到一年中秋。
夜色剛漫過宮牆,各宮的花燈便次第亮起,將長長的宮道照得如銀河落地。
今年的中秋宮宴,比往年添了幾分不同的隆重。
一來是周太后剛從行宮回宮,二來宗室親貴也奉旨入宮赴宴,平添了幾分熱鬧。其中,除了如瑞親王府等宗室外,震北侯府、臨安侯府,與韓家、宋家、沈家也得以入宮。
尚食局早幾日便開始備辦宴席,御膳房新制的月團餅層層疊疊碼在描金盤裡,酥皮上印著「福」、「壽」等字樣,豆沙、棗泥等餡料皆是精工細作。
孟姝宮裡的小廚房別出心裁,冬瓜仗著一手好手藝,額外做了幾樣新奇餡料:松子核桃的、玫瑰山楂的,甚至還有摻了碎蟹肉的鹹口月餅,吃起來另有一番滋味。
這些月團餅自然不會放在宮宴上,除了往兩宮太后與純妃、齊嬪、雲寶林宮裡送了些,就連皇上都沒品嘗的機會。
宴席設在麟德殿,殿外桂香浮動,殿內絲竹悅耳。
周太后坐在上首,雖被何醫正精心調理過,眉宇間仍帶著幾分病容。但她始終笑著,接過皇上親自遞來的玉杯時,還溫言囑咐了幾句「飲酒適度」。
宗室親貴們按品級落座,席間觥籌交錯,說的無非是「月圓團圓」、「國泰民安」、「恭請太后聖安」一類的吉祥話。
嬪妃們依著位次陪坐,曲婕妤仍在春禧殿「養胎」未出,慶昭儀雖偶有小動作,也不過是想藉機與皇上說上幾句話——這些日子不管她稱病還是尋別的由頭,皇上都始終未去過昭慶殿,漸漸的,殿內的琵琶聲也歇了。
純妃由梅姑姑和夢竹明月三人小心護著前來參宴,她的座次在最前,皇上溫言與她說了幾句話,叮囑閔榮悉心照應。
皇后端坐在鳳位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杯,目光偶爾抬起,總會越過席間的人影,望向下首的韓老夫人與韓淑儀祖孫。
韓淑儀一身石青色宮裝,鬢邊只簪了支銀簪,自入殿行過跪禮後便始終垂著眼,端著規矩陪在祖母身側,屏聲靜氣,半句多餘的話也無,彷彿周遭的絲竹宴飲都與她隔著層無形的屏障。
席間言談間,少不了提及北疆戰事。
大捷雖定,善後事宜仍在進行,疫病雖已控制住,將士們卻還滯留在邊關未歸。皇上當眾論起軍功,不僅對韓光弼的賞賜格外厚重,且話裡話外都是倚重。沈家父子也因戰功卓著得了恩賞,連帶著淑景殿的宮門也在前半晌終於敞開——沈婕妤解了禁足,只是她稱病沒來赴宴。穆嬪得了消息,在宮門打開後,便抱著二公主去了淑景殿,讓這對久未相見的母女得以團圓。
直到月上中天,宴席散時,除了兩宮太后中途離場,連半分意外都沒發生。
皇上皇后並肩離席,今日中秋,按例皇上今夜會歇在仁明殿。
孟姝領著宮人順道送純妃回會寧殿,夜風送爽,兩人都沒乘坐轎輦,宮道上的燈籠一路蜿蜒,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純妃忽然輕聲道:「往年在臨安老宅,每到中秋,用過老太太院裡的團圓飯後,都得去湖邊放花燈,那時只當是應景的俗事,也不覺得稀罕,如今想想倒令人懷念。」
蕊珠跟在一旁,笑著接話:「府裡的花燈樣式多得能挑花眼,但奴婢記著娘娘每年都挑同一盞。」
孟姝聞言,眼底泛起幾分遐思,溫聲道:「怎麼忽然就念起這些了,我記著婉兒最不耐煩這些俗禮,就連選花燈也透著敷衍。」
純妃唇角彎起一抹淺笑,目光落在遠處宮牆上浮動的月影上:「放燈原是為祈願納福。那時總覺得日子悠長,有長輩和兄長護著,有你們整日陪著,每日裡除了林先生交代的課業,又哪裡裡有什麼真正的煩心事呢。」
孟姝道:「婉兒是知曉煩心的事,並非靠祈願就能化解,倒不如一步步往前走來得實在。你若真想放花燈,這有何難?明年咱們提前讓人備著,選幾樣喜歡的樣式,親手描花繡紋,到時去太液池邊放。」
純妃聽得眼亮,笑著點頭:「好啊,那可說好了,說不定還能帶著兩個孩子一起呢。」
孟姝想想那畫面,也忍不住彎了眼,笑著應道:「就這麼說定了。到時我親手為婉兒做盞蓮花燈,婉兒也須得回我一盞,不拘是什麼樣式,便是最簡單的六角燈也好,我和玉奴兒都歡喜。」
「這有何難?」純妃被她逗笑。
時辰不早,兩人在宮門前告別,純妃扶著梅姑姑的手臂邁步進了會寧殿。
孟姝一路沉默著回到靈粹宮,先去暖閣看了看玉奴兒,小傢伙早就睡著了。明月不在,目前暫由夏兒春兒與兩位乳母貼身照看著。
梳洗過後,她換了身月白色的寢衣,站在殿外望著天邊一輪圓月。
綠柳捧來一盞溫熱的桂花釀,「娘娘。」
孟姝伸手接過,「你先下去歇著吧,將宮人們的節禮發下去,今夜不必守著我。」
綠柳緩聲道:「節禮奴婢已經讓冬瓜去分了,今夜月色這麼好,奴婢陪著您在院裡賞會兒月可好?」
孟姝轉頭看到她擔憂的神色,柔聲道:「我沒什麼事。自從去歲夢魘,也許久沒夢見過母親了。就是婉兒方才說起花燈,讓我想起來初到唐府的時候。」
說到這裡,她忽然笑了,眼底泛起層薄薄的溼意:「那時我...總算是安定下來。也是這樣的中秋夜,府裡讓去湖邊放燈,我選了盞蓮花燈為母親祈福。剛把燈放進水裡,忽然就有隻蝴蝶飛過來,輕輕落在我指尖上......」
「那時總覺得,許是母親知道我過得安穩了,特意來看看我。」
夜風捲著桂花香掠過廊下,將她的話音揉碎在月色裡。
綠柳站在一旁,靜靜陪著,隔了會兒輕聲開口:「夫人在天有靈,看見您如今有了大皇子,在宮里安穩度日,定然是放心的。」
當年綠柳剛到津南,曾收到過府裡的授意去過孟家村。後來孟姝也每年託她去祭奠母親,再之後便是尋到了周柏,按著孟姝的意思,周柏將姐姐的靈柩遷去了臨安郊外的一處園子裡。
「嗯。」孟姝點點頭笑了。
......
中秋過後第三日。
政和二年八月十八,景明捧著明黃聖旨出宮,宣旨的儀仗一路抵達永昌坊韓都督府邸。
聖旨詔曰:遼東大都督韓光弼養女韓氏淑儀,性資敏慧,淑慎有儀,特冊封為妃,賜封號「順」,居承暉殿,擇三日後吉時入宮。
————
特別備註:方才看了評論,也查閱了資料,憑父輩的軍功得以入宮的,位列四妃確實有些誇張,但是為了後續劇情還是定了妃位哈,修改了一下位分。另外韓淑儀養女的身份,震北侯能知曉她是韓光弼的親生女兒,皇上也是知曉的,只是外人不知道而已。鞠第475章真是好精彩的一場戲
往韓府傳旨的儀仗剛出宮沒多久,韓家姑娘即將入宮的消息便傳遍了各宮。
清早,孟姝與眾嬪妃按例往仁明殿請安。
當皇后宣布此事時,底下嬪妃們臉上都已經沒有太多驚色,大多是瞭然的平靜與豔羨。畢竟韓家軍功正盛,這份恩寵雖來得急,細想卻也在情理之中。
「宮裡添了新人,總是樁喜事。」皇后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孟姝身上。
「淑儀雖是韓都督的養女,但韓家如今的體面擺在那裡,身份自當貴重。承暉殿空了許久,瑾妃妹妹細心妥帖,這兩日便著人清掃出來,該添置的器物、陳設,按著妃位規製備齊,莫要怠慢。」
孟姝起身應是。
話音剛落,慶昭儀忽然揚聲笑了笑,她道:「韓都督是皇后娘娘叔父,不管是親女還是養女,如今她入宮,有這層關係,皇后娘娘心裡想必是極歡喜的。」
說著,她話鋒一轉,目光掃向眾人,「論起親疏,這麼一瞧,咱們宮裡這些沾親帶故的姐妹可著實不少。」
雲寶林聞言悄悄垂下了眸子。
果然,她聽到慶昭儀慢悠悠續道:「純妃既和雲寶林是表姐妹,又與瑾妃淵源頗深。曲婕妤呢,和冷宮的曲氏是嫡親的堂姐妹。如今這位即將入駐承暉殿的順妃,算起來和皇后娘娘也有幾分親緣。」
她這話一出口,殿內便靜了下來。
皇后唇角始終帶笑,先是緩緩頷首道:「慶嬪妹妹這麼一說,倒還真是如此。」
「這也讓本宮想起件舊事,昔日京城第一才女慶知潼,當年才名遠播,可惜天不假年。她是慶嬪的親姐姐,與皇上是真正的青梅竹馬......」
說到這裡,她故意頓了頓,眼底的笑意有幾分玩味。
「...若她還活著,不知國公府會讓你們姐妹二人誰入宮?又或是,慶國公要效仿舊時飛燕合德的故事,讓你們姐妹二人一同侍奉君王,譜寫一段佳話?」
皇后說完,慶昭儀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大半。
在座的嬪妃雖不大清楚具體的枝微末節,但人人都知曉,已故的慶知潼在皇上心中,始終佔著一塊旁人無法觸及的地方。若她還在,自然也就沒有慶嬪入宮的份了。
因此除了裴、楊二人外,包括孟姝、齊嬪在內的嬪妃,都下意識看向慶昭儀。
慶昭儀喉間動了動,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吐出一句讓殿內眾人都心頭一震的話來:「若姐姐在世,以皇上對姐姐的情誼,皇后能否成為皇后,可就未可知了。」
「慶嬪,你好大的膽子!」
皇后聞言臉色鐵青,鳳釵上的流蘇簌簌作響,顯然是動了真怒。
慶嬪卻渾然不懼,冷哼一聲道:「皇后平白提起臣妾已故的姐姐,連故去的人都要被拿來作踐!這又是何道理?」
她聲音又急又厲,倒像是真受了天大的冤屈。
齊嬪壓了壓唇角,想掩住那點看熱鬧的神色,期間她沒忍住悄悄抬眼看向孟姝,結果剛對上目光,看到孟姝也在抿唇......
真是好精彩的一場戲!
齊嬪心裡暗暗咋舌,只可惜純妃身子重今日告假沒來,以至於錯過這樣一場熱鬧!
此時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就連雲寶林等低位嬪妃都嚇得大氣不敢出,更不用說侍立的宮人,她們一個個縮著脖子斂聲屏氣,一動都不敢動。
皇后靜靜地盯著慶嬪,半晌沒說話。忽然,她猛地轉向孟姝,沉聲道:「瑾妃目前協理六宮,本宮倒要問問,慶嬪頂撞中宮,口出悖逆之言,按宮規該如何處置?」
孟姝正津津有味的瞧著這場難得的熱鬧,冷不防被點到名,只得起身回道:「回皇后娘娘,臣妾僅協管庶務,至於口出悖逆之言的重罪,當奏請皇上裁決。」
這話答得滴水不漏,輕飄飄便避開了。既點明了自己的權責界限,沒接下這燙手山芋,又踢給了皇上,挑不出什麼錯處。
皇后聞言,臉色更沉了幾分。
殿內的氣氛又有些僵住,她盯著孟姝看了片刻,終是按捺住怒火,冷聲道:「既如此,來人!本宮要將慶嬪禁足昭慶殿,待奏請皇上後,再行發落!」
桂嬤嬤與杏雨聞聲上前,一左一右往慶嬪那邊走去。
慶嬪本就怒極攻心,此刻見兩人步步逼近,只覺得心口一陣劇跳,像有面鼓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她張了張嘴,正要厲聲呵斥,眼前突然一黑,身子緊跟著一軟,直挺挺地暈厥了過去。
「娘娘!」琥珀驚呼著撲上前,殿內頓時一陣忙亂。
這場因幾句話掀起的鬧劇,最終以這般突兀的方式收了場。
皇上下朝後聽聞此事,龍顏大怒。
他既惱慶嬪在仁明殿上口無遮攔、以下犯上,當即下令將其禁足,無旨不得外出。許是因皇后提及已故的慶知潼,皇上也對皇后頗為失望,言其有失中宮氣度,特地傳下口諭申斥。
......
會寧殿。
「...就這般簡單,皇后與慶嬪都受了懲戒?」
純妃瞠目結舌。
她實在覺得不可思議,這不就是還沒等旁人出手,兩邊就自己先撞在了一起,鬧得兩敗俱傷。
孟姝也覺莫名可笑,她琢磨著道:「許是皇上近來正暗中調查慶知潼的身世,偏巧撞到了這個時機吧。」
「這還真是...巧了。」純妃喃喃道,「看來皇上的確對那位念念不忘,否則也不會因這點口角,連皇后都一併申斥了。」
孟姝道:「慶知潼的事本就蹊蹺,當年她病逝得突然,慶家又諱莫如深,保不齊還有別的隱情。咱們且看著便是。」
她起身踱步,面上露出一絲松快:「如今也省了麻煩,這兩個月婉兒安心待產,她們便是想生事端也沒什麼機會了。」
純妃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什麼,說道:「那即將入宮的韓家姑娘呢?皇后與慶嬪都失了勢,她這時候進來,倒像是撿了個現成的空子。」
孟姝淡淡道,「皇上一貫會多方制衡,順妃入宮本就會獲寵。但這恩寵有度,起碼目前激不起什麼浪花兒來第476章韓淑儀入宮
慶知潼是皇上心尖上的硃砂痣,但對慶昭儀而言,她這位早逝的姐姐卻是扎在骨血裡的刺,是橫亙在心裡的魔障。
她可以利用姐姐爭寵,但每聽旁人提一次,便忍不住發怒。
因此皇后在殿上那輕描淡寫的幾句,瞬間就點燃了她積壓多年的怨懟與偏執,她本能的就以一種不管不顧的的心態頂撞了回去。
當她在昭慶殿醒來後,
「皇上來過了嗎?」她啞著聲音問。
殿內沒有任何聲響傳來,她只聽到心口突突亂跳。轉過頭,看到楊寶林和於嬤嬤、琥珀恭謹的站在一旁,每個人的神色都畏畏縮縮,沒有人敢回答。
她忽然無比惶恐。
皇上最後一次來昭慶殿是多久以前了?
自七歲那年,為了從姐姐那裡分走父親更多的目光。她裝作被姐姐推倒,順勢捂著心口跌坐在梅樹下暈了過去,醒來後見著姐姐焦急的樣子,她靈光乍現,謊稱心口發慌。
那一次,她如願以償。姐姐這個傻子竟也信了,父親也會時常更關心她。
往後心悸的毛病便成了她最得心應手的武器。她本就身弱,因此裝得越來越嫻熟,連府醫診脈都瞧不出破綻。
可早在行宮禁足時,她就再也不必費心裝模作樣了。
心悸的症狀竟如影隨形,纏得她日夜不寧。
也是直到那時她才知曉,真正的心悸竟是這般磨人,是任太醫如何醫治都無法紓解的煎熬。
琥珀端了藥過來,被慶昭儀一把推開,「都給本宮滾出去!」
「哐啷」一聲,藥碗被甩落砸在腳踏上,應聲碎成幾片,褐色的藥汁濺得到處都是,混著藥渣在地上蜿蜒,像一道道醜陋的傷疤。琥珀嚇得撲通跪下,連頭都不敢抬。
楊寶林在旁看得心驚,移步上前輕聲安撫:「娘娘息怒。皇上許是在氣頭上,這回就連皇后娘娘都受了申飭,可見皇上心裡是公允的。等過些日子氣消了,總會唸著舊情過來看您的......」
慶昭儀像是沒聽見,一臉頹然,「出去,都出去吧。」
於嬤嬤給楊寶林遞了個眼色,示意她先退下。
楊寶林望著榻上蜷縮的身影,輕輕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寢殿。
她站在偏殿廊下,望著沉沉的夜色,悔不當初。
目前慶昭儀被禁足,皇上短時間肯定是不會踏足這裡了,她那點借光得來的恩寵,怕是也要隨著這場風波徹底涼透了。
悔意像潮水般漫上來。
當初費了多少心思才攀上慶昭儀這根高枝,好不容易藉著慶昭儀的勢頭得了幾夜恩寵,原以為是踩上了青雲梯,能一步步往上爬。可住進來才知道,這昭慶殿的日子竟是這般難熬。
慶昭儀驕縱如火,稍不順心便把氣撒在旁人身上。每日裡不是呵斥,便是嫌她不得力,連帶著殿裡的宮人都敢給她甩臉子。
到了這時,她也終於明白為何裴寶林寧可守著冷清的寒香閣,也半分不肯遷來昭慶殿。穆嬪性子冷淡,卻素來寬和,從不輕易為難別人。那裡雖偏,卻清淨自在,不必日日揣著小心看人臉色,更不必做高枝上隨時可能被抖落的葉子。
......
八月二十一這日是欽天監挑出來的上吉之日,晴空萬里。
妃位儀仗從永昌坊韓都督府出發,一路碾過青石板路,往皇城方向而去。
轎簾低垂,隔絕了外頭看熱鬧的目光,也掩住了轎內女子蒼白的面容。韓淑儀端坐在轎廂內,眼角淚痕泅溼了勤姨為她精心描畫的妝面。
自兩歲那年被收養,她頂著韓家養女的身份過了十四年。
韓家待她不薄,錦衣玉食,教養周全,甚至養父閒暇時會親自教她習武射箭。她原以為韓家和北疆便是自己一生的歸宿。可就在昨夜,祖母親口道出,自己竟是養父的親生女兒。
她一時無法接受這個真相。
十四年的養女身份突然被撕開,露出的卻不是溫暖的內裡,而是一次酒後失態見不得光的汙點。
親生女兒又如何?這重身份註定要永遠埋在塵埃裡,韓家軍功赫赫,斷不能因一個「私生女」壞了名聲。
而她,偏要因這重不能言說的身份,被送入眼前這座金碧輝煌的囚籠。
轎外傳來內侍唱喏的聲音,想來是快到宮門了。
踏過這道宮門,從今以後,她便是皇上冊立的妃子,不再是那個能在北疆雪地裡追著「養父」馬跑的韓淑儀了。
扶著曉碟的手下轎時,她的腦海裡掠過一個少年的影子,眉眼俊逸,笑起來時尤其好看,和她一樣,嘴角邊有個淺淺的酒窩。
她想起就在前幾日,還在拐彎抹角的向純妃打聽,如今想想真是可笑。
眼角的淚意又湧了上來,韓淑儀暗自罵了句「沒出息」,卻沒有再擦。
曉蝶連忙遞來帕子,她輕輕搖了搖頭。就讓這眼淚權當是與過去告別吧,今日之後,她應當再也不會哭了。
沿著長長的宮道走了很久,隨著引路的宮人內侍,韓淑儀須先往壽康宮、慈寧宮拜見太后。周太后態度溫和,賞了副赤金頭面。姜太后更顯慈愛些,賞了好些東西。
隨後轉道去仁明殿拜見皇后,依舊是那一套流程,跪拜行禮,聆聽訓誡。
皇后當是不喜她的,從第一回入宮時就瞧得出來,面上是佯作熟絡的暖色,眼底卻泛著股冷意。
「有叔父這層關係,你該喚本宮一聲『姐姐』,往後在宮裡,本宮自會多照拂你。」
皇后端著茶盞,指尖盞沿上輕輕滑動,她溫聲又繼續道:「你剛入宮,若有什麼不便,或是底下人不懂事,儘管差人來仁明殿說一聲,本宮為你做主。」
韓淑儀始終垂著眼簾,聽皇后說完,福身道:「謝皇后娘娘體恤。」
在仁明殿待了足有小半個時辰,她才得以告退。出來時,天邊已染起大片橘紅的晚霞。
踏著餘暉往承暉殿去,曉蝶扶著她踏上殿前的臺階,習慣性地低喚:「小姐,到了。」
「該稱『娘娘』了。」素勤在一旁輕聲提醒。她是韓老夫人特意派來的,一路都在暗暗提點規矩。
曉蝶連忙改口:「娘娘,到了。」
韓淑儀深吸一口氣,抬腳邁了進去,將最後一點悵然,鎖在了殿門外的暮色裡。
......
靈粹宮,粹玉堂。
孟姝正用晚膳,綠柳輕步走進來,垂手回稟:「娘娘,順妃已經到承暉殿住下了,身邊只帶了一個貼身丫鬟叫曉蝶的,還有一位年紀稍長的嬤嬤跟著。」
「素勤嬤嬤?」一旁的冬瓜抬了抬眼,接話道,「上回我在慈寧宮見過,那嬤嬤是貼身伺候韓老夫人的。她也隨順妃入宮,可見老夫人也是真的疼這個孫女。」
「順妃是韓老夫人親自教養著長大的,親緣深厚,能給的應當都會準備著。」孟姝沒什麼胃口,用了半碗粥就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指尖。
她起身往書房去,走到門口時腳步微頓,轉頭問綠柳:「皇上過去了嗎?」
綠柳連忙跟上,搖了搖頭回道:「還沒呢。皇上這會子還在太極殿,下半晌傳了兵部和戶部的幾位大人進去議事,連晚膳都是在殿裡用的第477章玉麒麟
(備註:在474章末尾,韓淑儀的位分有修改,從四妃之一的淑妃,調整為了普通妃位,封號為『順』,看到有些讀者沒注意,再提一下哈)
——
韓淑儀入宮第一日,並未在後宮掀起多少波瀾。
當晚,皇上並未召她侍寢,只是去了一趟會寧殿探望純妃,坐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回了福寧殿安歇。
消息傳到各宮,倒讓不少懸著心的人悄悄鬆了口氣,心思活絡的卻忍不住揣度:新妃入宮頭一日便被晾在承暉殿,皇上這是刻意?還是另有考量?
不管旁人如何猜度,韓淑儀自己倒是真真切切鬆了口氣。
承暉殿內,只有素勤和曉蝶急得團團轉。
「娘娘,皇上頭一日沒過來,這往後……」素勤皺著眉來回踱步,焦聲道:「老夫人特意叮囑過,剛入宮得謹守規矩,可也不能失了體面啊。」
曉蝶也跟著點頭,「是啊娘娘,不如奴婢讓外頭侯著的內侍去一趟福寧殿?」
「去福寧殿做什麼?皇上豈能是咱們叫就能叫來的。」
韓淑儀渾不在意,自顧自走到妝檯前,抬手便將那支惹眼的五尾鳳釵拔了下來,隨手擱在妝盒裡。轉身從陪嫁的箱籠裡翻出件藏青色短打,俐落換下身上的宮裝,連鞋都換成了軟底的習武靴。
「娘娘這是……」曉蝶看得愣住。
話音未落,便見韓淑儀去了廊下,在開闊處站定,深吸一口氣,抬手、出拳、踢腿,一套拳法打得虎虎生風。方才在仁明殿的拘謹全然不見,倒像是回到了北疆的演武場。
素勤和曉蝶連同在廊下侍立的宮人內侍看得目瞪口呆,曉蝶想勸又不敢,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打完一套拳。
「水。」
額角滲著薄汗,韓淑儀順勢抹了把臉,聲音清亮了些。
曉蝶連忙遞過帕子,她接過來胡亂擦了擦,讓人服侍著梳洗過後,換了一身寢衣,便徑直往床榻走去,掀開被子躺了進去,動作一氣呵成。
「娘娘不再等等?萬一皇上夜裡過來了呢?」素勤還在憂心。
韓淑儀往枕頭上一靠,扯過被子蓋住半張臉,含混道:「他來便來,不來才好。我這一天,可累壞了。」
說罷,眼睛一閉,竟是真的要睡了。
素勤和曉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可瞧著主子安穩的睡顏,兩人懸了一天的心,倒奇異地鬆緩了些。
素勤輕輕嘆了口氣,對曉蝶低聲吩咐:「我去將宮人們安置了,也好仔細打探打探底細,你留下守夜,警醒些。」
曉蝶點點頭,先輕手輕腳退到外間。打開隨行的箱子,開始整理從韓府帶來的各色禮盒,都是老夫人特意備下,明日要往各宮打點的。
待外間的腳步聲漸遠,帳內的韓淑儀才睜開眼睛。
新來乍到,到處都是規矩,哪裡都要謹慎應對,她哪裡又有什麼睡意呢。
......
次日一早,眾嬪妃陸續前往仁明殿請安。
韓淑儀來得不早不晚,眾人起身相迎,俱都忍不住上下打量這位新晉的順妃。
可只一眼,就忍不住心頭微驚。
畢竟誰也沒見過這般打扮的嬪妃,竟是用一支鎏金狼頭簪綰著髮髻,簪身上還鏨刻著張牙舞爪的獸紋,透著股說不出的銳氣。
她倒坦然得很,迎著眾人或探究或詫異的目光,從容邁進大殿。
先依著禮數與最前面的孟姝微微頷首見禮。孟姝同樣頷首回禮,視線自然而然的落在她的臉上。
韓淑儀未施濃妝,眉毛也只依著輪廓稍作修飾,抿唇時見稜見角,很有將門女兒的英氣,全然不見尋常嬪妃的柔膩之態。
這般模樣初看時確令人眼睛一亮,可再往下細瞧,又覺她身上的衣裳與這氣度十分不搭。
只見她上身著一件藕荷色繡折枝玉蘭花的褙子,領口與袖邊滾著一圈銀線,下身是月白色的襦裙。這身宮裝雖得體,但這顏色與領口上的銀線卻襯得她本就不算白皙的膚色更顯平實,在環佩叮噹、華服爭豔的殿中,就顯得有些不起眼。
「順妃妹妹來了。」皇后坐在上首,目光在她身上淡淡一掃。
接著向她介紹在座的嬪妃,介紹完不疾不徐的道:「純妃這一胎月份大了,她和曲婕妤目前都在各自宮裡安胎,慶昭儀受了罰禁足昭慶殿,待過些日子也許才能見著了。」
韓淑儀依著位次在孟姝對面落座,欠身道了句:「是。」
孟姝見她袖口露出的半截皓腕上,戴著只素銀鐲子,樣式簡單,不像新制的物件,想來是從韓府帶來的舊物。再看她端坐時脊背挺直,眼神平靜地落在膝上,無半分新人的侷促,瞧著是個沉得住氣的性子。
只是具體為人如何,還得再觀察些時日。
請安的儀程按部就班地進行,皇后交代了幾句瑣事,忽然話鋒一轉,看向韓淑儀:「皇上這幾日一是被前朝政務絆著,二是記掛著純妃懷著身孕,素日裡也常去會寧殿坐坐。妹妹昨兒剛入宮,皇上並非有意冷淡於你,想必午後就會去承暉殿了。」
韓淑儀似聽不出話外之音,淡淡應道:「皇上以國事為重,又唸著純妃姐姐的身孕,原就是應當的。臣妾曉得分寸。」
皇后滿意的點點頭,又道:「你久居北疆,對宮裡的規矩還不熟悉。瑾妃協理六宮,你往後若有不懂的,多向她請教便是。」
「是,臣妾記下了。」韓淑儀微微頷首,目光與孟姝在半空短暫相接,又很快垂第478章面面俱到
散了請安,眾嬪妃陸續告退。
韓淑儀走在稍後,經過孟姝身邊時,腳步微頓,略微福了福道:「妾身新來乍到,往後還要勞煩瑾妃姐姐多指點。」
孟姝回以淺笑:「妹妹客氣了,都是分內之事。現下你宮裡的人是尚宮局安排進去的,若妹妹覺著不合用,再打發人去尚宮局挑選。」
韓淑儀面上露出一絲笑意,「尚宮局安排的定是妥帖的,多謝姐姐費心照應。」
「姐姐可是要去純妃那裡?我先前在行宮與純妃見過一面,正想著去拜訪。」說著,她轉身吩咐曉蝶:「你走快些,將我準備的禮物帶去會寧殿,我正好和瑾妃作伴兒先過去。」
曉蝶面露難色,「娘娘,這......」
「快去,順便將祖母給瑾妃姐姐準備的禮物也一併帶過來。」韓淑儀催促道。
曉蝶不敢再勸,忙應聲退下。
孟姝看著韓淑儀坦然的側臉,心頭微微一動:「既然如此,妹妹請。」
會寧殿。
韓淑儀落後孟姝半步,一路跟著進入內院。純妃事先聽著夢竹回稟,已在花廳門口相迎。
「純妃姐姐,上回隨祖母去行宮匆匆一見,沒承想再會已是在宮裡了。」韓淑儀福了福身,聲音透著股爽利。
純妃迎她和孟姝進來,「可不是嗎,順妃妹妹剛入宮,昨兒住得還習慣?」
「承暉殿四四方方的,總覺著有些憋悶。」韓淑儀直言不諱。
「方才見瑾妃姐姐要來您這裡,我便厚著臉皮跟過來了,也當是散散悶。」
「剛入宮是這樣的,多走動走動就好了。」純妃引著她們在花廳坐下,吩咐夢竹:「把新沏的雨前龍井端上來。」
三人剛說了幾句閒話,蕊珠便領著素勤和曉蝶進來了,兩人手裡各捧著只描金錦匣,沉甸甸的。
韓淑儀見狀,起身從素勤手中接過錦匣,徑直走到純妃面前:「姐姐懷著身孕,按說該送些人參、燕窩之類的滋補品。可我想著,宮裡什麼珍奇藥材沒有?旁人送的您未必放心。」
她抬手掀開錦匣,裡頭鋪著層墨色絨布,託著枚巴掌大的玉麒麟,玉質溫潤通透,隱隱泛著柔光,麒麟的鱗爪俱都雕琢得栩栩如生。
「這是我養父早年在漠北沙場旁尋得的暖玉雕成的。」韓淑儀指尖輕輕拂過玉面,「北疆的老人說,玉能養氣安神。我想著姐姐懷著龍裔,送這個最應景不過了,也預祝姐姐喜得麟兒。」
純妃望著那枚玉麒麟,觸手溫涼卻不冰人,玉質細密得連一絲雜紋都尋不見,顯然是極難得的珍品。
她抬眸與孟姝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幾分訝異,斟酌著開口:「麻煩妹妹費心,這禮物太貴重了。」
「不過是塊頑石罷了,姐姐不嫌棄它粗笨就好。」
韓淑儀說著順手接過另一隻錦匣,轉向孟姝時才打開:「這是祖母給瑾妃姐姐備的,說是您協理六宮辛苦,定用得上些趁手的物件。」
匣中是一對玉鎮紙,玉色潔白瑩潤,上頭以陰刻手法淺淺琢了幾枝蘭草,葉尖帶露,花瓣半含,透著股說不出的雅致。
這兩樣見面禮格外貴重,孟姝與純妃正暗自思忖著該如何婉拒才不失分寸。耳邊就聽得韓淑儀道:「祖母給各宮姐妹都備了份禮,兩位姐姐可千萬別辭了老太太這番心意。」
話音剛落,素勤上前半步,恭恭敬敬福了福身,
「還請兩位娘娘務必收下。我們老夫人膝下就這麼一位姑娘,在北疆時沒少嬌慣,性子野了些,不懂宮裡的彎彎繞繞。昨兒離府前,老夫人特意囑咐奴婢帶句話,她說兩位娘娘人品貴重,若能得您二位平日提點一二,讓我們娘娘少犯些錯處,老夫人定當感激不盡。」
這番話說得懇切周到,若再推拒反倒顯得刻意。純妃與孟姝對視一眼,便順勢收下了禮物。
韓淑儀也未多留,又陪著說了半盞茶的閒話,在她口中北疆風物無不令人神往。隨後便起身告辭,帶著素勤與曉蝶離開了會寧殿。
「姝兒,韓老夫人這份心思,真是用得細。不過這般大張旗鼓,她難道就不怕惹得皇后不快?」純妃眉宇間帶著幾分疑慮。
孟姝揣摩著韓老夫人的用意,「既說了『給各宮都備了禮』,想來韓老夫人是按位份、性情、喜好一一準備的,這樣面面俱到也就不顯眼了。」
純妃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隔了會兒問道:「方才你們一路過來,你瞧著她如何?」
「看著直率,心裡卻有數。」孟姝接過話頭。
......
轉眼間,韓淑儀入宮已過半月。
皇上是在她入宮第三日才得空召見的,並於當夜留她宿在了福寧殿。
眾嬪妃原以為這是順妃獲寵的開端,沒承想之後幾日,皇上卻被前朝政務絆得牢牢的,甚少踏足後宮。
半月間,他只去了一回會寧殿探望純妃。倒是靈粹宮一直都是例外,每隔兩三日就便能見著明黃轎輦往那邊去。有時實在抽不開身,皇上也會讓景明把玉奴兒抱去御書房,批摺子累了就伸手將玉奴兒撈進懷裡,解幾分案牘勞形的沉悶。
秋意漸濃,一直到九月底,後宮裡都很安穩,沒什麼風波。
純妃懷著身孕,二十九生辰這日,自然是從簡了。
日子流水般淌過,剛入十月,會寧殿的氣氛便不同了。
李瑞每日提著藥箱來診脈,言稱胎氣已足,隨時可能臨盆。接生嬤嬤早已住了進來,周太后又遣了壽康宮裡最有經驗的姑姑過來幫襯,殿裡的宮人走路都放輕了腳步,處處透著小心翼翼的緊張。
純妃倒是還鎮定,只是夜裡偶爾會因胎動難眠。
孟姝來看她時,見她正倚在軟榻上出神,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這幾日總覺得累,想來是這孩子急著要出來了。」純妃撫著肚子輕笑,語氣裡帶著期待,也藏著幾分對生產的怯意。
孟姝替她掖了掖身後的靠墊:「放寬心,定能順順噹噹的第479章純妃生產(一)
純妃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孟姝往不遠處的案几上瞧。「昨兒個梅姑姑回了趟府裡,帶來了好些東西,你瞧瞧。」
案上整整齊齊碼著幾樣物件,大部分是幾樣封裝好的藥材。最惹眼的是兩雙虎頭鞋和兩頂小小的帽子,繡工極好,一看便知是花了大心思。
「我本想向皇上求個恩典,生辰當日讓母親帶幾個妹妹入宮一趟。姑姑勸我還是等等,待生產完再說,我想著橫豎也就這幾日了......」
純妃今日的話格外多,她一邊說著,手指併攏在隆起的肚子上輕輕畫著圈。
孟姝走過去細瞧,伸手輕輕拂過虎頭鞋上的絨毛,笑著說:「這針線透著股鮮活氣兒。」
夢竹在一旁含笑接話,「娘娘可還記得從前在老太太房裡伺候針線的大丫鬟?」
「木槿?她當年不是嫁到寧州的莊子裡去了?」
夢竹解釋:「木槿姐姐當年得了老太太的恩典出嫁,這幾樣鞋帽是曾教木槿姐姐的陸師傅親手繡的。」
蕊珠湊過來補充:「定是老太太早早就唸著,提前就給繡房下了吩咐。梅姑姑剛拿出來,咱們一眼就瞧出來這是老太太房裡繡娘的獨門手藝。」
孟姝聞言默了默,正想轉個話頭,就聽純妃帶著幾分雀躍道:「半個月前是祖母的壽辰,今年我繡了幾件抹額,也不知她老人家喜不喜歡?」
孟姝背對著她,眸色黯淡了幾分,喉間像堵著團棉絮,但聲音還如往常一樣:「往年你總躲懶,每回送給老太太的壽禮都託我代勞,這回是你親自繡的,一針一線都是心意,老太太心裡必定歡喜。」
正說著,梅姑姑進到花廳,目光與孟姝相接時,極輕極快地搖了搖頭。
孟姝略安下心,轉過身與純妃說了些旁的,又叮囑了夢竹幾句,讓她們警醒著,若純妃有一絲發動的跡象,就讓小元子往靈粹宮報信。
出了會寧殿。
梅姑姑紅著眼眶,低聲道:「娘娘別怪蕊珠,她和夢竹與娘娘一樣,還什麼都不知道呢。」
孟姝沉聲提醒:「婉兒正是要緊的時候,一絲半毫的驚擾都受不得。」
她頓了頓,正色道:「這兩日姑姑須得盯緊了殿內伺候的人,無論誰來探望,一律都推拒了。便是雲寶林過來也一樣。」
梅姑姑低頭應了聲「是」。
「姑姑目前這樣子,不宜在婉兒面前出現。」
孟姝伸出手在梅姑姑手臂上輕輕拍了兩下,溫聲安撫:「生死無常,千萬莫讓婉兒瞧出來了...姑姑先去偏殿歇歇,平復了心緒再去寢殿伺候吧。」
梅姑姑點頭應下,轉身時腳步有些發顫。
臨安侯府的老太太終究是沒能等得及純妃生產。
上個月過了壽辰,老太太的身子便一日比一日沉,湯藥餵進去也難見起色。纏綿病榻月餘,最終在昨日,於壽安堂溘然長逝。
消息自然是瞞著純妃的。
除了孟姝,也只有梅姑姑知曉。
孟姝望著宮道盡頭那片沉沉的天色,鉛灰色的雲團壓得極低,彷彿抬手就能觸到。她深吸一口氣,清冽的涼意從鼻腔漫進肺腑,帶著秋日特有的溼冷。
「娘娘,看這天色,快要下雨了。」綠柳輕輕攙住她的手臂。
一直跟著沒吭聲的冬瓜道:「咱們稍快些回吧?」
孟姝的腳步卻依舊緩著,繡鞋踩在青石磚上,發出輕淺的聲響。
她喜歡這樣的陰天。
灰色的雲影漫過宮牆,能把刺目的朱紅暈染成溫潤的絳色。北風穿過廊簷時,發出呼呼的聲響,帶著凜冽的快意。
比晴空萬里更讓人覺得暢快。
可今日不同,她莫名覺著有些焦躁,心口也像揣了團亂麻,絲絲縷縷纏得發緊。
眼看著已經快走到靈粹宮,孟姝猛地收住腳步,轉身道:「咱們回去。」
她纖細的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帕子,「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話音未落,她已提步往會寧殿趕。
綠柳和冬瓜對視一眼,趕緊小跑著跟上。
三人一路疾行,剛跨過會寧殿宮門門檻,見素來守在前殿的小年子不在,孟姝心猛的一沉。
繞進後院,正撞上跌跌撞撞往外跑的小元子。
他見了孟姝,聲音都在發顫:「瑾妃娘娘,我們娘娘...娘娘她方才暈過去了,小年子往太醫院…...」
「轟隆——」天際乍響一聲驚雷,豆大的雨珠應聲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朵朵水花。
孟姝只覺耳邊嗡的一聲,眼前陣陣發黑。
她一把推開小元子就往寢殿衝,密集的雨絲斜穿過廊簷,在她身後織成一道白茫茫的水幕。
此時,寢殿內早已亂作一團。
接生嬤嬤與幾位周太后派來的宮人正手忙腳亂的準備,產閣已經提前備好,但目前人們還都聚在裡間。孟姝揚聲斥道:「都慌什麼!婉兒本就到了臨盆的時候,斷不會有事。」
純妃躺在榻上,臉色慘白如紙,已然陷入昏迷。
夢竹跪在榻前,正用沾了熱水的帕子擦拭純妃額間的冷汗。
「究竟怎麼回事?」孟姝按住發抖的手,沉聲問守在榻邊的梅姑姑。
梅姑姑紅著眼眶回話:「您前腳剛走,桂嬤嬤就來了,說是奉皇后娘娘懿旨過來探望,誰知她說著說著竟提起老太太的事...娘娘一聽就...就直挺挺倒下去,現下...現下已經見紅了...」
孟姝這才注意到縮在角落的桂嬤嬤,手中捧著的幾樣藥材掉在地上也渾然不知。
「明月!」孟姝厲聲喝道,「還不將這老貨捆了扔出去!綠柳,去福寧殿傳話,就說皇后身邊的掌事嬤嬤蓄意謀害皇嗣!」
聽到這罪名桂嬤嬤這才慌了,嘴裡尖聲喊著:「奴婢沒有,奴婢以為...只是無意——」
明月上前反手扣住桂嬤嬤的手臂,堵了她的嘴壓出了寢殿。
躺在榻上的純妃似是聽到孟姝的聲音,她緩緩睜開眼,渙散的目光在觸及孟姝時驟然聚焦,冰涼的手指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姝兒…祖母她……」
「別想別的!」孟姝反手按住她汗溼的掌心,「老太太最盼著的就是你順順噹噹生下孩子。聽話,攢著力氣,咱們先把孩子生下來,啊?」
純妃望著她的眼睛,混沌的目光裡似乎清明了些,卻被新一輪的劇痛攫第480章純妃生產(二)
產閣的門被厚厚的棉簾掩著,將殿外的風雨聲隔去大半。
自純妃被扶進產閣,已足足三個時辰。
孟姝守在她身邊,錦帕一遍遍蘸著溫水擦拭她汗溼的額角,嘴裡不停絮絮說著話。她的聲音盡量放得柔緩,指尖卻因用力而泛白。她很怕自己一停,這滿室的血腥氣和藥味就要將人吞了去。
可純妃只是陷在斷斷續續的昏迷裡,偶爾被劇痛驚醒,發出幾聲破碎的痛呼。
接生嬤嬤跪在榻前,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急意,「娘娘,再使勁啊!才開六指,這催產藥已經用了兩回,再耗下去……」後面的話哽在喉嚨裡不敢說出來。
純妃渙散的目光撞上孟姝的,嘴唇翕動著,卻只擠出半句話:「姝兒…我不行了……」
「胡說!」孟姝攥緊她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開口時有些語無倫次:「你忘了咱們剛約定明年中秋要抱著孩子去太液池放花燈?忘了你繡的那些小衣裳?婉兒,再加把勁,就差一點點了!」
話雖如此,她心裡早已揪成一團。純妃本就因驚悸動了胎氣,又耗了這許久,目前連呼吸都帶著氣促的喘息。
周太后派來的張姑姑悄悄拉了拉孟姝的衣袖,低聲道:「娘娘,再這樣耗下去不行,奴婢方才問過何醫正與李太醫,若宮口還未開滿十指,再用碗催產藥也使得。」
孟姝強忍著眼眶裡的熱意,俯身在純妃耳邊,用只有兩人聽到的聲音恨聲道:「唐青婉!這一胎你盼了這麼久,這是咱們一路從臨安到京城的最後一關了!」
話音未落,純妃像是被這聲名字刺中,忽然發出一聲淒厲的痛呼,渾身劇烈地抽搐起來,指節死死攥住孟姝的手腕。
「快!」孟姝連忙按住她的肩,從梅姑姑手中接過藥碗,稍一傾身便扣住純妃的唇角往裡倒。可純妃牙關松松合合,褐色藥汁順著下巴淌下,大半潑在鋪著鸞紋錦褥的床榻上。
孟姝見狀眸光一凜,順勢將一片準備好的參片塞進她舌底。
接生嬤嬤俯身查看,急聲喊道:「快了快了,娘娘再用些力。」
夢竹也往前湊了半步,盯著純妃的臉哭喊道:「娘娘千萬撐住,小主子等著見您呢!」
純妃像是從骨子裡榨出了所有力氣,喉間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呼,那聲音不似人聲,倒像困獸在絕境裡的嘶吼。
孟姝只覺得手腕一陣劇痛,緊接著,便聽接生嬤嬤一聲響亮的高喊:「快開到十指了,娘娘攢一攢力,就快了。」
雨還在斷斷續續地落著,淅淅瀝瀝敲打著琉璃瓦,像懸在人心上的鼓點。
產閣外,會寧殿花廳。
皇上與兩宮太后聞訊趕來,已在此等候多時。
周太后一臉病容,此刻坐在鋪著軟墊的紫檀木椅上,眉頭緊皺。臉色因焦急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三不五時捂著心口低咳一聲,目光總往產閣方向瞟。
榮秀依著吩咐守在產閣門外的迴廊下,踮腳望著棉簾後的動靜。
姜太后同樣擔憂,來回在花廳內踱步。
順妃、齊嬪、雲寶林等一眾嬪妃垂手立在廳外,宮裝在昏暗裡壓著低低的影子,誰也不敢出聲。
唯有皇后孤零零跪在廳中,臉上猶掛著未乾的淚痕,正哽咽著請罪:「都是臣妾失察,本只是吩咐桂嬤嬤送些滋補藥材過去,誰知那刁奴嘴無遮攔,竟在妹妹跟前說些……」
她肩膀微微發顫,將所有過錯都推到桂嬤嬤身上。
皇上眸底像結了層冰,自始至終沒叫皇后起身。
此刻聽了她的話,他終於開口:「純妃原就有肝鬱之症,懷這一胎本就艱難,若真因此出了事,為了她,為了安撫臨安侯府,朕都絕不能輕饒於你。」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砸得皇后身形微晃,不過很快她就鎮定下來,「臣妾管教不嚴,自知有罪,唯願純妃妹妹吉人自有天相,能平安產下龍嗣。」
順妃等人見皇上動了怒,皇后又跪在地上,哪敢再站著,忙依著規矩,屏聲靜氣地依次跪在皇后身後。
雲寶林聽著產閣內傳出的呼痛聲,臉上掛著淚,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皇后的背影......
許是參片起了效用,又熬了小半時辰,一聲微弱卻清亮的啼哭,像道驚雷劈開了滿室的凝重。
孟姝懸著的心驟然落地,雙腿一軟,若非身旁有夢竹及時攙扶,幾乎要癱倒在地。
她望著接生嬤嬤用乾淨布巾裹起那個小小的嬰孩,皺巴巴的,閉著眼睛哭得聲音細弱,可在眾人耳中,卻比任何仙樂都要動聽。
「娘娘,是位小皇子!」
接生嬤嬤滿臉喜色地抱著襁褓湊過來,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激動,「奴婢等恭喜純妃娘娘,賀喜純妃娘娘。」
守在門外的景明和榮秀,聞言全身放鬆下來。榮秀隔著門簾揚聲問道:「純妃娘娘此刻身子如何?還請兩位太醫即刻進去診治,務必盡心!」
景明則舉著拂塵,小跑著往花廳報信。
產閣內,純妃此刻已耗盡了力氣,聞言眼睛亮了亮,但那點光亮很快又黯了些,「怎...怎麼是......」
她虛弱地牽了牽嘴角,淚水順著眼角滑落,不知是疼的,還是心底藏著別的什麼滋味。
孟姝替她擦去眼淚,聲音帶著後怕的沙啞,柔柔的道:「婉兒,和玉奴兒一樣,是位小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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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支著手肘趴在電腦前,頂著黑眼圈說:「是的,在作者的深思熟慮以及靈機一動動之下,純妃生的到底是皇子or公主,被反覆刪改過三次。」
「沒辦法啊...」作者對著空蕩的房間喃喃自語,「戲劇衝突需要最極致的矛盾第481章半枚指紋
純妃生下皇子,母子平安。
但到底是因受了驚,又耗了這許久力氣,產後虛得厲害,與孟姝沒說兩句話就抵不住倦意,重新昏沉睡去。
接生嬤嬤們妥善善後,為純妃擦洗身子。
冬瓜燉了湯,讓蕊珠端進來,她貼心的為孟姝也備了一盅。
小皇子出生時哭聲細弱,梅姑姑聽得心頭髮緊,抱著襁褓給孟姝匆匆看了一眼,便急著抱去外間,請何醫正與李睿太醫仔細診看。
孟姝適才耗損不少心力,守在純妃榻前見她呼吸均勻,臉色也恢復了一絲紅潤,徹底放下心後也撐不住昏了過去。
綠柳沒能進產閣,聞言焦灼地在門外打轉。
夢竹與蕊珠合力將孟姝抬到寢殿靠窗的軟榻上,這時才看見她挽起的右臂上,赫然印著一排清晰的牙印,凹下去的齒痕間,凝著深深的血痕,看著觸目驚心。
夢竹的眼淚「唰」地又湧了上來。
這是方才純妃生產的最後關頭,因舌底含著參片,先前咬著的軟木早已不知掉去了哪裡,孟姝情急之下……
她待二小姐的這些情分,這輩子,下輩子,臨安侯府怕是都還不清了。
蕊珠吸了吸發酸的鼻子,轉身出去尋太醫拿了傷藥,回來正想給孟姝包紮,她卻已悠悠醒了過來。
「我沒事。」孟姝的聲音有些疲憊,目光輕柔地掃過純妃的床榻,轉回頭時,已抬手將袖子緩緩撫平,眸底緊跟著泛起一層冷意,「夢竹,你好生守著婉兒。蕊珠,扶我去花廳。」
蕊珠輕聲勸道:「娘娘,您手臂上的血痕看著厲害,還是先上些藥吧……」
孟姝已扶著軟榻慢慢站起身,蕊珠不敢再勸,連忙上前小心扶住她往外間走。
夢竹擦了擦眼淚,對著孟姝離去的背影,鄭重地跪在地上叩了個頭。
外間,梅姑姑與明月正寸步不離地守在小皇子的襁褓旁。何醫正仔細診查過後,轉身對著孟姝躬身回話:「瑾妃娘娘安心,小皇子出生時雖不大精神,但並非胎裡帶的弱症,待悉心調養些時日,便無大礙。」
孟姝懸著的心落定,輕輕「嗯」了一聲。
隨後她移步上前,目光在襁褓中粉嫩的嬰孩臉上停留了片刻,正準備跨出產閣時,眼神與李睿相撞。
孟姝沒作聲,扶著蕊珠的手臂往外走。李睿悄無聲息的跟在後面,梅姑姑見狀也跟了過去。
廊下的風帶著雨後的溼冷,孟姝立在簷下,身影大半浸在濃重的夜色裡,已是亥時了。
「李太醫有話要說?」
李睿對著她的背影深深躬身,小心稟道:「娘娘,微臣...今日一早上值時發覺,純妃娘娘的脈案...有被人悄悄翻動過的跡象......」
孟姝聽完,轉過身看向他,「依李太醫的經驗,單從脈案上的紀錄,可有辨出胎兒性別的可能?」
李睿仔細斟酌措辭,片刻後才沉聲回道:「回娘娘,只從左右寸脈的浮沉虛實來斷,純妃娘娘此胎確有幾成是...皇子之相,不過辨胎之術本就玄奧,十中難有五準。」
孟姝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一直在產閣門外守著的綠柳。
綠柳上前輕聲回稟:「桂嬤嬤還在偏殿扣押著,兩個時辰前童大人已帶人接手。只是那老貨嘴硬得很,只一口咬定是自己失言,絕非有意驚擾。」
「皇上怎麼說?」孟姝追問,目光掃過遠處花廳的方向,那裡仍有燈火亮著。
綠柳垂著眸子,稟道:「皇后娘娘方才已經請罪,稱...有負管教不嚴之責。」
孟姝的指尖在袖中攥得發緊,從腰間取下荷包塞在綠柳手中,分別在她和梅姑姑耳邊叮囑了一句。
隨後她冷聲開口:「李太醫,隨本宮去見皇上。」
綠柳看著孟姝二人的背影走遠,拿著靈粹宮的宮牌轉身朝偏殿去了。
......
一刻鐘前,花廳內。
眾人神色各異,不過早已沒了先前的凝重。
周太后聽聞純妃母子平安,捻著佛珠的動作已經停了下來,臉上滿是掩不住的喜色。姜太後面上也帶著歡喜,扶著案幾連連道:「老天保佑,祖宗保佑!宮裡又添了位皇子!」
皇上面色略有舒展,聽聞喜訊時,眼底也跟著浮起了笑意。此刻見孟姝進來,目光不由往她身上落去。
孟姝踏入花廳,疲倦的面容下,裹著絲絲縷縷冷意。
皇后剛從地上起身不久,正扶著知雪的手站在一旁順氣,眼角餘光瞥見孟姝進來,見她冷著一張臉竟直直朝自己走來,竟不知怎的心生一絲懼意。
像被什麼冰涼的東西盯上了,讓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袖中的帕子。
孟姝在她跟前站定,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一眨不眨地看了半晌。那眼神太靜,透著讓人發怵的力道。
皇后被盯的渾身泛起冷意,一股火氣混著懼意衝上心頭,她端起中宮的威儀,沉聲斥道:「瑾妃...你這是做什麼?當著皇上與太后娘娘的面,膽敢如此無狀!」
孟姝像是沒聽見一樣,她轉過身,直直跪在皇上面前:
「臣妾孟姝,跪求皇上,為純妃和剛出生的小皇子做主!」
她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字字帶著決絕。將方才花廳內好不容易緩和些的氣氛,又瞬間拽回了緊繃的弦上。
皇上眉峰微蹙,目光在孟姝的背影與皇后微白的面容間來回掃過,眸底情緒難辨。
殿內眾嬪妃心頭齊齊一凜,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目光齊刷刷落在孟姝身上。
「李太醫。」孟姝揚聲道。
李睿應聲跪下,頭伏於地:「啟稟皇上,微臣有事啟奏。」
「講。」皇上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讓廳內的空氣更沉了幾分。
「微臣今日在太醫院當值時,發現純妃娘娘的脈案有被人翻動過的痕跡。」
李睿頓了頓,補充道,「微臣昨日下值前,將脈案鎖在紫檀櫃內,鑰匙向來由微臣貼身收著,從未離身。可今日一早發現,櫃鎖看著完好無損,細看卻有細微的撬動痕跡,且脈案紙頁邊緣隱約可見半枚銅錢大小的指紋.....第482章純貴妃(一)
待李睿話音落定,花廳內靜得只有燭火燃燒的噼啪聲格外清晰。
皇上尚未開口,周太后已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她手腕上那串常年捻著的佛珠應聲落地,顆顆滾得四散。
見太后發怒,眾嬪妃驚得瀲神屏息,烏泱泱跪倒一片。
「內廷脈案密存例,凡有孕妃嬪之脈案,所錄正本密封,副本留太醫院暗檔庫,鈐蓋院正印信,非持上諭手令者,私窺、竊問、盜錄,依罪處刑。」
周太后抬眼看向皇上,「皇帝,純妃在行宮時好好的,怎麼回了宮,連最要緊的脈案都能被『有心人』翻弄?哀家倒要問問,這宮規祖制,是成了擺設不成?」
皇上眉頭蹙得更緊了些,他走到周太后身前,俯身安撫:「母后息怒,兒臣這就讓童薄徹查。」
殿外忽然飄來一聲聲嬰兒的啼哭,聲音極為細弱。
梅姑姑適時抱著襁褓,眼眶通紅地走進殿內。
她強忍著淚意,對著上首福身行禮:「奴婢恭喜皇上、恭喜太后,我們娘娘拚盡最後力氣,誕下了二皇子。」
榮秀連忙上前,雙手接過襁褓時指尖忍不住輕顫,這團小小的身子裹在錦布裡,輕得像一團兒攏在掌心的雲絮。
梅姑姑「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向青磚,「奴婢斗膽,求皇上、太后為我們娘娘做主。」
她深吸一口氣,將孟姝事先交代的話字字加重,「我們娘娘原本胎相穩固,卻被桂嬤嬤一番話驚得動了胎氣...以至於二皇子生來病弱,娘娘也耗盡了心血,目前仍昏迷不醒,連口參湯都灌不進去啊!」
她伏在地上,將純妃母子的「慘狀」說得細緻,更襯得先前脈案被窺視之事越來越可疑。
懷孕嬪妃的脈案直接關聯皇室血脈安危,其中涉及龍胎吉凶、性別推測、臨盆時日等機密,歷來都有嚴格規定,若洩露便是死罪。
「何醫正可給純妃診過脈了?」
皇上眼神落在榮秀抱著的襁褓上,瞧著就比玉奴兒剛出生時弱上不少,心中不由泛起一陣心疼。
孟姝抬眼看向皇上,眸底盛著一絲懇切道:「臣妾僭越,方才已命童大人前往太醫院。昨日當值的太醫不過兩三位,脈案上留有半枚指紋,想來很快便能水落石出…求皇上為純妃娘娘與二皇子做主。」
這一連串變故來得又快又急,皇后顯然有些措手不及。
她暗自咬牙——純妃倒真是命硬,這般折騰竟還能平安生下皇子。她已然賠上了桂嬤嬤,卻沒想到還另有風波。念及此,心底湧起一絲悔意,終究是太急了些。
何醫正方才便是跟在梅姑姑身後進來的,目前見事情牽涉到太醫院,連忙跪在地上,先垂首稟道:「回皇上,純妃娘娘產後虛弱,恐怕要仔細將養一段時日方能恢復。」
接著,他餘光飛快掃過跪在身旁的李睿,沉聲補充道:「......太醫院值表有記錄,昨日當值的是陸珍、陳茂源…還有崔喚三位太醫,李太醫所說的檔案櫃在專門安置的庫房內,除太醫外,旁人不可擅入。」
孟姝聞言,緊繃的肩背幾不可察地鬆了鬆。
這三位太醫,陸珍與陳茂源都是身形瘦削之人,唯有崔喚,生得體態肥胖,連指腹都比常人寬厚些。也只有這樣...才對得上那半枚略顯粗闊的指紋。
她垂在袖中的手指緩緩舒展開,靜等皇上發話。
兩位太后的心神早已被襁褓中的嬰兒牢牢牽住,周太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接過,見小皇子哭聲都沒什麼精神,心底愈加惱怒。「皇帝你來瞧瞧,二皇子甫一出生便是這般病弱,真真是可憐兒見的。」
皇上伸手觸到襁褓,隨後沉聲叮囑太醫:「純妃誕育皇嗣,勞苦功高,何醫正務必盡心為她調養身子,萬不能有半分差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眾人,「脈案之事交由掖庭徹查。純妃誕育皇嗣有功,著即日起晉為貴妃。景明,明日你親自帶人,以宗親命婦的儀仗,去臨安侯府接雲夫人入宮,讓她好生陪陪純妃。」
吩咐完這些,皇上的目光沉沉落在皇后身上,語氣陡然轉冷:「皇后...宮闈不肅,馭下無方,身為中宮,難辭其咎。即日——」
察覺到皇上又要輕輕拿起,孟姝眼中閃過一絲急色,目光頻頻朝花廳門口望去。
正當皇上要開口說出「禁足」兩個字時,殿外終於傳來一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
孟姝心底一松,急忙揚聲阻道:「皇上——」
話音剛落,綠柳與冬瓜已緊隨童薄身後走到花廳門外。綠柳神色尚算鎮定,冬瓜卻臉色蒼白,似是受了驚嚇。
童薄渾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神色凝重地跪在門外,稟道:「臣參見皇上太后,方才臣奉...瑾妃娘娘之命,前往太醫院調查。昨夜當值的陸、陳兩位太醫可互相作證,唯有崔喚崔太醫...無人可為他佐證,且也只有他的指腹,能對應上脈案紙頁上的半枚指紋。」
「將他帶來!」
童薄顫聲道:「回皇上,崔太醫...自知窺視有孕嬪妃的脈案乃是死罪,他見事情敗落,已在太醫院值房內撞柱自盡了!」
最後幾個字像塊巨石砸進花廳,驚得眾人呼吸一窒。燭火猛地跳了跳,將皇后煞白的臉照得越來越難看。
孟姝膝行兩步,額頭重重抵在地上。
「皇上!」她揚聲開口,「宮人上下皆知,崔太醫是經舉薦方得以入太醫院,自他做了太醫以來,專司為皇后娘娘診脈問疾,與中宮往來最是密切!」
「臣妾斗膽發問,崔太醫窺視脈案在前,桂嬤嬤口不擇言在後,此二人又與皇后關係匪淺!若說她二人背後無人指使,臣妾斷不敢相信。」
最後一句話,她幾乎是叩著磚頭發出來的,「求皇上明察。」
皇后聽聞崔喚已死,心底剛略有鬆緩。
死無對證,總能脫些關係。
可孟姝竟當眾將矛頭直指自己,字字句句都往「指使」二字上引,她只覺眼前發黑,身形猛地晃了晃,若非知雪眼疾手快扶住,險些栽倒在地。
「皇上!」皇后掙脫知雪的手,踉蹌著跪到御前,泣聲辯解:「皇上,瑾妃這是純屬誣告!臣妾承認,桂嬤嬤是臣妾宮裡的人,出了這種事,臣妾難辭失察之罪,可絕無半分謀害純妃、驚擾皇嗣的心思啊!
「至於崔太醫,他雖曾為臣妾診脈,可宮中太醫輪值本就尋常,怎能憑這層關係便斷定他與臣妾有關聯?他私窺脈案是他自己的罪過,如今畏罪自盡,更與本宮無干......」
皇上未發一言,但見他徑直走到孟姝跟前,伸出手將仍伏在地上的她輕輕扶了起來。
彷彿無聲地傳遞了某種決斷。
皇后見狀,臉色瞬間白如紙,「皇上明鑑!臣妾身為中宮,唯有盼著皇家子嗣興旺的道理,怎會行此自毀根基之事?瑾妃定是因純妃生產受了驚,便遷怒於臣妾,還請皇上勿要輕信讒言!」
「來人!將皇后帶下去。即日起,未徹底查清真相前,暫先幽禁於仁明殿。」
「皇上——!」皇后淒厲地尖叫起來,想要撲上前,卻被內侍牢牢按住。
被帶離花廳時,她掙扎著回頭,看到的是皇上扶在孟姝腰側的背影,終於明白,自己似乎再難全身而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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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解答疑惑,那個「驗指紋」下一章會解釋,古代那會還沒有這樣查案第483章純貴妃(二)
皇后母族根基深厚,自然不可能這般輕易被扳倒。
但孟姝從進入花廳開始每一步都踩著節點,憑著對時機的精準把控,最終迫使皇上做出這般決斷,已是難得的進展了。
畢竟,幽禁與禁足,兩者天差地別。
前者,相當於從雲端跌入泥沼,也將一個中宮的體面與尊榮,當著滿殿人的面,生生碾碎在塵埃裡。
與謝氏、曲氏幽禁掖庭不同。
先前二公主的生母沈氏,也是被幽禁在淑景殿一間狹小的偏殿裡。一扇門隔絕了外頭所有天光與人聲。她就那樣被囚了整整一年,直到沈家父子在北疆浴血奮戰,憑軍功換得聖心微動,再加上需顧及著二公主的體面,才下了一道恩旨,沈氏得以重見天日。
皇后這回便如沈氏一樣,被幽禁於仁明殿。
但她...怕是難有沈氏那般的運氣。
孟姝看著皇后被宮人帶下去,眸底掠過一絲冷冽的鋒芒。既已開始反擊,她便斷不會給對方留下半分翻身的餘地。
其實順妃入宮,也足以說明,仁明殿的門一旦關上,便該是永無開啟之日。
皇上在朝堂上的每一步博弈,每一分角力,就像一面銅鏡,不久後就會後宮的方寸之地顯形。
皇后被押離花廳的腳步聲漸遠,殿內餘下的嬪妃們,有的眼底藏著驚惶,有的嘴角噙著隱晦的笑意,大多數都垂著眸子,此刻誰也不敢輕動。
孟姝抬眼望向順妃,韓淑儀始終低著頭,今夜,從始至終沒出過一聲。
周太后將襁褓往臂彎裡緊了緊,對身側的姜太后道:「你隨哀家去看看純妃那孩子,她身子本就不如何強健,如今更是拼了半條命才誕下皇嗣。」
姜太后立刻欠了欠身。即便她如今已尊為太后,但面對這位昔日執掌鳳印的周皇后,舊日的尊卑仍刻在骨血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怯意。
梅姑姑見狀忙起身,從周太后懷中小心接過襁褓,壽康宮與慈寧宮的宮人隨之離開花廳。
「夜深了,都散了吧。」
皇上抬手揮了揮,語氣裡帶著幾分倦意。
「是,臣妾等告退。」
順妃率先福身,其餘嬪妃連忙跟著屈膝告退。
眾人出花廳時,雲寶林的腳步微微頓住,眼角餘光忍不住往產閣的方向瞟。她很想去探望表姐,正琢磨要如何開口,手腕卻被身側的齊嬪輕輕拽了一把。
雲寶林抿了抿唇,按捺下心思,跟著齊嬪一道默默綴在順妃身後,一步步退出了會寧殿。
剛走出殿門,齊嬪便壓低聲音提醒:「妹妹儘管安心回甘露殿。有瑾妃娘娘在裡頭周全,純貴妃娘娘定不會有事的。目前皇上與兩宮太后俱在,咱們這時候湊上去反倒添亂,不如等過兩日備妥了賀禮再過來探望也不遲。」
經齊嬪這一說,雲寶林才猛地回過神來。
皇上方才已經晉了表姐為貴妃,居正一品四妃之首,已是中宮之下最尊貴的存在,母憑子貴,端得是潑天的體面與尊榮。
她連忙點頭,語氣裡又驚又喜,還摻著幾分掩不住的羨意:「齊嬪姐姐說得是。先前只忙著備了金鎖一類的添份喜氣,現下要一併為表姐賀這貴妃之喜。」
齊嬪聽了不禁輕輕搖頭。
純妃產後晉位本是意料中的事,她早在半年前就已給晉州的父親去信,讓家裡早早張羅些合宜的賀禮,以備不時之需。雲寶林身為純貴妃的表妹,竟似才想起這事......
......
孟姝隨皇上去產閣,行至廊下時落後兩步,回身看向冬瓜。她伸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指尖,「被嚇著了?臉色怎麼這樣白。」
冬瓜苦著一張臉,用氣聲湊到她耳邊道:「姝姝,那崔太醫就在我跟前半步撞在柱子上...『砰』的一下,腦袋瓜就......」
綠柳忙把她扯到身後,低聲斥道:「這會子跟娘娘說這些作什麼,仔細汙了娘娘的耳朵!」
「不妨事。」
孟姝輕輕搖頭,在冬瓜掌心揉了揉。
這樣的場面,她也經歷過一次。
當年被菊裳中途轉賣,和她一同關在一起的招弟,便是一頭撞在牆上,人倒在身側時,眼睛還睜著。
產閣內。
純妃仍在昏迷中,周太后將何醫正召至榻前,細細問過脈象,又親自探了探純妃的額溫,這才鬆了口氣。
「亥時末了,兒臣送母后回宮安歇吧。」皇上溫聲道。
待皇上與兩宮太后的儀仗遠去。梅姑姑帶著夢竹、蕊珠和明月跪倒在地,對著孟姝便要磕頭謝恩。綠柳與冬瓜眼疾手快,連忙上前扶住。
綠柳一邊攙著梅姑姑,一邊笑道:「姑姑這是做什麼。生產的關頭,我們娘娘自是要關照貴妃娘娘的。如今母子平安,雲夫人明日就能進宮來,可不都是天大的喜事嗎?」
孟姝頷首,柔聲道:「太醫估計婉兒要明日一早才能醒,讓小廚房備著些湯粥,等她醒了好用。時辰不早了,我們先回,明日再來瞧她。」
梅姑姑眼眶微紅,緊緊拿著帕子道:「娘娘今日仗義之恩,臨安侯府上下必定銘記在心。明月,你去送一送娘娘,雨後路滑,小心護著。」
「是。」明月應聲上前,取了盞羊角宮燈。
孟姝沒再多言,先轉身進了裡間。房內燭火昏黃,婉兒睡得很沉,眉宇間還帶著生產後的疲憊。她立在榻邊看了片刻,這才轉身帶著綠柳、冬瓜離開了會寧殿。
夜色裡,明月執著宮燈在前,光暈在溼漉漉的青磚上漾開,映著一行人的影子靜靜移動。
綠柳手中握著靈粹宮的宮牌,低聲向孟姝回稟:「娘娘,奴婢領著童大人去太醫院查問時,崔太醫果然做賊心虛。」
「陸陳兩位太醫徹夜待在一處核對藥材,只有他中途離開過兩回值房。童大人按著話頭緊著審問,奴婢趁亂讓冬瓜在脈案最後一頁上按了半枚看不出指紋的印子...都還未經比對呢,崔太醫一聽說留下了指紋,就...慌得撞柱自盡了。」
孟姝淡淡道:「私窺嬪妃脈案本就是掉腦袋的罪過,他既敢伸手,想必早就掂量過最壞的結局了。」
明月聽得目瞪口呆,「原來那脈案上根本就沒有指紋啊,怪不得冬瓜放下參湯就被綠柳叫走了...咱們幾個也就冬瓜的身形...和指節粗細與崔太醫差不多。」
冬瓜聽了,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你給我好好走路!」
....第484章母女對話(一)
次日天剛蒙蒙亮,孟姝便醒了。
心裡記掛著事,她幾乎是一睜眼就坐起身,一抬手臂,才覺手臂有些發緊。
「娘娘醒了?」
綠柳聽見動靜,連忙撩開床帳,夏兒幾個捧著溫水、帕子、妝盒輕手輕腳地走進來。
「昨兒夜裡您睡著了,奴婢瞧著您手臂上有片淤痕,便和冬瓜找了傷藥裹了層紗布,瞧著不打緊的。」
孟姝「嗯」了一聲,由著宮人們伺候著梳洗。銅鏡裡映出她略顯倦容的臉,目前淡青色尚未褪盡,卻絲毫不減眼底的清明。
慶嬪禁足難以翻身,皇后被幽禁仁明殿,中宮之位形同虛設。
經此一役,後宮暫得清淨。
目前唯一懸著的,便是曲婕妤...對於她這一胎,孟姝心中也已有計較。只是最終要走哪步棋,還要仔細思量。
用過早膳,少了去仁明殿晨省請安的儀程,孟姝得半日清閒,坐在廊下逗弄著懷裡的玉奴兒。
小傢伙攥住孟姝伸來的手指,肉乎乎的掌心暖融融的,隨即就無意識地往嘴裡送,小舌頭裹著指尖咂摸,眉眼彎成了月牙兒。這憨態逗得綠柳幾個在旁直掩帕子輕笑。
蘇乳母侍立一旁,見玉奴兒精神正好,便輕聲稟道:「娘娘,大皇子已滿六個月了,按宮裡的習俗,該行『試六物』了,要不要讓冬瓜姑娘先備著?」
試六物,是嬰兒半歲時的開葷添飯儀式,取六種食材象徵性地餵一點,也是圖個「五穀豐登,百病不侵」的吉兆。
綠柳接過話頭:「這事冬瓜早惦記著了,前幾日還特意去問了李太醫。說是用燕窩粥、魚泥、肝泥作為葷食首選最是妥當,還能助筋骨。」
孟姝低頭看了看懷裡正啃著自己手指的小傢伙,指尖輕輕颳了刮他的小鼻尖,沉吟道:「也好。再過兩三日,把襁褓也解了吧。你瞧他如今,自己都能學著要翻身抬頭呢,再裹著反倒束手束腳。」
蘇乳母連聲應下。
玉奴兒似懂非懂,「咿呀」了兩聲,小腦袋在孟姝懷裡蹭了蹭,惹得她眼底漾開一片柔和的笑意。
正說著話,梅姑姑帶著蕊珠過來了,兩人手中各捧著物什,臉上都帶著笑意。
梅姑姑福了福身,「給娘娘請安。夫人剛到會寧殿,特意讓奴婢請您過去,這是侯府給大皇子備的小東西。」
綠柳上前接過,在孟姝點頭後方打開錦匣,裡面躺著件石榴紅的小肚兜,針腳細密,上面用各色碎布拼出了個憨態可掬的虎頭紋樣,瞧著格外喜慶。
蘇乳母湊近一看,眼睛頓時亮了,「這...這是求了百家布做的吧?這份心意著實厚重呢。」
向百家乞討零碎布料,縫製小衣或肚兜,有「集眾人福澤,可保嬰兒易養」的意頭,這一習俗在北地尤為盛行。歷來都是家中長輩親自登門去求,一針一線都浸著心血。
梅姑姑笑得見牙不見眼:「蘇乳母猜得沒錯,這是我們夫人親手縫的。夫人久未動過針線,特意讓奴婢帶話,說讓娘娘擔待著些。」
孟姝眨了眨眼,將眼眶中的溼意忍了回去才道:「夫人這份心比什麼都金貴,自然是頂好的。」
上回夢魘,雲夫人便讓人去求了許多寺院住持的袈裟,縫製了平安荷包,孟姝懸在帳內,每回看見了心裡都莫名踏實。
蕊珠捧著的是件紅木鑲邊的學坐椅,還有隻小巧的木馬玩具,一看便知是精心備下的。
「夫人說,大皇子快解襁褓了,這學坐椅正好用得上。」梅姑姑笑道,「那木馬是大少爺特意讓人照著京中最新式的樣子做的。」
綠柳在旁聽著,忍不住笑道:「巧了不是?方才娘娘還念叨著要給大皇子解襁褓呢,沒想到連夫人也記掛著。」
......
會寧殿內。
雲夫人探望過二皇子後,正坐在女兒的床邊,握著她的手絮絮說話。
魏嬤嬤與夢竹垂手守在花廳外。
「老太太去世的消息到底沒瞞住你,」雲夫人輕輕嘆了口氣,「不過老太太是壽終正寢,走得時候也很安詳,你心裡記著這份念想就好,不必總為此傷懷。」
臨安侯府老太太過世,依著她臨終之言,要歸葬在臨安。唐顯父子當日便遞了丁憂摺子,目前已扶著靈柩踏上歸途了。
雲夫人伸手為女兒掖了掖被角,柔聲道:「就知道你會傷心才會瞞著,好在生產還算順利,這也多虧了瑾妃照拂的好。否則你若有半分差池,我...」
「母親。」純貴妃輕聲打斷她,每想起祖母,她的眼底便泛起紅意,於是轉而岔開話頭,佯作輕鬆的問:「母親這回入宮,怎麼沒帶著五妹妹和七妹妹?」
「你那幾個妹妹也唸著你呢,待二皇子滿月時自然能見著。」
雲夫人話鋒一轉,鄭重道:「今時不同往日。婉兒如今晉為貴妃,又添了二皇子,這正是花團錦簇的時候,若帶著她們來,反倒顯得張揚,日後...侯府行事也須得更為低調才對。」
純貴妃沉默片刻,聲音低了些:「祖母走了,父親和哥哥要丁憂三年……妹妹們的婚事,也要往後延了吧?」
「三丫頭的婚事是早就訂下的,夫家是蘇閣老的門生,知根知底的,倒不礙事。」
雲夫人細細說著府中瑣事,語氣漸漸輕快起來,「至於你五妹妹,她與武興伯爵府的婚事,兩家早有默契,不過是等個吉日。丁憂期間雖不宜辦喜事,先把庚帖換了,禮數走周全了,倒也不耽誤什麼。你六妹妹,陸姨娘也正想多留她幾年......」
「五妹妹自己可願意這門婚事?」純貴妃望著雲夫人,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母親千萬莫要為了...旁的,委屈了她才好。」
雲夫人聽了這話,心底湧上一陣愧意。
家中幾個女兒,她與唐顯虧欠最多的便是婉姐兒了。
她伸手理了理女兒額前的碎髮,「婉兒放心,這門婚事是你五妹妹自己點頭應下的。」
純貴妃嘴角牽起一抹淺淺的笑意:「那就好。五妹妹性子爽朗,想來武興伯爵府那邊,也不敢輕易慢待了她。」
雲夫人道:「依我看,不被你五妹妹欺負,那伯爵府就該燒高香了。」
說罷,母女倆相視笑了笑,寢殿內的氣氛終於松快了幾分。
但緊接著。
純妃緩緩垂下了眸子。
她望著錦被上繡得細密的纏枝紋,指尖無意識地在上面輕輕摩挲著,「母親,女兒…其實倒寧願,生下來的是位公主第485章母女對話(二)
雲夫人聞言,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臉色也隨之沉了下來。
「你是不想和瑾妃爭?」
純貴妃被問的一慌,但她還是抬眼直視雲夫人,疾聲道:「母親,莫說目前說什麼都還早,便是將來璟兒...有那一天,有姝兒在,他也會善待咱們唐家的,不是嗎?」
雲夫人沒再接話,只靜靜地看著床榻上的女兒,眸色沉得像化不開的墨。
殿內靜了下去。
沉默漫長得幾乎讓純貴妃喘不過氣。
許久,雲夫人緩緩嘆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妥協,又藏著幾分無奈:「罷了,婉兒你也說目前都還早。先…先別多想這些了。你本就是個多思多慮的性子,目前最要緊的是把身子養好,將二皇子平平安安撫養成人,這才是頭等大事。」
她頓了頓,伸手拍了拍女兒的手背,語氣稍緩:「好在皇后已被幽禁,這宮裡至少能清靜些。你與瑾妃互相扶持著,在這宮裡總能得一份安穩。」
至於爭,或不爭......
雲夫人垂眸,下意識的想起蘇夫人先前卜算的那一卦,那枚婉兒隨身佩戴了兩年但無端碎掉的玉蟬也浮上心頭。
而這一切念頭的盡頭,總繞不開孟姝的身影。
她別過臉,悄悄拭去眼角滾下的一滴淚,再轉回頭時,柔聲道:「婉兒不要多想,現下我只祈願你能健健康康,穩穩當當的度過這一生......」
·
「娘娘,夫人,瑾妃娘娘來了。」夢竹輕手輕腳走進花廳,隔著層半透的紗簾低聲回稟。
母女二人動作如出一轍,都慌忙取過帕子在眼角按了按。
純貴妃定了定神,揚起張笑臉:「快請姝兒進來。」
花廳外,孟姝側身從綠柳手中接過一個素色包袱,邁步進了寢殿。
雲夫人早已立在一旁,見她進來便要屈膝行禮。
孟姝一眼便察覺二人眼角溼潤,忙笑著扶住:「夫人與我還講這些虛禮做什麼?倒是我,該先給咱們新晉的貴妃娘娘請安才是。」
說著,她當真對著倚在榻上的純貴妃盈盈下拜,行得是規規矩矩的福禮。
聲音裡帶著幾分戲謔:「臣妾給貴妃娘娘請安,願貴妃娘娘鳳體安康。」
純貴妃被她這「正經」模樣逗得臉頰泛起紅雲,偏生此刻身子虛,連起身避讓都難,只得抓起手邊的軟枕作勢要扔:
「好呀你!明知我起不來,偏還故意來打趣兒我!」
軟枕自然沒真扔出去,只輕輕落在榻邊的錦褥上。孟姝上前偎著雲夫人走近榻前:「這可不是打趣,是真心恭賀。昨兒當真兇險,臨走前你還昏沉著,今日瞧著氣色可算好些了。」
雲夫人瞧著眼前這場景,心裡熨貼極了。
自上回在大皇子滿月宴上見過孟姝之後,五個月未見,她通身的氣度竟似又沉穩了幾分,眉宇間也多了一分從容。
雲夫人堅持著依規矩,對著孟姝屈膝行了個跪禮。
孟姝微微一怔,忙上前去扶,臉上掠過一絲不自在:「夫人何必如此,婉兒生產關頭,無論如何我都會顧著,何況我與她的情分?您這樣反倒生分了。」
雲夫人將禮數行完,真切道:「禮不可廢,何況娘娘對侯府、對婉兒的這份恩重,實在當得起這一禮。」
孟姝望著她鬢邊竟新生了一縷白髮,忍不住心頭微動,眼底的神色複雜了幾分,似有感慨,又有難言的滋味。
「帶了什麼好東西來?」純貴妃適時拿起榻邊的包袱,笑著打岔。
她指尖輕挑開繫帶,見裡面疊著幾件巴掌大的小衣裳,不由眼睛一亮:「姝兒繡的比我那些歪歪扭扭的強多了!還有這個……」
「母親您看」,她拿起塊虎頭形圍嘴,上面還留著淡淡的奶香味,「這是玉奴兒用過的?真好,帶著大福氣呢。」
純貴妃笑著拉住孟姝的手,將她拽到榻邊坐下,又抬頭看向雲夫人:「母親不必總這般客氣。我與姝兒情同姐妹,又自小在一處長大,您這樣該讓她渾身不自在了。」
孟姝順勢坐下,指尖拂過那幾件小衣裳,笑道:「玉奴兒穿舊的那些,想著或許能沾點喜氣,便讓綠柳收拾了些帶來。」
雲夫人看著兩個姑娘說笑,臉上的鄭重漸漸柔和下來。
三人說了些話,純貴妃眉宇間漸漸染上倦意,打了個輕淺的哈欠。孟姝見狀,便笑著起身,對雲夫人道:「夫人,咱們去書房坐坐,讓婉兒歇會兒。」又轉頭對侍立一旁的夢竹叮囑,「你好生守著,婉兒醒了便來知會一聲。」
到了書房,剛分主次坐下,孟姝便屏退左右,不等雲夫人開口相問,先緩聲道:「皇后雖被幽禁,可震北侯府根基深厚,斷不會輕易扳倒。要讓皇上下定決心廢後,非得有足以撼動其根本的罪名不可。」
雲夫人聞言,神色驟然一凜,身子微微前傾:「瑾妃娘娘莫非…抓到什麼把柄了?」
孟姝搖頭,「暫時還沒有實證,其實早在行宮那會兒,便覺有些不對勁,這一年多過去,這份懷疑倒是越來越明顯。」
她抬眼看向雲夫人,眼底帶著幾分審慎,「夫人回去後,多留意些震北侯府從西南請來的女醫,或許能從她身上查到些......」
雲夫人俯身細聽,待孟姝話音落定,神色越來越凝重:「府裡先前已暗中查過,那女子並非尋常醫者,原是西南一帶的巫醫。回去後我便加派人手,一面緊盯著她的動向,一面讓人往西南一代細細查訪。」
孟姝點頭,雲夫人又問:「慶國公府那邊,府裡前些日子也摸到些線索。上回娘娘遞了話讓暫且按下,我們便沒再深查,只悄悄將那些零碎線索,一點點透給了童大人手下的人,想來過些日子就有動靜兒了。」
孟姝聽完雲夫人所說,不由眼睛一亮,隔了會兒沉吟道:「那要看皇上...能否容下慶國公府了。」
兩人在書房待了半晌,自始至終,雲夫人未提半句二皇子,孟姝也默契地不曾觸及這層,只專注於目前的籌第486章「刑不及尊」
春禧殿。
翠屏正收拾書案,曲婕妤扶著腰身緩緩走了進來。
「純貴妃誕下二皇子,咱們春禧殿總該去恭賀一番,才不失了禮數。」她聲音溫緩,手輕輕覆在隆起的小腹上,「只是我如今懷著身孕,不便外出,翠屏,你下半晌替我去趟會寧殿。」
翠屏連忙應道:「是,奴婢記下了。」
「伯父前些日子託宮人送了幾枚長命鎖,你另去庫房再取一卷琴譜,一併替我送去。」
翠屏有些詫異,「奴婢瞧著主子很喜歡那卷琴譜?說是前朝孤本呢。」
她有幾分機靈勁,在春禧殿當差第三日,與幾位宮人熟絡後,知曉瑞雪一直稱娘娘為主子,她立刻就改口了。
自從瑞雪不在,又逢家中父兄出事,曲婕妤覺著處處都不合心意,目前對翠屏倒生出幾分滿意。
「琴譜本就是提前準備送給純貴妃的......」說著,她想了想又攔了一句:「今日雲夫人入宮探望,你明日再去吧。」
翠屏點頭道:「奴婢聽說景內官一早就出宮接臨安侯夫人了,但侯夫人再是心急,還是依著規矩先去了兩位太后那裡請安,之後才去的會寧殿。」
曲婕妤臉上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羨意:「人人都說純貴妃是商賈出身,卻忘了雲夫人乃雲老尚書的嫡孫女,也只有這樣的書香門第,才不至於在關鍵時刻扯了女兒的後腿。」
翠屏聽出她話裡的悵然,知道是想起了自家父兄的事,忙輕聲勸道:「主子懷著身孕,仔細傷了神。大理寺那邊既已放了人,想來是沒什麼大礙的,您且寬心養胎才是。」
曲婕妤沒再接話,只輕輕撫摸著小腹,緩步走到書案後坐下。
紫檀木的案面上鋪著層素色錦墊,她指尖劃過冰涼的桌面,忽然抬眼問道:「皇后娘娘被幽禁,順妃那邊今日可有什麼動靜?」
翠屏垂手立在一旁,輕輕搖了搖頭:「順妃娘娘入宮後都在承暉殿待著,極少出門。便是偶爾走動,也是去穆嬪的住處,聽說兩人格外投緣,前幾日還在寒香閣比試了一場......」
「哦?」曲婕妤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倒是有趣。她們倒...竟沒一個為皇后求情的。」
她說著,隨手從案上取過一本《南華經》翻開,目光落在「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那一行字時,指尖在字上輕輕點了點。
翠屏福身退了出去。
曲婕妤透過窗子望向仁明殿方向,緩緩低語:『瑾妃倒是真真兒了得,三言兩語下去,居然就讓中宮落了個被幽禁的局面。』
......
承暉殿。
午膳擺了滿滿一桌子,順妃手肘支著桌面,指尖無意識地划著碟沿,望著那些精緻得像擺件的菜色,輕輕嘆了口氣:「也就樣子瞧著光鮮,吃起來倒不如家裡廚娘做的粗麵爽口。」
素勤站在一旁,「娘娘這是沒什麼胃口呢,您若想吃麵,晚間奴婢下廚去做。」
順妃忙道:「那嬤嬤多做些,下半晌我邀穆嬪姐姐過來,上回比試過一回,還沒過癮呢。」
素勤聞言,板著臉勸道:「...娘娘現如今入宮做了妃子,豈能還這般貪玩。目前皇后娘娘被幽禁,震北侯府與咱們都督府畢竟是世交,情分擺在那裡。您便是做做樣子,也該去皇上跟前…遞個話求求情。」
曉蝶也在旁附和,「是啊娘娘,咱們入京那會兒,震北侯不僅親自出城相迎,侯夫人還特意讓人送來不少京中稀罕物,對都督府的人向來關照。這時候您在宮裡若能幫襯一把,往後也好與皇后娘娘相處。」
順妃指尖一頓,沉默片刻才淡淡開口:「正因為有這層關係,我才不好出面。」
她拿起銀箸,撥了撥碗裡的蓮子羹,「畢竟事涉純貴妃與皇嗣。咱們新來乍到的,後宮的渾水,豈是說蹚就能蹚的?」
「那日明明沒有切實證據,皇后最多也就頂了個『管教不力』的罪名,如何懲戒只在皇上一念之間。瑾妃卻依舊步步緊逼,可見她極受寵,咱們用不著得罪她和臨安侯府。臨入宮前,祖母不也告誡,若無必要,還是與純貴妃井水不犯河水為宜。
再說了,崔太醫已死,死無對證,桂嬤嬤一口咬定與皇后無關,這風波大概也鬧不了多久。」
她擱下銀箸,語氣裡帶了幾分篤定:「待過些時日,皇上那點氣頭過了,這事自然就淡了。皇后畢竟是中宮,震北侯府又盤根錯節,難道還真能一直幽禁下去?」
素勤還要再說,卻被順妃一個眼神止住。
「宋、沈兩位姐姐都依附於皇后,她們都沉得住氣,咱們何必急著出頭。有這點子工夫,不如想想準備哪些賀禮送去會寧殿。」
......
震北侯蔣威連日呈遞的奏疏靜靜堆在御案一角,不過始終未見硃批落下,幾日過去,就如投石入淵,悄無聲息。
隔了幾日,蔣威跪在宮門外求見,皇上也未召見。
待到隔日早朝,便有名御使出列。
李御使捧著朝笏,朗聲道:「陛下,皇后娘娘位居中宮,素有賢明,未聞失德。今因一宮人過失便將娘娘幽禁,恐違祖宗『刑不及尊』之訓!求陛下念中宮侍奉之勞,解禁以全禮法!」
「臣附議!」
「臣亦附議!」
幾位武將出列附議。
景明侍立在龍椅左側,垂著眼簾,只睫毛微不可察地顫了顫,將這幾人暗記在心裡。
緊接著,又有兩名御使相繼出列,皆垂首叩請:「臣等懇請陛下念及中宮體面,開恩赦免,以正視聽。」
景明抿了抿唇,眼角餘光不經意斜向太極殿裡側。那裡設著一張小案,一名身著緋紅官服的起居注官正埋首奮筆......
殿外的晨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金磚地上投下狹長的光影。
龍椅上的皇帝指尖輕叩著扶手,半晌未發一第487章「霖」
消息傳到孟姝耳中時,她正臨窗坐在書案前翻閱一本泛黃的醫書。
聞言她合上書頁,抬眼問道:「皇上口風如何?」
「梅姑姑傳來的消息,說皇上當時只淡淡一句,前朝議論不涉後宮家事,此事容後再議。」綠柳複述著,又補充道,「那些御使聽了這話,倒沒再諫言,只是震北侯臉色不大好看。」
孟姝指尖在書脊上輕輕摩挲著,沉吟道:「『容後再議』,便是暫不鬆口了。」
「此事也的確倉促,估計拖不了多久...也不知雲夫人那邊能否有進展。」
......
昨日會寧殿為二皇子行洗三禮,皇上還未給二皇子賜名,純貴妃倒是先擬了個小名兒,喚作「康哥兒」,只求他往後無病無災,康健順遂。
康哥兒的確病弱,何醫正每日往會寧殿探診。這小名兒簡單樸素,也是純貴妃最真切的期盼。
連日來,各宮嬪妃陸續帶著賀禮來探望,有送長命鎖的,有贈珠玉鈴鐺的,會寧殿的門檻幾乎被踏平。
這般熱鬧一直延續到除夕。
歲尾,遠在揚州任上的周柏本應依例回京述職,不過繡雲產期就在這幾日,他特地遞了摺子請罪告假,懇請暫緩歸期。皇上看了摺子,倒也未曾為難,恩准他年初再回京復命。
另一邊,北疆的戰事早已平息,邊境漸趨安定。皇上已傳下旨意,命宋承銳暫留駐地鎮守,穩固邊防。而韓光弼則將於年初班師回朝,屆時皇上再論功行賞。
粹玉堂。
廊下的紅燈籠早幾日便掛了起來,孟姝立在門外看冬瓜幾人打鬧,耳邊聽著東暖閣裡傳出來玉奴兒呵呵的笑聲。
她抬手攏了攏身上的素色披風,絨毛蹭過臉頰,忽然驚覺時光竟是這般匆匆。
當年她隨婉兒踏入晉王府,再到如今共居這深宮之中,不知不覺都要滿三個年頭了。
過了今日,就是政和三年。
她們也都已過了十九歲的芳齡,褪去了初入宮時的青澀,眼底多了幾分歷經世事的沉靜。更不同的是,如今各有了膝下嬌兒。玉奴兒和康哥兒,成了宮裡她們兩心中最熨帖人心的牽掛。
「娘娘,外頭風大,咱們早些過去吧?」綠柳捧著暖爐過來,輕聲提醒。
除夕宴與二皇子的滿月宴併到一起,照舊在麟德殿舉行。
酒過三巡,在眾人的目光注視下,景明捧著禮部謄寫著十幾個候選字的明黃冊頁跪在御案前。
皇上指尖在那些字上緩緩劃過,最終停在一個「霖」字上,提筆蘸了硃砂,在旁邊輕輕圈定。
皇二子,顧霖。
「霖」者,甘霖也。既含滋養萬物、普惠眾生的深意,又暗合二皇子出生那日天降甘霖的吉兆。
不管他人如何作想,純貴妃甚為滿意。
她起身代康哥兒謝恩,皇上溫聲道:「霖兒身子嬌弱,純貴妃須得仔細呵護著,朕也交由何醫正盡心看顧。」
......
貴妃冊封的吉日定在了除夕後,儀式流程與冊封妃位並無二致:晨起沐浴更衣,著繁複的貴妃朝服,由內侍引著至麟德殿正殿受冊寶,再謝恩叩拜…只是行至關鍵處,卻出了段意料之外的插曲。
按理,皇后既被幽禁,六宮事宜理當由新晉的貴妃協理。
後宮眾嬪妃都以為這是順理成章之事,誰知傳旨的內侍卻高聲宣道:「純貴妃產後體弱,需靜心調養,六宮協理之權,暫仍由瑾妃孟氏執掌。」
話音落下,殿內便是一陣微妙的寂靜。
順妃微微抬眼望向跪在地上接受冊封禮的純貴妃,餘光也不經意在孟姝身上打了個轉,眸底飛快掠過一絲探究。
齊嬪與雲寶林對視一眼,臉上滿是掩不住的詫異,其餘幾位低位嬪妃更是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誰都看得出,皇上雖藉著誕育二皇子的名頭,給了唐青婉貴妃之位的尊榮,卻明晃晃留了三分制衡。
純貴妃跪在蒲團上,神色並無任何異樣,叩首謝恩時聲音平穩無一絲波瀾:「臣妾謝皇上體恤。」
冊封禮結束,眾嬪妃恭送皇上。
麟德殿外,純貴妃並未乘坐轎輦,謝過眾人賀喜之言,與孟姝並肩往會寧殿去。
「難道姝兒今日不為我高興?方才怎麼不見你恭喜我?」純貴妃側過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輕鬆,想岔開方才的事。
孟姝臉色凝重的往前走,直到轉過一道朱紅宮牆。身後的夢竹綠柳很有眼色地放慢了腳步,遠遠綴著,只剩她們二人的身影。
她側過臉輕聲道:「一個月前就替婉兒高興過了,目前......」
純貴妃抬手,輕輕拂去孟姝肩頭沾的幾片碎雪,語氣帶著幾分嗔怪:「你這是做什麼,吞吞吐吐的,倒像是搶了我的東西一樣。」
「不管是皇上信重你,還是忌憚臨安侯府,他肯將後宮之事交託與你,終究是因為姝兒你做得好。你是瑾妃,是大皇子的生母,繼續執掌六宮事宜,又有什麼錯處?」
說著,她握住孟姝的指尖,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漫過去:「況且我剛出了月份,康兒又尚在襁褓,明裡暗裡的目光都會聚過來,震北侯府不會甘心,旁的人也會盯著挑我的錯處。
至於協理六宮的權柄,我原就沒放在心上。母親上回來時,也說讓我安心養身子,看顧好康兒,這才是最要緊的。」
純貴妃絮絮說了這許多,將孟姝心中那點滯澀也衝散了。孟姝望著她坦蕩的眉眼,眼睛彎了彎,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指尖微微用力,回應這份熨帖的心意。
今年的雪落得遲,直到轉過年已經是正月了,才肯紛紛揚揚地漫下來。
細碎的雪沫子打著旋兒飄落,沾在朱紅宮牆的磚縫裡,染白了簷角,也落滿了兩人的肩頭。
孟姝二人站在宮牆下,身後是被雪色洗得越來越沉靜的宮道。
純貴妃的披風上落了層薄雪,像撒了把碎鹽,孟姝望著她鬢邊沾的雪粒,忽然笑了笑:「快些走吧,再站下去,怕是要成兩個雪人了。」
純貴妃也笑,任由她拉著往前走:「可不是嗎,過會你隨我去壽康宮探望太后娘娘,讓冬瓜做幾樣點心......」
她們二人身後,綠柳悄悄看了夢竹一眼。
夢竹衝她溫溫一笑,伸手拉住她的袖口:「咱們快些跟上,這雪下得越來越密了,仔細別讓主子們磕著碰著。」
她頓了頓,又輕快地補充道:「梅姑姑幾個月前在行宮時釀了玫瑰露,過會我往靈粹宮送些。」
綠柳緩緩吐了一口氣兒,眉眼也跟著彎了起來。
身後的雪地裡留下幾行淺淺的腳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花輕輕蓋住了。
....第488章素服舉哀
翻過新年,殘雪未消,周太后的病勢卻一日重過一日。
姜太后每隔兩日便往慈寧宮探望,皇上下朝後親去侍奉湯藥。朝中文武百官每日遞摺子問安,宗室命婦及受過太后恩惠的官眷夫人們也紛紛遞了帖子入宮請安。
周太后素來寬厚仁德,待下極善。如今她病重,京城百姓自發去京郊龍首渠附近的廣慈寺焚香祈福。
太醫院日夜輪值,可周太后的脈象仍一日弱過一日。皇上特旨大赦天下,又命各地設醮祈福,只盼上蒼垂憐,祈願太后鳳體康健。
後宮中。
梅姑姑與明月在會寧殿寸步不離地守著康哥兒,純貴妃與孟姝則幾乎每日都往壽康宮侍疾。
年前榮秀便愁眉不展,這日下半晌見著純貴妃獨自過來,她再也忍不住,屈膝行禮時淚珠便滾了下來:「娘娘,太后昨兒夜裡就沒什麼胃口,晨起也...只勉強喝了半碗粥。」
「太醫可來了?姑姑先派人去福寧殿給皇上傳話。」純貴妃眉頭微蹙,語速快了幾分,「前兩日母親送來的固本丸,今日給太后服用了?」
榮秀忙點頭:「方才已讓人去福寧殿和慈寧宮傳話,何醫正與幾位太醫正在偏殿,固本丸也已按甄府醫的吩咐服過了,可..沒什麼效用了。」
純貴妃沒再多問,由夢竹扶著快步往寢殿去。
還未走進花廳,一股濃重的苦澀藥味便撲面而來,混著殿內燒得太旺的炭火氣息,壓得人胸口發悶。
她踏入寢殿,伸手撩開厚重的錦簾,太后斜倚在軟榻上,臉色蠟黃,彷彿只過了一夜,眼窩便深深凹陷了下去。
「婉兒怎麼又來了?這幾日風雪大,何苦來回跑。」
周太后的聲音透著氣弱,卻仍帶著幾分慣常的溫和,「哀家這壽康宮就你來得最多,你乾脆住下得了。」說著,她抬眼嗔怪地掃了榮秀一下。
榮秀忙別過頭,用帕子拭淚。
純貴妃忍著鼻尖的酸澀,強擠出笑意,在榻邊的錦凳上坐下:「太后娘娘還有力氣打趣兒,看來今日精神倒好些了。」
周太后慢慢伸手,在她袖口處停了停,純貴妃忙伸手握住。
這雙手年前尚且還能抱緊襁褓,不過短短兩月,指節枯瘦。生命彷彿在下一刻,便要燃盡了。
「你呀……」周太后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剛出月子沒多久就總往哀家這裡跑,仔細凍著。康兒這幾日如何?」
「乳母帶著呢,乖巧得很。」純貴妃握緊了那隻手,聲音忍不住發顫,「等太后好些了,我抱來給您瞧瞧,再過幾個月就能認人了。」
周太后扯了扯嘴角,那點笑意剛在嘴角漾開便散了,「...哀家,等不著那日了。」
她費力地喘了口氣,絮絮道:「昨兒夜裡...竟是夢見了先皇,還有他寵愛的敏妃...呵...倒是實在有些晦氣。」
純貴妃屏息垂首,靜靜聽著。
隔了會兒,周太后突然綻開一個笑容,枯枝般的手再次顫巍巍抬起。
純貴妃見狀連忙俯身,將臉頰貼上那隻冰涼的手掌。
「不過...這夢後頭倒好呢,」
周太后的聲音軟了些,眼神也泛起點朦朧的暖意。
「哀家還夢到了你姑祖母,玥兒。她就站在周府後院的梨花樹下,梳著雙環髻,還是年輕時的模樣,就...就跟你此刻這般好看。她跟我說...等了哀家幾十年了,若再不去,她就要走了......」
說完這一串話,周太后忍不住咳了兩聲。待咳聲止息,她整個人都陷進了錦被裡。
純貴妃的眼淚奪眶而出,祖母離世時她未能在身邊,如今真心疼愛自己的太后,竟也這般快走到了這步。
她攥緊太后的手,哽咽道:「娘娘,目前已是正月裡了,等開春御花園的梨花開了,我攙著您去賞花,讓姝兒給我梳雙環髻,給您瞧瞧看好不好?」
孟姝聽著消息,恰好在這時帶著冬瓜和綠柳過來,榮秀紅著眼圈引著她往裡走。
方踏入內室,孟姝見太后這般模樣,心口猛地一揪。
周太后聽見腳步聲,眼皮顫了顫,渾濁的目光在她身上定了定,認出是孟姝來了。
她唇角微微牽起,自顧自追憶著道:「哀家在慈元殿初見你們倆...就覺著你倆...真像當年的哀家和玥兒啊。」
「同樣是年幼相識...她是尚書嫡女,哀家不過是周家...用來......」
似是不願提及,周太后默了默,才斷斷續續道:「...我們一個性子冷些,一個溫吞些,偏偏一見如故...要好得形影不離。」
孟姝輕輕走到床榻前,周太后動了動手臂,孟姝忙俯身上前,太后卻是將她和純貴妃的手放到一處。
「......後來...周家接到入宮的旨意,哀家心裡頭慌得呀。可知道玥兒也會入宮,哀家就想啊,深宮寂寂,步步都得提著心...有個貼心人陪著,總能熬得輕鬆些...可惜,可嘆......」
最後一句話化作一聲呢喃,消散在漸漸暗下去的天光裡。
孟姝與純貴妃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盛著同一片溼意。
......
暮色四合,天邊的晚霞如血漫開,將整座皇城染成一片悽豔的絳紅。
霞光太過濃烈,彷彿要將最後的光熱燃盡,層層疊疊的雲絮被鍍上金邊,又漸漸褪成暗紫。
何醫正與幾位太醫跪在床榻前,診脈的手指微微發顫,最後都垂首搖頭,滿面沉痛。
皇上立於榻邊,沉默地看了片刻,目光掠過太后枯瘦的面容,終是抬手,無聲地遣退了太醫。
最後的時刻,周太后身側只餘姜太后母子與純貴妃三人。
但周太后已經再也說不出話了。
殘陽透過雕花窗欞斜斜地照進內室,在她蒼白的面容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的呼吸越來越輕,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像是與這世間的最後告別。
或許,她本就沒打算留話給旁人,那些藏在心底的話,早在方才與純貴妃的絮語裡,說盡了。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最後一縷霞光斂盡,整座皇城沉入迅速漫來的夜色裡。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悲慟劃破寂靜,純貴妃伏在榻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緊接著,寢殿外傳來榮秀與孔嬤嬤等壽康宮宮人們此起彼伏的哭聲。起初是壓抑的嗚咽,很快便連成一片,混著殿外漸起的寒風,纏得人心臟發緊。
政和三年正月己卯,酉時末。
母后皇太后周氏,崩於壽康宮,享年五十有六。
帝輟朝五日,素服舉哀。京城素白如雪,觀者皆泣。越七日,禮部議上尊諡曰「孝慈仁憲莊肅皇后」,祔太廟,葬永第489章曲婕妤生產(一)
逝水收盡殘紅,新芽破得凍土。
時近二月,春風吹動太液池畔的嫩柳,後宮又即將迎來新生。正如「死是昨日之終,生是今朝之始,輪轉而不息。」
春禧殿內,曲婕妤發動了。
她這一胎,懷的時機實在巧妙。
孟姝誕下玉奴兒的那個月,她悄然有了身孕,彼時皇上與後宮眾人的目光都追著靈粹宮。
待到孕四月,胎相剛穩,雖因家事驚了胎氣,但一道禁足令將她鎖在殿內,倒也將外頭的風言風語一併隔在了牆外。
孕及六月,純貴妃誕下皇次子顧霖,會寧殿的門檻幾乎被踏平,春禧殿內一切如舊。
孕至九月,逢周太后崩逝。滿宮縞素之際,她拖著沉重的身子,在孟姝遞了『身懷有孕,不必往壽康宮祭拜』的話後,執意跪在春禧殿外的宮道遙遙祭拜,此舉也自然而然的將皇上與姜太后的目光引到她身上......
許是接連兩位皇子降生,總讓人不知不覺將目光投到靈粹宮和會寧殿,也是到了這個時候,後宮眾嬪妃方發覺,宮裡還有位曲婕妤即將臨產。
這一日很快就到了,但曲婕妤生產的異常艱難。
昨夜入了產閣,至今已逾一夜,產房裡的痛呼聲時斷時續,卻始終沒有喜訊傳出來。
孟姝攜著順妃、齊嬪等幾位嬪妃,早早來春禧殿花廳內等候。
這還是她頭一回踏足此處,目光不自覺地掠過廳中陳設。精緻是精緻的,卻處處透著股沉靜的古意,與曲婕妤一貫給人的感覺相同,不似別處那般張揚。
隔著一道半透的竹簾,書房內的景象隱約可見。放眼望去,書案上放著的幾本古籍,碼得齊齊整整。椅子後那面書架更是佔了半面牆,從經史子集到雜記閒文,密密匝匝,透著股書卷氣。
齊嬪隨著孟姝的視線望去,不由輕嘆:「都說曲婕妤詩文敏捷,單瞧這面書架,也的確是壯觀。」
守在一旁的宮人忙垂首回話:「回娘娘的話,我們娘娘素來喜歡讀書。曲大人知曉娘娘的喜好,隔些時日便會託人送些外頭難尋的孤本進來。便是孕中身子沉,娘娘也沒歇著,時常捧著書讀呢。」
孟姝聞言,唇角微微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目光隨之從書案上碼著的幾本書上收回來。
坐在對側的順妃忍不住開口:「本宮瞧著這些書本就頭疼的緊,曲婕妤倒是耐得住性子。只是這書讀得多,也要練練筋骨,目前都熬了一夜,若再生不出來可就危險了。」
穆嬪抬眼瞥了她一下,端起茶盞抿了口冷茶。
沈婕妤坐在角落,自進來後便沒開過口,往日嬌豔明朗的性情,早已被一種沉鬱的靜取代。
純貴妃沒來,只吩咐蕊珠在這裡守著。
周太后走了半月,她便病了半月,強撐著送了太后最後一程,下葬那日剛回會寧殿就垮了,如今雖無大礙,卻仍在殿中靜養。
齊嬪岔開話頭,執起青瓷茶盞,轉向順妃含笑頷首,「聽聞韓大都督回京當日,皇上派睿親王親率禁軍儀仗出城三十里相迎。今日皇上在武英殿犒賞北疆將士,待午時娘娘便可與都督相見,真真是令人羨慕。」
孟姝順著這話道:「想來順妃妹妹也得有所準備,若要先回承暉殿準備迎候,只管自便。曲婕妤這邊若有動靜,本宮著人去傳個訊便好。」
順妃愣了愣,手上漫不經心撥弄著裙裾上的紋路,「多謝瑾妃姐姐掛心。父親此番奉詔回京,總要待一陣子,倒不必急在這一時半刻的。」
這話讓人聽著倒有些詫異,孟姝抬眸望去,捕捉到順妃臉上一絲莫名的情緒。
......
皇上將硃筆擱在青玉筆山上,目光掃過階下跪著的武將。「老夫人在京中可還習慣?愛卿此番平定北疆,功在社稷,不必急著返程,且在京中好生休整。」
下朝後,皇上正在福寧殿召見韓光弼。
韓光弼身著絳紫麒麟服,年約四十許歲,古銅面龐上帶著邊關風沙刻出的深紋。
這位鎮守北疆十餘年的武將,以額觸地:「臣叩謝皇上隆恩。年前北地疫病如虎,蒙皇上特旨允臣母與小女還京,保全臣血脈至親。」
皇上微微抬眼,景明立即熱絡的上前去扶:「韓都督快請起。您平定北疆之亂,皇上早在年前就念叨著要親自為您接風呢。」
韓光弼卻紋絲不動,突然重重叩首:「皇上容稟。」
「昔年在西南剿匪時,震北侯曾為臣擋過毒箭,臣二人因此歃血為盟,結為異姓兄弟。今聞皇后娘娘被幽禁於仁明殿......臣願以此次軍功相抵,求皇上開恩,以全臣報恩之義!」
皇上聞言神色沒有絲毫變化,指尖的扳指輕輕磕在御案上,發出了「篤」的一聲輕響。
韓光弼額頭抵著金磚,硬著頭皮道:「臣也知此事不合規矩,但震北侯尋上門......臣只求報當年擋箭之恩。此事過後,臣...與他再無兄弟之稱,過往情分一筆勾銷。」
皇上目光落在他緊繃的肩背上,「起來吧。」
韓光弼叩首起身,垂手立在階下。
「你的軍功,是拿命換來的,朕豈能讓你用它抵了私情?」
皇上拿起案上的茶盞,慢條斯理地掀開蓋子,「後宮之事,朕自有論斷。皇后不過是在仁明殿靜思己過罷了。你回去告訴鎮北侯,大可不必這般緊張。韓卿與淑儀也許久未見了,午時朕在福寧殿單獨設宴,你們父女也好生說說話。」
......
孟姝等人與姜太后派來的兩位嬤嬤前往位於側殿的產閣門外。裡面傳出的痛呼聲已弱了許多,只剩壓抑的喘息,像被掐住喉嚨的困獸。
產閣內,血腥味混著濃重的藥氣。曲婕妤躺在產褥上,臉色蒼白,她死死拿著錦被,嘴唇乾裂泛著青紫色。
「娘娘,再用些力!接生嬤嬤說看見孩子的頭了!」翠屏跪在一側,用帕子擦去她脖頸間的汗。榻邊的血已經浸透過一層褥子,連她的袖口都沾了些,觸著一片滾燙的黏膩。
曲婕妤眼尾泛紅,發出細碎的嗚咽,腹部的絞痛與身下的墜脹交織著,像要把她整個人拆開來。
手裡的銅盆沉著暗紅的血,看得人心驚肉跳,兩位接生嬤嬤在一旁急得額頭冒汗,不斷低聲念叨著「快了快了」。
「皇上...皇上可來了......」曲婕妤忽然攢起一絲力氣,指甲深深掐進翠屏的手臂。
翠屏捏著帕子的手頓住,沒有一絲停頓的道:「主子,皇上前半晌在武英殿犒賞北疆將士...目前快到午時,應是在福寧殿單獨召見韓大都督。」
皇上沒來。
倒是一陣劇痛襲來了。
曲婕妤猛地弓起身子,眼前一黑。
....第490章曲婕妤生產(二)
接生嬤嬤慌亂中眼角餘光飛快掠向翠屏,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被身旁的陸嬤嬤暗暗肘了一下。
陸姓嬤嬤湊近榻邊急聲安撫:「娘娘咬牙撐住,目前正是最要緊的關頭...若生下的是皇子,便是天大的福氣,到時母憑子貴,皇上自然會日日來看您,春禧殿的風光還在後頭呢。」
皇子?
這兩個字像一道微光,倏地刺破了曲婕妤眼前的昏沉。
是啊,崔太醫早就診過脈,這一胎一定是皇子!她死死咬住下唇,將痛到麻木的身子重新繃緊蓄力。
產閣外。
春禧殿宮人匆匆從外頭回來,孟姝幾人抬眼看去。
宮人垂首屈膝,聲音有些發急:「回娘娘,奴婢們方才去福寧殿,被景內官攔了,說皇上正與韓都督議事,再有一個時辰方能有空過來......」
齊嬪在一旁聽著,忍不住在心裡頭唏噓。
宮裡頭這兩年四位嬪妃臨產,哪一次皇上不是守在殿外?曲婕妤懷的時候藏得倒是巧妙,但如今,太后喪儀剛過,前朝又正忙著北疆犒賞的事,皇上的心思大半在前朝,她這臨盆的當口實在算不上好。
廊下安靜下來,眾人的耐心快要被這漫長的等待磨盡時,產閣內忽然傳出一聲嬰兒的啼哭。
彷彿像是憋了太久,這哭聲又急又促,一聲疊著一聲,竟聽著人心裡頭莫名發慌。
「生了?!」
雲寶林身子一震,下意識往前挪了兩步,朝著門裡面揚聲問,「——是皇子還是公主?」
殿外眾人懸了半日的心都跟著提了起來,齊嬪轉頭對孟姝道:「瑾妃妹妹,咱們去瞧瞧吧。」
......
產閣內,陸嬤嬤抱著襁褓,臉上堆著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
她對著剛從劇痛中緩過口氣的曲婕妤顫聲賀道:「恭喜娘娘!賀喜娘娘!是位小皇子!您聽聽這哭聲多響亮,將來定是個有福氣的!」
曲婕妤渾身脫力地陷在軟榻裡,聽見「小皇子」三字,緊繃的神經驟然鬆懈,唇邊先是牽起一抹極深的笑意,緊接著還未來得及看一眼,便徹底昏厥了過去。
陸嬤嬤的笑容還堆在臉上,目光落在襁褓裡那團小小的嬰孩身上,臉色卻猛地煞白。
接生時她便發覺,這孩子的頭比尋常新生兒要大些,但這並不十分要緊,她只當是宮中藥補得宜,皇子格外健壯也是有的。
但等她這會兒子撥開裹布仔細瞧過後,見到嬰兒脖頸、脊背甚至皺巴巴的小臉上,竟散布著幾道暗紅色的胎記,像是凝固的血痕。
尤其是臉頰上的那一點,恰在眼角下方,雖只有紅豆般大小,卻格外扎眼,在初生嬰兒粉嫩的皮膚上,透著幾分說不出的詭異可怖。
「這、這......」
陸嬤嬤手一抖,襁褓險些從懷中滑落。
帳外,陸珍陸太醫正候著,見嬤嬤抱著襁褓過來,忙接在手中。待看清那幾處不是淤斑,而是胎記時,他倒抽一口冷氣,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翠屏忙著與幾位醫女在榻前善後清理,聽見外間動靜忍不住起身走過去,待看清那嬰兒臉上的印記,「啊——」的一聲尖叫劃破了殿內的死寂。
孟姝聽到這聲響,與綠柳對視一眼。
綠柳忙去到門口,掀開簾子走了進去,很快又在慌亂中帶著蕊珠悄然離開了春禧殿。
不過一個時辰,曲婕妤誕下皇子,而那孩子臉上帶著塊暗紅胎記的消息,便像長了腳一樣,傳遍了後宮的角角落落。
六宮內不乏有人竊語,其中就有說定是周太后崩逝那兩日,曲婕妤拖著重胎執意跪在宮道口祭拜,衝撞了胎神,才落得這般。更有甚者,望著春禧殿的方向揣度,皇子生而帶痕,恐是「天命有缺」的徵兆,怕會招來災厄。
......
會寧殿內,純貴妃正倚在軟榻上閉目養神,聽蕊珠稟完消息,她猛地將額上搭著的帕子一把扯了下來。
「好!真是應了那句因果報應!」
她冷笑一聲,語氣裡透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暢快。
「當初曲氏處心積慮想害姝兒的孩子,如今輪到她自己,偏生出來個臉上帶胎痕的皇子!這不是老天都看著嗎?」
說罷仍覺不解氣,她撐著榻沿便要起身:「扶我起來。這病也養得差不多了,咱們去春禧殿探望一番,順便瞧瞧這位三皇子的模樣。」
梅姑姑忙抱著懷裡的康哥兒上前攔住,「娘娘,出了這種事,春禧殿此刻正透著晦氣呢,您這身子剛好,可不能去湊這份熱鬧,仔細沾了不乾淨的......」
一旁的夢竹也輕聲勸道:「聽說曲婕妤難產,目前身子虛的厲害。中間醒了一回,翠屏把三皇子抱給她瞧了一眼,不知怎的又暈了過去,到現在還沒醒呢。」
純貴妃重新在軟榻上坐定,「她原是指望著生下皇子便能『母憑子貴』,步步高升呢,如今這夢碎了,她那顆汲汲營營的心,自然是熬不住這急火了。
說著,她抬眼望向窗外,「姝兒怎還沒來?這樣好的消息,她要是親自跟我說,那才暢快呢。」
梅姑姑笑著道:「娘娘都生了康哥兒,怎麼倒有些孩子氣了。」
蕊珠道:「姑姑,這可不是解氣嗎。奴婢就瞧不上曲婕妤那副樣子,明面上斯斯文文,背地裡算計這個那個的,如今落得這般,也是她自己求來的。」
·
此時,孟姝還在春禧殿。
伴著內侍的唱喏,皇上攜著順妃一同進了院。他方才在福寧殿設宴,聞聽曲氏已平安誕下皇子,這才趕來。
不過目前臉上卻是沒什麼喜色,眉宇間還帶著幾分沉凝,在瞧過襁褓裡的三皇子後,他沉聲道:「何醫正可在?皇子面上的胎痕,可有法子祛除?」
周遭的嬪妃瞬間噤聲。
順妃站在一旁,眼角餘光飛快掃過襁褓,隨即垂下眼簾,這孩子生得倒周正,但眼角下的那點暗紅,像塊洗不淨的汙漬,生生壞了幾分討喜的模樣。
何醫正聞言忙叩首回話:「回、回皇上,此乃天生胎記,深入肌理,臣...臣暫無良方。」
皇上「嗯」了一聲,沒再追問,目光從嬰兒臉上移開,落在內室的方向,「曲婕妤身子如何?」
守在門邊的翠屏跪在地上,顫聲回道:「回皇上,娘娘難產傷了元氣,此刻仍昏迷未醒第491章晉充嬡
曲婕妤終究還是憑著誕下三皇子的功勞,換來了位分上的挪動。
皇上立於春禧殿產閣門外,當著孟姝等人的面,隨口對景明道:「曲氏生育有功,即日起晉充嬡。」
既無寓意殊勝的封號,也無額外的恩賞。
即便入了九嬪之列,也只是墊在最末的充嬡。
這道旨意下來,倒不似榮寵加身,更像樁按例了結的差事。她為皇家添了子嗣,皇上便給了份對應的位分,堪堪維繫著皇子生母應有的儀制,再無其他。
眾嬪妃面面相覷,唯有翠屏攜春禧殿上下宮人代主子謝恩。
諸事落定。
孟姝既背著協理六宮的名頭,便也按著嬪位該有的份例逐個安排下去,其中關於乳母的人選是曲婕妤早早定好的,安頓好善後事宜,眾人各自散去。
孟姝離開春禧殿時,恰好是翠屏相送。
「娘娘,曲充嬡難產傷了根基,陸太醫說...往後怕是再難有孕了。」翠屏藉著俯身恭送的動作,低聲稟了一句。
孟姝腳步未停,徑直邁過殿門的門檻。
往會寧殿去的宮道上,綠柳低聲道:「娘娘,奴婢和蕊珠一個時辰前已透了消息出去,這會子大約都都知曉了。」
孟姝抬手搭在額前,目光投向遠處宮牆盡頭,那裡的日光明明晃晃,卻照不透簷角的陰影。
她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無波:「太后娘娘只著貼身嬤嬤過來探望了片刻,皇后又自顧不暇,曲氏...往後在這宮裡,大約是折騰不出什麼浪花的。」
綠柳左右看了看,湊近一步用氣聲道:「娘娘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曲充嬡當初生出害大皇子的心思時,就該料到會有今日這般下場......」
孟姝轉頭看她,見綠柳眼中滿是小心寬撫之意。
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手搭在綠柳的手臂上,「綠柳,我並非『良善之輩』,對付她,半分負擔也沒有。」
......
純貴妃今日的氣色尤其好,孟姝剛轉到後殿,就見她立在花廳門口,身上披著件月白鑲貂絨的披風,正頻頻往院外張望。
「這風裡還帶著寒氣,怎麼就站在外頭了?」孟姝加快腳步迎上去。
夢竹、蕊珠笑著上前福身,夢竹語氣裡滿是輕快:「娘娘來了。我們娘娘今兒高興,說是多吹吹風反倒舒坦,您瞧,氣色確是好了不少呢。」
孟姝聽了啞然失笑,伸手挽住純貴妃的手臂:「偏你有道理。」
「等了你這許久都不見人影,」純貴妃被她挽著往書房去,話裡帶著好奇,「皇上去春禧殿瞧了那孩子?可曾說了什麼......」
兩人進了書房,夢竹奉上熱茶。
隔了一盞茶的工夫,純貴妃放下茶盞,眉梢微挑:「只是晉了充媛?這九嬪裡最末的位分,著實不算體面。」她輕輕嘖了一聲,揮退了夢竹幾人,殿內瞬間靜了下來。
純貴妃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孟姝臉上,聲音壓低了些:「姝兒,那孩子臉上的胎記......到底是怎麼回事?會不會是你事先動了什麼手腳?」
孟姝輕輕搖頭,隨即又不確定似的點了點頭,「我哪有那般通天的本事,能左右一個孩子的容貌?不過……」她頓了頓,指尖在茶盞沿上劃了半圈,「也不知是不是那東西影響的。」
「翠屏原是府裡安插在宮裡的人。我藉著她的手,在曲大人給她送來的那批古籍上動了些手腳,頁緣間浸染了些西域來的奇物,無色無味,半點痕跡也不留。孕婦若長期湊近聞嗅,輕則損了氣血,重則......」
她沒說下去,只目光裡浮起幾分未散的寒意。
「那藥本是衝著她去的,原不該傷及胎兒。我算計著,若她孕中安分,不總翻那些標榜才學的書卷也就罷了。可她若要日日捧著那些書,連著數月下來,今日臨盆,本該只有孩子能平安降生的。」
說完這些,孟姝輕輕籲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意料之外的平靜,「我也沒想到會是這般。許是她命不該絕,又或是那藥性終究弱了些,沒能讓她一了百了,反倒......落在了孩子身上。」
純貴妃望著她沉靜的側臉,半晌才緩過神,
「也好。」
她伸手在孟姝手掌處捏了捏,聲音輕得像嘆息:「在這深宮裡,本就沒有絕對的無辜。」
「姝兒,比起讓她死在產榻上,留著她看著這孩子,日日受著心病煎熬,或許更讓她難熬。」
......
鶯啼綠窗,煙籠堤岸。
時值三月初,御花園的梨花已綻得如雲似雪。純貴妃唸著周太后生前最喜素潔花色,一早便邀了孟姝與雲寶林同去賞花。
蕊珠提著只竹編花籃,垂手跟在眾人身後。
純貴妃的目光在哪枝梨花上多駐留片刻,她便候過半盞茶,輕手輕腳過去剪下,小心放進籃中。不過半柱香的工夫,籃中已堆起滿滿一捧,白得晃眼。
回程路過壽康宮時,朱漆宮門深鎖,銅環上蒙著層薄塵。往日裡守在階下的宮人、廊下掃地的內侍,都各有去處,只餘牆內的老樹抽出新綠,在風裡輕輕搖曳。
周太后崩後第三日,榮秀便自請去永陵守陵,帶著太后生前最親近的五六位宮人去了。皇上感念其忠,特下旨將壽康宮的小佛堂原樣遷去陵側,好讓她日日為太后誦經祈福。
純貴妃抬手撫了撫鬢邊的雙環髻,這髮髻是今早孟姝親自為她梳的,鬢角還簪著朵永寶樓制的梨花簪。指尖觸到微涼的珠花時,她眼中漾起一抹水色,順著眼角悄悄滑落。
孟姝沒有勸,只靜立在一旁陪著她。宮道上的風帶著梨花的清冽,吹得人衣袂微揚。
過了片刻,她才輕聲道:「回吧,不然玉奴兒和康哥兒又要吵鬧了。」
......
(抱歉昨天早睡了,這是補昨天的章節第492章「昀」
玉奴兒如今滿十個月,模樣越來越靈透,不僅能穩穩獨坐,還能靈巧地調整坐姿,俯身、探手、再穩穩坐回。
乳母們照顧他時,總要不錯眼地盯著。稍不留神,他便會雙手撐著軟墊,或是膝蓋一屈跪在地氈上,屁股撅得老高,「噌噌」地匍匐著往前爬走。
康哥兒才三個多月,動不動癟著小嘴哭一嗓子。他這哭聲剛起,玉奴兒就小腦袋一轉,循著聲音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湊到搖籃邊,仰著小臉「嗷嗷」「啊啊」地應和......
孟姝和純貴妃回到會寧殿,便聽見花廳裡傳來咿咿呀呀的聲響,兩個小人兒正合奏小曲兒呢。
花廳裡,四個乳母並梅姑姑和冬瓜明月七人伺候著,冬瓜伸出手臂輕巧地將滿地亂爬的玉奴兒撈進懷裡,小傢伙鼻尖輕輕一嗅,立刻辨出了熟悉的氣息,張著胖乎乎的小手,軟乎乎地往冬瓜肩上靠,小腦袋還蹭了蹭她的衣襟。
蕊珠見了這模樣,忍不住嘻嘻笑道:「冬瓜今兒做了什麼好吃的,渾身香噴噴的,怪不得大皇子最喜歡黏著你呢。」
冬瓜掂了掂懷裡的玉奴兒,眼底滿是笑意:「又重了些。今兒一早去御花園採了些桃花,做了幾樣點心,就擱在那邊案几上,娘女人也嚐嚐?」
玉奴兒忽然瞥見蕊珠手裡提著的竹籃,立刻扭動著小身子,嘴裡「唔唔」「呀呀」地嘟囔著,伸著小手一個勁往前夠。
蕊珠被他逗笑,從籃中撿了支梨花遞過去,沒成想小傢伙接過來,眨了眨眼就往嘴裡塞,急得冬瓜連忙伸手去攔,惹得滿廳人都笑出了聲。
雲寶林瞧著眼熱,上前從冬瓜懷中小心接過玉奴兒抱著,指尖輕輕碰了碰他肉嘟嘟的臉頰:「可不是又重了些!這小模樣,瞧著就叫人稀罕得緊。」
純貴妃聽她語氣裡滿是羨慕,便與孟姝對視一眼,溫聲道:「簡太醫過些日子就回宮裡了,到時讓他給你調養調養身子。」
雲寶林抱著玉奴兒在一旁繡墩上坐下,聽了這話,臉頰上悄悄浮起一層紅霞。
她指尖輕輕攏了攏玉奴兒的衣襟,「我也曉得急不來,就是瞧著眼熱。我獨自住在甘露殿,殿裡靜得很。若不是時常來表姐這裡,或是去齊嬪姐姐宮裡說說話、散散心,真不知這往後的日子,該怎麼熬下去。」
孟姝將康哥兒抱在懷裡,待雲寶林話音落了,才溫聲寬慰道:「太后喪期有規制,百日之內,皇帝不御內殿,不召嬪妃。雲妹妹不如趁這些日子養養身心,目前宮裡的嬪妃尚且不多,往後得見聖顏、承寵的機會還多著呢,慢慢來就是。」
「到了明年,就又是大選的時節了。」雲寶林輕輕嘆了嘆,「與我同一日入宮的,或沒了性命,或被禁在掖庭,如今瞧來,也只有曲充嬡實實在在生了皇子。雖是個...可不管怎樣,終究是有了個皇子傍身,也算是有了份旁人搶不走的依靠。」
純貴妃低頭修剪梨枝,銀剪起落間,多餘的雜椏簌簌落在描金託盤裡。
夢竹尋來只冰裂紋春瓶,輕輕擱在紫檀案几上,又悄聲招呼著花廳裡的乳母,示意她們先帶兩位小主子去偏殿,待眾人腳步聲遠了,才垂手退到殿外守著。
「宮裡從不缺新人,可真能得長久寵愛的,掰著指頭也數不出幾個。」
純貴妃將修剪好的梨花插進春瓶,
「皇上的心思,沒人能真正琢磨透。這些日子母親遞來消息,前頭在太極殿裡為皇后求過情的幾位武將,目前都被吏部尋著了錯處。有的因『軍需帳目疏漏』貶去了地方,有的以『操練不力』罰了俸祿,還有兩位直接被革了職......
朝中都生出了傳聞,說震北侯與韓大都督都生了芥蒂,且震北侯府兩位少將軍均被留在北疆駐守,想震北侯在京城不過賦閒兩年,身邊原先提拔的親信,這半年來或調或辭,已消了大半了。」
孟姝接著純貴妃的話,淡淡道:「......用得著你時,自是賞你潑天榮寵,讓你一門風光。可一旦生了忌憚,哪怕你沒做錯半分,也能不動聲色地削你羽翼,斷你根基。」
純貴妃擺弄著春瓶,唇角露出一絲譏誚:「父親早早看清了這一點,北疆戰起,疫病橫行時,捐了不少錢糧藥材。前陣子藉著為祖母守孝的由頭,又提前將京中與臨安的商行收縮了大半,明面上是『守孝避世』,實則是主動退了一步。」
一個『不貪權、肯讓利』的外戚,總比一個『勢大難控』的唐家,更合帝王心思。
雲寶林聞言不敢多話,忙轉了個話:「對了,再有兩日就是三皇子滿月,雖說還在太后喪期,宮裡不設宴,可皇上總該為三皇子擬了名字吧?」
純貴妃眼波微轉,也帶著幾分好奇看向孟姝。
孟姝伸出蔥白的指尖蘸了茶湯,在案几上徐徐寫下一個『昀』字,道:「昀,從日從勻,取日光均勻普照之意。」
純貴妃細眉微揚,喃喃道:「『昀熙攘攘,萬物章光』,倒是個好名字。」
「三皇子臉上那印記,總歸是旁人議論的由頭,用這『光明』之意的字作名,也算是以吉兆鎮厄相了。」雲寶林撥弄著手中的帕子,眼中的羨意猶如實質,「終究是位皇子,皇上自然要費心周全的。」
孟姝用帕子拭去案上水痕,徐徐道:「這個字,準確來說是曲充嬡自己求來的。」
「嗯?」純貴妃與雲寶林同時出聲。
孟姝解釋道:「她先是私下給三皇子取了乳名,喚作『勻哥兒』。後來去福寧殿求皇上賜名時,特意提了這乳名,才得了『昀』字,兩下相襯,倒也花了一番心思。」
純貴妃握著銀剪的手垂在身側,沉默了片刻,輕聲嘆道:「曲氏這番謀算,倒真令人有幾分嘆服。她心思這般細,又能屈能伸,若當初沒被曲大人送進宮,而是嫁入尋常官宦人家,恐怕在後宅之中,能憑著這份算計,掙出一片安穩天地來。」
說著她捧起春瓶,雪白的梨花在瓶中輕輕晃動。孟姝與雲寶林見狀,也隨之起身,循著她的腳步,一同往偏殿去。
會寧殿的偏殿裡近來設了座小巧的佛堂,這幾個月純貴妃便時常來這裡誦經。此時她立在佛前,素白的指尖輕輕將春瓶擱在供桌上,動作間的沉靜溫婉,越來越有幾分周太后的模樣。
......
京城,春明門。
掖庭令童薄與衛英離宮已有月餘,這日終於踏著暮春的風塵回到京城,兩人剛入城門便徑直往宮中去復命。
無獨有偶,同日午後,周柏也自揚州啟程,一路舟車勞頓,歷經十餘日水路旱路,終於抵達京城。
他身著青色官袍,雖因旅途奔波略顯疲憊,卻仍身姿挺拔,剛下馬車便顧不上歇息,只匆匆整理了儀容,便前往吏部去交割報備、準備述第493章異常星象
這輛烏木軲轆的馬車沒在喧鬧街面多作停留,揚起輕塵,徑直往親仁坊的方向去。
車廂內鋪著柔軟的褥子,繡雲抱著裹得嚴實的襁褓端坐其中,目光三不五時落在懷中的小傢伙身上,臉色略微有些凝重。
丁香身著俐落的青布衣裙,鬢邊簪著支素銀簪子,瞧著像尋常人家的幹練婦人,她隔著車簾輕喚:「阿壯哥,慢些趕路,小主子剛睡熟,別驚著了。」
趕車的阿壯是丁香的丈夫,他聞言點了點頭,發覺對方看不見,才低聲回了一句「曉得了!」
她們要去的這處位於親仁坊的住宅,原是純貴妃名下的產業,早年便送給了孟姝,專為安頓周柏一家。後來周柏從鴻臚寺調任外職,常年在外,京中便沒再另置房產,這處住宅便一直由侯府派人照看著。
馬車過了春明門,沿著寬闊的主街往前,不多時便望見了東市的牌坊。待路過街角的滌絲閣時,繡雲下意識掀開車簾一角,往裡望了望。
閣前掛著的青綢幌子隨風輕搖,進出的夫人小姐們穿著綾羅綢緞,身後跟著捧包裹的丫鬟,比從前熱鬧了不少。
「小姐您看,」丁香也湊過來瞧,語氣裡帶著幾分追憶,「自從祈掌櫃接手滌絲閣,這生意是越來越好了。一晃眼,咱們從這裡離開,都過去好些年了。」
繡雲望著熟悉的門面,愁容稍解,唇角隨之漾開一抹淺笑:「是啊,離開京城雖只有年許,但在這座繡樓待了三年多呢。」
放下車簾,她側首對丁香道:「我原說讓應春跟著來就夠了,你偏要跟著折騰,家裡孩子還小,這一去一回,等咱們再回揚州,怕是要到五月了。」
「嗨,應春姐姐不願婚配,她又最喜歡柱兒,我索性丟給她,也趁這機會松快鬆快。」丁香笑得眉眼彎彎,又小聲道:「再說,能陪小姐回京城走一趟,我也樂意。」
過了東市,馬車又依次轉過平康坊、宜陽坊的牌坊,終於停在了親仁坊的巷口。
周府兩扇朱漆大門洞開,早有僕人在此翹首迎侯。
阿壯先跳下車,甕聲甕氣地說:「夫人,您瞧,那不是魏嬤嬤?定是侯夫人提前得了信兒,特意讓魏嬤嬤在這裡候著呢。」
繡雲扶著丁香的手下車,剛站穩,魏嬤嬤便快步迎了上來,屈膝見禮:「奴婢魏氏,見過周夫人。我們夫人前幾日就掐著日子算,說您們這幾日該到了,早早讓人把住宅裡外收拾了出來。」
丁香接過襁褓,繡雲連忙上前扶魏嬤嬤的手臂,「勞雲夫人這般惦記,我和夫君心裡實在過意不去。目前侯爺和府裡大公子都遠在臨安,夫君不便貿然登門,等我這邊安頓妥當就去侯府拜訪夫人。」
魏嬤嬤連連點頭應著,邊引著眾人過影壁邊走到丁香身旁。
丁香見狀輕輕掀開襁褓一角,魏嬤嬤看清粉嫩嫩的小傢伙,立刻熱絡地笑道:「哎喲,這便是文姐兒吧?瞧瞧這眉眼,這小臉蛋,真是粉雕玉砌的小人兒,比畫裡的娃娃還俊!」
「剛滿三個月,還怯生生的。夫君還沒來得及給她取大名,只說這孩子的名字,想託瑾妃娘娘來取,也算是沾沾娘娘的福氣。」
府裡早有僕婦備好了熱水和點心,不等周柏從吏部回來,繡雲只略作安置,便跟著魏嬤嬤往臨安侯府去。
臨安侯府的雲歸院裡,雲夫人見繡雲進來,立刻笑著起身迎上前,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熱絡得不行。
待看見丁香抱著的文姐兒,更是歡喜得緊,小心翼翼接過來抱在懷裡,稀罕地逗弄了好一會,又讓丫鬟取來個錦盒,打開是枚極精緻的赤金長命鎖,鎖身上鏨著「蘭桂齊芳」四個字,「這是給文姐兒的見面禮,戴著圖個吉利,盼著孩子平平安安長大。」
繡雲忙笑著欠身,替懷中的文姐兒謝過雲夫人的厚禮,又轉頭示意候在門外的阿壯,將從揚州帶來的禮物呈上來,都是精心挑選的特產,透著幾分心意。
丫鬟們將禮物收去,廳內又寒暄了幾句家常。侯府的幾位小姐也出來與繡雲見了禮,五小姐得了母親的示意,抱了文姐兒在懷裡,邀丁香去別院。
雲夫人引著繡雲往內間書房去。待丫鬟們掩上房門,書房內只餘二人相對而坐,爐中燃著的沉香緩緩散著淡煙,氣氛也漸漸沉了下來。
雲夫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抬眼看向繡雲,語氣比先前鄭重了些:「瑾妃娘娘當與你們夫妻去過信,這回回京,並非全是為了述職那般簡單。」
「瑾妃娘娘前幾日遞了話,估計……皇上是有意要見你一面的。」
繡雲握著茶盞的手微頓,眼底掠過一絲驚詫。
雲夫人見狀,寬慰道:「這牽扯到慶國公府已故的那位大小姐,似與你早年...『離家』的那位姑母有關,娘娘特意讓我提前與你說個詳細,也好讓你有個準備......」
繡雲聽了半晌,恍了恍神,「這般說來,慶國公府的大小姐真是姑母的女兒?」
......
與此同時,皇宮福寧殿內。
明黃色的御案上堆疊著厚厚一疊奏摺,皇上剛放下浸了硃砂的硃筆,指節因方才握筆過緊,還泛著一圈青白。
殿內,童薄與衛英不明就裡,此刻他們正跪在地上,剛將連月來追查慶國公府的線索鋪開,正說到關鍵處,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守在御案旁的景明心頭一凜,忙抬眼望去。
只見守在殿外的內侍幾乎貼著門檻進來,悄聲到了他身側,急促地稟道:「內官大人,欽天監秦監正…在殿外求見,說有急事要面奏皇上,神色瞧著慌得很。」
「欽天監?」
景明心裡猛地一跳,半月前皇上剛下過旨意,欽天監若非觀測到異常星象,絕不會貿然求見。他不敢耽擱,忙趨步至皇上跟前,躬身將內侍的話稟明。
皇上的目光沉沉落在御案上那幾道關於北方旱情的奏摺上,指尖摩挲著奏摺邊緣,好片刻才道:「讓他進來。」
說完,又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童薄與衛英,「你們暫且退下,晚些時候朕再召你們回話。」
童薄與衛英對視一眼,從懷中取出一本線裝摺子,雙手捧著遞給景明前:「回皇上,臣等已將追查所得的線索、人證供詞一一記錄在冊,先行呈給皇上過目。」
待景明接過摺子,兩人才恭恭敬敬叩首,起身輕步退了出去。
剛走到殿門外,便見欽天監秦監正立在廊柱旁,鬢角的白髮被風吹得微亂,他雙手緊緊捧著一卷卷軸,身子竟還隱隱發第494章熒惑守心、妖妾亂宮
秦監正跪伏於地,顫聲稟道:「啟、啟稟皇上,臣秦修愈,謹以半月來靈臺觀測之乾象,冒死奏聞——
此半月間,臣率屬官徹夜守在靈臺,見熒惑犯太微垣,赤芒爍爍,行至翼軫二宿之分野便停滯不前,其光散而不聚。今日寅時又察太白經天,晝見東方,此乃主兵戈旱癘之厄,水德不昌之兆啊。」
話音落,殿內陷入一片沉寂。
去歲冬日京城僅零星落了兩三場薄雪,原以為是暖冬偶發,沒曾想北方各地竟是一樣的光景。
目前已是三月中旬,本該是春雨潤田的時節,兗、豫以北諸州數十個縣,近一個月來竟滴雨未下。
春耕已到了最要緊的關頭,農戶們握著種子不敢播,地方官的急報一道接一道往京裡遞,戶部那邊算著糧庫的存糧,臉色一日比一日難看。
皇上沉默了片刻,原本就緊鎖的眉尖,此刻更是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秦修愈心臟狂跳,卻仍將星象圖再舉高幾分,額頭幾乎貼在冰涼的金磚上:「臣等謹按《天官書》核驗:『辰星失軌則旱魃為虐,熒惑守心則五穀不登』。今熒惑犯太微、太白經天已是雙重凶兆,臣等近一年來還觀測到另一則異象......」
「......此三象並發,臣墾請陛下修德禳災,設壇祈雨,平定後宮亂象,以順天意、安天命,莫讓災厄再擴!」
殿內聲音漸低,景明聽得耳朵尖猛地一跳,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了拂塵,連頭都不敢抬,只敢用眼角餘光偷偷瞥向御案後端坐著的身影。
只見隨著秦監正話落,皇上周身似漫出寒氣,眼底的沉鬱像積了雨的烏雲,幾乎要壓下來。
......
隔日清晨,還浸著淡淡的春寒。
孟姝坐在靈粹宮前殿的窗前處理宮務,案上攤著各宮呈來的用度清單,指尖劃過紙面,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窗外。
昨日舅舅周柏已平安返京,她原以為皇上會即刻召見,順便也會藉著由頭與繡雲會面,可直到此刻,福寧殿那邊仍無半點動靜。
綠柳邁步走進殿內,面上罕見露出一絲慌亂,遣走門外的紅玉、夏兒後,才湊到孟姝身側低聲回話:「娘娘,方才董明去了趟福寧殿,景內官稍稍透了話,說皇上早朝後留了戶部和吏部幾位大臣,今日怕是不會傳召周大人了。」
「出了什麼事?」
孟姝握著筆的手頓了頓,她抬眼看向綠柳,神情驟然微凜。綠柳素來沉穩,此刻卻臉色發白,顯然是出了要緊事。
「娘娘,昨夜欽天監秦監正闖了福寧殿,說是觀測到兇星異象,還、還提了『妖妾亂宮』的話......」綠柳邊說邊看孟姝的神色,把打探來的消息一五一十說完。
「——熒惑守心...妖妾亂宮?」
隔了好一會,孟姝緩緩唸出這八個字,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
起身走到殿外廊下,她抬眼望向遠處,春日的天本該是溫潤的藍,此刻卻湛藍得近乎刺眼,連一絲雲絮都沒有。
「娘娘,這可如何是好!」綠柳跟在身後,聲音裡帶著哭腔:「景內官沒敢多透話,但那句『慧星犯紫微後宮,主妖妾亂宮,致天現災異』,分明就是在針對...針對咱們靈粹宮,如今北方本就出了旱情,再添這麼個說法,怕是要起風波了!」
孟姝深吸一口氣,指尖輕輕按了按眉心,強迫自己穩住心神。
她轉頭看向綠柳,語氣比剛才平靜了些,卻仍帶著幾分清醒的銳利:「先別急。」
「這天象的關鍵,終究在『熒惑守心』四個字上,秦監正說『熒惑犯太微垣』,太微垣象徵的是朝廷,而非後宮。此象一出,是預示朝政有失、天現罰兆。
至於『妖妾亂宮』這話,這就來得太過蹊蹺。慧星犯紫微後宮的星象,若真觀測到了,為何早不說晚不說......綠柳,你去吩咐下去,讓宮中人都謹言慎行,哪怕聽見什麼流言也不許私下議論,更不許接外人遞來的話頭,沉住氣,別讓人抓了把柄。」
綠柳連忙點頭:「奴婢曉得了。」
孟姝攏了攏衣角,重新踏入殿內。
她望著案几上的用度清單,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面。
算下來,皇上半月前便籠著愁緒,想必那會兒就已收到了北方旱災的奏報。本就因旱情焦心,如今又添了這等星象警示,皇上心裡怕是正壓著千斤重的擔子,怪不得沒有召見周柏,此事怕是沒有心思顧及外臣。
想到秦修愈提到的「平定後宮亂象」的話,孟姝唇角泛起一絲冷笑。
......
欽天監的那道奏報,像一粒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起初只是前朝震盪,之後漾開的漣漪,沒幾日便在後宮悄悄起了波瀾。
宮中漸有細碎傳聞,而那些傳聞的矛頭,不出所料,正明晃晃地指向孟姝。
午後剛過,純貴妃偶然聽見殿外宮女嚼舌根,話裡滿是「瑾妃娘娘寵冠六宮,姝色惑陽,以至引動天罰」一類的渾話。她臉色驟然一沉,當即傳了孔嬤嬤,將那幾名宮人拖下去重責二十大板。
懲治完宮人,純貴妃便帶著夢竹、蕊珠急匆匆往靈粹宮趕,想與孟姝商議對策。
不過,就在她趕往靈粹宮的這半柱香功夫里,宮中風向已陡然大第495章此生再不踏入宮門半步
靈粹宮。
粹玉堂內,透著與外面截然不同的閒適。
窗欞敞開著,春日的風攜著淡淡的花香漫進來,宮人們捧著茶盤、整理書卷,腳步輕緩,神色氣定神閒的做著各自的差事,無半分被流言擾了心緒的慌亂。
窗邊的軟榻前,一張梨花木小几上擺著副黑白棋盤。孟姝透過窗子看到純貴妃進來,起身走到門口迎她:「婉兒莫慌。」
純貴妃一踏進殿門,見著這副悠然光景,嗔怪地瞥了孟姝一眼:「你倒是沉得住氣!外頭流言都快把靈粹宮的頂掀了,你還有工夫擺著棋盤等我,竟半分不急?」
她在軟榻上坐下,接過綠柳遞來的茶盞,眉頭仍緊緊蹙著,全無半分弈棋的心思。
孟姝在她對面坐下,緩紓解釋:「我並非故作鎮定。你仔細想想,這事本就不是完全針對於我,『妖妾亂宮』不過是個幌子,重點在『犯紫微後宮』這幾個字。」
她抬眼看向純貴妃,眼底掠過一絲銳利:「想必皇后與鎮北侯府定是要在這裡做文章,借旱情與天象示警,讓朝臣們覺得『皇后不在其位,才致後宮亂象引動天罰』,好『逼迫』皇上解除對皇后的幽禁,讓她重掌後宮。」
「可即便如此,也的的確確是將你置在了風口浪尖上,若皇上真聽進去半分可怎麼是好。」
孟姝將一盒白子放在純貴妃身前,「坐實了這天象豈不是更好。」
......
仁明殿。
皇后名義上是「幽禁」,但未被褫奪鳳印,除了不可隨意離開寢殿外,實則與禁足別無二致。
起初,她倒未太過恐慌——畢竟是中宮皇后,縱使失了聖心,也有父兄撐著體面,朝臣也會為她進言,料想皇上不過是一時動怒,待風頭過了,總能尋機會挽回。
可自周太后崩逝,這份底氣便一點點散了。
喪儀那幾日,宮中上下縞素,連低位份的嬪妃都能去壽康宮靈前祭拜,唯有她這位嫡後,遞了三道摺子求見,都被皇上駁回,連太后的最後一面都未能見著。那日她立在殿內,聽著遠處傳來的喪鐘,徹骨的慌亂才真正攥住了她的心臟。皇上這是連「中宮」的體面都不肯給了,彷彿後宮之中,從沒有過她這位皇后。
殿外傳來輕急的腳步聲,隔著一道殿門,知雪難掩急切的情緒,快速稟道:「娘娘,方才宮裡頭出了件事,侯爺安排的後招還未展開行動,風向竟已經大變了......」
門內,皇后倏然起身:「仔細說。」
「是。」知雪應著,將外頭的傳聞一一稟明,「先前咱們按侯爺和娘娘的吩咐,散布的瑾妃娘娘乃『妖妾亂宮』的流言,本就是提前鋪墊一二。可轉眼間也不知怎的,竟風向突變,目前宮裡都在傳,春禧殿的曲充媛才是『災厄之源』,說三皇子臉上的胎記越來越紅了,都是她母子引動的天罰,說得有板有眼,甚至...伺候三皇子的乳母...方才竟發了瘋......」
皇后靜靜聽了半晌,神色忽明忽暗,末了吩咐道:「雖有些打亂了原本的布局,但也未必不能成,傳話出去,讓父親依舊按原定好的計劃繼續推進。」
知雪應道:「是,估計明日便有御史進言了,娘娘暫且忍耐一段時日。」
宮裡流傳的關於孟姝的流言,無非是兩條由頭:
其一,說太后喪儀期間,按祖制百日之內皇帝不御內殿,可皇上卻屢次駕臨靈粹宮,全因瑾妃姝色惑主,不知規勸皇上守喪;
其二,便是說即便皇后暫幽禁仁明殿,上頭還有純貴妃在,輪不到瑾妃協理六宮,這是『越制』,壞了後宮規矩。
但這些由頭,不僅不打緊,還經不起細究。
先說喪儀之事,皇上去靈粹宮並未留宿,也未召孟姝侍寢,多是探望大皇子,嚴格來說並非『耽於美色』。再說協理六宮,純貴妃身子弱,孟姝是皇上親點的協理之人,持著皇上的手諭,如何能算『越制』?」
皇后讓人把這些當把柄傳,並非是想借流言打壓孟姝,最重要的是在前朝。
欽天監與諸位御史和鎮北侯府拉攏的朝臣,很快就會聯合上奏。秦監正會將關於瑾妃的流言撇清,皇上心神必然鬆懈下來,隨後便可直陳進諫,稱皇后為國母,值此天象示警之際,帝後和睦,後宮安定方能順天意、安天命......
與孟姝的推測幾乎一致。
可如今風向突變,若坐實了曲充媛是『災厄之源』,那就稍稍有些麻煩了。畢竟三皇子臉上的胎記,的確會讓人聯想起『厄難之相』,與天象的聯繫也更緊密。到了那時,饒是欽天監再如何自圓其說,也會有些站不住腳了......
再說春禧殿。
曲充嬡臉色慘白,如坐針氈。
她宮裡接二連三丟了東西,掖庭派人去查,很快揪出了作案的乳母。
那乳母被押到殿前時,起初還抵死不認,可不知怎的,待被拖到受審時,竟突然瘋了般掙脫內侍,跪在地上放聲呼喊,其言形無狀,嘴裡不住念叨著「三皇子是災星,乃不詳之人」等大逆不道之言。
太醫院的太醫趕來診脈,稱「痰迷心竅,已然瘋癲」。
這瘋病反倒一下子便坐實了流言,讓春禧殿徹底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這日傍晚,翠屏發現殿內竟燃起了檀香,
曲充媛卸了滿頭的釵環珠翠,沐浴更衣,只著一身半舊的素色布裙,連鞋子都換成了軟底的布鞋。她抱著襁褓中的三皇子,略帶不甘的,一步步走出春禧殿。
「主子...」翠屏在她身後輕喊。
曲充媛並未回頭,她木然著一張臉,冷聲道:「誰都不必跟著。」
她緩緩走在宮道上,路過昭慶殿,接著過了甘露殿,沿途宮人見狀連連避開。她在靈粹宮前稍稍停了停腳步,看向靈粹宮高高翹起的簷角,而後挪步邁了進去。
一刻鐘後。
綠柳與紅玉送她出來,曲充媛舒了一口氣,繼續往前最終在福寧殿門前的漢白玉石階上站定,雙膝一彎,穩穩跪了下去。
彼時暮色已濃,宮燈剛點亮,昏黃的光落在她單薄的身影上。
曲充媛抱著孩子,聲音帶著連日焦灼熬出的沙啞,泣聲道:「皇上,臣妾...特來請罪。」
守在殿外的內侍忙進去通稟,景明聞聲趕來上前攙扶,卻被她擺手拒絕。
她跪在石階上,拗哭不止,卻半句沒提「流言是假」,也沒辯解三皇子與天象無關,反而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石階上,哽咽著道:
「臣妾自知福薄,未能為三皇子擋去災厄,反倒讓流言擾了聖心、亂了後宮。
今只求皇上開恩,准許臣妾帶三皇子離宮,往普救寺祈福修行,此生...再不踏入宮門半步,臣妾只願能保孩兒平平安安度過餘生,也為大周消弭幾分災厄......」
....第496章震怒
曲充媛不請自來時,孟姝正與純貴妃對弈。
此刻聽到福寧殿傳來的消息,孟姝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曲充媛這一步,走得當真俐落。」
純貴妃愣了愣,隨後接話:「以她的家世,在宮裡的路本就難再往前,止步於嬪位已是上限。如今三皇子被流言纏上,成了眾矢之的,她自己又因生產傷了底子,再難有生養的可能。與其留在宮裡任人拿捏,倒不如主動求去,換個餘生安穩。」
說著,她抬眼看向孟姝,指尖輕輕拂過棋盤上糾纏的棋子,忽然伸手將棋局攪亂,黑白子混在一處,
「說起來,若能這樣離開這座宮牆,不必再算計、不必再擔驚,又未必不是一樁福氣。」
孟姝垂眸看著散落的棋子,眼底掠過一絲悵然,半晌沒說話。只是沉默地俯身,一顆一顆將棋子歸攏到棋盒裡。
綠柳端著剛溫好的茶進來,稟道:「娘娘,方才董明來報,皇上在殿內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準了曲充媛的請求,讓她們母子明日就往普救寺去,還特意吩咐寺裡好生看顧,每月撥的用度也照嬪位份例給。另外,掖庭已經拿了幾名在宮裡傳流言最兇的宮人,或是杖責,或是發往浣衣局,目前宮裡徹底靜下來了。」
純貴妃起身,步出花廳前對孟姝道:「她心裡透亮得很,臨去前以此事相求你我,若將來...她母子安分,倒不必再為難與她。」
......
仁明殿。
皇后一臉頹然,揮手將案几上的茶盞掃向地面。
守在門外的知雪聽得殿內動靜,心都揪了起來,連忙隔著殿門輕聲勸誡:「娘娘息怒,皇上先前雖不露口風,但若是群臣借天象進諫,未必沒有機會的。」
皇后沒有應聲,只望著地上的瓷片,胸口劇烈起伏,她籌謀許久,唯獨沒算到曲充媛竟這般「認命」,直接自請離宮,斷了她借流言攪亂後宮的路子,怎能不氣?
不過更氣的還在後頭。因皇上素來勤勉,隔日卻破天荒的輟朝一日,震北侯事先讓人準備的一應諫言,顯然沒了說出口的機會。
後事暫且按下不表,此刻昭慶殿內。
慶昭儀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的詫異:「宮裡的風向變得倒真快,昨兒還滿宮傳瑾妃的閒話,咱們剛想著找些由頭,把這流言鬧得再大些。沒想到今日風向一變,曲充媛竟直接認了,還自請帶三皇子離宮修行,難道她就甘心?」
楊寶林道:「娘娘,三皇子出生臉上便帶著胎記,本就容易引人非議,如今又撞上『災厄之源』的駭人流言,滿宮的矛頭都對著春禧殿,她便是不甘心又能如何?留在宮裡,要嘛被皇上厭棄,要嘛被別人當作靶子,橫豎沒有好下場。
妾身倒覺得,她這一步走得極明智。
主動離宮,既能保全三皇子,也能換個清淨避世,總比在宮裡任人擺布強。只等平安養大三皇子,往後總能封個王爺,到時豈不是更加安穩。」
慶昭儀沉默不語,半晌後突然冷笑道:「也是皇上半分沒有將她和三皇子放在心上,哪怕有一星半點顧念,也不會放任不管。若是瑾妃自請離宮......」
她搖了搖頭,恨聲道:「你說,皇上...為何獨獨喜愛瑾妃呢?」
瑾妃她,分明...和姐姐半分不像啊。
這句沒說出口的話,滿是哀傷與酸澀。
慶昭儀垂眸看著不遠處的琵琶,過往的舊事忽然像潮水般湧上來。
她自幼隨著姐姐的腳步長大,可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姐姐身上。但姐姐明明只是一個頂著國公府嫡女名頭的外室女!憑什麼比她耀眼?明明她才和皇上年齡相仿,可皇上的目光,從來都只落在姐姐身上。
她不喜琵琶,可姐姐彈的一手好琵琶。
她便也逼著自己日日苦練。
她不喜吟詩作畫,可姐姐才學冠絕京城。
她便也讓母親請了名師來教。
她畏寒,最不喜歡的便是梅花。冬日裡那冷冽的香氣總讓她想起被姐姐壓一頭的憋屈,
可皇上將她接進宮,她成了梅妃,何其諷刺。當初丟了這個封號的時候,沒人知道她也終於鬆了一口氣。
等楊寶林離開,於嬤嬤進來伺候。
慶昭儀抬眼看她,眼底蒙著一層水氣,「嬤嬤,這宮裡這麼多女人,瑾妃、純貴妃對皇上從來都沒有真心,皇后也只貪戀她作為皇后的權勢。唯獨我,與皇上青梅竹馬,哪怕發配到西北,他也時時予以照料。可好不容易盼著入了宮,他...為什麼不喜歡我了呢。」
於嬤嬤立在原地,什麼也沒說。
她剛從福寧殿回來,此時垂著眸子,一雙略顯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怨毒之色。
半個時辰前。
福寧殿內,皇上滿臉寒氣,眼底翻湧怒火,就連額角的青筋也因怒意隱隱跳動。
守在一旁的景明看得心驚膽戰,見皇上胸口劇烈起伏,生怕皇上動了氣傷了龍體,幾次想開口請太醫過來候著,又怕觸了皇上的逆鱗,只能強忍著焦慮,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自周太后崩逝後,樁樁件件都透著不順,先是北方十餘州縣接連報來大旱,農戶棄耕逃荒。緊接著欽天監又呈上「熒惑守心」的星象奏報,攪得朝堂後宮人心惶惶。
好在曲充媛自請離宮,將後宮的流言壓了下去。
他剛想喘口氣,專心應對北地旱情,手上剛好觸到御案上童薄前兩日遞上來的摺子,結果只看了一眼,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
入夜,景明提著一盞宮燈匆匆穿過宮道,來到靈粹宮。
見著守在殿外的綠柳,便急忙道:「快,綠柳姑娘,煩請通報瑾妃娘娘,皇上有急事相召!」
綠柳見他神色慌張,不敢耽擱,連忙引著他往粹玉堂去。剛踏進殿門,景明便快步上前,對著正垂眸整理書卷的孟姝躬身行禮,「娘娘,皇上在福寧殿等著您,請您即刻隨奴婢過去!」
去福寧殿的路上,孟姝緩緩開口:「景內官為何如此慌亂?出了什麼事,不妨與本宮說說。」
景明拿著宮燈的手緊了緊,語氣裡滿是凝重:「娘娘,奴婢不敢隱瞞,自從在您這見過周夫人的畫像,皇上心裡便存了疑慮,暗中派童薄大人徹查慶國公府大小姐的身世,方才皇上看過童大人遞上查探的摺子後勃然大怒,殿內的茶盞都摔了好幾個。」
「目前皇上已遣人連夜去召周柏大人入宮,周夫人也在應召之列。
只是周夫人是女眷,深夜入宮多有不便,皇上特意讓奴婢來請您過去,有您在,周夫人不會太過驚懼。」
孟姝心中瞭然,腳下快了幾第497章不過是人心有所思、有所懼
酉時末,遠處宮簷的輪廓都浸在濃墨般的夜色裡。
去宮外接周柏夫妻的傳旨內侍才去了兩刻鐘,孟姝估計還得有小半個時辰才能到。
行至福寧殿外,值守的宮人肉眼可見的都繃著神經,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御書房的菱花窗上,映著一道孤挺的身影,一動不動地立在案前。
她腳步微頓,抬手輕輕擺了擺。
景明見狀,當即止步,感激的對著孟姝的背影俯身。綠柳則上前半步,將手中提著的食盒輕輕遞過。
孟姝接過食盒,指尖觸到微涼的把手,又抬眼望了望窗上那道孤寂的身影,才放輕腳步,輕輕推開殿門。
伴著一聲極輕的「吱呀」聲,緩緩邁入了殿內。
皇上似全然未聽見動靜,只目光沉沉地落在案角那卷攤開的卷宗上。他素來沉穩,這般失魂發怔的模樣,實屬罕見。
孟姝緩步走到近前,將食盒輕輕擱在案邊空餘處,而後屈膝福身:「臣妾給皇上請安。方才景內官說,皇上自午後便未用晚膳。臣妾帶了碗熱粥,皇上多少用些吧。」
「你來了。」
皇上緩緩抬眼,目光從案角的卷宗上移開,落在孟姝正從食盒裡取出的白瓷粥碗上。
是一碗再普通不過的粟米清粥,並兩碟爽口小菜。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剛從沉思中抽離的沙啞,眼底的怒色雖未全然褪去,卻比先前柔和了些許:「這般樸素,朕少了姝兒的份例不成?」
旁的嬪妃每回帶來的湯品點心,無不精緻花俏,要嘛是燕窩燉盅,要嘛是千層酥酪,恨不得將「用心」兩個字刻在食材上。目前這碗清粥小菜實在樸素得過分。
孟姝自顧自將粥碗推到皇上手邊,又取了雙銀筷擱在碟邊,淡淡道:「臣妾近日食不知味,冬瓜日日熬煮一碗軟糯的粟米粥,上面浮著一層淡淡的米油,配上爽口的青筍。這樣的家常滋味,反倒撫慰人心。臣妾便想著,皇上也許會喜歡。」
這話句句說得是自己,無一字提「勸慰」,無一字提「寬心」,可落在皇上耳中,卻字字都透著體貼。
他靜靜聽著,望著孟姝垂眸整理食盒的側臉,心底的滯悶也被這幾句話悄悄揉散了些。
隨後皇上輕輕嘆了口氣,在孟姝的指尖輕輕捏了捏才抬手拿過銀筷,「滿宮裡頭,沒有比姝兒更細心的了。」
說罷,他不再多言,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脾胃,身子也漸漸鬆弛下來,不知不覺便用了小半碗。
孟姝適時捧了盞溫茶放在他手邊。
皇上擱下銀筷,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端起茶盞漱過口後,抬眼看向殿外。
景明立即俯身道:「回稟皇上,約莫著還有一刻鐘周大人方能到。」
皇上穩了穩心神,側身對孟姝說:「待會周夫人到了,姝兒就在偏殿與她說說貼己,朕...不問她話,稍後也只消遠遠瞧上一眼便罷了。」
孟姝溫聲應道:「是。臣妾與舅母也有年許未見,年節前收到信兒,臣妾也有了親表妹呢。」
「朕讓景明備了禮,今晚事出突然,朕恩准,允周夫人回揚州前可隨時入宮,到時姝兒也好與周卿的孩子親近親近。」
孟姝福身謝恩,「多謝皇上恩典。」
皇上將御案上的卷宗收攏起來,指尖觸到欽天監呈來的星圖,目光便沉了幾分。他指腹摩挲著圖中星軌,沉聲開口:「前有天象示警,緊接著伺候三皇子的乳母便瘋了。朕決定在普救寺旁修一座靜修殿,准許曲氏帶著三皇子出宮修行。」
這話看似是在說處置結果,實則藏著幾分試探與警示。允曲氏母子離宮,便是點明此事已塵埃落定,不論乳母的瘋病是真是假、有無人為,都不會再追究下去。
孟姝聽得明白,皇上既是告知,更是在看她的反應。
她垂手立在一旁,提神應對:「皇上思慮周全。普救寺清淨,又有專人看顧,既免了三皇子再受流言紛擾,也能讓曲充媛安心修行,實是兩全之策。」
「那姝兒如何看待這天象?」
皇上忽然話鋒一轉,索性將星象圖完全展開,鋪在御案上,朱紅星軌在燭火下,似要映進人的眼底。
孟姝卻未去看那圖,只上前將案邊的食盒輕輕提起。
她步至外間,將食盒擱在宮人備好的矮几上,轉身回內室後,才緩緩開口:「臣妾近來抄寫經書,曾看到經文中有一句,道是『靈臺方寸之地,一念清明則百邪皆闢,一念淆亂則萬魅俱生』,當時只覺這句經文通透,如今想來,倒與目前的事有些相合。」
她垂眸續道:「世間蒙昧者,愚愚然度日,懵懵然不知所以。每有禍福起落,皆謂冥冥有靈,或謂天譴,或謂神佑。豈知神鬼、星象,不過是人心有所思、有所懼罷了。」
「一念清明則百邪皆闢,一念淆亂則萬魅俱生......」
皇上低聲默念這一句,心頭似有什麼被點透,生出幾分豁然。
孟姝伸手將那卷星象圖輕輕捲起,動作不疾不徐,彷彿在收一卷尋常的畫軸。
待卷好後,她隨手將其丟進一旁的敞口瓷瓶裡,
而後抬眼看向皇上,目光清亮如星:「皇上坐擁萬里江山,亦能與百姓同啖清粥。今旱魃為虐,君臣一心,便可裂石開渠。皇上,但使兆民執耒相望,何懼赤地千里?」
皇上聞言豁然起身,連帶著殿內凝滯的空氣都似被震散。
他望著孟姝,心神陡然一陣恍惚。
·
「啟稟皇上,周大人已至殿外,正候著傳召。」
景明的聲音隔著殿門傳來,恰好打破了御書房內方才那陣微妙的寂靜。
御案前,孟姝聞聲回神,當即垂首屈膝謝罪,「求皇上恕罪,臣妾方才一時多言,妄議朝政與天象,逾越了後妃本分。」
皇上抬手相扶,未讓她真個跪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她素淨的發頂,語氣裡摻了絲不易察覺的珍視:「姝兒何罪之有?你這一言,堪解朕百日煩憂。得遇姝兒陪伴在側,是朕之幸。」
孟姝聽得這話,懸著的心才輕輕落下,低聲應道:「臣妾便不擾皇上議事了,這就去殿外見舅母,也好讓她寬寬心。」
此時,候在殿外的周柏與繡雲,得知孟姝就在殿內,夫妻二人對視一眼,心頭的弦頓時繃得更第498章五六分相像
景明瞧著兩人神色,連忙寬撫道:「周大人、周夫人莫要這般緊張。瑾妃娘娘在皇上跟前最是受寵,今夜若不是娘娘在殿內陪著,咱們這些當差的,連大氣都不敢喘呢。」
周柏正想開口道謝,耳邊忽然傳來輕緩的腳步聲,他當即抬眼望去,只見孟姝身著素色宮裝,裙擺輕掃過青磚,正從殿內緩步走出。
舅甥二人隔著幾步距離相望,年許未見,彼此臉上都漫開歡喜激動之色。
周柏這兩日在京中,耳朵裡就沒斷過關於天象示警與後宮不寧的流言。他日日憂心,唯恐孟姝在宮中被流言波及。此刻仔細盯著孟姝的臉色,見她臉色紅潤,眼底無半分憔悴,揪了許久的心才如巨石落地般瞬間定了下來。
繡雲見了孟姝,先前攥得發皺的帕子終於鬆開。她悄悄伸手,在周柏腰間輕輕擰了一下,示意他莫要失了禮數。
「臣婦周氏,見過瑾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繡雲福身見禮。
周柏得了提醒,也忙俯身欲行禮,可還未等他開口,孟姝已緊走兩步上前,「舅舅、舅母何必見外。皇上還在殿內等著召見舅舅,您這就隨景內官進去,莫讓皇上久等。稍後述職結束,皇上會允咱們再好好敘話。」
景明在一旁笑著接話,「周大人,快隨咱家去見皇上吧。」
周柏頷首,從身後跟著的阿壯手中接過厚厚一沓冊子,定了定神,隨在景明身後踏入大殿。
......
閔榮引著孟姝與繡雲到了偏殿,先親自拂了拂椅上的錦墊,又吩咐宮人將備好的茶點一一奉上。
待諸事妥當,她才屈膝行了個禮,輕聲道:「娘娘、周夫人若有吩咐,只管喚奴婢們,奴婢與綠柳就在門外候著。」
說罷,便帶著綠柳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將殿門虛掩著,守在廊下聽候差遣。
繡雲無心打量殿內陳設,心裡猶自有些不踏實,「娘娘,這兩日京中流言沸沸揚揚,夫君憂心娘娘處境,但云夫人給我們傳了話,說娘娘在宮裡定無大礙......」
孟姝心中湧起一陣暖意,忙揀著能說與繡雲一一說了。
繡雲聽完,拉著她的手關切道,「沒事就好。人人都想著進宮,但這宮裡也著實危險的緊。」
「我們回京已有兩日,吏部接了你舅舅的摺子後就沒了消息,也一直未得皇上召見,這回深夜傳召,會不會......」
孟姝溫聲安撫:「舅母安心,舅舅述職並無問題,反而還可能有立功的機會。」
兗、豫諸州大旱,周柏任漕運轉運使,主持漕運事務,應當多有助力。
皇上深夜傳召,即便是存心見一見與「故人」容貌有幾分相似的繡雲,也斷不會因此耽誤政務。
繡雲安下心,也就說起了慶國公府,語氣裡難掩唏噓:「雲夫人按娘娘的吩咐,事先與我透了些話,說慶國公府已故的大小姐,竟真真可能是姨母的女兒,乍一聽,實在讓人意想不到,心裡頭又驚又澀的。」
孟姝拍了拍她的手背,「皇上派掖庭令與御前侍衛去了一趟江寧,雲夫人也透了些在京城查到的線索,估計童大人應是查到了什麼實證,具體的皇上雖並未提及半分,不過......」
她頓了頓,篤定道:「端看皇上如此震怒,真相應與咱們猜測的八九不離十。待會他見著舅母與慶知潼有五六分相似的容貌,兩相印證,屆時,慶昭儀與慶國公府...斷然難以承受皇上的怒火。」
先說御書房內的情形,與孟姝推測的幾乎分毫不差。
周柏身著朝服,立於御案之下,將近一年在揚州的政務一一如實稟陳。
從漕運河道的疏浚修繕,到鹽鐵稅賦的核查釐清,條理分明,句句皆是實務。待說到關鍵處,他特意重點提及趙郡李氏覆滅後,揚州府著手重建的常平倉與岸口貨場。
「啟稟皇上,自李氏倒臺,臣便牽頭清點其侵吞的官倉糧米,現已將包括揚州、廬州、江寧等州府常平倉擴建一倍,可儲糧三十萬石。岸口貨場也新修了七處共計十二座棧房,專司囤積賑災物資,如今已能承接南北漕運的半數周轉......」
皇上指尖輕輕叩著御案,目光落在周柏呈遞的帳冊上,時而頷首,時而追問兩句細節。
殿內只聞君臣間的對話聲,伴著燭花偶爾爆裂的輕響。
這般議事,一晃便過了半個時辰。
待周柏稟陳完畢,皇上已握著硃砂筆,在摺子上寫下了十餘條批註,或是對常平倉核驗的補充指令,或是關於貨場值守兵力調配的安排,顯然已將漕運倉儲之事,全然納入了後續籌謀之中。
政務處理完,皇上擱下筆,抬眼看向周柏,目光多了幾分讚許:「周卿任漕運轉運使不過年許,便能將揚州沿線漕運梳理得井井有條,果真沒讓朕失望。」
周柏聞言,當即躬身垂首,「臣不敢居功。揚州能有今日之效,一則賴皇上聖明,剷除李氏門閥,為漕運除了心腹之患;二則靠同僚齊心,各司其職方能推進實務。臣不過是盡了分內之責。」
他話音稍頓,想起此前雲夫人的提點,便順勢話鋒一轉,雙膝緩緩跪地。
「臣自離京赴任,與瑾妃娘娘已年許未見。今番難得入宮,心中實在掛念,斗膽懇請皇上恩准,容臣與娘娘說說話......」
這話遞得及時,皇上按下心神,抬手示意周柏起身,自己也站起身,「總在御書房議事也悶。周卿隨朕來,咱們去側殿,也讓你與姝兒好好敘敘。」
......
側殿內。
繡雲正與孟姝說起文姐兒,「目前剛滿三個多月,眉眼長得隨她爹,瞧著文靜,夜裡卻極精神,得抱著哄半宿才肯睡。」
她指尖輕輕比劃著,又道:「等往後娘娘見過了,夫君還想著讓娘娘為她取名,說沾沾您的福氣。」
孟姝聽得認真,聞言道「好」。
兩人一說起孩子,眼角眉梢都染上鮮活的笑意,聲音都輕快了幾分。
直到門外忽然傳來閔榮恭敬的行禮聲,
繡雲身子倏的繃緊,連忙從椅上站起身,雙手飛快地拂過衣袍下擺,又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碎髮,連襟口的盤扣都仔細檢查了一遍,生怕儀容有半分不妥,失了臣婦的禮數。
殿門外。
自見過童薄遞上來的密報中關於知潼的身世與當年蹊蹺的死因,皇上心裡實則已信了大半。到了目前,他竟莫名有些挪不動腳步。
殿門被閔榮緩緩推開,暖黃的燭火從殿內漫出,落在皇上鞋面,他下意識抬眼望去,目光很快定在繡雲身上,凝了片刻。
眼前向他行禮的婦人,甚至不用對方抬頭,就已經與記憶深處那個總愛捧著書卷、立在梧桐樹下的身影,一點點重疊。
越看,那相似之處便越清晰,眉眼間的氣韻,足有五六分相像。
孟姝扶著繡雲的手臂,餘光掃向對面,將這一切都收在眼底。
不過皇上很快便回過神,他側身對周柏道:「周卿喜得千金,朕備了一副赤金長命鎖。景明,將九鸞銜珠釵也取來,一併賜下。」
......
回到靈粹宮,已是戌時。
孟姝卸盡釵環,梳洗後換了一身月白寢衣坐在妝檯前,靜靜候著消息。
這般坐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
董明匆匆來稟:「回稟娘娘,皇上已傳口諭,即刻召見慶國公.....第499章離宮(一)
次日天還未亮透,往日裡該響起的上朝鐘聲,卻遲遲未在太極殿前敲響。
不多時,一道道傳旨的內侍便快步走出福寧殿,將「今日輟朝」的旨意傳往宮外。
原該身著朝服、齊聚朝堂的官員們,接到旨意時,或已至宮門外,或正搭車馬在路上。接到旨意,皆不免心頭微動,暗自揣測著昨日深夜皇上召見漕運轉運使與慶國公後,今日緣何突然輟朝。又是否與天象流言的事有關聯,私下裡不免多了幾分議論。
其中又以震北侯最為驚詫。
他負手站在宮門外,望著巍峨的皇城,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湧上心頭。
這般揣度著等到辰時,日頭已漸漸爬高,晨間薄霧都消失殆盡。京中眾官員才從各自相熟的內侍、同僚口中,零星拼湊出消息:
宮裡的曲充嬡自請離宮,連帶著從出生就被視為不詳的三皇子,也將隨她一同遷出皇宮,往普救寺長居修行。
欽天監秦監正坐在回府的青篷馬車上,心思仍在昨日「熒惑守心、妖妾亂宮」的推演上。
忽然,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撩開一角,一封紙條鑽了進來。
秦監正並未驚詫,他展開字條,目光剛掃過幾行字,瞳孔驟然收縮。
「什麼?」
隨後他霍然掀開車簾,怔怔地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轉道,去樊樓。」
車夫聽著消息,急忙勒住韁繩,轉過街角朝著樊樓的方向疾馳而去,車廂也隨之晃了晃,秦監正扶著車壁,指尖微微發顫。
......
皇宮。
景明滿臉疲憊之色,他從福寧殿出來,一路不敢耽擱提著衣襬直奔靈粹宮。
「娘娘,皇上昨兒下了旨意,允准曲嬪娘娘今日未時末離宮。」一進靈粹宮正殿,景明便躬身行禮,「關於離宮事宜,皇上說,交由娘娘全權處置。」
孟姝微微頷首:「事出突然,行裝打點之事,本宮已叮囑尚宮局仔細籌備,想來一上午的工夫也就妥當了。」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窗外,「到底是同為宮中姐妹,曲氏這一去,未有歸期。屆時本宮會同姐妹們,一同去送她和三皇子一程,也算全了這份情分。」
這是皇上昨日特意囑咐過的。
如此既顯後宮和睦,又能免得曲充嬡母子離宮時太過冷清,落人口實。
景明聽得這話,略略安心,補充道:「多謝娘娘體恤。皇上昨夜勞心費神,整整一夜未寢。不過三皇子離宮是大事,皇上到時也會親去安福門相送。」
孟姝聞言,只是淡淡「嗯」了一聲,便不再接話。
綠柳適時上前兩步,道:「昨日奴婢隨娘娘回來時已過了戌時,等慶國公入宮怕是得到亥時了。您在皇上身邊守著,定是跟著熬了一整夜。冬瓜正好燉了參茶,過會您隨奴婢去茶水房歇腳,暖暖身子再回福寧殿也不遲。」
景明哪裡還不知綠柳的心思,他眼角的餘光掃過殿內侍立的夏兒等人,嘴唇動了動卻未開口。綠柳見狀,當即朝夏兒使了個眼色,「你們先去偏殿候著,娘娘這裡有我和景內官回話就夠了。」
景明這才稍稍抬首,目光先望向孟姝,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的凝重。
「回娘娘,昨夜關於國公爺一事,奴婢不敢多嘴,也不能說。
只是...有件事,奴婢想著該讓娘娘提早知曉。
昭慶殿那位,怕是不能繼續...存活於世了。」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輕,連呼吸都下意識放得更緩。
「景內官辛苦了。」孟姝微微抬眼,沒追問細節,神色也沒有太多波動,只淡淡吩咐,「綠柳,送內官下去歇歇。」
綠柳福身,輕聲應道:「是,娘娘。」隨後轉向景明,語氣裡又添了幾分周到,「景內官,這邊請。」
兩人一前一後退出花廳,踩著廊下的青石板往側院走。行至無人處,綠柳腳步稍緩,趁轉身拂袖的間隙,將一個錦緞荷包不著痕跡地塞進景明手中。
「這是周大人從揚州帶來的雲霧茶團,娘娘嘗著好,特意讓奴婢分些給您嚐嚐鮮。您昨夜熬了整宿,用茶團泡碗熱茶,也能解解乏。」
......
春禧殿。
曲充媛枯坐了一夜,自昨日從福寧殿請罪回來,便再未說過一句話,只望著窗欞外的夜色發呆,眼底的紅血絲在晨光裡愈發明顯。
直到天快亮時,她才緩緩起身,讓宮人伺候著梳洗。
梳洗妥當,未施粉黛,仍舊著一身素衣,衣料是最尋常的軟緞,連半道繡紋都沒有,襯得她本就蒼白的臉龐更顯清瘦,周身透著一股決絕的平靜。
她從寢殿步入外間,啞聲道:「將早膳撤了吧,讓乳母將勻哥兒抱來。」
一旁的翠屏勸道:「昨兒主子也沒用晚膳,這會兒身子哪撐得住?就算沒胃口,也多少用些......」
話未說完,便被曲充媛打斷。她抬眼看向翠屏,又重複了一遍,「讓乳母將勻哥兒抱來。」
半盞茶的工夫後,乳母抱著裹在襁褓裡的三皇子過來,曲充媛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一步步走出春禧殿。
殿外的風有些涼,吹得她素衣下擺輕輕晃動。
她沒往別處去,徑直朝著慈寧宮的方向走,
半盞茶工夫後,她抱著三皇子離開春禧殿,一步步往慈寧宮去。
到了慈寧宮門外,守在殿外的李嬤嬤剛要上前通報,曲充媛已先開了口:「嬤嬤不必通報了。臣妾此來,是帶三皇子給太后娘娘拜別。知道太后娘娘近日靜養,不敢多打擾,臣妾就在這裡抱著他,給娘娘叩幾個頭就好。」
說罷,便抱著三皇子,緩緩屈膝跪下,輕輕託著襁褓,額頭抵在手臂上,行了一個叩拜禮。
這一叩,叩得極慢,也極重,許久才緩緩直起身。
姜太后在殿內聽聞,既沒說見,也沒說不見,沉默了半晌,對身側的嬤嬤道:「在哀家宮裡挑個心性穩重的,送去春禧殿。往後到了普救寺,便寸步不離的專司照料三皇子。」
「再去庫房裡取些東西填上,到底是位皇子,身邊不能少了體面。也算是哀家這個做皇祖母的,給他留份念想第500章離宮(二)
午後,臨近未時。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著齊嬪爽朗的嗓音:「瑾妃妹妹,這會兒日頭也不烈了,咱們這便現下過去?」
孟姝邊說話邊走出花廳,「姐姐來得正好,估計這會兒春禧殿那邊也該動身了,」
說話間,她見齊嬪懷裡抱著令儀公主,連忙上前兩步,笑著張開手:「阿福也跟來了,快讓本宮抱抱。」
令儀穿著一身鵝黃色的小襖,如今一歲半,見著孟姝,立刻露出兩顆小小的乳牙,笑眯眯地伸開小胖手,奶聲奶氣地喊道:「阿福...見過...瑾妃娘娘!」聲音雖還有些軟糯,卻比上次見面時流利了不少。
孟姝小心翼翼地接過她,指尖輕輕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臉頰,「咱們阿福真是越來越能幹了,說話都這麼流利了。」
懷裡的令儀被誇得高興,小腦袋一個勁地點,小手還緊緊攥住了孟姝衣襟上的盤扣,惹得齊嬪在一旁笑出聲:「這孩子,也就跟你親,在宮裡連我這個娘親都不怎麼黏。」
這話裡的奉承之意再明顯不過,孟姝只當沒聽出來,指尖輕輕颳了刮令儀的小鼻尖,只問了一句:「齊嬪姐姐是要帶阿福也去?」
「不不不,」齊嬪連忙擺手,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語氣也誠懇了些,
「跟妹妹說實話,曲嬪雖說救過阿福,但她...牽扯太多,宮裡流言又雜,我到底還是有些顧忌,不敢讓阿福沾這風頭。
只是臨出門時,她吵著要跟來,我便想著先把她放在妹妹這裡,等送完曲嬪,我再過來接她,也好讓她跟玉奴兒玩會。」
齊嬪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補充道:「依我看,宮裡的幾位姐妹,往日裡本就和曲嬪走動得少,如今若不是看在皇上的面子、顧全著後宮的體面,今日怕是沒幾個人是真心願意去送她的。」
這倒是不假。
曲充嬡入宮後不大出風頭,曾經和她關係親近些的,如今都在掖庭呢。
謝氏和她的堂妹若聽著消息,想必只會幸災樂禍......
一旁的玉奴兒見孟姝抱著別人,揮舞著小手「啊呀啊呀」的叫了起來。
蘇乳母連忙將他抱得更穩些,笑著走上前,朝孟姝和齊嬪福了福身:「娘娘您瞧,咱們大皇子這是見著公主殿下,急著要跟姐姐玩呢!」
這話逗得殿內眾人都笑了起來,紅玉見狀,從孟姝懷裡接過令儀,小心翼翼地託著她的腿彎,對齊嬪道:「齊嬪娘娘放心,奴婢會和夏兒她們好生看顧大公主。」
......
孟姝與齊嬪出了靈粹宮,沿著宮道往春禧殿方向去,行至昭慶殿附近時,遠遠便見純貴妃攜著雲寶林從另一側走來。
幾人匯到一處,雲寶林目光瞥見昭慶殿牆內探出的幾枝梧桐枝椏,忍不住慨嘆:「皇上似乎許久沒來過昭慶殿了。」
齊嬪接話:「前兩日慶嬪鬧了一回,聽說心悸的老毛病又重了不少。不過目前皇上忙著處理前朝政務,連後宮都來得少,自然也沒顧上來看她。」
純貴妃聽著兩人對話,目光轉向孟姝。
兩人都清楚,經昨夜皇上召見慶國公後,慶昭儀已是大勢已去,此刻再多議論也無意義。她輕輕咳嗽一聲,「時候不早了,咱們先去春禧殿吧。」
齊嬪忙收了話頭,幾人剛走過昭慶殿的宮牆轉角,隨著「吱呀」一聲輕響,昭慶殿大門緩緩打開了一道縫隙。
於嬤嬤獨自一人從門後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方疊得整齊的素帕。
此時,孟姝幾人已走出去數步。
於嬤嬤站在原地,眼底情緒複雜難辨。隔了會兒,她對著孟姝和純貴妃的背影,緩緩屈膝,深深福了一禮。待直起身,轉身便朝著福寧殿的方向快步走去,腳步邁得又急又重。
臨近春禧殿,齊嬪壓低聲音道:「說起來,曲嬪心機果然深沉的厲害。今日一早她便抱著三皇子去太后宮裡跪別。太后娘娘仁慈,不僅特意挑了個得力的宮人送了過去,還添置了好些物件兒。」
雲寶林輕輕撇了撇嘴:「那又如何?她這一離宮,往後就在普救寺伴著青燈古佛,再難踏回皇宮半步。今日就算在太后跟前留了再好的印象,日子一長,也就淡了。」
齊嬪被這話噎得一時語塞,張了張嘴卻沒接話——
跟這般「單純」的人說話,非得把話裡的彎彎繞繞揉碎了、說透了,她怕是才能品出幾分意思。
孟姝看了眼齊嬪無奈的神色,輕輕笑了笑,放緩語氣道:「她此刻所求,不是來日回宮的可能,而是當下,要借太后的體面護住自己和三皇子,免得在宮外遭人暗算。」雲寶林聞言呆了呆,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純貴妃飛快補充:「曲氏帶著三皇子離宮,前路未卜,有太后親選的宮人在身邊照料,不管是在普救寺,還是往後旁人瞧著,總歸能少些怠慢,多些顧忌。再說,太后這份心意,記在三皇子身上,往後便是三皇子的一份保障。」
雲寶林聞言呆了呆,「原是如此,曲嬪也真是費了番心思的。」
此刻春禧殿內,已沒了往日的規整。
翠屏帶著幾個宮人正忙著收整箱籠,花廳外的院子裡放著幾口箱子,是尚宮局按吩咐準備的。
廊下,一位面善的嬤嬤懷裡抱著裹得嚴實的襁褓,正是姜太后特意派來的宮人,她的目光溫和地落在襁褓上,偶爾抬眼望向殿內,透著幾分謹慎。
曲充嬡獨自站在略顯空闊的花廳中央,緩緩轉動目光,一寸寸掃過這座住了年許的正殿,從窗邊那架曾擺著刺繡繃子的梨花木桌,到到案上那盞曾陪她熬過無數長夜的燭臺,每一處都印著細碎的過往。
末了,她的目光停在殿門外,望著剛走進來的孟姝等人,終是輕輕嘆了一口氣,裹著滿心的不甘。
「主子,貴妃娘娘與瑾妃娘娘帶著幾位娘娘過來了。」翠屏在門外輕聲提醒。
曲充嬡緩緩走到門外,對著純貴妃等人行了個福禮,「臣妾多謝貴妃娘娘,多謝眾位姐妹特意過來相送,這份情分,妾身記在心裡了。」
純貴妃目光掠過她身後空蕩的殿門,「皇上有口諭,若曲嬪這邊收拾妥當了,便即刻從安福門出發,莫要誤了時辰。」
曲充媛指尖微微蜷縮,抬眼看向純貴妃與孟姝,「妾身...有話想與兩位娘娘......」
話未說完,便被純貴妃輕輕打斷。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淡了幾分:「不必了。你此去普救寺,安心照料三皇子便是。」
未時末,安福門外已停好了馬車。
眾人在門下駐足等候,不多時,明黃的儀仗便從遠處行來,皇上身著常服,臉色平靜地走下龍輦。
他的目光落在嬤嬤懷裡的三皇子身上,靜靜看了片刻,小傢伙睡得安穩,小臉紅通通的。
可自始至終,他都未曾伸手去抱一抱他,只吩咐景明一路護送出宮。
政和三年五月。
隨著一聲「起駕」,曲充媛最後看了一眼巍峨的宮牆,轉身踏上了馬車。
此後春去秋來,歲歲年年,她再未有機會踏回這宮門半步。
......
至此,宮中流言之亂塵埃落定,眾人散去。
趁雲寶林與純貴妃和齊嬪說話的工夫,綠柳低聲在孟姝耳邊道:「娘娘,方才董明來稟,於嬤嬤去了趟福寧殿,出來時捧著兩樣物什.....第501章慶昭儀之死(一)
孟姝聽著這話,下意識抬眼,目光越過身前的宮人間隙,落在走在最前的皇帝背影上。
那抹明黃常服的下擺隨著腳步輕輕晃動,明明隔著不遠的距離,卻與眾嬪妃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疏離,也似藏著無人能懂的沉重心事。
許是她的目光太過專注,又或許是多年相伴生出的默契,走在前方的皇上竟似有所感,在這時緩緩回過頭來。
他的目光也徑直落在她身上,眼底看不出太多情緒,
緊接著,他便徹底停下了腳步。
跟在後面抬著龍輦、手持宮扇儀仗的宮人內侍們齊齊收住動作,紛紛止步,
眾嬪妃也不由跟著駐足,目光下意識在皇上與孟姝之間流轉,眼底藏著幾分微妙的探究:誰都看得出,皇上今日的舉動格外不同,輟朝一日也絕非是因曲嬪母子之故。
孟姝被這突如其來的注視弄得眼神微微一滯,正思量該如何反應時,只聽一道清越之聲破空傳來:「瑾妃,隨朕去御花園走走吧。」
目前景明不在,皇上揮退儀從,也未讓御前的人跟著。
只有綠柳落後數步,遠遠綴在兩人身後。
兩人並肩沿著宮道往御花園的方向走,腳下的青石板被日光曬得微暖,周遭靜得能聽見彼此的腳步聲。
直到這般走了小半個時辰,繞過了栽滿芍藥的花畦,走到那片臨水的垂柳下時,皇上才驀然停下腳步,緩緩開口,打破了這份寧靜。
「姝兒,朕...竟後知後覺十餘年之久。」
皇上的聲音很輕,落在風裡,帶著幾分不再掩飾的喟嘆,像是終於卸下了幾分帝王的沉重,露出了些許藏在威嚴之下的悵然。
孟姝靜靜立在原地,也靜靜聽著。
但目光是落在身前滿湖的碧波上的。
一條豔紅錦鯉猛地躍出水面,尾鰭濺起細碎的水花,奮力叼住一瓣粉白,又「撲通」一聲墜入水中,只留下一圈圈漸散的波紋,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比皇上出口的話要有趣多了。
她聽了半晌也沒有回應,料想此時皇上也無需她接什麼話。
他只是需要一個安靜的、不會多嘴的人,輕輕接住他藏了十餘年的、連自己都未必敢細想的遺憾罷了。
可論及「遺憾」,這宮裡再沒有誰,比她的體會更真切、更沉重。
那不是能隨口與人言說的悵惘,亦非能寄望與人共鳴的愁緒,而是歲歲年年熬在心底、早已鏽入骨髓的鈍痛。
況且,皇上年少時的情愫,於她而言,遠不如蕊珠私下裡傳的、關於穆嬪與許公子的零星八卦來得有趣。
不過到了最後,見皇上望著遠處發怔。
孟姝還是輕輕移步到柳樹下,抬手摺下一段柳枝,轉身遞到皇上眼前。
她緩緩為這場沉默的散心作結:「昔年花下語,漸作陌上塵。雖憾緣淺未同老,卻謝曾有片刻春。」
......
昭慶殿。
掌燈時分,於嬤嬤獨自坐在自己那間狹小的耳房內。
腦海裡反覆迴盪著這兩日去福寧殿時,皇上沉聲道來的那些話。既有關於大小姐的身世,又有關於當年她「病故」的真相。
一字一句,都像重錘般砸在她心上,讓她渾身發冷的同時,又生出幾分荒誕的「果然如此」。
當年在國公府,某個暮色沉沉的傍晚,她曾遠遠瞥見後門柳樹下站著一名婦人,眉眼間竟與年幼的大小姐有幾分相似。那時她便心頭犯疑,但也只暗中查到那人來自江寧,她還曾遠遠跟去安仁坊......可等再去時,那裡已人去樓空。
如今想來,最讓她心悸的,是大小姐出事的那日。明明往日裡她總守在大小姐院裡,那日卻被管家以「府裡來客需幫手」為由,遠遠遣去了後廚。當時她只當是尋常差事,直到傍晚聽聞大小姐突發惡疾的消息,才慌慌張張跑回去,但那時,一切都晚了。
但府醫的診斷,與請來的太醫診斷一致,她的確從未懷疑過。
「糊塗!真是糊塗啊!」
於嬤嬤猛地抬手,五根枯瘦的手指帶著存了許久的悔恨,狠狠扇在自己臉上。鬆弛的臉頰瞬間紅了一片,連帶著眼角的皺紋都繃得發緊。滾燙的淚意緊跟著湧上來,卻只在眼眶裡打轉,沒落下半滴。
緊接著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抬眼望向案几上那隻小巧的白瓷瓶,嘴角忽然牽起一抹無聲的笑。「二小姐,今日老身向皇上求了恩典。同樣的毒,以你之道還施你身,這滋味,您可要好好享受啊。」
話音落,於嬤嬤起身,雙手穩穩託住承盤,推開門腳步沉緩卻堅定地往正殿走去。
「嬤嬤!」守在殿外的琉璃見她過來,連忙迎上前,急聲道:「娘娘正要尋你,您午後去了福寧殿?可是替娘娘向皇上求情,求皇上來看娘娘了?」
說話間,她的目光落在承盤上,一眼便瞥見了那隻白瓷瓶,當即忽略了旁邊疊放的冊子,歡聲道:「這是...皇上特意為娘娘尋來的藥?昨兒娘娘心悸的老毛病又加重了,何醫正還說要尋一味對症的良藥呢,沒想到皇上竟記掛著......」
於嬤嬤的聲音沒有半分起伏:「都退下吧。皇上有口諭,要老身單獨將東西呈給娘娘。」
殿內的慶昭儀早聽見了外面的動靜,聞言面上瞬間綻開一抹喜色,她抬手撫了撫鬢邊的珠花,語氣裡帶著幾分抑制不住的雀躍:「本宮就知道,皇上心裡是記著我的......不然怎會特意遣嬤嬤來送東西?」
說著,她轉向門外,揚聲對琉璃等人道:「你們都退下,讓嬤嬤快些進來。」
於嬤嬤抬步走進花廳,身後的殿門被宮人輕輕合上,「吱呀」一聲輕響後,殿內瞬間靜了下來,只剩下慶昭儀帶著期待的目光,與於嬤嬤沉得像浸了水的身影。
「二小姐,」
於嬤嬤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平靜。
「奴婢奉皇上的命令,來給您送藥來了第502章慶昭儀之死(二)
「是什麼藥?」慶昭儀話剛出口,忽然反應過來。
她眉梢微挑,目光冷冷瞥向於嬤嬤,語氣裡也添了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嬤嬤倒是稀奇,許久不曾喊本宮『二小姐』了,今日怎的突然改口?還有,你莫不是年紀大了,連宮裡的規矩都忘了,見了本宮,竟連禮都不行?」
於嬤嬤冷冷一笑,沒接她的話,只緩緩回身,將手中的承盤小心放在桌上。
此刻,殿外。
數名身著青色內侍服的掖庭局宮人走了進來,個個臉色嚴肅,腳步輕而快。
遠遠守在窗下的琉璃見狀,還未出口,便被為首之人制住,連半分聲響都發不出來。其餘幾名內侍則迅速散開,分守在各處。
殿內,慶昭儀見於嬤嬤這般情狀,越來越覺著不對勁,直到她看到承盤內放著的那本冊子,心跳更是像擂鼓般愈來愈快,撞得她胸口發悶。
於嬤嬤站在桌前,冷聲開口:「二小姐,這藥可是皇上好不容易派人尋來的,不僅能治好娘娘胎裡帶來的弱症,就連後來添的心悸的毛病也能一併斷了根,您往後再不用受那輾轉難眠的苦了。」
慶昭儀哪裡還顧得上聽她說話,封皮上「慶國公舊案」五個墨字,在燭火下透著沉沉寒意,她不過只看了一眼,臉上的血色便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踉蹌著撲到桌前,只翻開第一頁,便猛地搖頭,「不...不...不可能...」
紙頁譁啦作響間,卷宗裡的字像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她。那些被她刻意遺忘的細節,此刻正清晰地鋪在紙上。
待翻至末頁,她的動作驟然僵住。
紙面右下角除了蓋著掖庭局鮮紅的印鑑,還有一段朱紅御批,力透紙背:「慶氏昭儀,蛇蠍為心,鳩殺胞姐,罪通於天。今冤雪於牘,令其自戕謝罪,以慰知潼泉下之靈。」
慶昭儀手裡的冊子「啪」地摔在地上。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都似凝住了。那樁被深埋了十多年的舊事,母親做得那般隱秘,連父親都毫不知情......怎麼可能會有被揭開的一天?
「二小姐,」於嬤嬤陰惻惻的聲音再度響起,
慶昭儀猛地抬頭,撞見於嬤嬤那張扭曲的面孔,嚇得渾身一顫。
她失聲驚叫,踉蹌著向後退去,重重撞在身後的博古架上。青瓷瓶盞應聲碎裂,在一片狼藉中,她終於崩潰哭喊:「不...本宮要見皇上!這都是誣陷!慶知潼不是本宮害死的...來人!快來人啊!」
她發瘋似的轉身衝向殿門,卻被守在外面的內侍死死攔住。
「二小姐,急什麼?」於嬤嬤捏著瓷瓶晃了晃,宛若幽靈一樣飄過來,雙目赤紅得嚇人,「這味能治您『心病』的藥,您還沒服用呢。」
「這是蝕心散。您放心,估計這會子,國公爺早親手餵給夫人了。你們母女倆,到了底下也能做個伴兒。」
她說著嘿嘿一笑,枯瘦的手指猛地揪住慶昭儀的頭髮,狠狠往殿內拖:「來來來,奴婢最後服侍您一回,讓您走得體面些。」
慶昭儀疼得尖叫,頭皮像要被扯下來,髮髻也散了,青絲亂糟糟糊在臉上。她雙腳亂蹬,卻抵不過於嬤嬤那股瘋勁,被一路拖拽著往花廳裡去:「瘋了......於嬤嬤瘋了!來人啊!琉璃!琉璃在哪!」
明知自己大勢已去,她還是不甘心地尖聲喊,「不...本宮就算死,也要見皇上一面!皇上不會這麼......」
「吱呀」一聲,殿門重新合攏。
兩名內侍眼觀鼻鼻觀心,彷彿沒有看到方才這一幕。
「啪——」清脆的巴掌聲在殿內炸開。
於嬤嬤揚手就甩了慶昭儀一個重重的耳光,力道大得讓她偏過頭去,嘴角瞬間溢出血絲。慶昭儀捂著臉,眼神裡滿是不敢置信之色。
「二小姐難道不好奇?」於嬤嬤蹲下身,「這麼多年過去,皇上怎麼會對大小姐的身世起疑,進而懷疑當年大小姐的死因?」
慶昭儀的瞳孔猛地一縮。
於嬤嬤湊到她耳邊低語:「是瑾妃娘娘啊,娘娘真是聰明的緊,只......憑著一絲懷疑,畫了一幅畫,便扯開了這驚天內幕......」
「是她!」
慶昭儀瞬間失聲,眼底滿是怨毒,「竟是她這個賤人——」
於嬤嬤撥開瓷瓶上的軟木塞,一字一句道:「皇上口諭,唯有『賜死』二字。二小姐還是乖乖從命吧,服下這毒......」
話音還未落,慶昭儀突然渾身一軟,原本瞪得滾圓的眼睛瞬間失去了光彩,伸在半空的手臂也重重垂落。
於嬤嬤忙探出指尖放在她的鼻下,竟是已然沒了呼吸,唯有一雙蘊含著怨毒之色的眼睛還兀自圓睜著。
「不!」於嬤嬤恨得聲音都發顫,「這麼便宜就死了?你害大小姐枉死時,可沒這麼痛快!」
說著,她一把揪住慶昭儀的下頜,用力掰開她緊閉的嘴唇,另一隻手舉起瓷瓶,將裡面的蝕心散一股腦兒往她嘴裡倒去,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就算你死了,這債也得給奴婢嚥下去!」
政和三年五月乙未,曲充嬡離宮當日,慶昭儀猝發心悸,薨於昭慶殿。
翌日拂曉,帝詔自福寧殿頒下,字字凜冽:
「慶氏秉性奸回,德虧行穢。著即削去昭儀位份,貶為庶人,移柩西郊荒塚,永不得入妃陵。」
尚宮局以薄棺收殮,棺木未漆,唯覆青布半匹,三更自角門抬出。
時有寒鴉驚起,啼碎六宮月色。
......
靈粹宮。
今早繡雲得了恩典,巳時剛過就進了宮。先按規矩去會寧殿拜見過純貴妃,這才轉道來靈粹宮見孟姝。
孟姝聽說人到了,親自到外殿來迎。見丁香抱著文姐兒,立刻笑著接過來摟在懷裡。
眾人剛進花廳還沒說上幾句話,夏兒忽然進來回話:「娘娘,於嬤嬤在殿外求見。」
孟姝略一沉吟,想著於嬤嬤必是想見繡雲一面,慶知翡已死,目前也沒什麼顧忌,便點頭允了。
於嬤嬤顫巍巍走進來,竟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幾歲。她跪下行禮:「奴婢見過瑾妃娘娘,給娘娘請安,拜見周夫人。」
丁香忙接過文姐兒,孟姝抬手道:「嬤嬤起來吧。」
綠柳搬來繡墩,上前引於嬤嬤就坐,於嬤嬤這次竟沒推辭,只欠著身子坐了小半個凳面。她急急抬頭望向繡雲,才看一眼就落下淚來:「像,很有幾分相像。」
繡雲被她看得有些無措,孟姝正要開口解圍,於嬤嬤忽然顫聲求道:「娘娘開恩...能否容奴婢單獨與周夫人說幾句話?」
孟姝看向繡雲,見她雖茫然但並未反對,便帶著眾人去了暖閣。
不過只過了半柱香工夫,於嬤嬤佝僂著脊背,從花廳出來告退。她目前雖還泛紅,神色卻比來時平靜了些,對著暖閣方向遙遙一禮後,便腳步沉沉地去了。
午後,孟姝留繡雲用罷午膳,二人移至書房。
孟姝取來一方灑金箋鋪在案上,提筆蘸了濃墨,落筆寫下「蘊知」二字。她放下筆,輕聲道:「文姐兒的名字,我琢磨了些時日。舅母瞧這兩個字如何?」
「蘊玉懷知,明德惟馨。」繡雲捧著箋紙,臉上滿是欣喜,連聲道:「多謝娘娘賜名,這名兒極好。」
這時,書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綠柳掀簾進來,身後跟著的夏兒臉色蒼白,她撲通跪在地上,帶著哭腔回話:「娘娘,於嬤嬤她...已經去了。」
......
(七夕快樂。昨天抱歉哇,這兩章應該一起發比較連貫,但是昨天有事耽擱了,明後天至少是雙更的哈第503章稱病
孟姝當先溫聲寬慰夏兒:「於嬤嬤早先便存了死志,皇上想必也早看出來了,他既未攔著,便是有意成全她這份執念。嬤嬤的後事,宮裡定會安置妥當,不會讓她走得寒酸。」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夏兒通紅的眼眶上,又道:「當年在罪奴坊,嬤嬤曾照拂你和春兒多年,這份情分難得。你且起來,和春兒一起去送嬤嬤最後一程吧。」
夏兒伏在地上嗑了個頭:「奴婢和春兒...多謝娘娘成全。」
綠柳當即上前,伸手將她扶起來,輕聲叮囑:「春兒那丫頭性子軟,見了這陣仗怕是要哭暈過去,你在旁多勸著些,別讓她傷了身子,終究要節哀。」
夏兒用力點頭,又對著孟姝深深福了一禮,這才轉身,腳步匆匆地出了書房。
書房內氣氛一時沉靜,繡雲臉上的笑意也淡了。
她望著窗外,聲音低低的:「於嬤嬤方才與我說起過許多慶大小姐的舊事,我這位...表姐,的確是個很好的人,不然嬤嬤也不會記掛她這麼多年......」
有些惋惜與感慨,原也不必靠言語消解。因此孟姝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沒有多言,更沒有特意寬解。
眼看日頭西斜,入宮已有些時辰,繡雲按住低落情緒,從冬瓜懷裡接過文姐兒,笑著對孟姝告辭:「叨擾娘娘許久,也該回去了,免得你舅舅惦記。對了,夫君接了皇上的旨意,後日我們便要啟程回揚州了。」
孟姝聞言,眼底掠過一絲不捨,隨即又笑道:「回去後跟舅舅說,讓他不用惦記宮裡的事。我有婉兒這座靠山,宮裡的那些小風波,總能應付過去的。」
繡雲聽出孟姝話中之意,像從前一樣伸手在她耳邊拂了拂,輕聲道:「我知曉娘娘的心思,回去後會好好勸夫君。」
說著,她又往孟姝耳邊湊了湊:「......但娘娘也要明白,身處局中,並非不爭就能求得萬全。玉奴兒到底佔了個『長』字,若娘娘沒有這個心思,往後更得用心扶持純貴妃所出的二皇子,以娘娘和純貴妃的情分,將來二皇子若能成事,娘娘隨玉奴兒出宮榮養,安安穩穩度過後半生,也是極好的歸宿。」
孟姝笑著點頭,繡雲又說明日要去慶知潼墓前祭拜。兩人說著小話,孟姝送她們一路出了靈粹宮,直到宮門前的馬車遠去,才轉身往回走。
再次回到書房,孟姝屏退左右,只留綠柳在側。
綠柳與她朝夕相伴,早有極深的默契,不待孟姝開口,便上前將硯臺注滿清水,細細研起墨來,低聲喚了句:「娘娘。」
孟姝粲然一笑,在案前坐下,指尖捏著筆桿,在綠柳注視下寫下「曲清歌」三個字,並開口吩咐:「給夫人傳話,曲氏剛離宮,正是備受矚目的時候,過個一兩年再動手也不遲。」
就像她先前與綠柳所說,自己從來不是心慈手軟之人。不管曲充嬡離宮前夜來粹玉堂承諾過什麼,就憑她意圖傷害玉奴兒那一刻起,這條命便留不得了。
綠柳點點頭,上前將那張紙取來,走到燭火旁輕輕點燃,待紙灰盡數落在銅盆裡,才回身侍立一旁。
不過孟姝並未停筆,又取過一張素箋,筆尖落下,不多時,「蔣捷」兩個字便落在紙上。
「總該輪到她了。」
孟姝放下筆,指尖輕輕拂過紙上的字跡,語氣裡沒有一絲波瀾。
蔣捷是皇后的名諱。
這一舉動倒是把綠柳嚇了一跳,下意識往門外和窗下張望了一圈後才壓低聲音問,「娘娘...您已經有計策了?」
孟姝目光沉靜,緩緩道:「中宮倒也不會那般容易扳倒。你先去叫董明過來,我有事要問。」
董明奉召往後殿去時,心裡已轉過幾道彎。
待輕手輕腳踏入書房,當即跪地稟報:「回娘娘,今日一早早朝時,欽天監秦大人稱病未至,是以朝中無人奏報天象之事......慶國公夫人昨夜突發惡疾病逝,國公爺一夜間痛失妻女,已上書請了長假。另外,震北侯府也遞了病帖,蔣侯爺今日也沒來上朝。」
他說完,抬眼悄悄瞥了孟姝一眼,見她端著茶盞沒接話,便又斟酌著繼續稟道:「皇上見侯爺稱病,當朝便傳了口諭,讓韓大都督代為去侯府探望,還賞了些人參魚膠一類的滋補藥材,算是給足了侯府體面。」
孟姝微微頷首,董明離開後,綠柳上前一步,聲音裡帶著幾分隱憂:「娘娘,這畢竟有關前朝政務,董內官從前是御前近侍......」
「無妨。」孟姝打斷她的話,「朝會上的事,原也不是什麼秘密,宮裡宮外早晚都會傳開。如今臨安侯與唐臨遠在臨安,朝中之事若只靠著雲夫人,消息遞過來就慢了不少,萬一錯過了什麼動靜,失了先機才是麻煩。」
有句話孟姝沒說出口。先前為除慶昭儀,她特意為繡雲畫了張肖像。雖說有雲寶林和純貴妃這對表姐妹遮掩,最初皇上未必會起疑,但這些日子過去,以皇上那般通透又多疑的心思,怕是早猜到了肖像背後的內情,也摸清了她的盤算。
但即便如此,皇上依舊願意放下威嚴,在御花園袒露出幾分柔軟的一面。這份不點破的縱容,讓孟姝心裡懸著的石頭稍稍落下些,與此同時,又生出一絲隱秘的慶幸:慶幸皇上即便知曉了她的手段,也未追究,這就留了幾分轉圜的餘地。
綠柳細細琢磨著這番話,過了片刻說:「娘娘說得是。奴婢瞧著,端看皇上這般看重震北侯,那是不是意味著,皇后娘娘那邊也快解了幽禁了?」
「恰恰相反。」孟姝語氣帶著幾分洞察,「皇上對蔣家越是客氣,越說明皇后一時半會不會解禁。蔣家是皇后的母族,皇上這般恩待,不過是暫時穩住蔣家的手段,免得震北侯因皇后幽禁而生出異動。倒是特意讓韓大都督去侯府探望,這裡頭的意味就深了。」
剛入五月,韓光弼六月初便會奉旨迴轉北疆。孟姝思量著,皇上這次不無試探之意,且這用意就擺在了明面上。
說著,她陷入了沉思。這一晚,她在書房待了許久,直到窗外的月色爬上窗欞、將案上的書卷染得泛白,殿內的燭火依舊亮第504章祈福捐輸
自曲氏離宮、慶氏病逝,加上還在孝期內皇上不會召幸任何嬪妃,後宮裡的風濤像是被一夜驟雨澆平,連著月餘都靜悄悄的。
這日午後,日頭稍稍下去些,純貴妃身著月白繡玉蘭的常服,帶著二皇子來靈粹宮尋孟姝。
幾位乳母們湊到一塊看顧兩位皇子,兩個奶娃娃躺在鋪著軟墊的榻上,你抓我一下、我蹬你一腳,惹得乳母們低低笑著。明月與冬瓜守在廊下,三不五時往裡望一眼,生怕兩個孩子鬧起來。
純貴妃手持一把團扇,慢悠悠地搖著,坐在花廳的軟榻上望著廊下,唇角不自覺漾開一抹淺笑。
「這樣安安穩穩的日子,比從前舒心多了。你瞧玉奴兒,才這麼大點,眼睛亮得很,瞧著就有靈氣,將來定是個聰慧的。」
孟姝沒接這話,目光掃過花廳四角,方才純貴妃一到,便讓綠柳挪了四個冰盆放在角落,冷氣正絲絲縷縷漫開來。
她笑著叮囑:「雖說入了六月,暑熱難消,婉兒也莫要貪涼,夜裡歇覺時,冰盆少放兩個。若還覺著耐不住熱,就擺個冬瓜。」
這話正說到夢竹心坎裡,她連連道:「娘娘說得對。」
蕊珠笑嘻嘻湊趣兒:「方才奴婢跟冬瓜去了小廚房,裡面擺著好幾個冬瓜呢,過會奴婢就選個帶回去。」
純貴妃無奈地瞪了蕊珠一眼,轉向孟姝時,語氣裡添了幾分憂色:「接連兩年都是在行宮避暑,今年的確熱的出奇。」
說著,她話鋒一轉,有些遲疑道:「聽說豫州的旱災最嚴重,就連京外也已經湧來小部分難民。」
孟姝瞭然,「京中幾位世家大族已動了起來,湊了些銀錢糧食籌備賑災。婉兒是也想做些什麼?」
純貴妃輕輕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追憶:「哥哥說過,早些年府裡還不似如今這般寬裕時,祖母每年都會在臨安近郊設粥棚。後來府裡的商行越做越順,產業也多了,祖母便立下規矩,商行每年要取出總鋪的一成利來做善事,或施粥或修橋。如今祖母不在了,母親定也是照著規矩來的。我想著,身為唐家的女兒,總不能在這種時候置身事外。」
可不要小看這一成利。
孟姝當年初入唐府時曾在琅琊院當差,那次恰逢商行議事,各掌櫃齊聚唐府,據她後來了解,僅永醇茶行,臨安總鋪一家一年算下來的利錢總和,就有兩萬兩白銀。
要知道,唐家除了賭坊青樓等產業不涉足外,其餘行當諸如糧米、綢緞、珠寶、船運、當鋪、印坊......幾乎每一行當裡,唐家的產業都是數一數二的翹楚,就算是每個產業的總部,一成利都已是驚人的數字了。
冬瓜先前因發現辣茄併入菜,雲夫人看在孟姝面上允諾冬瓜可得京城永興酒樓兩成分紅,就這兩成利,每年落在冬瓜手裡的就有近千兩。尋常七品官員一年的俸祿也才三四十兩,冬瓜手裡的銀錢比許多官宦家的小姐還要寬裕。
言歸正傳。
孟姝手中的團扇頓了頓,細細沉吟過才道:「婉兒有這份心,是百姓的福氣,我本不該攔著。只是有一點,侯府殷實,你在宮裡的份例也優厚,自不缺這點賑災的銀錢。可目前宮裡頭若只有你一人出頭出力,難免顯得扎眼,也容易落人口實,說你想藉此在皇上面前邀功,反倒辜負了這份心意。」
純貴妃聞言也瞬間明白過來,孟姝的顧慮並非多餘。
若換作以前,其實倒不必這樣。
謝氏、李氏,包括慶知翡,她們背後的家族要嘛是勳貴世家,要嘛是富商巨賈,賑災濟貧這樣在皇上跟前露臉的事必然也會參與。
可目前她們或死或囚,剩下的嬪妃中,也只有她背靠侯府,其餘人如楊寶林之流,本就是小官出身,家境尋常,怕是連幾百兩的存銀都湊不齊。
尤其是皇后尚在幽禁,這般境況下,若她獨自出頭,難免讓人生出些不必要的揣測。
「那...那便算了?」純貴妃想著這些關節,不由得垂了眸,聲音也輕了些。
見孟姝沒接話,她有一搭沒一搭的搖著團扇,許是覺得屋內悶得慌,就起身去廊下看兩個孩子,可剛邁出兩步,門外裹挾著熱浪的風就撲面而來,「讓乳母們把孩子抱回屋吧,這廊下吹的風都是熱的,仔細別中了暑氣。」
冬瓜轉過頭笑著勸道:「娘娘放心,乳母們打著扇呢,涼蓆也是剛換的冰紋席,不礙事的。」
見純貴妃臉上帶著幾分焦躁,她趕忙起身:「奴婢去取些冰飲子來,是今早剛做好的酸梅湯,解解暑氣正好。」
孟姝突然抬手拍了一下案幾,「可以做。」
見眾人望過來,她伸手攜住純貴妃的手腕去了書房。
綠柳見狀,一面吩咐乳母們帶兩位小主子回屋,一面呈上兩盞消暑的冰飲子,隨後與夢竹一左一右守在門外。
書房內,孟姝先端起酸梅湯遞給純貴妃,待她抿了兩口,才緩聲開口:「婉兒可還記著,當年咱們剛入京城時,一起去參加永平郡主召集的那場詩會?」
「怎麼會不記得,當時是在靈犀山莊,永平郡主邀了京中好些官眷小姐,還請了林先生評詩......你是說也像她那般,召集京中官眷夫人小姐們辦個宴會募捐?」
「不。」
畢竟純貴妃並非中宮皇后,若真這樣做便是大大的僭越。
孟姝解釋:「娘娘傳個話給永平郡主,讓她先召集京中官眷,不拘是賞花還是詩會,總之還是募捐。咱們在宮裡頭藉著由頭,在會寧殿辦一場『祈福捐輸』。」
「祈福捐輸?」純貴妃愣了愣。
「正是。」孟姝點頭,「就說為豫州等州縣百姓祈福,號召宮裡有份例的嬪妃、甚至是有積蓄的宮人都量力而行,多少不拘。你身為貴妃,自然要帶頭捐些銀錢,但不必多到扎眼,比尋常嬪妃多三成便可。屆時我再跟著捐一份,其餘人願意捐多少便多少。事後,藉著賞賜的名頭,慢慢也就補貼回來了。」
她頓了頓,又道:「這般一來,既不是你獨自出頭,反倒是你牽頭帶著後宮眾人做事。二來,祈福的名頭也溫和,不會讓人聯想到邀功。再者,永平郡主在外頭辦,咱們在後宮辦,也算是內外呼應了......」
純貴妃靜靜聽完,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還是你想得周全!這樣一來,既做了實事,又不會落人口實,連帶著宮裡的氣氛也能更和睦些。我這就叫人去擬個章程,明日便去各宮傳話。」
孟姝看著她雀躍的模樣,唇角也露出一抹笑意,手中的團扇搖得更緩了些:「別急,章程裡得加一條,所有捐來的銀錢,都交由尚宮局清點,再由掖庭局的童大人與御前的景內官親自落實。這樣一來,才算真正周全。」
....第505章章程
孟姝心下決意這般行事,有兩層計較。
頭一樁確是因災情太過慘烈。
起初只是以為暖冬,可等開春之後,才發現竟是災禍的前兆,大周正在經歷一場席捲兗、豫以北數十州縣的大範圍旱災,堪稱開國以來未有之災。其中又尤以豫州為甚,整整五個月未見滴雨,地方官急奏「地裂如龜紋,禾稼盡成枯草」。
前日景明特來靈粹宮,請孟姝往福寧殿勸勸皇上保重龍體。她甫踏入殿門,一眼就見皇上眼底布滿了赤紅血絲,方知他連續兩晝夜未眠。更讓人震怒的是,吏部剛查出來一批蛀蟲:竟連賑災銀兩都敢貪墨,皇上聞言大怒,當朝下令將涉案官員盡數斬首......
這第二樁,自然是為了純貴妃細細謀劃。
藉著祈福捐輸的名頭,再襯上她素來在臨安、京城兩地積攢下的賢名。經此一遭,她的聲名定會傳至兗、豫一帶,百姓們唸著她的好,往後無論是二皇子的前程,還是純貴妃的聲望,都會多一層百姓的擁戴,這是長遠的根基。
況且,此時皇后尚在幽禁,由後宮位分最高的純貴妃牽頭,合情合理,也合了純貴妃的善意,又不會讓皇上覺著刻意——橫豎是真心為民,亦能為他分憂。
不過這事要辦得穩當,要注意的地方也不少。
除了方才說得那幾項,還需得與雲夫人細細推敲。
比如,既然純貴妃在後宮挑了頭,那臨安侯府在這次災情中便不宜過顯鋒芒。侯府本就聲望高,若純貴妃在後宮裡牽頭,後頭侯府再大張旗鼓捐糧捐錢,難免會讓有心人嚼舌根,說唐家想「內外呼應、籠絡人心」,反倒把好事辦壞了。
再比如,宮中嬪妃們的態度也得細細權衡。雖說以祈福的名義號召「量力而行」,可不論多寡,最重要的誰是真心想幫忙、誰是敷衍了事,正好藉此探探每個人的心思。若是有人故意推諉,或是在背後說些風涼話,也能早做防備。若是有嬪妃真心出力,往後也能多些往來。
還有更要緊的,若想把這事的益處落到實處,連永平郡主那邊也得給足好處。
郡主本就是在授意下牽頭京中官眷賑災,後宮辦「祈福捐輸」,看似各辦各的,實則能形成呼應。到時候可以把後宮募集的銀錢物資,跟著郡主那邊的隊伍一起送往災區,對外就說「官眷與後宮同心賑災」,既顯得郡主牽頭有功,也讓後宮的舉動更合情理。郡主得了這份體面,往後在京中貴女圈子裡,自然也會多唸著純貴妃的好,這也是一份人情。
諸如此類的細節,林林總總加起來,非得擬定出一份妥帖的章程不可,到時還需向皇上稟陳條例,半點馬虎不得。
孟姝將其中要害一條一條細細剖開,純貴妃坐在一旁聽著,越聽越覺心驚。
等孟姝說完,她才長長嘆了口氣,連飲兩盞酸梅湯才回過神:「確是我思慮不周,看似一件簡單的善事,竟要這般複雜。」
「只要初心為民不假,又對咱們有益,多花點心思也值當。」
純貴妃點點頭,「你說得對,明日我便讓梅姑姑回府一趟與母親商議。」
「夫人定會同意,若有咱們沒想到的,想來也會補足。」孟姝想了想,提議:「災情緊急,讓蕊珠提前把『祈福捐輸』的名頭透出去,給各宮嬪妃留個心理準備,免得突然傳話,倒顯得咱們倉促了。」
純貴妃想想也是,便應了下來,又坐了片刻,待暑氣稍散,才帶著眾人回去。
會寧殿,書房。
「姑姑,你是沒看見,姝兒不過小半個時辰,就把關節全想透了,這般周全,真是叫人佩服。」
純貴妃手裡捏著孟姝初步擬好的章程,語氣裡滿是真心實意的讚嘆。
梅姑姑則喜笑顏開,她知曉孟姝這是趁皇后幽禁,提前為純貴妃鋪路。
蕊珠道:「奴婢常去各局走動,也聽宮裡的老人們說起過捐輸。咱們大周開國之初,兩淮之地曾遇到過一場特大洪水,當時尚宮局的女尚宮與其餘各局女官內官也捐了錢物,尚宮還憑此功勳被調去了御前做尚儀,這事在後宮裡流傳了好些年呢!」
梅姑姑聞言,越來越歡喜:「聽瑾妃娘娘的準沒錯,先頭娘娘就說把蕊珠放出去,不拘什麼消息都能打探回來。」
蕊珠撓撓頭,羞道:「那奴婢明日就去各處走動走動,提前把消息透出去,綠柳姐姐和景內官關係素來好,咱們這事要不要也提前透給御前的人?」
她們這邊正商議著細節的時候,後宮別處,卻有兩人正陷在愁雲裡,慌得沒了主意。
這兩人便是裴、楊這兩位寶林。
但要說真正又悔又怕的,不是裴寶林,而是楊寶林。她當初千方百計搭上慶昭儀才搬進昭慶殿,可誰能料到,慶昭儀不僅落得個身死的下場,死後還被追貶為庶人,連帶著昭慶殿都成了後宮裡的忌諱之地。
再加上她也清楚,純貴妃素來眼裡揉不得沙子,最厭趨炎附勢之輩,瑾妃則智計如妖,她便是想攀附怕也沒有機會。
這一個月來楊寶林真真是輾轉難眠,自己如今困在昭慶殿,就如冷宮一般,若再沒有新的靠山依靠,這輩子怕是就這麼在寶林的位分上,再沒有出頭的機會了。
總得想些法子破局才是。
這日,楊寶林剛出昭慶殿,才轉過宮道,就見迎面走過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她剛入宮時同住玉蘭閣的吳御女。
吳御女遠遠看著楊寶林,眼底露出毫不掩飾的譏諷之色,等對方走近她才慢悠悠側身,草草福了福身,連句寒暄都沒有。
楊寶林顯然也不想與對方說話,淡淡點了點頭便錯開身繼續往前走。
「哼,都這時候了,還不安分。」看著楊寶林的背影,吳御女心裡嘀咕著,「莫不是又想打著什麼主意,攀附新的靠山?」
她原本得了消息要去會寧殿,此刻腳步卻頓住了。
略一思忖,吳御女轉頭對身旁的宮女霜兒吩咐:「你悄悄跟著,看她去了誰的宮裡,我在前頭歇月亭等你。」
霜兒低低應了聲「是」,待楊寶林轉過前面的宮牆,才提步跟了上第506章謀算
半炷香工夫過去。
霜兒在吳御女跟前低聲稟道:「回稟御女,楊寶林去了承暉殿順妃娘娘那裡,不過沒進去門,被曉蝶客氣的攔下了。」
吳御女聽了,嗤笑一聲,「這是慶昭儀倒了,又想巴望上順妃了?可惜順妃與穆嬪一樣性子孤傲,哪裡會瞧得上她。」
「方才回來時,奴婢還看見裴寶林了。」
「喔?她也去承暉殿?」吳御女立刻追問。
霜兒搖搖頭,「不是,看裴寶林走的方向,像是往齊嬪娘娘那裡去了。」
「齊嬪那裡?裴寶林倒是比楊寶林想得長遠。」吳御女說著邁步下了臺階,原本要去會寧殿的心思忽然變了。
粹玉堂。
孟姝坐在書案後,眉頭緊緊擰著,指尖捏著一封密信。
梅姑姑見狀也斂著神色,往日裡帶笑的眉眼此刻滿是凝重。
半晌,孟姝才緩緩抬眼,將密信湊到燭火旁,盯著盆底的火星一點點燃透,確認沒有半分殘留,才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沉緩:「此事非同小可,夫人能查到這些,想必也是費了許多心思。」
梅姑姑壓低聲音回道:「奴婢什麼也不知道,夫人讓帶話,說信裡提的事目前還沒切實證據,只是提前與娘娘透個底,還叮囑說這事暫時不要讓......」
孟姝聞言點點頭,「姑姑安心。」
綠柳輕聲輕腳進來:「娘娘,吳御女在殿外求見。」
「那奴婢就先回去了,」梅姑姑忙道,說著屈膝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吳御女過來只為著傳個消息,只待了一盞茶工夫便說要去純貴妃那裡。「妾身也是窮苦人家出來的,知曉天災之下百姓多有艱難,這些年來存了些體己銀子,雖不多,也想盡份心力。」
孟姝聽著,眼底露出幾分溫和,「心意不論輕重,御女這份善心最是難得。你和當年王府裡的餘侍妾是最先跟在皇上身邊的,也是宮裡頭的老人了,待過些日子,本宮尋機會與皇上提一提,你在宮裡安分守己這麼多年,也該給你晉一晉位分了。」
她協理六宮,對於低位嬪妃的位分確有晉升之權。
這話一出,吳御女頓時沒忍住,眼圈一紅跪在地上道:「不怕娘娘笑話,妾身粗鄙,在宮裡沒什麼依靠,原也存著攀附高位嬪妃的心思。可...可妾身出身卑微,唯一會的便也是通些歌舞俗技這等上不了臺面的......」
「御女過謙了。」孟姝抬手示意她起身,「這宮裡頭,環肥燕瘦各有風姿,人人都有自己的長處,自然也人人都有短處。你性子直爽,這些年安分守己,便是你的長處。」
打發她離開後,孟姝當即喚綠柳傳紅玉入內。
紅玉一直盯著昭慶殿,進來後便道:「娘娘,吳御女遞來的消息沒錯,順妃娘娘沒見楊寶林,她從承暉殿出來後卻沒沿路回昭慶殿,反而繞了個遠路......」
孟姝指尖輕叩案幾,開口打斷:「可是去了沈婕妤那裡?」
紅玉重重點頭,「是,楊寶林確實去了淑景殿,在裡頭待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才出來。」
「楊寶林那裡不用再盯著了,你仔細盯著沈婕妤,若她和仁明殿的人有接觸再來回稟。」
孟姝理了理幾方匯總來的消息,陷入沉思。
純貴妃提前派人往宮外郡主府遞了消息,永平郡主今日入宮,孟姝收整好思緒,帶著綠柳前往會寧殿。
三人商議過後,定在兩日後同步牽頭。
永平郡主對此極為上心,一方面是她心性良善,平日裡便極為樂善好施,每年總要去龍首渠外的廣慈寺捐獻大批香油錢。另一方面,自然是雲夫人允諾了些好處,這份人情,她自然要接住。
兩日後辰時剛過,會寧殿前殿的花廳裡已聚了不少人,純貴妃召集後宮諸位嬪妃議事,嬪妃們自然不敢怠慢。
順妃也早早到了,她和穆嬪的座位緊靠著。
純貴妃扶著夢竹的手走進花廳,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眾人再次入座後,純貴妃直截了當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此次召集諸位姐妹過來議事,想必大家也都聽說了緣由,是為著兗豫幾州府百年不遇的旱災。本宮娘家唐家的商行,在豫州各縣都有分部,前些日子各分號的掌櫃往京城遞了信,裡頭寫了些災區的實情,本宮特意尋了來。」
話音剛落,蕊珠便捧著一個紫檀木託盤走了出來,託盤裡整齊碼著十餘封信件,她按照位分高低,依次將信件呈給各位嬪妃。
這些信件不比朝廷奏報那般措辭嚴謹,寫的都是災區實打實的情形。
有豫東的掌櫃在信裡寫:「地裂三尺,土硬如鐵,百姓掘井三十餘丈不見半滴活水,每日都有人餓倒在路邊,再也沒起來。」有掌櫃提「鎮上糧鋪空了已有五日,昨日見一老婦抱著枯瘦的孫兒坐在鋪前哭,說家裡只剩半袋糠皮,吃完了便只能等著餓死」。還有管流民收容的掌櫃記:「流民往南逃,沿途餓死的人就刨個土坑埋了,連塊刻名字的木牌都插不起,風吹過土堆,連哭聲都聽不見......」。
嬪妃們捧著薄薄的信紙,指尖卻似有千斤重。
花廳裡漸漸沒了聲響,連先前還悄悄交頭接耳的幾位,此刻也都斂了神色,有的抿著唇,有的垂著眼,眼底滿是動容。
純貴妃看著眾人的神色,緩聲開口:「這些話,比奏報裡的更讓人揪心。咱們雖在深宮,卻也能盡一份力,不知諸位姐妹意下如何?」
話音剛落,順妃便率先起身,「貴妃娘娘此舉仁善,妾身願捐兩千兩銀子,盡份綿薄之力。」
穆嬪也跟著起身:「臣妾與順妃娘娘一樣。」
純貴妃目光掃過廳中,與坐在下首的孟姝悄然對視,眼底溢出幾分亮色,她衝梅姑姑微微頷首。
不多時,梅姑姑帶著幾名宮人捧著幾樣東西進來,純貴妃溫聲道:「本宮已奏請皇上,將這些年得來的釵環首飾讓匠人重新修整過,不拘各位姐妹出多少力,都可以從中挑選一樣。」
這話聽得眾人微微一怔,誰都知道,託盤裡這些首飾,多是皇上從前賞給純貴妃的珍品,尋常嬪妃難得一見。
齊嬪見狀,也有意打破殿內的沉悶,便笑著道:「這可真是兩全其美!姐妹們既為百姓出了善心,還能得貴妃娘娘這般精緻的賞賜,往後說起來,也是段美事呢。」
她這話一出口,廳中氣氛頓時松快了些,嬪妃們臉上都露出了笑意。
楊寶林坐在末席,手指緊緊拿著帕子,斟酌片刻後,還是起身跪在地上:「回稟貴妃娘娘,妾身出身寒微也願盡一份心力......」
她的話還沒說完,坐在中間的沈婕妤突然起身,「妾身有話要說。」
孟姝端著茶盞,神色沒什麼變化,順著眾人的目光往沈婕妤那邊看去。
只聽沈婕妤抬著聲音道:「貴妃娘娘牽頭賑災,此舉甚善,妾身本就該響應。只是還有一事要稟,皇后娘娘素來心繫百姓,目前雖在幽禁,多有不便,可聞聽後宮要辦『祈福捐輸』,特意讓身邊的知雪姑娘給妾身傳話,說要從私庫裡拿出十萬兩銀子捐助賑災,還請貴妃娘娘一併登記在冊,也算皇后娘娘為百姓盡的一份力第507章捐項
話音落,滿室驟然一靜。
順妃端著茶盞的手頓在半空,眼中露出一抹耐人尋味的神色。接著她目光一轉,若有所思的朝尚還跪在地上的楊寶林望去。
穆嬪眉頭緊緊擰著,但沈婕妤的話已出口,她也不便在此時說什麼。
如她二人與齊嬪這等聰慧的此時都心知肚明——純貴妃牽頭祈福捐輸,本是順理成章的事,皇后拿出十萬兩銀子,這哪裡是心繫百姓?分明是不想讓純貴妃在這個關頭獨得民心、成為後宮表率,或許還存著藉此討好皇上的心思。
孟姝坐在下首,靜靜看著眼前的動靜。
與她猜想的倒是有所出入。
她想到皇后要攪和,沒料到竟是十萬兩白銀,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如郡主府那樣的宗室,即便有鋪子田產一類的進項,但刨去府中用度、人情往來,一年的結餘也不過兩三萬兩,要攢夠十萬兩,至少得四五年光景。
要知道,皇后被幽禁後,仁明殿的用度都需尚宮局按例撥發,只有短短兩日籌措,她私庫裡哪來這麼多現銀?除非是震北侯暗中接濟。這麼一想,孟姝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看來震北侯前些年沒少藉著戰事發戰爭財,或許...在地方州府的糧餉、軍備上,也沒少伸手撈銀子......
目前廳中眾人的目光,免不了都聚到上首的純貴妃身上,想看她如何應對突如其來的變故。
可純貴妃臉上竟沒半分波動,反而溫聲道:「皇后娘娘有這份心意,實乃豫州災區百姓之福。這十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尋常世家怕是也要積攢個幾年,想來換成米糧定能支撐一陣子。」
說著,話鋒一轉:「既如此,夢竹,便將這筆銀子記上,稍後一併與其他捐輸匯總。也麻煩沈婕妤將皇后娘娘的心意傳到。」
沈婕妤迎著純貴妃平和的目光,訕訕然道:「貴妃娘娘思慮周全,是妾身考慮不周,沒能早些將消息稟明,擾了議事的次序。」
一旁的穆嬪見狀,眉頭擰得更緊。
以她的性子,原是不屑做這種打圓場的事,可她素來與沈婕妤要好,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下不來臺。
無奈之下,她只得硬著頭皮開口:「都是為了賑災,先後次序倒也無妨。方才楊寶林還沒把話說完,不如讓她接著說吧。」
眾人聽了這話這才注意到楊寶林竟還直挺挺地跪著。楊寶林此刻不止忐忑,還顯得格外侷促。她哪裡想到沈婕妤會這般莽撞。按她原本的心思,沈婕妤該是等純貴妃先定下捐輸的數目再代皇后斟酌著開口......
這般想著,楊寶林定了定神,連忙順著穆嬪的話頭說道:「回...回貴妃娘娘,妾身出身寒微,手裡雖沒多少體己,卻也願盡一份心力。另外妾身還有幾件首飾,雖不算貴重,也想一併變賣了,當作心意。」
「哦?首飾就不必了。」純貴妃抬了抬手,「本次祈福捐輸,本就不拘數額多少,重在心意。你有這份心就已經很好了,起來吧。」
楊寶林沒起身,依舊伏在地上,顫聲道:「貴妃娘娘,妾身的首飾雖不多,但這幾件原是...原是慶氏從前賞賜的。妾身從前糊塗,多受她蒙蔽,如今想來滿心愧疚,也真心想為自己贖幾分罪。」
這是急著想徹底撇清關係了,她這話出口,裴寶林撇撇嘴,面露不屑之色。
沈婕妤開口:「楊寶林不過是住在昭慶殿,又何罪之有?昔日慶氏是一宮主位,你多有依附也是情理之中......」
「宜安。」
沈婕妤的話剛說了半截,一道冷冷的聲音突然打斷了她。
穆嬪眼神裡滿是警告,徐徐道:「令寧公主自幼體弱,這次捐輸是為兗豫百姓祈福。你做母親的,為著二公主著想,多盡些善心為她積攢些福氣吧。」
這話戳中了沈婕妤的弱點,她聽完顧不得其它,立即起身應道:「是這個理,妾身昨兒跟母親去了信。」說著,她身後一位宮女上前,從袖內取出一枚紅色荷包兒,雙手捧著恭敬地呈上:「貴妃娘娘,這是我家娘娘為賑災準備的捐銀,請您過目。」
夢竹移步上前接過,純貴妃示意她打開,只見裡面捲著一疊厚厚的銀票,展開一數,竟有一萬兩之多。
廳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嬪妃們臉上都露出動容之色。
穆嬪緊繃的眉頭也稍稍舒展,起身向上首屈膝福了福,「貴妃娘娘,令寧公主養在妾身宮裡一年,這次捐輸,妾身願再添兩千兩銀子,只為那孩子日後能多些福氣。」
孟姝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穆嬪這般周全又真心的維護,怕是沈婕妤積攢了幾輩子的福氣才能遇上。
純貴妃見此,寬聲道:「穆嬪妹妹這份心,全是為著令寧公主好,本宮都看在眼裡。本宮這裡有一串在宜春宮佛堂供過的佛珠,蕊珠去內殿取來,過會送去淑景殿給二公主。」
穆嬪聞言,懸著的心稍稍放下,連忙屈膝謝恩。
沈婕妤則極為驚喜,那佛珠是周太后生前戴過的物件,倒說不上有多貴重,就是日日在佛堂供著也沾了些佛氣,沾著福氣與安寧的寓意。
她連忙感激道:「多謝貴妃娘娘體恤,妾身代令寧謝過娘娘。有這串供過的佛珠在,令寧定能平安長大。」
純貴妃連眼角餘光都沒往沈婕妤那邊掃,對依舊跪在地上的楊寶林道:「慶氏的事早已定論,寶林不必如此。既想捐首飾,便也一併登記著,起來吧,別總跪著了。」
孟姝這時才開口,不過她只捐了三千兩銀子,其中一千兩是冬瓜和綠柳幾人添的。純貴妃眼底露出笑意:「房司膳有心了,回頭本宮讓夢竹把她們的名字也記上,算是她為百姓盡的心意。」
隨後,其餘幾位寶林、御女也陸續開口,雖數額多是百八十兩,卻也都是盡了心力。
閔榮也適時求見,四司六局的宮人內侍們一同眷了五百兩,她特意送來。
待眾人都報完捐項,純貴妃起身,語氣鄭重:「本宮代兗豫受災的百姓,多謝諸位姐妹的善心。永豐糧鋪是本宮入宮前的陪嫁,本宮已讓人傳信,令臨安、揚州、滁州三地的糧鋪,即刻籌措兩萬擔糧食,盡數運往豫州等地。另外,本宮從私庫中捐出兩萬兩銀子,與諸位姐妹的捐項匯總到一處......」
順妃眼中閃過一絲敬意,率先起身拱手:「貴妃娘娘深明大義,以糧濟民,實在是百姓之幸。妾身先前捐的兩千兩,倒顯得微薄了,稍後便讓宮人再添一千兩,略盡綿薄之力。」
留眾嬪妃商議了些後續細節,直到日頭西斜,這場議事方結束。
孟姝臨走前協助夢竹將捐項冊子悉數整理妥當,在純貴妃耳前低聲叮囑了幾句。很快,純貴妃攜夢竹出了殿門,去往福寧殿面第508章縮在殼裡的龜
半個時辰前,會寧殿的議事剛一結束,嬪妃們便陸續起身告退。
沈婕妤跟在人群末尾,眼神躲躲閃閃,始終不敢去看身旁的穆嬪,待走到殿門口,她攥緊了帕子,只想著趁穆嬪不注意,趕緊快步回淑景殿躲躲。
但她剛邁出兩步,就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從身旁掠過。
穆嬪一聲不響地走到了最前面,看方向,正是往她的淑景殿去的。
沈婕妤心裡咯噔一下,連忙快步跟上,「宋姐姐...是要去我宮裡?」
穆嬪沒回頭,只淡淡「嗯」了一聲,「有兩日沒見令寧了,正好去看看她。」
沈婕妤聽著這話,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卻又覺得更愧疚了,穆嬪嘴上說的是看公主,可她心裡清楚,對方多半是還放心不下她,想私下再叮囑幾句。
她連忙快走幾步,跟在穆嬪身側,小聲道:「方才在殿內,多謝姐姐替我說話...非是我糊塗——」
穆嬪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往後說話前,先過過腦子。知雪能把話遞給你,自然也能進福寧殿的大門......至於楊寶林,慶氏不管怎麼說當初也是幫過她的,如今她當眾擺出一副撇清關係的樣子實在令人不恥,你往後萬不可再與她來往,免得被她纏上惹一身麻煩。」
沈婕妤連忙點頭,但還是小聲辯解:「我知道了。這回也是母親吩咐,我當初被幽禁時皇后娘娘也是向皇上求了情的,況且咱們都是武將世家,本也該同氣連枝,沒得讓純貴妃出盡風頭。」
穆嬪聽罷,冷著一張臉加快了腳步。淑景殿離會寧殿不遠,順著宮道拐兩個彎便到,此刻她只覺得沈婕妤的話荒唐,連多餘的話都懶得說。
直到踏進殿門,她屏退左右,語氣鄭重得近乎嚴厲:
「出風頭?若純貴妃想出風頭,以唐家的財力人力,區區十萬兩銀子又算得了什麼?
你可莫要忘了,當年純貴妃雖只以側妃身份入府,但唐家陪嫁的田產鋪子折算下來便有數十萬兩之多。她若想出風頭何必費心牽頭祈福捐輸這回事,直接稟了皇上,將銀子送出去豈不是更好?」
「況且這回是救助受災百姓,是積德行善的正事,你怎能把這事想得這般淺薄?還扯什麼『同氣連枝』,你若真要為咱們武將世家著想,便該好好為賑災盡份力,而不是在這裡說些風涼話!」
這話說得不可謂不重,說完也不管沈婕妤聽進去多少,穆嬪轉身便離開了淑景殿。
此時,仁明殿。
皇后隔著一道殿門,聽著知雪低聲稟報會寧殿議事的詳情。
「兩萬擔糧食?這災年裡,唐家竟還能一下子籌措出這麼多糧食?」
殿內靜了片刻,皇后深吸一口氣,眼底的慌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沉定,「不要緊,父親那裡也會有所動作。」
此次旱災,於百姓是滅頂災禍,於她卻是困局中的轉機。
先前她本想借天象成事,結果卻被曲充嬡離宮打破了局面。這回即便沒有楊寶林借知雪進言,她也有所決斷,那便是要舉全侯府之力,在賑災中佔得先機。
只要能藉著此事在民間積攢下足夠的聲望,讓百姓感念恩情,再暗中推動朝臣上奏諫言,皇上便沒有理由再將她幽禁。
至於侯府要傾盡幾十年積攢的財富,那又有什麼要緊?銀子沒了可以再斂,權勢丟了那就真再難尋回了。只要能讓皇上看到,她這個皇后能讓家族為朝廷分憂、為百姓解困,那所有的付出,就都值得。
「知雪,」皇后默默推算片刻,吩咐道:「再給父親遞封密信,讓他動作快些,捐糧的數目務必壓過唐家......」
......
孟姝忙了一日,總算得了些閒暇,正抱著玉奴兒坐在窗邊的軟榻上逗弄。
小傢伙的小手拿著她的指尖,咿咿呀呀地吐著泡泡,孟姝笑著捏了捏他的臉頰,正想著教他學說話,就聽綠柳來稟,說穆嬪回去後又額外取了五千兩銀子讓人送去了純貴妃那裡。
「穆嬪娘娘還讓風池帶了話,說這五千兩不用記在捐項裡,是她代二公主多謝貴妃娘娘賞佛珠的心意。」
孟姝小心翼翼將玉奴兒交給乳母,又叮囑了兩句「夜裡多留意些」,才轉身出了暖閣。
「穆嬪倒是個重情重義的,這般費心,全是為了沈婕妤。但沈婕妤並不值得她付出友誼。她性子衝動,又總被人牽著走,今日在會寧殿替楊寶林辯解便是例證。」
綠柳深以為然:「可不是嘛,穆嬪娘娘替她擋了多少麻煩,她卻半點不長記性,往後說不定還要惹出什麼事。奴婢冷眼瞧著,今日穆嬪臉色冷得厲害,想來是真生了氣,往後應當也不會這樣用心了。」
孟姝笑了笑,「各人有各人的緣法,穆嬪認了這份姐妹情,便是再氣,真到了要緊關頭,未必會真不管。
咱們且不說她們,你沒覺得,這宮裡的風向,怕是要變了?皇上這回若撤了幽禁皇后的旨意,宮裡可就又熱鬧了。」
綠柳心裡一緊,連忙追問:「依娘娘看,皇上真會如此嗎?」
「且行且看吧。」孟姝目光望向遠處仁明殿的方向,
「不過...於咱們而言,倒未必是壞事。皇后如今被幽禁在殿裡,門不出戶,很難抓到致命的把柄。這樣也不好配合雲夫人在宮外的布局。可若她解了幽禁,定會忍不住有所動作,到那時反倒才有機會。」
......
「姝兒是說,如今皇后就像隻縮在殼裡的龜,咱們無從下手。可一旦她探出頭來,反倒給了咱們抓住她致命把柄的機會?」純貴妃說著,眸子裡漸漸褪去了先前的疑慮,露出一絲明悟。
昨兒傍晚她將捐項名冊呈去福寧殿,皇上龍顏大悅,對於她提議的,由景明與掖庭令一同操辦後宮捐輸事項也大加讚賞。
但回來後,她心裡一直有些不踏實,只因皇上在捐項冊子內看到皇后的捐銀,表情有一絲微妙。
孟姝琢磨著道:「且等等看,震北侯府必然有所行動,不然這十萬兩銀子雖不是小數目,倒也不值得皇上這般......」
——
抱歉哇,今天身體有不舒服,請天第509章秦寶蓮(一)
隔了兩日。
按純貴妃先前的授意,永平郡主在靈犀山莊牽頭辦了一場祈福募捐,與往日借詩會、宴飲聚攏女眷不同,這次的請帖上便寫得明明白白,便是為兗、豫受災百姓籌措糧銀。目前募捐結束,永平郡主整理好捐項後便遞牌子進了宮。
到了會寧殿,夢竹引著她一路去往後殿,
「郡主今日來得早。」純貴妃與孟姝已在殿中等候。
孟姝的目光留意到永平郡主的神色,郡主素來是爽朗明快的性子,今日臉上卻少見地覆著一層肅穆。
永平郡主先行過禮,從身後丫鬟手中接過一卷藍布裹著的冊子,親手遞到純貴妃面前,「貴妃娘娘,您先看看這冊子。目前逃難的難民雖比前些日子少了些,可妾身昨日剛收到商隊從豫州傳回的消息,災區的形勢反倒比咱們預想的更嚴峻了。」
純貴妃接過冊子,指尖剛觸到紙頁,便聽孟姝蹙著眉問道:「皇上前幾日已下旨,令臨近州府臨時安置流民,戶部也撥了三萬擔糧食送往豫東,怎麼形勢還會惡化?難道是糧食沒送到?」
「送是送到了些,可......」永平郡主話還沒說完,純貴妃已冷著臉開口,「先前貪墨賑災款項的那幾位,皇上已下旨斬首示眾,難不成還有人敢頂風作案,貪墨救命糧?」
「不止貪墨。」永平郡主輕輕嘆了口氣,「旱災久了,地方上的匪患也多了起來,專搶運送糧銀的商隊和逃難的百姓。商隊的掌櫃說,前幾日有支運糧隊剛到山腳下,就被土匪劫了,押糧的夥伴傷了好幾個,糧食全被搶了去。官府以兵力不足為由遲遲不肯派兵圍剿,其實也的確如此,地方守軍本就缺糧少餉,兵士連飯都吃不飽,哪還有力氣去剿匪?」
「郡主竟籌集了十餘萬兩善銀,這數額可著實不少,足見郡主在京中女眷裡的號召力。」純貴妃翻開冊子,看著首頁匯總的數目,語氣裡滿是讚許。
孟姝湊過來細看,目光掃過下方的捐項名單,很快便留意到關鍵處。
雲夫人的名字旁只記著一萬兩,捐得並不算多。倒是震北侯府蔣夫人領頭的幾位武將家眷,加起來竟有五萬餘兩,佔了總數的近半。蘇夫人等幾位文臣家眷的捐項加起來,才有近一萬兩。而郡主府與睿國公府的捐銀共五萬兩。
永平郡主聞言,無奈地笑了笑:「其中郡主府名下有三萬兩,是臨安侯府託人送來、以郡主府名義捐出的。貴妃娘娘和侯爺深明大義,是大周百姓之福。後續的善銀清點、與宮裡捐項的匯總,還有物資押運的對接,妾身都已理好明細,接下來便交予宮裡的人操持,妾身也算沒辜負娘娘的託付,勉強算功德圓滿了。」
說罷,永平郡主話鋒忽然一轉,目光落在純貴妃身上,神色添了幾分猶豫,「娘娘可還記得,一位叫秦寶蓮的姑娘?
「寶蓮?」純貴妃正抬手將冊子遞給身旁的孟姝,聞言動作一頓,
「那是本宮還未入宮時的閨中好友,時任臨安府同知秦家的三小姐,性子爽朗又心細,當年本宮在臨安,常與她一同遊湖品茗。郡主今日怎會突然提起她?」
孟姝在一旁聽著,也跟著想起了這位秦三小姐。
確實是位率真熱絡的姑娘,和純貴妃關係一向不錯。當初離開臨安時日日來唐府陪伴作別,只是後來純貴妃入了王府,又一步步晉至貴妃,兩人隔著宮牆與千里路,漸漸便斷了往來。
她還有位哥哥名秦硯都,雖是庶出的,但素有才名。科舉取仕後依託唐家的關係,曾任過津南縣縣令。綠柳在津南那幾年還傳過來話,說秦家公子任上頗有政績,很得百姓敬重。
想到這裡,孟姝微有所感,也猜到了永平郡主為何提到秦三小姐。
秦三小姐可不就是嫁去了豫州。
純貴妃顯然也想起了這事,面帶憂色,眉峰也微微蹙了起來。
「關於她的事,如今在京城已有風聲傳開,妾身也是前幾日在靈犀山莊的募捐宴上,聽幾位夫人閒聊時提了一耳朵。」
永平郡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聲道,「這位秦寶蓮姑娘,雖說不算出身頂級名門望族,卻也是如今臨安知府的嫡女,身份也算體面。她的夫家,便是豫州一位江姓兵馬都監,正是此番聖上嚴辦的貪墨案中,品級最高的軍事主官。」
純貴妃低聲喃喃道:「原來被處置的官員內,竟有寶蓮的夫君...那她?」
她話音未落,永平郡主接下來的話,卻讓純貴妃與孟姝二人齊齊色變,滿是震驚。
「這次豫州貪墨案能這般快浮出水面,沒叫那群蠹蟲繼續瞞天過海,正是多虧了秦寶蓮。」永平郡主既有感慨,又帶著幾分讚賞,「豫州知府與地方軍、糧道等官員勾結,把戶部撥的賑災糧扣下近半,要嘛轉賣給糧商牟利,要嘛私分後運去自己的莊子囤積居奇。」
「此事也不知怎的被秦寶蓮察覺,若換作旁人,或許會念及夫妻情分猶豫,可她半點沒含糊。趁著夫家去軍營巡查的空隙,讓貼身丫鬟喬裝成流民,把密信和帳本偷偷送了出去。」
純貴妃聽得眸色沉沉,擔憂道:「寶蓮她現下如何了?」
永平郡主輕嘆一聲:「說是失蹤了。想來江家再也容她不下,但礙於秦家之勢又不敢明著動手。事發之後,她便如人間蒸發一般...有傳言說她被匪徒擄去了...也有說她是被江家人害了。」
郡主語氣一轉,神色肅然:「她這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若非如此,豫州的百姓還得被蒙在鼓裡,不知要多餓死多少人。」
孟姝在一旁聽得心頭髮沉,開口道:「秦三小姐這般膽識與心性,真是難得。當年在臨安時便見她率真敢為,多年後竟也有這般魄力。」
「正是如此。」永平郡主點頭附和,「如今豫州百姓都在念她的好,說她是菩薩轉世呢。」
純貴妃聞言哪裡還坐得住,「勞煩郡主回去給侯府帶個話,讓府裡立刻派出得力的人手,循著所有能尋的線索去豫州找一找....第510章秦寶蓮(二)
永平郡主前腳剛走,蕊珠後腳便悄步進來,低聲稟報:
今日前半晌早朝時,震北侯抱病月餘頭一回上朝。他先是叩謝皇上體恤之恩,隨後便當庭跪請,自薦前往袞、豫一帶剿清匪患、並護送新一批賑災物資。
純貴妃眸光一凝,「皇上準了?」
蕊珠低聲應道:「是。旨意已經下了,明日便出京。只是聽說要兵分兩路:一路走漕運先去揚州、江寧,等接應了糧船再轉陸路往災區送糧。另一路則是輕騎快馬,直接奔豫州附近的縣域,先剿匪再安民。」
梅姑姑在一旁聽得眉頭緊鎖,忍不住疑惑道:「剿滅些地方匪患,何須勞動震北侯這般身份的人物親自前往?這...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夢竹眸光一閃,「依奴婢看,皇后娘娘這是要將賑災的功勞全數攬下,前腳捐了十幾萬兩銀子,緊接著侯爺又親去剿匪護衛百姓安寧,這可不就是在搶佔娘娘的功勞嗎?」
蕊珠跟著點頭,語氣中透出幾分不忿:「奴婢也覺著實在可恨,咱們娘娘牽頭籌辦,前前後後忙了這麼久,難道最後竟是為他人做了嫁衣?想想就覺著可恨!」
倒是綠柳聽著幾人的話反倒輕輕笑了笑,不待她解釋,
純貴妃已經溫聲道:「無妨,我和姝兒早先便防著可能出現這種局面,所以才會在牽頭之初就先散口風出去。」
孟姝接著純貴妃的話道:「郡主府也有意推波助瀾,因此不論皇后娘娘與震北侯府捐了多少銀兩,婉兒始終佔了牽頭籌辦的這個名頭,這份倡議之功是旁人輕易奪不走的。
況且後手也不止這一樁,捐項裡婉兒出資的兩萬擔糧食,才是關鍵。這幾日就會由商行的護衛隊護送,搶先運到豫州。等糧食一到,百姓先唸著的,自然是牽頭的人。」
這話一出,梅姑姑、蕊珠和夢竹都鬆了口氣。蕊珠更是忍不住拍著手笑道:「這就好!若是真讓震北侯府佔了全功,奴婢可要嘔死了!」
梅姑姑嗔了她一眼,向孟姝福了福,「還好瑾妃娘娘思慮周全。」
「姝兒,震北侯以欽差的身份前往豫州,你怎麼看?」純貴妃目光轉向孟姝,輕聲問道。
孟姝沉吟半晌,總覺得此事未必如此簡單。
正如梅姑姑所言,以震北侯這等身份,定然不單單是為了剿匪這般簡單,這裡頭定然還有別的心思。
「目前情勢尚未明朗,倒也不必過於緊張。」
她緩緩開口,將夢竹等人遣退,只留梅姑姑在側。「姑姑,前幾日你回府時,夫人半句沒有提過秦三小姐的事?」
梅姑姑先是愣了愣,隨即搖頭,「沒有。想來那個時候,豫州貪墨案剛發不久,事關秦姑娘的消息還沒傳到京城,夫人也未必知曉此事。」
孟姝輕輕「嗯」了一聲,話鋒一轉:「兵馬都監管一州的廂軍訓練、治安巡邏,還有武器裝備的清點,應當不會涉及糧草調度才對?」
純貴妃思索道:「糧草調度該歸司倉參軍管,但地方上的事,未必全按規制來。江姓是豫州本地望族,江都監又管一方軍事,若與知府、糧道勾結,想插手賑災糧,倒也不是不可能。」
「郡主帶來的消息只是傳聞,真相如何咱們還不清楚。但有一點很關鍵,秦三小姐失蹤,說明貪墨案背後極有可能還另有隱情,夫人派人去尋,想必也會順著這條線索去查,為今之計,咱們也只能等候消息。」
純貴妃聽到這裡,臉上露出幾分擔憂:「寶蓮在閨中時一向膽小,真不知她是怎麼過來的...也不知現下怎麼樣了?」
「一個深閨婦人,能悄無聲息拿到密信和帳本,還能讓貼身丫鬟扮成流民送出城,秦三小姐背後定然有幫手。」孟姝接過話頭,又問純貴妃,「她當年與你書信往來,有沒有提過夫家的事?比如江都監的為人,或是秦家對這門親事的態度?」
純貴妃回憶了片刻,很快道:「提過兩回,秦家當初對這門親事很滿意。說江家是豫州本地望族,江都監身為江家嫡子,雖是武人出身,也能護寶蓮餘生安穩,沒成想,竟是這般結果。」
孟姝聽著聽著,心裡忽然掠過一個念頭。
震北侯自請去豫州,會不會跟失蹤的秦三小姐有關?
可目前收到的消息太少,這兩件事明面上又毫無關聯,她暫時壓下了這個猜測,只對純貴妃道:「震北侯奉旨去豫州,最壞的結果無非是皇后藉著這份功勞解了幽禁。但咱們早就有了準備,即便真到了那一步,也不必憂心。」
從會寧殿出來,孟姝帶著綠柳沿宮道往靈粹宮走。
剛過歇月亭,便見前方一隊內侍捧著鎏金承盤走來,託盤上蓋著明黃色的錦緞。
領隊的正是景明。
他眼尖,遠遠就看見了孟姝主僕,待走近些便側身俯身行禮,聲音恭謹:
「奴婢給瑾妃娘娘請安。貴妃娘娘宅心仁厚、心繫百姓,皇上特意挑了幾樣物件讓奴婢送去會寧殿。」
孟姝微微頷首,目光淡淡掃過那些承盤,並未細看。
景明正要抬手示意隊伍繼續走,孟姝突然開口叫住他。景明腳步一頓,「娘娘還有吩咐?」
孟姝指尖輕輕拂過袖角,語氣平和:「仁明殿此次捐輸的數額著實不小......」
聽話聽聲,景明何等乖覺,立刻聽出了話裡的意味,不過這事過會想必就在宮裡傳開了,此時說出來也不算什麼:
「回娘娘,皇上同樣賜下了幾樣,只是目前...尚在幽禁,不比貴妃娘娘牽頭有功,因此皇上吩咐,讓奴婢先去會寧殿。」
孟姝淡淡一笑:「目前皇上對仁明殿的態度有所鬆動,想來皇后娘娘用不了多久就能解禁。本宮如今還佔著協理宮務的名頭,不如讓房司膳跟著你走一趟吧。」
景明並未深想,一口應下。
......
傍晚時分。
冬瓜聳了聳鼻尖,強忍著打噴嚏的衝動,從仁明殿出來後向走在前頭的景明福了福:「景內官,奴婢先回靈粹宮了。」
景明笑著點了點頭:「路上慢些走,天黑了,仔細腳下。」
冬瓜應了聲「曉得了」,便轉身往靈粹宮的方向第511章這丫頭有些不對勁
宮裡的消息向來傳得最快。
御前的人才往仁明殿去了一趟,不多時,六宮便都知曉皇上對皇后的態度似有鬆動。
最高興的莫過於楊寶林。裴寶林素無依附中宮之意,聞訊倒也如常,不過往齊嬪那裡走動的更勤了。她與楊寶林不同,眼界見識自然也不是小門小戶的楊寶林可比的,自知曾經有慶國公府這一層關係,純貴妃與瑾妃二人看不上自己,便一門心思想與齊嬪交好。
吳御女前日剛晉了寶林,自忖位分往後再難晉升,便收了心思,只在玉蘭閣中安閒度日。聽聞風聲後心下暗忖,往後怕是少不得要去仁明殿向皇后請安了。
說起來,自皇后被幽禁以來,除周太后喪儀與前兩日在會寧殿議事外,六宮嬪妃確實們也許久未聚在一起了。
如今是瑾妃協理六宮,但位分最高的是純貴妃。瑾妃性子沉靜,平日從不召集眾人。而貴妃娘娘更是個富貴閒人,常日只在靈粹宮中走動,偶而去一趟齊嬪與雲寶林那,就連福寧殿也僅每月遣人送幾回東西。按著一旬一次、一月三回的例,全然沒有爭寵的架勢。尤其自二皇子出生後,她對皇上的心思更淡了些。
承暉殿。
素勤端著一盞溫補的燕窩羹輕步入內,「娘娘,奴婢叫人熬了金縷燕窩,您多少用一些罷。」
「先放著。」
順妃頭也未抬,只專心擺弄手中那根長鞭,這是她近日死纏爛打從穆嬪那裡求來的,正新鮮著,頗有些愛不釋手。
素勤將羹盞輕輕擱在案上,語氣略顯遲疑:「娘娘,皇上方才往仁明殿送了賞賜,侯爺也已奉旨前往豫州。待災情平息,想來皇后娘娘的禁足也該解了。如此也好,免得貴妃與瑾妃在宮中權勢過盛......」
順妃終於放下鞭子,抬眼看來,唇角似笑非笑:「嬤嬤究竟想說什麼?你清楚,我一向不耐煩這些彎彎繞繞。誰得寵誰失寵,與我何干?」
說著,她隨手將那盞燕窩推向身旁的曉蝶,「你喝。」
曉蝶一怔,「...娘娘,這可使不得,這是嬤嬤用上好的金絲燕窩,配上桂圓、蓮子、紅棗燉的,足足燉煮了一個時辰,是養顏滋補的聖品,尋常妃嬪都難得見呢。」
素勤溫言勸道:「太后娘娘喪期已過,這些日子皇上是忙著政務才沒來後宮,想來不久就會傳召嬪妃侍寢,娘娘也該早些做準備才是。」
順妃毫不在意,起身舒展了幾下筋骨,「甜不甜鹹不鹹的,我喝著膩味。嬤嬤日日為我操心,倒不如您補一補,也算是我的心意。」
一句話堵得素勤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她還想再勸些「爭一爭前程」的話,順妃卻先開了口,「不管皇后如何,我只需安安穩穩做我的順妃就好。父親期盼我再進一步,終究是他想差了。這後宮裡頭,即便皇后不在,也輪不到我出頭,倒不如安分守著承暉殿來得自在。」
順妃目光微凝,聲音沉了幾分:「嬤嬤,若我們真動了那般心思,只怕來日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素勤嘆了口氣,還是勸道:「小姐既然已入宮做了妃子,便是再沒有旁的心思,往後也該有位皇子或公主傍身,終歸也是個依靠不是?老太太也傳了話進來,她老人家的話您總不好一直拂逆。」
順妃聽得煩了,將燕窩羹三口兩口飲盡,隨即拎起長鞭轉身向外走去。
不多時,後殿便傳來清脆而俐落的破空之聲。
......
靈粹宮內,綠柳步履輕快地踏入寢殿,聲音中透著欣喜:「娘娘,太醫院傳來消息,簡太醫從北疆回來了!」
孟姝正低頭整理玉奴兒的小衣裳,聞言手中動作微微一頓,「倒比預想中早了幾日。」
簡止本是雲夫人早年便精心安排進太醫院的人,目的便是看顧純貴妃,誰知這一去北疆便是年許,期間孟姝誕下玉奴兒、純貴妃生下康哥兒,他都沒能在宮內照應。
「聽說皇上還特意召見了簡太醫。」綠柳繼續回話,「賞了不少東西,還準他休整三日再回太醫院上值,說是體恤他在北疆的辛勞。」
孟姝輕輕頷首,唇角含笑道:「皇上這是有心重用他。不過以簡太醫的性子,怕是一日也歇不住。」
這樣也好,她正需要簡太醫來解惑。
這幾日她連翻醫書,終究術業有專攻,越看越覺茫然。
果然,第二日一早,簡止便身著太醫官袍早早去了太醫院上值,還特意託人給靈粹宮和會寧殿各遞了話,說等理清北疆帶回的疫症卷宗,便來給兩位娘娘請安,並為兩位小皇子請脈。
「還是簡太醫心思細,記掛著娘娘和貴妃娘娘,還想著兩位小皇子。」綠柳笑著請示,「一會奴婢去太醫院候著,請他得空便過來?」
孟姝卻抬手止住她:「不必。婉兒之前提過,待簡太醫回來,想請他為雲寶林診脈,左右也不差這會子工夫。」
說著,她走進書房,在書案前坐下。
綠柳跟上前,先往窗外掃了一眼,才湊到孟姝耳邊:「娘娘,有件事奴婢覺得該向您回稟,是關於冬瓜的。」
孟姝大約知曉綠柳要說什麼,
「這丫頭有些不對勁,昨兒聽說簡太醫回京,她瞧著比誰都歡喜,夜裡還翻來覆去沒睡好,今早又對著鏡子梳了好半會兒頭。奴婢瞧著...她怕是對簡太醫上了心呢。」
綠柳這話並非空穴來風,孟姝何等通透世故,一早便瞧出了苗頭。
她私心為冬瓜著想,簡止為人沉穩,醫術精湛,且是雲夫人都信得過的人,品性端正,若兩人真有緣分,倒也是冬瓜的依靠。只是目前不知簡止那邊有沒有這個心思,總不好貿然去問。
至於「配不配」的話,孟姝倒從未想過。
在她眼裡,冬瓜性子單純熱忱,沒有半點心機。論本事,冬瓜有一手讓人讚不絕口的好廚藝。論身家,這些年冬瓜的月例、賞賜和永興酒樓的分紅,比尋常官宦家的姑娘還要豐厚。往後若真到了婚配那日,她還會再添一筆豐厚的嫁妝,斷不會讓她受委屈。更何況,冬瓜是從靈粹宮出去的人,有她在,旁人也不敢輕看了去。
「這事我曉得了。你先別聲張,也別去點破。」
綠柳連忙點頭應下,擔憂道:「奴婢也盼著冬瓜能有個好歸宿,簡太醫倒是人品貴重,又信得過。但他畢竟是有官職的太醫,又受何醫正倚重,奴婢就是怕冬瓜一頭熱,最後若落了空,怕是要傷心。」
孟姝護短,立即道:「今時不同往日,有我和婉兒為冬瓜撐腰,區區五品官身,怎能算得著高攀第512章藥腥味(一)
況且冬瓜已是正六品司膳,也是有正經官身的女官。若簡止真有意,旁人只怕還要說他高攀。
孟姝心中自是覺得冬瓜千好萬好,但是端看冬瓜這架勢,她也怕冬瓜是一頭熱。
隔了約莫小半個時辰。
紅玉掀簾進來回稟:「娘娘,簡太醫到了,這會兒正在前殿候著。」
孟姝當即起身,從書案上拿過一本醫書才往花廳去。
剛走到窗邊,便看見簡止剛踏進內院,冬瓜那丫頭果然早早就去了前頭候著,此刻正亦步亦趨地陪著往寢殿走,三不五時還會說上幾句話。
綠柳忍不住輕聲道:「娘娘您瞧,奴婢看冬瓜是陷進去了。」
孟姝望著窗外兩人的身影,收斂起臉上的笑意,轉頭對綠柳道:「你先過去,找個由頭把冬瓜支開。」
簡止今年二十三四歲,眉眼周正,身形挺拔,再加上待人時總帶著溫和笑意,在宮中一向人緣甚好。
他踏進花廳,先隔著簾幔向孟姝行過禮,待綠柳引著他到窗下軟榻處,「娘娘,臣奉命馳援北疆,一去便是年許,今日特來給娘娘和大皇子請脈。」
孟姝近來身子安穩,並無不適,便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禮,溫聲道:「勞煩簡太醫跑這一趟。你剛從北疆回來,本該多歇幾日,倒是讓你先為本宮和貴妃娘娘費心了。」
簡止連忙道:「娘娘說的哪裡話,為娘娘和皇子們診脈,本就是臣的職責。」
說罷,他取出脈枕,孟姝將手腕搭在上面,指尖輕搭片刻,又喚人抱來玉奴兒,為小皇子也診了脈。
一盞茶的工夫過去,簡止收回手,俯首回話:「臣今早在太醫院時,已看過娘娘近半年的脈案。聽聞這段時日一直是李睿太醫為娘娘和貴妃娘娘請脈,李太醫的醫術是信得過的。臣方才診過,娘娘脈象平穩有力,氣血調和,大皇子更是筋骨強健,無半點不妥。」
孟姝聞言抬眸看向綠柳,綠柳會意,引著乳母幾人帶玉奴兒退下。
「方才簡太醫從會寧殿過來,可有為雲寶林診脈?婉兒說她近來總睡不安穩,還盼著你回來看看。」
「回娘娘,臣已為雲寶林診過脈了。」簡止語氣依舊溫和,多了幾分細緻的解釋,「雲寶林身子康健,脈象並無虛損或鬱結之症,臣已給她開了副安神的方子。」
孟姝輕輕點頭,話鋒一轉,又問起純貴妃私下念叨的事:「說起來,雲寶林入宮也有些一年多了,身子一向安穩,卻遲遲未能有孕,先前李太醫也沒查出緣故,不知簡太醫今日診脈,可有瞧出些端倪?」
簡止聞言,神色稍顯鄭重,沉吟片刻才回道:「回娘娘的話,臣今日診脈時,特意留意了雲寶林的氣血與胞宮脈象,雲寶林六脈充盈,衝任調和,本是極宜子嗣之體。遲遲未能有孕,這倒的確有些怪異。臣不敢妄斷,唯有細查數月來的脈案與起居,方能窺得幾分緣由。」
孟姝聽得一怔,凝神靜思,雲寶林不算受寵,但自承寵以後,每個月總能侍寢一回。若說她是易孕之相,衝任調和下這麼長時間總該有喜訊了才對。
「嗣育之事,或因情志,或因機緣,或因外感隱疾,脈象一時難察,暗阻胎元之結的可能也是有的。」簡止緩緩補充。
孟姝點點頭,「婉兒對雲寶林這位表妹也極上心,往後雲寶林這邊,便多勞簡太醫費心看顧。」
簡止連忙拱手應道:「娘娘放心,這是臣的本分。臣往後會定期去甘露殿為雲寶林複診,隨時調整方子,定不辜負娘娘與貴妃娘娘的託付。」
綠柳悄聲退到一旁守著,
孟姝沉聲問道:「本宮有一事相詢,簡太醫可知,尋常調養胞宮的方子中,若添了哪幾味藥,燉煮後會散發出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簡止眉頭微蹙,沉吟片刻才謹慎回道:「回娘娘,調養胞宮的方子多以溫養、活血為主,尋常如當歸、熟地、白芍之流,燉煮後皆是醇厚藥香,鮮少會有腥味。若真有這類氣味,臣倒想起幾味,首當其衝是鹿胎膏,雖能補氣養血、暖宮助孕,卻是以鹿胎為原料熬製,本身帶著血肉的腥氣,若炮製不精,或是與甘草、紅棗這類中和氣味的藥材搭配過少,燉煮後腥味會格外明顯。」
孟姝搖頭,篤定道:「絕不是鹿胎膏。」
這話一出,簡止抬頭看向她,眼底多了幾分疑惑。
孟姝便解釋道:「先前在長春園行宮時,慶氏遭皇后構陷那回,皇后特意給本宮和婉兒、還有幾位嬪妃各送了一盒鹿胎膏。當時冬瓜還特意查驗過那鹿胎膏的氣味,雖也帶點微腥,卻偏醇厚,混著蜜香,與那日聞到的腥味截然不同。前兩日冬瓜藉故去了一趟仁明殿,說比之鹿胎膏,氣味更衝,帶著點說不出的滯澀感,倒像是...藥材本身的腥氣沒掩住,而非炮製後的溫醇。」
「娘娘,還有一味藥,土元,雖能破血逐瘀、通經活絡,調理胞宮瘀滯,卻帶著土腥與蟲類特有的腥氣,若非針對胞宮瘀阻的重症,尋常調養方子絕不會用。」簡止冥思苦想,猛的睜大眼睛,
(備註:土元,即地鱉蟲)
孟姝聞言,當即開口吩咐:「綠柳,叫冬瓜過來一趟。」
吩咐完,她抬眼掃向簡止,簡止面上滿是苦思冥想的神色,半點多餘的波動都沒有。孟姝微微嘆了嘆,琢磨著怎麼才能探探簡止的心思,
不過目前還是正事要緊。
沒等片刻,殿外就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冬瓜掀簾進來。
今兒她穿了一件石青色繡團花的衣裳,梳的雖是與綠柳一樣的雙環髻,但配上她圓乎乎的臉蛋、亮晶晶的眼睛,瞧著比往日更顯嬌憨可愛。
「娘娘。」
冬瓜先掃了眼站在一側的簡止,方開口。
————
週末搬家,超級累,今天剩下的時間我得理一理思路~按原來的計劃,應該是中旬完結,但是這兩天忙的很,估計要到月底了,完結後會更關於雲夫人等人的番第513章藥腥味(二)
「地鱉蟲?」冬瓜立刻將頭搖的跟手搖鼓一樣。
「奴婢自幼長於海津鎮,老宅牆根處便常見這種小蟲。那日仁明殿中的氣味雖腥,卻絕非土腥之氣,且腥氣比尋常藥味還要更濃幾分,像是......像是要用藥氣硬生生遮掩那股子血腥味一樣。奴婢敢斷定,絕對不是簡太醫說得什麼土元這味藥材烘乾後的味道。」
若說「土元」這味藥材,冬瓜還只算聽過名字,可一提起「地鱉蟲」,那便是她從小見慣了的東西,氣味上絕無認錯的可能。她怕簡止不信,又加重語氣強調:「土腥氣與血腥氣很容易分辨,奴婢的鼻子絕不可能出錯的。」
見她如此堅持,簡止也遲疑起來,轉身向孟姝請示:「娘娘,臣一時也難斷定,不若臣下值後去向師傅請教一番?有些偏門的藥材,未必是用來治病的,或許......是害人之物也說不定。」
孟姝沉吟不語,方才冬瓜的話點醒了她。
她翻遍醫書一無所獲,若真如冬瓜所言,是以藥味掩藏腥氣,那驗證起來反倒相對簡單了。
思及此,她抬眼吩咐:「麻煩簡太醫,此事須得謹慎,萬不可走漏風聲。」
簡止連忙躬身應下:「娘娘放心,臣曉得分寸。」
綠柳引著簡太醫退下後,孟姝獨將冬瓜留在了花廳。
見她仍不自覺地望向門外,孟姝眼底浮起一絲笑意,有意打趣道:「近來還在跟著明月習武?」
「啊...我...我還在練呢。」冬瓜回過神來,臉上微熱,聲音卻亮了幾分,「如今已不用日日扎馬步了,明月教了一套拳法。姝姝你是不知道,我近來力氣見長不少呢,以往顛大勺久了還覺手臂酸,目前連續顛上一個時辰都不在話下。」
孟姝聽著她一本正經地炫耀力氣,又看她圓乎乎的臉頰、透著活力的模樣,一時有些哭笑不得,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待冬瓜說完,孟姝放緩語氣,目光溫柔地落在她身上:「你現下這般就最好,不必總想著減重去討誰喜歡。若喜歡練就練,不用苛求自己,咱們冬瓜原本的模樣,就已經足夠嬌憨動人。」
冬瓜聞言,眼睛亮了亮,窘迫也消散了大半,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羞道:「姝姝不覺得我太胖?前幾日聽蕊珠說,纖細些的姑娘不拘穿什麼衣裳都好看,襯得人也雅致。」
孟姝笑著伸手,拉著她在身邊的繡墩上坐下:「傻丫頭,好看哪有定式?前朝後宮的嬪妃還以胖為美呢。你這般模樣就極好,圓潤裡透著鮮活,眼睛亮晶晶的,笑起來彎如月牙,比蕊珠兒瘦得風一吹就倒的樣子討喜多了。」
冬瓜也不推辭,大大方方挨著孟姝坐下,笑嘻嘻應道:「那我聽姝姝的,在家中時,我每日只得兩碗稀粥配著野菜果腹,卻還是胖乎乎的。我娘疑心我燒飯時偷吃,還為這個打過我好幾次呢......」
冬瓜不似綠柳謹慎,也不像夢竹、蕊珠那樣拘謹。打從被周牙婆選中、搭上那輛去海津鎮的馬車,她就把孟姝當成了唯一的朋友和依靠。
當年賣身為奴,她實屬是最幸運的一個,不僅進了唐府,也得了安管事青睞,被當作親孫女般疼愛。正因如此,她始終比綠柳幾人存著更多本真性情。即便後來隨府入宮,每當與孟姝獨處,她也從不以「奴婢」自稱。
也正是這份不改的赤誠,讓她最得孟姝偏愛。
兩姐妹就像從前在唐府一樣說了些貼己話,
孟姝也未挑破她的情竇初開。
冬瓜和她同歲,說起來,若沒有跟著入宮,也早到了該嫁人的年紀,沒準安管事早早就為冬瓜相看了也說不定。若簡止也有意,她斷不會拘著冬瓜困在這宮牆內,誤了一輩子的好光景。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豫州正深陷於水深火熱之中,與後宮的安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開封府至大名府的官道早已因災荒而人跡罕至,一片蕭條。就在這兩府交界的一處荒僻山坳中,一場無聲的掙扎正在上演。
一名作年輕婦人打扮的女子,正艱難地匍匐在山路上。她的髮髻早已散亂,沾滿塵土的髮絲黏在汗溼的額角,嘴唇乾裂滲出血絲,每往前挪一寸,手肘和膝蓋就被碎石磨得生疼。
這名年輕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失蹤月餘、音信全無的秦家三小姐,秦寶蓮。
一路從江府逃出來,秦寶蓮便打定主意前往津南,她的兄長不僅與臨安侯府的唐公子有同窗之誼,如今更在津南任職。投靠兄長,再從長計議,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的生路。
然而途經太行山時竟遭遇山匪,秦家護衛力戰不敵、盡數殞命。隨行的嬤嬤與兩個丫鬟也為護她先後殞歿。慌亂之中,秦寶蓮孤身逃入這片荒蕪山坳,乾糧與飲水早已耗盡,只剩她一人在這絕境中苦苦掙扎。
烈日如火,毒辣的陽光曬得山石發燙,炙烤得她眼前陣陣發黑,連呼吸都帶著灼痛感。
「咳...咳咳......」她猛地咳了幾聲,牽動胸口舊傷,疼得蜷縮起身子。腦海裡卻不敢有半分鬆懈,若落在山匪手中,大不了一死了之。但若是被那些人擒獲,不僅性命難保,藏在貼身衣襟裡的東西也會落入敵手。
她咬緊牙關,用盡力氣撐起身子向前望去。不遠處的山坡下,似乎有一片隱約的綠意,像是叢生的灌木,說不定會有水源。
「再撐一會...就快到了......」她對著自己低聲呢喃,指尖緊緊拿著衣襟下擺,粗礪的紙頁硌入掌心,卻成了此刻唯一支撐她的力量。
就在她試圖再次向前挪動時,遠處忽然傳來幾聲隱約的馬蹄聲,還夾雜著人聲呼喝:「仔細搜!老鬍子劫的那兩輛馬車,四名護衛都是秦家的家僕,那毒婦肯定跑不遠!找到她,侯爺有重賞!」
秦寶蓮渾身一僵,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嚨口。
她也顧不上疼了,連忙滾到旁邊的灌木叢裡,抓起枯枝落葉把自己蓋得嚴嚴實實,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怎麼會追得這麼快?
馬蹄聲越來越近,她能清楚地聽到馬蹄踏在石頭上的聲音,還有士兵撥開草叢的聲響。甚至能聽到他們交談的聲音:「這鬼地方連條路都沒有,那婦人能跑多遠?肯定就藏在這附近!」
冷汗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洩出一絲聲第514章尋唐家商行庇護
「這鬼老天,熱死老子了。」
一名身著短打、腰挎佩刀的年輕漢子,一邊用袖子胡亂擦著臉上的汗,一邊嘴裡不清不楚地嘟囔著。他手裡的刀在齊腰高的荒草窠子上隨意掃過,草葉被刀刃劈得簌簌作響。
漫不經心的搜尋了半盞茶的工夫,當目光不經意間掃到斜前方的草叢,他的腳步忽然頓住,
七八丈外的灌木叢裡,秦寶蓮絕望的閉上了雙眼。
她下意識摸向袖口,那裡藏著一把小巧的匕首。此刻她提著心,只等著對方再靠近些,便搶先了結自己。
時間彷彿凝滯了。
然而幾息過去,預想中的呵斥與抓捕並未發生。
反倒一聲「咚」的重物落地的響動,清晰地傳進耳中。
秦寶蓮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幾下,懷著幾分不敢置信,她緩緩睜開眼。方才站在不遠處的男人已經轉身走遠,背影很快消失在荒草深處,不遠處,一隻水囊靜靜躺在地上。
她的喉嚨早已乾得發疼,此刻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身體裡的渴意像野火般竄上來,幾乎要將她吞噬,可她卻僵在原地,連手指都不敢動。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裡亂撞,她盯著那隻水囊,眼神裡滿是茫然與警惕。
又隔了小半個時辰,有一道聲音遠遠傳來:「頭兒,這裡藏不住人,想必江夫人沒往這片山頭,說不定是沿著小路逃去......」
周遭的嘈雜聲逐漸遠去,秦寶蓮仍伏在草叢中,屏息凝神。直至確認再無聲響,她才緩緩挪動僵硬的身子,目光落在那隻水囊上。
猶豫片刻,她終是伸手將它撿起。輕輕一晃,囊中傳來清響,於此時的她而言,不啻天籟。
她急急拔開木塞,卻只小心地潤了潤乾裂的嘴唇。
水已所剩無幾,她不敢多飲。
正欲將水囊收起,餘光忽瞥見地上竟落著一張字條。她撿起展開,只見上面寫著一行潦草的小字:
「尋唐家商行庇護。」
......
京城,皇宮。
簡止那邊尚未有消息傳來,而早朝之上,
先是幾位武將出身的大臣出列,以「皇后乃國母,幽禁日久恐傷國本」為由,請皇上解除對於皇后的刑罰。
緊接著,欽天監秦監正也躬身附議,稱近日觀天象「後星漸明」,乃是國母歸位的吉兆。最後連幾名素來以剛直聞名的御史,也聯名上奏,說皇后幽禁期間「仍掛心災情」,且震北侯正領兵在豫州賑災,「外戚忠君,內眷賢淑」,理當恢復皇后尊榮。
滿朝文武的目光都聚在龍椅上,皇上到了此時非但未有半分遲疑,甚至沒多問一句,當庭便下了一道旨意,解除皇后在仁明殿的幽禁,恢復其皇后儀仗,即日起可如常打理中宮事宜。
消息傳到後宮,孟姝聽聞,並未顯露憂色,反而隱隱覺得,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這日,暑氣漸漸退去,她和純貴妃二人一同在會寧殿後殿的花圃邊閒步。晚開的木槿綴滿枝頭,粉白花瓣沾著細碎的露水,風一吹便簌簌落下。
「眼看就要到八月了,咱們這位皇上倒是仁義大方的性子,難不成是想著和『國母』在中秋月圓團聚,好演一齣帝後和睦的戲文給天下人看?」
純貴妃語含譏誚,唇邊噙著一抹冷笑。尤其在「國母」二字上咬得極重,冷意凜然。
孟姝笑了笑,還未接話,便被純貴妃伸手輕點了兩下額角,「你還笑得出來?這妖婦在仁明殿憋了這麼久,如今一朝得釋,背地裡還不知會醞釀什麼毒計。」
「急也沒用。皇上下了旨意要她出來,咱們也攔不住。要不讓明月今晚潛進仁明殿,一把火把她的寢殿燒了一了百了。」
純貴妃:「...那仁明殿豈是好闖的。」
這話一出,輪到孟姝呆了。
她愣了愣,隨即失笑:「我跟你打趣兒呢,你倒真琢磨起來了?咱們如今在暗處,她在明處,最忌的就是急於一時。」
兩人說著話的工夫,蕊珠過來回稟:「娘娘,順妃與穆嬪、沈婕妤三位娘娘去了仁明殿,一刻鐘前,仁明殿的宮人去傳了楊寶林進殿。」
純貴妃點點頭,回頭對孟姝道:「今兒估計就能收著消息,明日便恢復去仁明殿請安了。」
次日清晨,朝陽剛漫過宮牆,眾嬪妃齊聚仁明殿。
這是皇后解禁後,首次晨省,無人敢怠慢。
殿內燻著清雅的百合香,皇后端坐在上首的鳳椅上,面上尚有一絲蒼白,倒是看起來精神極好,半點不見久被幽禁的頹態。
待眾嬪妃行禮落座,她緩緩開口:「本宮不理宮務這些日子,後宮風波不斷。慶氏猝發心悸去了,曲妹妹又因天象之說,自請攜三皇子去普救寺修行,如今這宮裡的姐妹,倒是越來越少了。」
她目光緩緩掃過下首。
純貴妃與瑾妃分坐左右首位,順妃座次緊鄰純貴妃。九嬪之中僅餘齊嬪與穆嬪二人列席,再往下,便只有一位婕妤端坐著,餘下六位寶林皆是低眉順目的模樣。
滿殿嬪妃,僅得十二人。
皇上登基三載,餘侍妾不計在內,後宮在冊的宮嬪本就只有十七人,短短三年間,卻已有五位黯然退場,或死或囚,或遠離宮牆,再無回宮可能。
皇后這聲感慨落下後,殿內靜得能聽見薰香燃燒的細微聲響。
幾位寶林皆下意識垂首屏息,純貴妃等高位嬪妃也只端坐不語,無人應聲。
皇后似乎也不在意這份冷場,指尖輕輕叩著鳳椅扶手,續道:「如今宮中雖已有三位皇子、兩位公主,但皇上的子嗣終究不算繁盛。如今兗、豫等州災情亦漸趨平穩,皇上此前一心政務,沒顧上後宮,往後你們平日裡也要多用心,多去福寧殿附近走動走動,陪皇上說說話、解解悶,若是能為皇家開枝散葉,那便是你們的福氣......」
這不過是皇后一貫的陳詞濫調,並無什麼新意。接下來,她無非是要借「為皇家開枝散葉」之名,行重掌六宮之實。重整人事、轄制用度,本就是中宮復位首要之務。說到底,執掌後宮之權,核心便在拿捏各宮嬪妃、調度諸般資源。
但在此時,孟姝輕咳一聲,在寂靜的殿中顯得有幾分突兀。
只聽她含笑開口道:「前兩年在長春園行宮避暑時,便聽聞皇后娘娘鳳體正在悉心調養。如今一晃兩年過去,瞧娘娘甫一解禁便神采奕奕,可見是調養得極好的。想來仁明殿不日便該有喜訊傳出了,臣妾等先恭賀娘娘第515章皇后的安排
旁人或許不覺,孟姝這話表面上聽著沒什麼,實則存著試探之意。
順妃與穆嬪勉強算作皇后一派,此刻二人齊齊蹙起眉頭,交換了個眼神。
無他,往日瑾妃低調少言,今日行事與從前大不相同,兩人心裡免不了打起了精神。順妃還有餘暇瞥了純貴妃一眼,奈何純貴妃在外人前向來神色不露,一時也窺不出什麼端倪。
倒是沈婕妤性子直率,素來沒什麼心機,聽孟姝如此說,便順著話頭抬眼望向皇后,片刻後歡欣道:「皇后娘娘今日精神的確瞧著極佳,可見那些調養的方子的確管用。」
「太醫院一向盡心,想來何醫正所開的方子定有不凡之處。」孟姝語速略快。
「哪裡是何醫正——」
沈婕妤下意識接話,話到嘴邊突然噤聲,臉上也緊跟著浮起幾分窘迫。
她這才想起,先前為皇后問診調養的崔太醫,早已畏罪撞柱身亡。(這裡死去的太醫是擅長斷胎的崔喚,之前寫錯寫成了褚女醫)
穆嬪見狀,連忙起身打圓場:「宜安妹妹許是記混了,皇后娘娘這些年調理身子,何醫正雖沒主理,卻也提過不少有用的建議。」她說著,還悄悄給沈婕妤遞了個眼神,示意她別再往下說。
皇后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沈家妹妹也是無心之言,不必介意。本宮這副身子,自上回小產一直虧虛難愈,也是多虧太醫院諸位太醫悉心調理,才日漸好轉。」
對孟姝方才那番綿裡藏針的話,皇后也頗覺意外,但這份意外轉瞬即逝,很快她便換了個話頭:「說起來,如今宮中姐妹裡,也唯有貴妃與瑾妃妹妹最有福氣。尤其是瑾妃,為皇上誕育皇長子,功在社稷。昨日皇上來仁明殿,還與本宮多次提及,說大皇子天資聰慧,頗有靈氣。」
孟姝欠身道:「娘娘謬讚了,玉奴兒哪當得起『聰慧』二字。倒是娘娘剛解禁,皇上便連夜駕臨仁明殿探望,這份聖心眷顧,才是後宮眾姐妹皆要豔羨的福氣。」
皇后唇角含笑,眸光微轉:「數月未見,未曾想瑾妃妹妹不僅風姿如舊,言辭更是越來越玲瓏剔透,怪不得皇上始終將妹妹放在心尖上疼惜。」
隨後,她目光輕移,落向一旁的純貴妃,關切道:「聽聞二皇子生來體弱,不知目前可安好了?」
「不勞娘娘掛心,」純貴妃只淡淡應道,「康哥兒如今已大好了。」
「如此甚好。要說二皇子,身份尤其貴重...倒是本宮這個做母后的不是,至今還未見過這孩子,改日趁著皇上得空,本宮再與皇上去會寧殿探望,洗三與滿月禮總要補上才好。」
略作停頓,皇后轉而面向眾人,「中秋將至,皇上有意從簡,昨日本宮去慈寧宮向太后娘娘請安時,母后與本宮說了,嬪位以上中秋那日皆去慈寧宮赴宴。你們也都早作準備,莫要失了禮數。」
純貴妃與孟姝、順妃等人起身應是。
沈婕妤失了嬪位位分,未在宮宴名單之列,不過她沒什麼反應,倒是雲寶林等幾位低階宮嬪,眼中不禁流露出幾分掩不住的羨慕。
皇后目光落在順妃身上,多了幾分親近:「淑儀妹妹入宮有些日子了,知道你素來唸著家裡。如今韓叔父遠駐北疆,妹妹這幾日盡可召老夫人入宮,你們祖孫也正好可敘天倫。」
順妃趕忙欠身謝恩:「臣妾多謝娘娘恩典。」
「老夫人亦算本宮長輩,淑儀妹妹不必多禮。」
皇后又轉向沈婕妤,含笑溫言:「沈夫人也有些時日未見二公主了,本宮明日便傳她入宮。」
沈婕妤聞言大喜,聲音裡滿是感激:「臣妾多謝娘娘恩典。」
「慶氏歿了以後,昭慶殿到底染了晦氣,昨兒楊寶林來本宮這苦求,本宮也非不近人情之人。甘露殿主殿尚且空置,你便擇日遷過去吧。」
楊寶林聞言一怔,她何曾向皇后求過此事?
然而她迅速斂起心神,餘光掃過鄰座的雲寶林,當即起身跪地,恭謹拜謝:「臣妾叩謝娘娘恩典!」
以寶林之位居一宮主殿,於她而言不啻天降之喜。至於皇后此舉背後有何深意,她既已選擇依附中宮,心中自然如明鏡一般清楚。
雲寶林心中一緊,自榮美人去後,她獨住在甘露殿落得自在。若楊寶林遷來,二人同為寶林位分,相處起來未免尷尬。這還是其次,皇后此舉似也有抬舉楊寶林之意,將來楊寶林晉了位分,自己豈不是要在她治下?先前有心求表姐搬去會寧殿,可惜表姐始終沒有鬆口。如今皇后既已開口,即便表姐同意,怕是也不能了。
孟姝指尖無聲輕叩案幾,眸色微沉。皇后這番安排,既是施恩楊寶林,又能藉此牽制雲寶林,甚至窺探純貴妃的動靜。
她略一沉吟,緩聲道:「自李氏因罪歿後,主殿便一直封著,臣妾以為這處與昭慶殿相比也無多大差別。皇后娘娘仁善,體恤楊寶林,不若將她遷往沈妹妹宮中。淑景殿開闊,兩處偏殿景致清雅,位置也頗適宜,豈不更為妥當?」
沈婕妤聞言撇了撇嘴,面露不豫,剛要開口推拒,被穆嬪一個眼神止住了。
穆嬪冷聲接話,語氣疏淡:「瑾妃娘娘此言恐有不妥。二公主體弱,淑景殿不宜吵鬧,若楊寶林不嫌簡陋,盡可遷到我宮裡,正好與裴寶林作伴。二位妹妹往日便跟在慶氏身邊,自然相處的也極好,想必也更相宜。」
......
罪過罪過,昨天又睡過去了...晚上還有第516章穆嬪暈倒
楊寶林指節攥得發白,此刻她還跪在地上,臉上青白交錯。
不遠處的裴寶林用絹帕輕輕掩著唇角,眼中譏諷之色幾乎溢了出來,只覺她如今窘境全是自作自受。
「好了,甘露殿主殿雖......」皇后正要發話,語氣中已帶了幾分不悅。
「娘娘,」齊嬪最善察言觀色,見狀連忙笑吟吟截過話頭,「不如讓楊寶林遷來臣妾宮裡?臣妾一向喜愛熱鬧,如今疊瓊閣只臣妾與阿福住著,白日裡倒顯得有些冷清。先前臣妾還想著,要找個機會求娘娘恩典,指位妹妹來與臣妾作伴呢,如今倒巧了。」
皇后聞言微怔,隨即展顏一笑:「如此安排甚好。齊嬪自誕下大公主後,行事越來越端莊周全,又是個穩重妥帖的性子。楊寶林往後跟著你,若能學個幾分你的從容氣度,便是她的福氣了。」
楊寶林如蒙大赦,連忙叩首謝恩:「臣妾叩謝皇后娘娘恩典,謝娘娘體恤。」
起身時裙擺還微微發晃,又連忙轉向齊嬪,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姿態放得極低:「妾身多謝齊嬪娘娘收留,日後定當謹守本分,少不得要叨擾娘娘了。」
齊嬪只含笑點了點頭,並未多言。
她收留楊寶林,不過是為了在孟姝和純貴妃面前落個好,心裡清楚對方的性子,自然不會輕易與她深交,點到即止已是最恰當的分寸了。
晨省結束,眾人依序退出花廳。穆嬪剛走到門口,便被皇后的聲音叫住:「宋妹妹留步,本宮還有些話要與你說。」
穆嬪身子微頓,待殿門合上、其餘人都走淨了,皇后緩聲開口:「宋妹妹,本宮問你,皇上有多久未去你那了?」
語氣褪去了方才的溫和,添了幾分隨意,像是在說體己話。
穆嬪垂著眼簾,淡聲回道:「回娘娘,臣妾不記得了。」
她身邊的貼身丫鬟風池聽著,眼眶悄悄紅了。先前沈婕妤被禁足思過,主子暫代撫養二公主時,皇上心裡記掛孩子,每隔半月總會來一趟,有時還會留宿。可自從二公主被接回淑景殿,皇上便再也沒來過。主子也從不在意,夫人來信三番五次提「子嗣要緊」,甚至還特意搜羅了幾種溫和的孕方,可惜......
......
臨近傍晚,景明親自來靈粹宮,稱皇上晚間過來用膳。
綠柳聽話聽聲,周太后喪期結束,這還是皇上頭一回要在靈粹宮留宿。送走景明後,立刻就帶著宮人忙開了,連花廳兩側桌几上的花瓶都換上了剛折的晚香玉,務求處處妥帖。
冬瓜則扎進小廚房,依著皇上的喜好口味,燒了幾道時令菜餚。上回簡太醫特意叮囑過,皇上近來的飲食宜清淡,因此冬瓜多以清燉為主,又在砂鍋裡添了蓮子、百合與少許冰糖,慢慢熬了一盅安神潤肺的甜湯。
酉時剛過沒多久,外面便傳來通傳聲。孟姝剛迎到殿門口,便見皇上一身常服,步履輕快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難得的輕鬆。
「璟兒呢?」皇上剛坐下,便先問起大皇子,
孟姝回話:「午後玩得累了,這會兒在暖閣睡著呢。」
皇上聽了,當即起身:「朕去瞧瞧他。」
兩人走進暖閣,玉奴兒正側躺著,小臉紅通通的,呼吸勻淨,懷裡還抱著只磨得光滑的手搖鼓。皇上駐足看了片刻,指尖輕輕碰了碰孩子的小手臂,眼底的威儀漸漸褪去,只剩下為人父的柔和。
「璟兒又長大了些,瞧著小手臂都粗了不少,比上月結實多了。」
皇上極少喚「玉奴兒」這個乳名,孟姝只含著笑,沒接話。
待回到花廳,晚膳已布置妥當。
皇上在主位落座,目光掠過桌案,一眼便看見了那盅蓮子湯,不由含笑:「朕剛從太極殿過來,正覺口乾,這湯品來得正好,姝兒有心了。」
「都是冬瓜細心安排的,」孟姝執起銀勺,將湯碗輕輕呈到他手邊,若合皇上口味,明日臣妾便吩咐她再燉一盅送到福寧殿去。」
皇上伸手握住了她遞湯的指尖,眼底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何必這麼麻煩,朕明日再來便是,既能喝到熱湯,又能瞧瞧姝兒,豈不是兩全其美?」
孟姝指尖微頓,「皇上連日操勞政務,如今難得展顏,想來是災情有所緩和了?」
「今日剛收到兗州呈上的摺子,」皇上頷首,語氣舒緩,「周卿不負朕望,從揚州倉平倉調集的物資已悉數抵達,流民皆得安置。三日前,天降甘霖,旱情亦大為紓解。至於豫州...戶部已調撥數十萬擔糧食,應能渡過難關。」
他語氣一轉,溫聲道:「純貴妃這次在宮裡牽頭主持捐輸,朕心甚慰。朕知道,這背後多是姝兒你在出謀劃策。你與周卿舅甥二人,實乃朕的左膀右臂。」
孟姝聞言心思微轉,皇上竟隻字未提震北侯。
「貴妃娘娘出錢出力,臣妾豈敢居功。只是有一事,也是前幾日郡主入宮時偶然提及的......」
「可是江家婦人之事?」皇上神色一肅,介面道,「朕已收到密報。江夫人堪為巾幗表率,若非她冒險將豫州貪墨案證據送出,當地百姓不知還要多受多少苦楚。正因念她之功,朕已格外開恩,只處決江家首犯,其餘從輕發落。不料她竟於途中失蹤,朕已下令命人全力搜尋,務必保其周全。」
孟姝緩聲道:「皇上有所不知,這位江夫人,實乃如今臨安知府秦家的三小姐,更是貴妃娘娘自幼的手帕交。當初在臨安時,婉兒便與秦三小姐情趣相投,時常相伴同遊,情誼甚篤。」
皇上聞言沉吟:「竟還有這層淵源。若尋得這位江夫人,朕便命人護送她入宮,與純貴妃一見。」
孟姝當即起身,斂衽一禮:「臣妾代婉兒謝過皇上恩典。」
皇上伸手扶她落座,正要開口,卻見綠柳引著一名宮女匆匆入內。
來的正是穆嬪身邊的貼身丫鬟風池,她滿面焦急,隨綠柳進得花廳便當即跪倒:「皇上,娘娘,我們娘娘方才突然暈了過去.....第517章手印箋與幡旗(一)
寒香閣寢殿內,穆嬪確實暈厥了過去。
下半晌她與順妃切磋,兩人都使的鞭子,結果穆嬪技遜一籌,不小心被鞭尾掃中。當時雖覺有點痛,卻並未在意。誰知方才沐浴時,竟驟然昏倒在湯池內,若不是風池在一旁伺候,後果不堪設想。
皇上聞訊趕來,太醫已診過脈,「皇上,穆嬪娘娘目前並無大礙。不過,臣觀其脈證,似漸有心脈失養之象。此症乃平日憂思鬱結,情志難舒所致,五內氣機因而壅滯,陰陽失於調和,加之今日用力過甚、氣血驟動,方有今日昏厥之變。」
(作者翻譯:有抑鬱傾向)
次日,仁明殿便傳下皇后懿旨,順妃因昨日之事被責罰,不過也只罰沒三個月俸祿,皇后嚴命其和穆嬪不得再習武較技,並遣人將兩人宮裡的長鞭盡數收繳。
不過也正因這場風波,接下來幾日裡,皇上倒是去寒香閣探望了穆嬪兩回。第二次去時,便在她宮中歇下了。
轉眼間又是一年中秋,
慈寧宮宮宴,孟姝與純貴妃按著時辰,去的不早也不晚。兩人身後,各跟著一名乳母,小心翼翼地抱著玉奴兒與康哥兒,兩個孩子穿著同式的月白錦袍,領口繡著精緻的團紋,小臉上滿是好奇,三不五時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
剛進殿門,便見齊嬪早已到了,此時正陪著姜太后說話。
姜太后懷裡抱著大公主阿福,小傢伙穿著粉色的小襖,手裡拿著一枚小巧的玉如意正揮來揮去。見孟姝與純貴妃進來,太后連忙笑著招手,又命身邊的女官上前:「快把大皇子和二皇子抱到哀家跟前來,讓哀家好好瞧瞧。」
乳母們輕手輕腳地走近,姜太后先接過玉奴兒,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手,又摸了摸他的臉蛋,笑得眉眼彎彎:「這孩子又壯實了不少,瞧這小手臂,跟蓮藕一樣,真招人稀罕。」說著,便從讓人取了一枚同樣的玉如意,「這是哀家給璟兒的中秋禮,保佑哀家的皇孫兒平平安安長大。」
隨後又接過二皇子,見他雖不如玉奴兒壯實,卻也有精神頭十足,眼底的笑意更濃:「二皇子也長高了,先前總愛哭鬧,如今瞧著倒沉穩了些。」
身邊的嬤嬤取來一隻白玉平安扣,姜太后看了一眼純貴妃,「這平安扣是先皇后當年賞給哀家的,如今給霖兒,願他往後無病無災,健健康康的。」
純貴妃心中一動,連忙代孩子謝恩:「臣妾謝太后娘娘恩典。」
齊嬪在一旁笑著打趣:「太后娘娘今日可是把寶貝都拿出來了,阿福方才還鬧著要呢。」
太后聞言,點了點阿福的小鼻子:「哀家宮裡的東西,任她挑便是。回頭哀家讓皇帝給令儀尋更好的來。」一句話說得滿殿宮人都掩口輕笑。
沈婕妤今日並未到場,二公主卻是由乳母早早抱了過來,此刻正由穆嬪在一旁細心照看著。
順妃原本沒覺著,此刻眼見四個玉雪可愛的嬰孩嬉玩逗趣,殿內的氣氛都因此輕鬆了不少,眼裡到底也沒止住羨意。
曉蝶與素勤嬤嬤留意到主子的神情,彼此對視一眼,皆會心一笑。
趁著廳中熱鬧,素勤俯身,壓低聲音勸道:「娘娘您瞧,兩位皇子和小公主們多乖巧,不哭不鬧的。大公主也不怕生,方才一進殿,就規規矩矩喚了聲『皇祖母』,太后娘娘不知多歡喜。」
順妃難得沒有反駁,只靜靜望著前面,眸中漸漸漾起幾分柔和的光彩。
皇后的目光偶爾掠過二皇子,起身走至太后跟前,溫言道:「母后,兒臣還是頭一回見二皇子,特意備了幾樣東西,權作見面之儀。」
姜太后笑吟吟頷首:「合該補上。你身為中宮,這四個孩子,都該視如己出、多加照拂才是,如此才不失中宮氣度。」
知雪、杏雨隨即移步上前,二人手中各託著一隻朱紅漆木承盤,盤內擺著四件赤金長命鎖,除此之外,還放著兩樣精巧的玩物,一件是翠玉九連環,另一件是雕著花鳥紋樣的魯班鎖,皆是能逗弄孩童、又可啟迪心智的精巧物件。
「皇后有心了。」姜太后見了,臉上的笑意更濃,滿意地點了點頭。
宮宴定於戌時,此時天色已完全暗下來,一輪圓月懸在中天。
姜太后抬眼看向殿外,對身邊的李內官道:「時辰差不多了,皇帝怎的還未過來?你去前殿瞧瞧,看是否有耽擱。」
李內官俯身應是,剛走到外廊就聽得通傳聲。
不多時,皇上便大步跨進花廳,一身明黃常服,腰間繫著玉帶,眉心舒展,臉上帶著幾分難得的輕鬆笑意。他走到姜太后面前,躬身行禮,「月滿中天,慈暉永駐,兒臣恭祝母后鳳體康泰,福壽綿長,享天倫之樂。」
姜太后笑盈盈問道:「今日可是有什麼喜事?哀家許久未見皇帝如此開懷。」
皇后率眾嬪妃向皇上斂衽行禮。
禮畢,眾人的目光皆不約而同落向景明手中捧著的物什上,用明黃錦緞蓋著,瞧著方方正正,邊角帶著柔軟的弧度,像是匹疊好的布第518章手印箋與幡旗(二)
「兒子方才收到兗、豫二州八百里加急。」皇上在姜太后身邊落座,接過宮人遞來的茶盞,向姜太后緩聲道:「連日來下了幾場透雨,兩州的旱情已徹底紓解,流民也都安置。豫州之地盤踞的匪患,也被一網打盡,如今總算安穩了。」
姜太后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連連點頭:「這可真是件喜事!自開春以來,皇帝日日憂心,如今總算能鬆緩些。」
皇上卻輕輕嘆了口氣,:「母后,這次旱情綿延了六七個月,波及兗、豫、冀三州二十餘縣,受災百姓逾百萬,這般廣度與烈度,遠超前朝崇寧年間的那回大旱。」
這話一出,殿內原本輕鬆的氣氛頓時沉靜了幾分。
眾人都知曉,前朝崇寧年間的那場旱災,是載入史冊的大災荒,至今提起,仍讓人唏噓不已。
順妃聲音低沉了些:「臣妾還記得,幼時曾聽祖母講過,崇寧十三年那場旱災,從春到冬滴雨未下,黃河支流斷流,河床裂得能塞進拳頭。先是田裡的莊稼盡數枯死,百姓只能挖草根、剝樹皮充飢,後來草根樹皮也沒了,竟有人易子而食。京畿之外的流民潮,一波接一波往京城湧,城門外的流民棚子綿延數十里,每日都有凍餓而死的人,衙役們收屍都收不過來。」
純貴妃飽讀詩書,對此了解的更加清楚。
她的眼底掠過一絲悵然:「何止是百姓受苦。那場旱災鬧到第二年,地方上的稅銀收不上來,西北邊軍鬧了譁變,南方又有亂民聚眾起義,朝堂上還在為救災糧款互相傾軋,指責對方中飽私囊......」
「正是如此。崇寧帝本就體弱,被這些事熬得油盡燈枯,沒兩年便駕崩了。」皇上接過話頭。
那場旱災,看似是天災,實則加速了前朝的崩塌。
江山的安穩,從來都繫在「民生」二字上。民不聊生致民心盡失,黨爭內耗致朝政廢弛,邊軍譁變致邊防鬆動,到最後,即便新帝登基想力挽狂瀾,也已回天乏術。後來闖軍能一路勢如破竹,說到底,還是那場旱災埋下的禍根,百姓沒了活路,才只能跟著亂軍反了。
皇后則適時開口,讚頌道:「多虧皇上英明,早在開春初便派了欽差去災區督辦救災,又讓戶部撥款、免除地方三年稅銀,雙管齊下才穩住了局面。」
皇上擺了擺手,「戶部的官員日夜核算糧款,地方官奔波在災區一線,後宮的各位嬪妃也捐出了私產,朝廷上下一心,才扛過了這場災難。」
姜太后道:「今日中秋,不說這些沉重的事了。快入座吧,這就開宴。」
宮人們隨即魚貫而入,姜太后坐在主位,眾嬪妃福身,每人說了句賀詞方入座。
皇上向景明遞去一個眼神。
景明立即上前,將手中那方明黃錦緞覆蓋的物件恭敬呈到跟前。
皇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錦緞邊緣,臉上帶著幾分自得的笑意,望向純貴妃時眼中更添一絲柔和:「隨急報一同送來的,還有兩件百姓所贈之物。其中之一是仿照民間祈福幡,用百家布拼縫成的幡旗。兗、豫兩州百姓連夜趕製,託豫州知府送入宮中,百姓聯名上書,言明要獻給後宮嬪妃,以謝救助之恩。」
他頓了頓,「純貴妃,此次後宮募捐由你牽頭主持,事事親力親為,這面百姓心意所成的幡旗,朕便交予你保管。」
純貴妃聞言,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她下意識四下環顧,目光掠過皇后、齊嬪等人,最終落在了孟姝身上,後者正衝她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
皇上親手掀開覆著的錦緞,取出幡旗徐徐展開。
幡旗約莫兩尺寬、三尺長,碎布顏色各異,有青有藍、有褐有白,顯然是百姓從自家衣物上拆下來的舊布,卻被剪得方方正正,拼縫處的針腳細密整齊。
眾人頓時精神一振,齊嬪等人不由輕聲讚嘆。
只見幡旗之上,「恩澤黎庶、慈心濟世」八個大字赫然在目。字形雖略顯樸拙,卻是一針一線以無數碎布精心拼綴而成,可見用心之誠。
「純貴妃牽頭主持有功,京中永平郡主亦為救災添了不少助力。據朕所知,郡主正是在婉兒的陪嫁莊子裡辦的捐宴。這面幡旗,便是萬千百姓對你們的心意,字字句句、一針一線,都重逾千金。」
素來在旁人面前端莊自持、神情萬年不變的純貴妃,眼底漸漸染上一層亮色,嘴角也緩緩勾起一抹真切的欣喜。
她斂衽一禮:「後宮眾姐妹皆勞心勞力,就連位份低的寶林們都盡了力,臣妾實在不敢居功。」
皇上聞言面露寬慰,「婉兒性情純善,始終如一。『恩澤黎庶、慈心濟世』這八字,予你正是相得益彰。」
純貴妃捧著幡旗,沉吟片刻,抬眸道:「皇上,不如將這面幡旗懸在麟德殿內。」
這話一出,殿內眾人皆微微一怔。麟德殿東臨太液池、西近西宮牆,是宮中主殿之一,平日裡既是宴飲群臣、觀看舞樂的場所,亦是舉辦佛事、召見外使的重地,往來者皆是皇親國戚與朝中重臣,是宮內極顯莊重與體面的地方。
皇上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也好,也讓皇子與眾朝臣日後看見,知曉『仁善』二字,從來都不是說說而已。」
說罷,皇上抬手撫掌,又從宮人手中捧起一杯桂花酒,
景明見狀,連忙將手中的承盤交給身邊內侍,快步上前接過皇上遞來的酒盞,轉身恭敬地呈到純貴妃面前。
皇后眼底慍色一閃而過,溫言道:「純貴妃不僅心懷仁善,方才這提議更思慮周全,這般深明大義,實在難得。」
皇上沒察覺這細微的暗流,只笑著點頭:「皇后說得是。婉兒此舉甚善。」說著,便對純貴妃舉了舉杯,純貴妃連忙舉杯回敬。
姜太后含笑問道:「皇帝方才說隨急報送來兩物,這另一件又是什麼?快呈予哀家瞧瞧。」
「另一物尤為珍貴,請母后一觀。」皇上語氣中帶著幾分鄭重,抬手對景明示意。
景明連忙躬身應諾,將承盤奉至太后面前。盤中赫然是厚厚一卷裱糊略顯粗糙的冊子,其上隱約可見密密麻麻的朱色印記。
孟姝離得不遠,早在錦緞掀開時便瞥見那抹鮮紅,心中隱約了第519章政事人心
姜太后展開冊子,只見素箋之上,成百上千個大小不一、深淺不同的的赤色手印如紅梅覆雪般赫然在目,旁側還細注著姓名年歲。
她原本帶著笑意的神色瞬間肅然起來,指尖輕輕拂過那些手印,片刻後竟站起身來,
「這...這是『千名手印箋』!」
往前追溯兩朝,史書有載,關中大旱後百姓得朝廷賑濟,曾自發聯名,以萬民指印成箋,聚眾叩闕謝恩,其情其景,撼動朝野。
見太后起身,眾人亦紛紛斂衽肅立,聞聽此言皆默然動容,殿內一時落針可聞。
皇上頷首慨嘆:「此物雖簡,勝卻金玉萬鈞。」
皇后率眾嬪妃當即斂衣跪地,齊聲恭賀:「臣妾等恭賀皇上、恭賀(母后)太后娘娘!得此萬民印心之箋,實乃仁政所歸,願我朝德澤綿長,江山永固!」
......
按祖制,中秋這日皇帝會宿在仁明殿。慈寧宮宴罷,孟姝便隨著純貴妃,踩著滿地月華緩步出了殿門。
剛到殿外石階下,與順妃、齊嬪、穆嬪三人分別。
齊嬪先笑著走上前,對純貴妃福了福身:「娘娘牽頭募捐時,妾身還擔心籌措不及,如今見了百姓的心意,才知娘娘的辛苦都沒白費。」
穆嬪一反常態,也跟著點了點頭。
順妃宴上一直少言,此刻站在稍遠些的地方,對著純貴妃鄭重地拱手,她素來愛武,行的是半分江湖氣的禮,「方才宴上,婉姐姐的舉動,實在令妾身欽佩。」
純貴妃聞言微怔,順妃含著一絲愧意道:「從前我總覺著,入了後宮只需顧好自己,募捐救災不過是做樣子的虛功。可今日見了那百家布幡旗,瞧著滿冊的赤手印,才知把百姓的難處放在心上是多麼可貴,連帶著我前日與宋姐姐比技失度,也更覺羞愧。」
穆嬪聞言,臉上露出幾分意外,隨即搖了搖頭:「娘娘言重了,些許小事而已,何必再提。」
齊嬪在一旁笑著打圓場:「這便好了!往後咱們後宮姐妹,若都能像捐輸那日這般齊心,也省了不少是非。」
孟姝唇角含笑,「齊嬪姐姐說得是。與人為善,也是為自己積份善緣。」
又閒敘幾句家常,幾人便各自道別。
孟姝與純貴妃漫步在宮道上,月色如水,傾瀉於朱牆碧瓦之上,同時也將她們的影子疊在一處。宮道上的腳步聲輕緩,伴著遠處偶爾傳來的更鼓聲,透著幾分難得的安寧。
倒是身後乳母們抱著的兩個小傢伙早已熟睡。純貴妃宴間多飲了兩盞桂花釀,此刻玉頰生暈,豔若桃花,眸光流轉間較平日更添幾分穠麗。
「有姑姑和明月護著,讓乳母們先帶孩子們回去罷,」純貴妃輕輕拉住孟姝的衣袖,流露出外人絕難得見的嬌憨情態,「今晚月色這樣美,咱們去太液池畔賞月。」
梅姑姑聞言臉色一黑:「娘娘這是吃醉了!蕊珠,你先回去,讓小廚房備上醒酒湯。」
蕊珠連忙應聲,福了福身正要帶小年子回去。
「姑姑寬心,這麼些人跟著,不妨事的。冬瓜備了醒酒湯,就在前面候著。」孟姝溫聲安撫,一面伸手穩穩扶住純貴妃的手臂。
梅姑姑這才道:「那奴婢和明月先帶皇子們回去?」
孟姝點點頭,
二人緩步往前漫步,純貴妃微微歪頭,靠向孟姝這邊,輕聲問道:「是姝兒......還是母親的主意?」
孟姝佯作不解,純貴妃便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嗔道:「還瞞我?那百家布幡旗,定是你的籌劃。」
「我確與夫人提過。」孟姝隔了會才承認。
見純貴妃微微蹙眉,她溫言解釋道:「並非是挾恩之舉,不過也的確是派了可靠的人手稍加引導了。」
「此事上,咱們和侯府所做的,遠不止明面上這些,自然該叫人記得。值此國難之時,婉兒只是在後宮出面牽頭,皇上縱使多疑,也不會過於深究。至於...皇后那邊......」
她聲音略低,卻清晰如常,「正可藉此激其心緒,且待她先行出手。」
純貴妃默然,隔了會兒低低嘆道:「我並非不通世故,收到百姓的心意也格外驚喜。想來...那千民手印箋,也是豫州知府有意為之了。」
孟姝道:「出了貪墨案,豫州上下官員戰戰兢兢,用這般手筆媚上,也算是正好投了皇上心意。豫州知府的烏紗帽想必也會保住了。」
「恩出非必為善,民應亦非皆出至誠。林先生曾教過,姝兒陪我進學,更得先生真味。」
林先生還說過一句,純貴妃沒提,那邊是「政事人心,唯順勢而為者能得其利。」
涼風輕拂,池水漾起細碎的銀色漣漪,池畔兩側宮燈樹立,一行人連同後面的依仗迤邐而行。
夢竹忽然抬手指向不遠處一對身影,「娘娘,冬瓜她們在前面呢。」
冬瓜和夏兒顯然已在亭內候了多時,見孟姝與純貴妃走近,連忙迎了上來,臉上滿是笑意。
待走進亭中,石桌上一隻朱紅食盒靜靜擺著,旁邊放著兩盞花燈。
純貴妃眼中瞬間迸出異彩,忍不住攥緊了孟姝的指尖,語帶驚喜:「是花燈!姝兒何時悄悄備下的?方才宮宴上你竟半句不曾透露!」
二人攜手放了花燈,瑩瑩燈影逐水而去。
純貴妃第一回在這樣的時刻,於一輪圓月下雙手合十,默然許願。
待她們放罷花燈迴轉,冬瓜才從食盒中取出幾枚新制的月餅並一碟清香的荷葉餅,笑嘻嘻道:「娘娘嚐嚐新做的月餅,奴婢新試的方子,摻了今秋的桂花和玫瑰瓣,清甜不膩。」
夢竹與蕊珠也短暫的不再拘著,伺候主子用過,便各自取了一枚。蕊珠才嚐一口便笑:「果真比果仁餡的更妙。明月嚐不到,我給她帶兩個回去。」
「早備下了,」冬瓜連忙應道,「方才來時已讓春兒送了些去。」
主僕幾人仰首望月,三三兩兩倚欄閒話。此情此景,恍如又回到臨安那段疏朗自在的歲月。不論是純貴妃與孟姝,還是夢竹、冬瓜幾人,眉目間皆漾開一片溫軟滿足的神色。
花燈載著朦朧的心願,順著漣漪緩緩漂向池心,像兩顆移動的星子。亭臺人影依依,水中月影皎皎,彼此交映,融作紅牆內,最溫柔珍貴的光第520章白玉觀音像(一)
中秋過後,簡止那邊也來了信。
僅憑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氣味,即便是甄府醫這般經驗豐富,一時之間也難以斷定究竟是何藥物。畢竟天下藥材何止萬千,氣味混雜、藥性相生相剋者甚多,非親眼所見,實在不敢妄下斷言。
倒是有一事,甄府醫仔細研判過雲寶林的脈案後,竟斷言她即便目前身子康健,但內裡氣血難聚,胎元無所依託,往後只怕僥倖得孕,也難以維繫至足月生產。
得了消息,純貴妃悚然一驚,「雲表妹入宮後一直住在甘露殿,難不成,是李氏(原榮美人)在暗中動了手腳?」
孟姝沉吟片刻,輕輕搖頭:「按說應當不會。李氏受寵時,雲寶林尚未承恩侍寢,連皇上的面都見不著,李氏用不著為一個無寵的寶林費這般心思。婉兒可還記得,雲寶林當初也曾隨駕前往長春園行宮避暑。」
「你是說...皇后?」純貴妃猛地抬頭,眼底閃過一絲震驚。在殿中緩緩踱了幾步,良久,她停步望向孟姝,眼底儘是凝重與慨嘆:「若當真如此,當真令人防不勝防...此事,暫且還是瞞著表妹為好。」
孟姝卻道:「總需查證一番,方能心安。」
「兩年過去,哪還查得出什麼?縱有痕跡恐怕也早已湮滅。」純貴妃輕嘆一聲,「也罷,我這便遣幾個可靠人手,往行宮她當日所居之處細細查訪一趟。」
震北侯奉旨前往豫州賑災,至今已近兩月,仍未傳來返程的消息。
與此同時,雲夫人那邊也遞來消息,稱秦三小姐的蹤跡至今還未尋到。派往豫州的人只探查到她曾在離開豫州地界時遭遇過變故,自此便如石沉大海,再無音訊。
孟姝接連得了這兩樁消息,一時也未再另作安排。目前後宮倒算平靜,皇后自解禁之後,竟似換了個人般,只安安靜靜守在仁明殿中,除不時召順妃等人說話外,並未有其他動靜。
孟姝每日除按例至仁明殿晨省問安外,餘下時光便靜心留在宮中陪伴玉奴兒。
小傢伙如今已一歲零四個月,生得越來越玉雪可愛。周歲時按祖制須辦一場宮宴,行抓周禮,但正逢周太后喪期,五月旱情又緊急,便被按下沒有舉辦。
玉奴兒性子開朗,見人便咧開小嘴笑眯眯的,一雙圓眼清亮如浸在水中的墨玉。他早已會咿呀喚些簡單的稱呼,孟姝第一回聽他含糊不清地吐出「阿娘」兩個字時,饒是她素來心性堅韌,也禁不住眼眶一熱。
至於皇上,先前親耳聽得一聲稚嫩的「父皇」,更是龍顏大悅,嘴角笑意久久未斂,隨後更賜下諸多賞賜。
......
兩三日過去,純貴妃派人去行宮調查的人自然查不出什麼來,孟姝便和她相約去甘露殿走了一趟。一來是瞧瞧雲寶林的近況,二來也想看看能否察覺些異樣。
雲寶林的甘露殿素來清靜,平日裡除了齊嬪偶爾過來陪她閒話,吳寶林隔些日子送些親手做的點心,鮮少有人往來。今日見孟姝與純貴妃並肩而來,她原本帶著幾分恬淡的臉上,頓時漾開喜色,忙側身讓二人進屋,又轉身命宮人看茶。
孟姝隨她步入花廳,目光悄然流轉,打量四周。雲寶林性子柔婉怯弱,居處布置得卻整潔清雅,目之所及頗見幾分精巧心思,所用器皿陳設皆合寶林位份,並無逾矩之處。
這並非孟姝第一回來訪,往日也曾走動幾回,卻從未踏入過雲寶林的寢殿。
見孟姝目光落在裡間,雲寶林笑盈盈開口道:「瑾妃娘娘若不嫌妾身這裡簡陋,不妨去裡間瞧瞧?妾身新得了一方刻著蘭草的青田石印章,正想讓您和表姐品鑑。」
純貴妃聞言,眼底倏然掠過一絲光亮,含笑應道:「難得你有這樣的雅趣,自然要瞧瞧。」說罷,便與孟姝一同隨雲寶林步入裡間。
室內布置更為素淨,孟姝的視線掃過靠牆的一面多寶閣,其上有一方青田石印章,一對淺青釉的瓷瓶,目光最終停在多寶閣旁邊的櫥櫃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櫃上供著一尊尺餘高的白玉觀音立像,玉質瑩潤,寶相慈悲,雕工甚是精細。
孟姝凝目細觀片刻,隨口問道:「這尊白玉觀音像瞧著靈氣十足,是從何處請來的?」
雲寶林聞言淺笑,柔聲應道:「是妾身母親託人從宮外送來的,道是在慈恩寺供奉過,也請高僧加持,說能保佑我在宮裡平安,還能求個子嗣。」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輕輕沉了下去,眼底掠過一絲難掩的悵然,「可惜......供奉了這兩年,我這肚子也沒個動靜,倒辜負了母親的心意。」
純貴妃追問道:「是兩年前在行宮避暑時送來的?」
雲寶林微微頷首。
純貴妃見孟姝這般神情,心下生疑,正欲上前細看,被孟姝抬手輕輕攔住。
綠柳在一旁輕聲道:「奴婢記著兩年前娘娘甫從行宮回來,入主靈粹宮時,榮美人也曾獻上一尊白玉觀音像賀喜。觀其形制、大小,倒與寶林的這一尊極為相似。」
「莫非...有什麼不妥?」雲寶林心中一緊,不由攥緊了袖口。這尊觀音像一直被她恭敬供奉在寢殿一角,每日晨起她必至像前虔誠祝禱,從未有過半分怠慢。
孟姝稍稍遲疑,坦言道:「形制確然相似,玉材質地略有差異。雲寶林若不介意,不如待簡太醫下次請脈時,請他代為仔細查驗一番,也好圖個心安。」
純貴妃忙道:「那還等什麼?夢竹,你去趟太醫院,若簡太醫當值就請他來一趟甘露殿第521章白玉觀音像(二)
當日榮美人所贈的觀音像,經查驗確無任何不妥。
在宮裡,謹慎才是保命的根本。以孟姝的性子,即便是皇上的賞賜之物,她也會一一仔細查驗,確認無毒、無異香、無任何隱秘機關之後,方才收入靈粹宮庫房。
不僅她如此,梅姑姑與夢竹在她授意之下,行事更是周密謹慎,從無疏漏。
方才見雲寶林寢殿中這尊觀音像,形制竟與榮美人當年所獻如此相似,她心下當即就升起了一絲疑慮。
榮美人當日並無虛言,真正在慈恩寺由高僧供奉開光的觀音像,恐怕只有她送入靈粹宮的那一尊。
若雲寶林寢殿中這尊源自同一出處,則其來歷必然存偽。而若並非同源,卻刻意仿造得如此形似,其中必然藏有蹊蹺。
......
簡止上手仔細觀摩了小半個時辰,神色逐漸凝重。他取出一枚薄如柳葉的銀質刀片,於雕像底部的隱蔽處輕輕刮拭片刻,竟露出一處細小中空,孔洞邊緣還殘留著極淡的膠痕,顯然是人為封堵。
這尊白玉觀音,內裡暗藏玄機。
雲寶林在一旁看得臉色驟然煞白,身形搖搖欲墜,若不是桂秋在一旁護著,險些栽倒在地。
「娘娘,」簡止沉聲稟道,指尖拈起從中空處刮出些許暗褐色粉末,粉末細如塵埃,落在白瓷碟中,還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香味。
他將瓷碟湊到鼻下輕嗅,又用銀匕挑起一點粉末,「臣觀其性狀,似是以麝香、紅花等數味藥材秘製焙乾研磨而成,藥性緩慢散發,長久置於室內,卻又不傷及表面康健,尋常診脈亦極難察覺......」
這話如驚雷般炸在雲寶林耳邊,她望著一旁的觀音像,淚水瞬間湧滿眼眶:「不...不可能,母親說這是好不容易託人尋來的......」
寶林並非毫無防範之心,可她萬萬不曾料到,自己千防萬防,最終竟會栽在至親之人手中。
孟姝上前一步,「伯母定也是受人蒙蔽,並不知曉其中玄機。當務之急,是立刻派人回府細問,這尊佛像當初究竟從何而來,經了何人之手。」
這般陰詭手段,竟藏於寶相莊嚴之下,著實令人心驚。
純貴妃扶著幾近虛脫的雲寶林在軟榻上坐下,低聲溫言安撫片刻,而後吩咐夢竹:「去侯府傳信,請母親親自往雲府走一趟......」
早在雲寶林入宮次年,雲家遠在滁州的那一支就已經遷回京城居住。
「不可!表姐...萬萬不可讓我母親知曉此事......」
雲寶林急聲攔阻,聲音裡帶著顫意,「祖父和母親...滿心期盼皆繫於我身,若母親知道......若她知道自己一片慈愛之心,竟成了害女兒的利器,只怕餘生皆要活在愧疚煎熬之中......」
她怔怔而立,眼中淚光盈然,淚珠無聲滑落,「我...我寧願自己承受,也不想母親為此心碎自責。」
純貴妃聞言默然,望著她悽楚面容,鼻尖不由一酸,她伸手將雲寶林輕輕攬入懷中,良久,方自責道:「既如此,便先不驚動表姨婆,咱們暗中查探便是。」
她轉而望向簡止,眼中憂色深重:「簡太醫,這尊觀音像在寶林寢殿內存放已有兩年之久,她的身子,可還有挽回之機?」
簡止神色凝重,躬身回稟:「回娘娘,臣必當竭盡全力。先前所擬調養方子,須根據今日發現的藥粉特性加以調整,臣需回去細細斟酌增減。至於能否痊癒...還需看寶林後續調養的情形,目前尚難斷言。」
......
從甘露殿出來,一行人默然無聲。
見主子臉色沉鬱,夢竹輕聲寬慰道:「娘娘,雲寶林得了這尊觀音像後從未向娘娘透露半分,若咱們一早知曉,以瑾妃娘娘的慧眼,未必不能及早察覺端倪......此事,實在怨不得咱們。」
蕊珠也低聲附和:「正是這個道理。」
孟姝沿著宮道緩緩而行,秋風拂過她的衣袖,她嘆道:「正因怨不得旁人,才是最錐心之處。雲寶林的母親一片慈心念女,盼她平安得嗣,卻陰差陽錯,親手將禍根送至女兒身邊......這般造化弄人,才是真正令雲寶林痛徹心扉的。」
純貴妃停下腳步,側首看向孟姝:「依姝兒看,此番會是誰下的手?」
孟姝微微搖頭。
她心中雖疑雲叢生,卻並無實證。榮美人的嫌疑似乎不大,思來想去,恐怕是皇后順手布下的一著暗棋,但這也只是她的猜測。
甘露殿離會寧殿不遠,不到一刻鐘就到了,孟姝沒有進去,在殿門處與純貴妃別過,帶著綠柳往靈粹宮方向行去。
轉過宮道,前方已是御花園入口。時值八月底,園中雖漸染秋意,卻仍有一片紫薇花開得正盛,紫紅、粉白綴在枝頭,風過時花瓣輕輕顫動,連帶著空氣裡都飄著淡淡的花香。
孟姝正望著紫薇花出神,忽聽綠柳道:「娘娘,您瞧,是仁明殿的知雪姑娘。」
孟姝順著綠柳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見御花園的月洞門旁,走過幾個身影。知雪在前,身後一隊宮人手裡捧著紫檀木匣子,正朝這邊走來。
「奴婢給瑾妃娘娘請安,」知雪遠遠的就見著孟姝主僕二人,待行至跟前連忙福身見禮。
孟姝輕輕抬手,「知雪姑娘不必多禮。這般陣勢,是要往何處去?」
知雪垂首應道:「回娘娘,奴婢奉皇后娘娘懿旨行事。方才侯府進獻了些滋補珍品,皇后娘娘特命奴婢分撥一些,為穆嬪娘娘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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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章正在碼,慚愧,應該得在凌晨後才能更新出來了,抱歉第522章凝露香
待知雪一行人徹底走遠,綠柳方輕聲探究道:「娘娘,您有沒有覺得,皇后娘娘近來對穆嬪娘娘格外上心?前幾日申斥過順妃娘娘後,她還親自去寒香閣探望了穆嬪兩回呢。」
孟姝目光微凝,輕輕「嗯」了一聲,「這兩旬來......」
「皇上去過兩回。」綠柳低聲接話,「第一回是穆嬪娘娘暈倒那晚,隔了幾日又去了一回,那次便宿在了寒香閣。不過從那之後,就再未去過。」
她頓了頓,又補了句要緊的:「倒是裴寶林近來時常去齊嬪娘娘那,曾提起,說前夜皇上原本召穆嬪娘娘侍寢,可穆嬪娘娘卻以身子不適為由,推辭了。」
孟姝從御花園往靈粹宮走,一路都在沉思。甫一踏入宮門,便轉頭吩咐道:「讓紅玉出去仔細打探一番,看看今日仁明殿除了往順妃與穆嬪處,還往哪些宮裡送了賞賜。」
綠柳不敢耽擱,忙應了一聲,快步到前殿尋到紅玉,細細交代了一番。
待回到粹玉堂,見孟姝正獨坐書房內出神,知她在想事,綠柳不敢輕易驚擾,自去小廚房尋冬瓜要了一盞溫補的熱湯,親自端到書房。
她將湯羹輕輕置於案幾之上,未發一語,便悄聲退至門外靜靜守著,生怕有旁人來擾了孟姝的思緒。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院外才傳來腳步聲。
「讓紅玉進來。」
孟姝的聲音自內傳來。
綠柳當即撩開簾子,引著紅玉進了書房。紅玉斂衽一禮,恭聲回稟道:「娘娘,奴婢打探到今日下半晌,皇后娘娘宮裡的人不止去了穆嬪娘娘處,還往楊寶林與葉寶林宮中送了賞賜。」
(備註,葉寶林是大家不熟悉的嬪妃角色,除了御女出身的吳寶林,後宮中還有陸、葉、蘇三位寶林呢)
「可有打探到都送了什麼?」
「葉寶林是個藏不住事的,她宮裡的人也早就在外頭傳開了,說是賞了幾樣精巧的首飾和兩匹錦緞。至於楊寶林那邊,倒是口風很緊,沒能打探出來。」
孟姝聞言微微頷首,抬手示意紅玉退下。
......
仁明殿內,燭影輕搖。
知雪回來復命時,皇后正執銀箸,不緊不慢地用著晚膳。玉碟中的御膳精緻,她卻沒什麼胃口,只略動了幾筷。
「娘娘,」知雪近前,斂衽低聲道,「東西送到了,穆嬪娘娘也收下了。」
皇后沒有抬眼,只極淡地應了一聲。她目光掠過手邊一盞潤白的甜羹,語氣平淡道:「她可問了什麼?」
「不曾,」知雪回話,「穆嬪娘娘只當是尋常賞賜,說明日過來謝恩。」
皇后唇角掠過一絲笑意,將手中的玉箸輕輕擱下,接過杏雨遞來的絹帕拭了拭嘴角。
「可惜了那盒子凝露香,香氣清鬱,最是安神養心。」她語氣溫和,彷彿真是體恤穆嬪,
說罷,她起身走向窗邊的軟榻,裙裾曳地無聲。殿內燭火在她眼底跳動,映出一絲難以捉摸的幽光。「本宮倒要看看,這『凝露香』,能承得幾分雨露恩澤。」
知雪遲疑片刻,輕聲問道:「娘娘,這香不易得,賞賜穆嬪娘娘便也罷了,為何還要賜給楊寶林?」
「楊寶林是個有幾分心思的。她先前雖與慶氏走得近,卻也無可厚非。當初皇上去昭慶殿時,也臨幸過她幾次。」皇后微微側首,燭光在她半邊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目前機會給她,就看她...中不中用了。」
正說著,陳情來到殿內,「娘娘,皇上今晚......去了會寧殿。」
「竟是又去了純貴妃宮裡?」皇后聲音陡然拔高。
陳情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是...自從純貴妃得了百姓送來的幡旗,皇上..皇上連著兩日都是去的會寧殿,就連瑾妃那裡也去的少了。」
「哐當——」
皇后猛地一揮袖,案上那盞汝窯天青釉茶盞應聲而飛,碎瓷四濺,茶湯淋漓濺灑在猩紅地毯上,猶如一灘汙血。
殿內宮人譁啦啦跪倒一片,個個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出。
......
孟姝用過晚膳,天邊尚餘一抹淡薄的霞光。她攜了綠柳與冬瓜在院內散步,院內幾株花樹開得正好,暗香浮動,疏影橫斜。
不多時,董明自前殿過來,躬身稟道:「娘娘,皇上今晚駕臨會寧殿。但聖駕行至澄瑞亭附近時,恰巧遇著了楊寶林。」
他見孟姝神色微冷,當即細細回稟:「楊寶林告罪,稱是因貪看晚霞一時誤了時辰,驚擾了聖駕。皇上只抬手讓她起身,並未多說什麼,也未停留,聖駕徑直往會寧殿去了。」
孟姝聞言神色稍緩,
董明行禮後悄然退去。
冬瓜掩口笑道:「楊寶林也是白費心思,除了中秋那日皇上去了皇后娘娘那裡,連著兩日皇上都歇在貴妃娘娘那。下半晌我去會寧殿送點心時,看見梅姑姑臉上那笑意,藏都藏不住。」
「皇上去會寧殿,多見見康哥兒才是最要緊的。」孟姝唇角亦漾起一抹笑意。
綠柳微蹙起眉,語氣中帶著幾分思量:「娘娘,楊寶林今日這般刻意逢迎,不似她往日的作派。如今她遷去了齊嬪娘娘那,奴婢讓春桃多盯著些第523章把那東西取來
後宮秘辛藏在暗處,只有明面上爭寵的消息一向傳得最快。
楊寶林借貪看晚霞之名攔阻聖駕之事,不過隔了一夜,就連裴寶林都知曉了。這樣的機會,她自然不會放過。
仁明殿宮門處。
「慧心妹妹昨日真是好雅興。澄瑞亭的晚霞,可當真比別處更醉人些?」裴寶林眼波流轉,將楊寶林上下打量一番,語氣越來越綿裡藏針,「賞景竟也能賞到御駕跟前去...下次可要當心,莫再失足。若是衝撞了皇上,雅趣可就變成罪過了。」
這話一出,周遭幾位寶林皆掩著帕子輕笑。
楊寶林面露窘色,「裴姐姐這是什麼話?」
齊嬪扶著畫錦的手立在階上,眉頭擰著,冷聲斥道:「還不趕緊進去,錯過了請安的時辰,仔細皇后娘娘怪罪。」
眾人趕忙收聲,楊寶林像是得了救,低著頭往石階上走。孟姝攜著綠柳從宮道那頭過來,正好聽見齊嬪這句訓斥,也將方才裴寶林的話聽了大半。
她目光先掠過楊寶林泛紅的耳尖與緊繃的肩線,又在裴寶林、葉寶林幾人身上輕輕掃過。
齊嬪見她來了,忙斂了神色,穆嬪也從人群後走上前,兩人領著一眾低位嬪妃齊齊屈膝見禮。
孟姝抬了抬手,「都是來請安的,不必多禮。時辰也不早了,一同進去吧。」
說罷,她便邁步往殿內走。
路過葉寶林身邊時,目光忽然頓了頓,「葉寶林今日戴的這支鏤花長簪做工不俗,流光熠熠,與你非常相襯。」
葉寶林沒想到瑾妃會留意到自己,先是一愣,隨即連忙回話,欣喜道:「回娘娘的話,這簪子是昨兒皇后娘娘賞的。娘娘說臣妾近來伺候盡心,便賞了這支簪子做念想。臣妾今日便特意戴了來,能得娘娘誇讚,是臣妾的福氣。」
「皇后娘娘賞的自然是好東西,你戴著好看,也不枉娘娘的心意。」
知雪引著眾人去到殿內,隔了會兒純貴妃和順妃才到。
請安禮畢,皇后抬手示意眾人落座,吩咐宮人奉上香茗並幾樣精細點心。
皇后纖指執起茶盞,輕呷了一口,方緩聲開口道:「早在中秋那日,本宮便特意與皇上商議過一事。後宮裡幾位寶林的位分許久未動了,前番面對兗豫大旱,宮中諸位姐妹皆竭誠出力,捐資捐物,為朝廷分憂。皇上聖心甚慰,也有意晉一晉你們的位分,以示恩澤。」
話音剛落,階下便起了些細微的騷動,幾位寶林悄悄抬眼,眼底藏著幾分期待。
純貴妃與孟姝對視一眼,孟姝幾不可察地微微搖頭,皇上此前並未向她透過半點口風。
皇后唇角含著一絲雍容笑意,目光掠過二人,似在斟酌詞句。
「雲寶林端莊有禮,從未出過差錯,更是純貴妃表親,宮中理當照拂,便晉為美人。楊寶林、葉寶林近來亦頗識大體,前次捐輸慷慨出力,著即一同晉為美人。」
話音落定,雲寶林與楊寶林、葉寶林三人連忙跪下謝恩,
葉寶林得了晉位的恩典,幾乎喜形於色。她生得圓潤臉龐,眉眼開闊,身段豐腴飽滿,正是宮中所推崇的宜男之相。
皇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都起來吧。望你們日後謹言慎行,恪守宮規,莫莫負了皇上與本宮的恩澤。」
孟姝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思及皇後方才落在葉寶林身上這意味深長的一瞥,從昨夜起便在她心中反覆盤旋、模糊未明的念頭,此刻驟然清晰起來。
晨省畢,眾人依序走出大殿。
秋風帶著些許涼意拂面而來,也將仁明殿特有的藥味兒卷至鼻尖,縈繞不散。孟姝下意識地輕蹙蛾眉,方才於殿中豁然開朗的心緒,此刻被這風一吹,竟又無端生出一絲難以捉摸的茫然與寒意。
......
仁明殿空曠的主殿內。
底下請安的妃嬪早已散去,皇后依舊一動不動的端坐在鳳座上。她雙目微垂,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鳳座扶手上的浮雕,不知在想些什麼。
「娘娘,」知雪悄步上前,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彷彿怕驚擾了這片沉寂,「到時辰了,該回寢殿用藥了。」
皇后像是沒聽見,依舊保持著先前的姿勢,沉默了許久。她忽然緩緩抬起手,習慣性地朝著身側空無一人的位置喚了一聲:「桂嬤嬤,扶本宮起......」
話出口的瞬間,殿內又是一陣死寂。
知雪站在階下,鼻子微微發酸,「娘娘,桂嬤嬤...已經不在了。」
皇后猛然回過神,怔怔地看著身側空蕩蕩的位置,唇角扯起一抹苦笑,「是啊,桂嬤嬤不在了。」
她說著,緩緩抬起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那處平坦得很,自從上回小產,她不知換過多少方子調養,甚至在行宮時還用過禁品入藥,可終究是奢望。
指尖觸到冰涼的綢緞,她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本宮的身子,便是用盡天下奇藥,也是徒勞。這輩子,怕是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
「娘娘,」知雪聞言,立刻跪伏在她腳邊,「只要穆嬪娘娘,還有新晉的楊美人、葉美人能得聖心隆寵,她們將來若有所出,便都是娘娘的孩子!娘娘永遠是中宮之主,是所有皇子的母后。」
皇后眼底那片死寂,被輕輕撥亮了一絲。
她扶著知雪的手臂緩緩起身,繞過殿中繪著百鳥朝鳳的楠木座屏,沒有往慣常歇息的寢殿去,反倒徑直走向了西側的暖閣。
屋內久不見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去,把那東西取來。」皇后的聲音透過錦簾縫隙傳出來。
外間的知雪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從候在廊下的杏雨手中接過一個瓷碗,碗中盛著的湯劑呈詭異的暗紅色,比尋常湯藥更顯沉鬱。
她端著走到暖閣門口,輕叩了兩下門簾:「娘娘,東西帶來了第524章「再續新軀」
門簾被輕輕掀開一道縫隙,探出來一隻皓白如玉的手腕。
皇后端了藥碗,卻並未飲用,只擱在案几上。
她靜立良久,取了枚細長的銀針,刺入左手食指指尖。一滴殷紅的血珠湧出,墜入藥碗,深色的湯麵頓時漾開一圈圈波紋,旋即復歸沉寂。
隨後,她向前走了四五步,停在寢殿中央,俯身掀開厚重的絨毯,指尖在磚縫間摸索了片刻。一聲極輕微的機括聲響起,一塊尺餘見方的青石磚應聲凸起一指來高。
她小心翼翼地將石磚移開,下方赫然是一個幽深的暗格。
皇后從暗格中捧出一隻瓷罐。那罐子通體雪白,釉面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一種溫潤而詭異的光澤,不大,卻被安置得極為妥帖。
她凝視著瓷罐,面上浮現出一絲深切入骨的傷感與眷戀。
再次沉默片刻,她起身端回那碗已涼透、混入她指尖血的藥汁,手腕傾斜,將藥汁緩緩地傾倒入瓷罐之中。
水流聲響起。
苦澀的藥氣與血腥氣隱隱交織,瀰漫開來。
她將那瓷罐緊緊擁入懷中,如同擁抱一個沉睡的嬰孩,略顯蒼白的唇微微顫動,逸出一聲低喃:「幽契長存,吾兒...不死...靈燼不滅,終循血祀...再續新軀。」
.......
暖閣外,知雪與杏雨二人屏息靜立,牢牢守著殿門。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裡頭依舊毫無動靜。
知雪忍不住略帶擔憂地側首,望向那緊閉的雕花門扇。杏雨極輕地搖了一下頭,用氣聲提醒:「娘娘有命,不准任何人打擾。」
知雪蹙眉,低聲道:「我在這裡守著,你去藥房看看露薇的藥煎得如何了。再有一會,便到了娘娘平日用藥的時辰。」
杏雨點頭,正要轉身離去,只聽「吱呀」一聲輕響,皇后獨自走了出來。她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唯有一雙眼眸沉靜得令人心慌。
「往後,不必再為本宮煎藥了。」
她頓了頓,語氣裡染上一絲極淡的嘲弄,不知是對旁人,還是對自己。
「何醫正與幾位太醫都瞞著本宮。本宮連褚大夫那虎狼般的活血方子都試盡了也無用......既然終究都是徒勞,本宮又何必再自欺欺人。」
杏雨張口欲勸,被知雪伸手攔下。
「娘娘不喝了也好,是藥三分毒。況且目前...也快成了,咱們也不須再遮掩那些氣味了。」
皇后不置可否,只冷聲吩咐:「著人仔細守著暖閣。給府裡的管家去話,待褚大夫那邊一切準備妥當,就即刻讓本宮那位繼母帶她入宮。」
「是,奴婢記下了。」
......
靈粹宮,小廚房。
冬瓜和蕊珠今日去了一趟御膳房,挑了滿滿一筐山楂回來,紅彤彤的格外喜慶。
蕊珠一邊揉著發酸的手臂,一邊忍不住抱怨道:「冬瓜你也太由著明月那丫頭了!她不過嘟囔一句想吃糖葫蘆,你便真去御膳房討來這麼一大筐。」
冬瓜端起桌上晾著的一杯冷茶,「咕咚咕咚」一口氣飲盡,爽快地用手背擦擦嘴,咧嘴笑道,「哪能全是為了她?其實,我也饞這一口了,嘿嘿。」
她語氣一轉,稍正經了些:「再說這山楂最是開胃,娘娘近來食慾不振,我正好做些山楂糕和糖漬果子。等你回去時也給貴妃娘娘捎帶些。」
蕊珠應了聲,便指揮著豆兒打來一盆清水,蹲下身一同清洗山楂。她抬頭端詳著冬瓜,「前些日子我瞧你像是清減了些,怎麼沒幾天又圓潤回來了?說來也怪,方才在御膳房見著的幾位御廚,個個也都圓乎乎的。」
豆兒在一旁聽著,忍不住掩口輕笑:「蕊珠姐姐這話說的,廚師守著天下滋味,哪一張嘴肯虧待了自己啊?」
蕊珠被她逗得噗嗤一笑,指著豆兒道:「你這小促狹鬼,年紀不大,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你冬瓜姐姐平日裡也沒虧待了你......」
冬瓜不管她們說笑,自顧自從櫥櫃裡取出糖霜,又尋了塊乾淨的細棉帕子放在手邊備著。她剛揉了揉腰,想坐下歇歇腳,一抬眼,見綠柳走了過來。
綠柳笑吟吟地邁進小廚房,先與蕊珠、豆兒幾個隨口打趣兒了幾句,便招手將冬瓜引至門外廊下。
待細細聽完綠柳的話,冬瓜圓潤的面龐上頓時浮現出一絲窘迫與羞澀。
不過她素來是個爽利果決的性子,只片刻猶豫,便重重一點頭,抬腿就風風火火地朝著後殿方向走去,「......姝姝為了我,都將面子裡子舍了,我還有什麼好扭捏的!」
到了花廳,簡止還沒到。孟姝一指堂內那架紫檀木雕花屏風,對冬瓜道:「去後面等著。待會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准出來。」
冬瓜撓撓頭,憨實地應道:「哎,姝姝,我...我都聽你的。」
綠柳忙推著她快步繞到屏風後頭,又不放心地低聲叮囑:「千萬記得,莫要出聲。」
剛妥當,便聽得門外腳步聲近,夏兒已引著簡太醫到了花廳門外。
綠柳將夏兒遣下去,親自迎簡止步入花廳。
簡止俯身見禮,先與孟姝稟道:「回稟娘娘,夫人已查清。兩年前,雲府是通過一場私宴,與沈將軍麾下一位屬官夫人結識。正是經由那位夫人引見,雲家才從一家名為『瑞豐』的商行內,誠心請回了那尊據說極為靈驗的觀音像。」
「沈將軍?」孟姝眸光微凝,「是沈充儀的父親...這麼說,這背後的確是皇后的手段了。」
簡止點點頭,壓低聲音回道:「夫人也道如此。那尊觀音像落在雲美人手上,無論她將其獻予貴妃娘娘以表親近,亦或是自行供奉,於布局之人而言,都無異於埋下了一處難以察覺的隱患。」
綠柳忍不住道:「好歹毒的心思!若當初雲美人真將其獻給了貴妃娘娘,恐怕...恐怕就真要著了道了。萬幸她留在了自己身邊......」
孟姝沉吟片刻,眼中銳光一閃,忽道:「那家瑞豐商行,是趙郡李氏名下的產業吧。」
簡止微感震驚,「正是如此。隨著李氏滿門傾覆之後,瑞豐商行也早已易手。」
皇后的心思也算得上深沉了。
當初榮美人從臨安請回觀音像的時候,皇后怕是就得了消息在緊跟著布局,若事情敗露,還能引到榮美人身上。
「震北侯府那邊,雲夫人可還有別的話讓你帶來?」
簡止收斂心神,「回娘娘,夫人說,連日來那位褚姓女醫閉門不出,倒是有人隔三差五往她住的莊子裡送東西進去。經過查探,是幾樣罕見的藥材,和西南瘴癘之地的特殊土產。」
孟姝聞言,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她垂眸思索半晌,吩咐綠柳去書房取筆墨。
從仁明殿回來後,她便給雲夫人寫了封密信。此刻,她再次展開素箋,目光徑直落在「褚女醫」三字上。
先前,她與雲夫人共識皆是需拿到鐵證,方可一擊斃命......可目前等不了那麼多了,一股強烈的、近乎直覺的危機感攫住了孟姝,她不再猶豫,提筆在其上畫了個圈,墨跡在紙上游走,最終寫下了一個「殺」字。
「將這封密函,務必交給侯府可靠的人手中,讓夫人按此行事。」
簡止神色凝重,雙手從綠柳手中接過,納入袖中深處才沉聲應道:「娘娘放心,臣下值後親自回一趟侯府面呈夫人。」
孟姝知他有辦法避開耳目,心下略安。
辦完了正事,孟姝餘光掃過屏風,溫聲道:「本宮近日沒什麼胃口,勞簡太醫為本宮切脈。」
簡止從藥箱中取出脈枕。片刻後,他收回手,俯身稟道:「娘娘脈象總體平穩,只是略見弦細,脾胃稍有不合。臣開一劑疏肝和胃的方子,藥性溫和,主要為娘娘理氣開胃。若怕湯藥苦澀,亦可製成丸劑,或讓冬瓜姑娘多以金桔、山楂一類的果子制些小食,徐徐圖之,自然寬暢。」
「倒是湊巧了。」孟姝含笑說道。
綠柳應和道:「可不是巧了,奴婢方才剛去過小廚房,正巧見冬瓜從御膳房帶回來一筐山楂,說要做些點心。」
簡止頷首道:「冬瓜姑娘順應時氣,於細微處見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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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略長~本書沒有玄幻靈異的成分哈,關於皇后那個瓷罐和後續的情節,之後幾章會徐徐展開~晚安,今天是早睡桃第525章冬冬...瓜
座屏後頭,冬瓜正屏息凝神,忽聽得簡太醫言語間提及自己名字,耳尖倏地一熱,一顆心也不受控制地砰砰急跳起來,臉頰也隱隱發燙。
還未等她緩過神,下一句便清晰地傳來孟姝沉靜的聲音:
「簡太醫為官已有四年,想來登門說親的應是不少,不知...可曾有哪家姑娘入得眼緣?」
簡止顯然未曾料到瑾妃會有此一問,一時怔在當場,片刻後方才找回聲音,略顯倉促地回道:「回娘娘......確、確有何醫正為臣提過兩回,只是...皆被臣婉言推拒了。」
「哦?」孟姝道:「本宮昔日隨婉兒在侯府時,倒也參加過不少宴集,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千金?」
「是...是何醫正的侄女,臣......」
冬瓜在屏風後下意識攥緊了粉拳,整個人幾乎要貼到屏風上去。奈何簡止後半句聲音越來越低微,她使勁去聽,身子一時失了平衡,險些將那沉重的座屏推倒!
孟姝之所以如此直接地問詢,自然是事先做足了功夫。
她早已向梅姑姑細細打探過,簡止乃臨安侯早年收留的孤兒,自幼便跟在府裡供奉的甄府醫身邊學醫問藥,雖如今身在太醫院,實則與侯府仍舊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婚姻大事,終究還需甄府醫點頭首肯。
梅姑姑前幾日從孟姝處聽聞有撮合之意,當即拍著大腿道:「咱們冬瓜可是正經八百的正六品司膳女官!娘娘若是肯稍稍放出些風聲去,便是五品以上的官家夫人,只怕都要搶著為自家兒子來爭一爭這份姻緣!如今若許給簡太醫,論起身份來,還得算是他高攀了!」
孟姝似隨口閒談般道:「何家出了兩朝醫正,門風清貴,也算得上是杏林世家。本宮雖未見過那位姑娘,想來也是一樁門當戶對的良緣。」
簡止聞言慌忙擺手,「娘娘明鑑,臣...臣並無此意!」
話音未落,他竟「噗通」一聲直直跪了下去,「娘娘,臣斗膽向娘娘懇求...求娘娘身邊的......」
恰在此時,花廳外傳來一陣咿咿呀呀的稚嫩聲響。
玉奴兒不知何時爬過了門檻,踮著小腳丫便搖搖晃晃地往裡闖。他小鼻子輕輕嗅了嗅,彷彿認準了什麼味道,邁開小短腿,目標明確地直朝座屏風後頭奔去,口齒不清地歡叫著:
「冬冬...
瓜...姨。」
綠柳駭了一跳,飛快的嗔了眼後面趕來的蘇乳母,抬腿便要去抱玉奴兒。誰知小傢伙走得不穩,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冬瓜哪裡還顧得及旁的,大手一撈就把玉奴兒穩穩護在了懷裡。
剎那間,花廳內落針可聞。
簡止看著突然現身的冬瓜:「......」
孟姝望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綠柳看著這混亂的場面:「......」
冬瓜抱著軟乎乎的玉奴兒,臉頰漲得通紅,語無倫次道:「......那個,這個...我...奴婢...奴婢帶大皇子下去。」說罷,幾乎是腳不沾地,抱著孩子一溜煙地衝出了花廳。
蘇乳母雖不明就裡,但心知自己闖了禍,臉色霎時蒼白如紙,衝著孟姝慌忙福身:「奴婢罪該萬死......」
綠柳立刻抬手制止,低聲道:「先下去好生看顧大皇子。」
經此一番攪擾,簡止心中已是雪亮。
他唇角抑制不住地揚起一絲欣喜的弧度,但很快便深吸一口氣收斂起來,轉而面向孟姝,神情無比鄭重,「臣...心悅冬瓜姑娘已久,懇請娘娘成全。」
孟姝與綠柳交換了一個眼神,見簡止目光澄澈,神情懇切,並無半分作偽之態,心下皆是一松。
孟姝微微抬了抬眼,綠柳當即會意,含笑問道:「簡太醫來過咱們粹玉堂請脈多回,是什麼時候開始留意冬瓜的?」
簡止耳根微紅,面上泛起一絲赧然,卻並未迴避,坦誠回道:「冬瓜姑娘性情率真,開朗豁達,臣每每見她,便覺十分舒心暢快。」
孟姝眼底掠過一絲笑意:「本宮與冬瓜情分非同一般,有意多留她幾年,待到年滿二十五歲再放出宮去婚配。若真如此,你可能等得?」
簡止納頭便拜:「回娘娘,若冬瓜姑娘願意垂青於臣,莫說三五年,便是十年,臣也等得!臣今日在此立誓,若得娘娘成全,此生絕不再納二色,唯願與冬姑娘一人白首同心!」
綠柳聞言為冬瓜歡喜,嘴上打趣兒道:「什麼冬姑娘,簡太醫怕是歡喜得糊塗了!咱們冬瓜原是姓張的,如今是隨了梅姑姑夫家的『房』姓,您這求娶,可別連姑娘家姓什麼都弄錯了!」
孟姝溫聲道:「你的心意,本宮明白了。只是此事終究還需冬瓜自己點頭。待本宮問過她的意思,再與你細說。」
簡止面上頓時綻開歡喜之色,恭敬地行了個叩首禮方提著藥箱告退。
這回離開靈粹宮,冬瓜未曾現身相送,簡止心中卻無半分失落,反被一種飽脹的、溫熱的情感填滿。他腳步輕快,頭一回想著能早些下值,好去與師傅說一說自己的婚事。
回到太醫院院署,遠遠看見何醫正正蹙著眉應對仁明殿的陳內官,簡止特意放慢腳步,隱約聽得幾句。
『皇后娘娘吩咐,近日起......不必再進呈湯藥了?』
簡止心中暗自思忖,隱隱覺得此事有些突然。
待陳內官轉身離去,一旁的李睿已經開口:「醫正大人,皇后娘娘驟然提出斷藥......」
何醫正面色凝重,抬了抬手止住他的話頭,隨即一言不發,急匆匆大步離去,藥箱都沒來得及帶。
簡止信步踱至殿外廊下,遙見何醫正所去的方向,正是皇上日常理政的福寧殿。
他回到值房,先是靜坐於案前,將今日的脈案仔細整理謄抄完畢,又提筆為雲美人斟酌了一劑調養的方子,再為瑾妃開了那疏肝和胃的藥劑。筆墨方幹,便見綠柳的身影出現在門外。簡止起身,引她至藥房,將所需藥材一一分包妥當,趁四下無人之際,極快地在綠柳耳邊低語了數句。
綠柳神色一凜,仔細收好藥包,又從袖中取出靈粹宮專用的印鑑在領藥簿上留了印記,旋即不敢耽擱,匆匆返回靈粹宮向孟姝稟報。
而簡止則拿著整理好的脈案,依例送往何醫正的值房歸檔。他推開虛掩的房門,室內空寂,唯有窗外天光斜斜灑入。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掠過案幾,瞥見其上攤開放著一張藥方,
墨跡猶新,顯然剛寫下不久。
配伍溫和,是張調經補益的方子。
他不動聲色地退出值房,回到外間,見幾位同僚正在閒話,便狀似隨意地向一旁的陸太醫探問:「醫正大人行色匆匆,今日是去了哪位貴人宮裡?」
陸太醫正分揀藥材,頭也未抬便隨口應道:「除了太后和皇后娘娘,目前也就順妃娘娘那邊是由醫正大人親自看顧。」
一旁的陳太醫聞言卻搖了搖頭,捻著幾根鬍鬚插話:「非也非也。自上回穆嬪娘娘突發暈厥,醫正大人奉皇后娘娘懿旨,便也時常前往寒香閣請脈問安了第526章憑空消失了
簡止下值當晚,臨安侯府。
雲歸院內,燈火通明。
雲夫人坐於書案前,身形在跳躍的燭光下凝然不動。她俯首凝視著孟姝寫來的那封密信,沉吟良久,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
案旁,放著一本邊緣染著暗沉血跡的冊子。
靜立在下首聽候吩咐的,正是專程從臨安日夜兼程趕回京城的沐風,唐臨的心腹小廝。
雲夫人將書信丟入面前的銅炭盆中,餘燼猶自閃爍著明明滅滅的紅光,映照著她晦暗不明的側臉,彷彿與她此刻心中的思量一同起伏不定。
「寶蓮姑娘如今可還好?」
沐風俯身稟道:「回夫人,萬幸也是湊巧。秦三小姐當時找到咱們的隊伍,正是範掌櫃的運糧隊。範掌櫃當機立斷,已將三小姐安然護送至臨安。只是......」
「秦知府至今還不知他的女兒還活著吧。」
雲夫人打斷他,語氣篤定,而非疑問。
「夫人明鑑。」沐風道:「秦知府府上...並未大張旗鼓派人手尋找。倒是秦公子,私下派出了不少心腹。秦三小姐堅稱不願返回秦府,言道...恐再累及娘家。目前,少夫人已將她安置在城外的莊子裡。三小姐身上雖受了些傷,但經診治,已暫無大礙,請夫人放心。」
雲夫人聞言,輕輕嘆了口氣。
她的目光落回案頭那本冊子上,指尖並未立刻翻開,而是先輕輕拂過書封上乾涸發暗的血跡。指尖傳來的粗糲觸感,讓她幾乎無法想像,昔日那個來府中做客時嬌滴滴的寶蓮姑娘,究竟是憑著怎樣的意志,才護住了這本冊子,其間又經歷了多少艱辛與凶險。
沐風稟道:「侯爺讓奴婢稟告夫人,冊內記錄的帳目往來雖已有線索指向震北侯府參與其中,但目前的證據,尚不足以讓震北侯親自前往豫州。侯爺為穩妥起見,一早已加派了得力人手細查......」
臨安侯唐顯如今丁憂守制,已在臨安祖宅待了數月。他雖身處喪期,遠離朝堂,卻也並未真正閒居度日。待辦完喪儀諸事,他便開始著手整頓府中產業,歷經一番籌劃,最終將經營多年的龐大商行一分為二,只保留了部分產業交由心腹打理,其餘皆轉賣或託付給可靠之人。
此番兗豫大旱,災情嚴峻,朝堂之上眾臣私下紛紛揣測,皇上或許會奪情起復,召臨安侯回京統籌賑災事宜。畢竟臨安侯多年經營,於南北糧道、各方商路皆瞭如指掌,更兼昔年確有賑災經驗。然而聖意終究難測,直到旱情結束,京中依舊未傳來任何召回的旨意。
雲夫人收回飄遠的心思,凝神將那本染血的冊子細細翻閱了數遍,良久,她終於抬手,示意沐風暫且退下。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燭火漸黯,魏媽媽悄步上前,剪了剪燭芯。
見雲夫人仍伏案沉思,魏媽媽不由輕聲勸道:「夫人,夜已深了,您該歇息了,仔細傷了眼睛。」
雲夫人恍若未聞,將冊子妥善收好,目視炭盆中的灰燼,「去將周娘子即刻請來。」
魏媽媽聞言一怔,下意識看了眼窗外濃重的夜色,遲疑道:「夫人,目前已是亥時末了......」
雲夫人倏然起身,「瑾妃娘娘不會無的放矢,你隨我親自走一趟客院,去請周娘子。」
......
翌日,清晨。
靈粹宮,粹玉堂內光線微明,透著晨曦的寧靜。
孟姝正端坐菱花鏡前,夏兒手執玉梳,動作輕柔地為她梳頭,綠柳則在一旁捧著妝奩,細細挑選著今日要用的簪環。
紅玉就在這時輕步踏入裡間,行至孟姝身側,俯身低聲稟道:「娘娘,昨兒夜裡,皇上臨幸了葉美人。皇后娘娘方才已派人遞了話過去,讓葉美人今日好生歇著,不必急著去仁明殿請安了。」
孟姝聞言,目光在鏡中與綠柳短暫交匯一瞬,隨即點了點頭,並未說話。紅玉會意,悄無聲息地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梳妝畢,孟姝正要攜綠柳出門往仁明殿請安。行至前殿時,她腳步微頓,忽而轉頭吩咐:「去瞧瞧冬瓜在忙些什麼,讓她也跟著。」
沒等多久,廊下便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冬瓜一路小跑著趕了過來,身上換了一身與綠柳同色的淺碧宮裝,梳得整整齊齊的雙髻襯得臉龐越來越圓潤,因跑得急,臉頰紅通通的。
自昨日得知簡止那般直接的心意,她心中便漾滿歡喜,同時又有一絲愁緒。若將來真成了婚,就要出宮離開孟姝了。不過她素來是個心寬豁達的性子,那點愁意只盤桓了不大一會,便被拋諸腦後,轉而興致勃勃地扎進小廚房,甩開膀子熬糖霜、做起糖葫蘆了......
孟姝主僕三人踏進仁明殿宮門,由宮人引著一路去往前殿。甫一見到順妃,孟姝禁不住雙眼微凝,順妃今日妝扮較往日大不相同。
順妃素來不喜繁複妝飾,除了剛入宮那幾日,眉不描,鬢不盤,常著素色宮裝,俐落得像隨時能上馬殺敵。今日她鬢邊插著鎏金步搖,額心點了淡紅的花鈿,眉尾微微上挑,唇色嬌豔如櫻。一襲石榴紅長裙曳地,繡著雲紋與纏枝蓮,腰間繫著流蘇宮絛,整個人顯得柔美了些,
卻也與尋常嬪妃的模樣別無二致。在孟姝看來,這樣的妝扮衣著,反倒失了她原本的英氣與本色。
見孟姝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順妃不自在地捏了捏袖口,回頭飛快嗔了曉蝶一眼。
「讓瑾妃姐姐見笑了,不過是換了個妝式,倒讓你認不出了。」順妃的聲音依舊帶著幾分爽朗。
兩人互相見禮,孟姝面上不動聲色,笑著道了句:「順妃妹妹今日氣色甚佳。」
宮人奉上茶點,殿中薰香嫋嫋。
皇后這才姍姍而來,眾嬪妃起身行禮。皇后抬眼掃向下首,見葉美人不但來了,還穿了一身桃粉色,花枝招展的。她心下嗤笑,面上卻道:「葉美人久未侍寢,今日原不必特意過來。」
葉美人滿臉春色,起身福了福,聲音嬌軟:「臣妾日日盼著能為皇后娘娘分憂,依著嬪妃本分,也自當來向娘娘請安,正好也與各位姐姐們說說話,解解悶兒。」
她說話時眼波流轉,似有若無地瞥了孟姝一眼。皇上雖常去靈粹宮,卻已有好些日子未在那裡留宿。
吳寶林排在最末,她是徹底歇了心思,冷眼瞧著葉美人這般矯揉造作的姿態,看戲之餘,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
皇后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葉美人入座,「難為你有這番細緻心思,坐下說話吧。」
今日晨省原也無甚緊要之事商議,眾妃嬪便三三兩兩聚在一處閒話。自前次捐輸之後,幾位新晉的美人與寶林得了純貴妃不少「用不著」的首飾賞賜,此刻談論的,也無非是時新的衣裳料子、精巧的金玉釵環。
孟姝與純貴妃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不便低聲交談,兩人皆覺出幾分無趣。
殿外,冬瓜與畫錦、桂秋幾個宮女守在廊下,杏雨笑著引她們去耳房歇著。冬瓜走在最後,鼻尖再嗅不出旁的氣息,只覺風中儘是脂粉的香氣。
與此同時,京城郊外一處偏僻莊子內。
天色灰濛,莊門緊閉,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死寂。
震北侯府的大管家臉色鐵青,目光如刀鋒般掃過院內瑟縮的眾人,沉聲喝問:「活見鬼了不成!褚大夫昨兒還在,只過了一夜,一個大活人,難道就能憑空從守備森嚴的莊子裡消失了?!」
院中僕從雜役皆噤若寒蟬,無一人敢出聲應第527章皇后驚怒
蔣管家年約五十許歲,單名一個「坤」字,是震北侯蔣威的族人,在侯府中資歷極深,上下人等多尊稱一聲「蔣伯」。
一名護衛硬著頭皮出列,俯身恭敬稟道:「蔣伯,褚大夫所居的客院內外,皆按您的吩咐派了精銳弟兄十二時辰輪班把守,昨夜確實未見任何異樣動靜。且褚大夫房內門窗皆從內緊鎖,並無撬損痕跡。直至辰時初,莊內的陳媽媽如常去給褚大夫送飯食,反覆叩門無人應答,這才發...發現屋內已空無一人。」
蔣坤臉色越來越陰沉,冷哼一聲,不再多言,轉身便邁著大步徑直往客院而去。
褚大夫是西南小有名氣的巫醫,早在蔣家駐守西南時便有著隱秘的往來,身份特殊。因此,她所住的客院一應布置,全是依照其古怪喜好所為,不僅僻靜,更處處透著西南風情。也正因如此,這處客院遠離莊內的主屋群,獨處於莊園一隅。
足足走了近半刻鐘,方才看見客院輪廓。院外值守的護衛見蔣坤臉色陰沉地大步而來,立刻垂首屏息,肅立兩旁,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客院乃三間相連的屋舍,中間是小小的花廳,兩側以厚重的雕花屏風相隔,分別為書房與臥房。
甫一推開中間的房門,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混合著藥味與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花廳內並無打鬥痕跡,左側書房內原本的擺設早已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滿地的瓶瓶罐罐,形狀各異,材質不同,雜亂卻似乎又有某種隱秘的秩序。旁邊的多層木架上,密密麻麻擺滿了各類乾枯或未經炮製的藥材,皆是近半年費盡心思從各地收集而來,許多甚至叫不上名字。
門窗確實完好無損,不見任何強行破壞的痕跡。蔣坤臉色鐵青,揮了揮手,身後兩名健壯的僕婦立刻快步轉入屏風後的臥房仔細搜查。片刻後,兩人迴轉,低聲稟道:「蔣伯,臥房內床褥枕被皆擺放得整整齊齊,冰冷板硬,並無就寢過的痕跡。衣櫃內衣飾細軟也俱在,一件未少。」
蔣坤心中疑竇叢生。
昨日才剛收到宮裡傳來的密信,命褚大夫盡快準備,擇日便要接入宮中行事。怎的才過了一夜,這大活人竟就憑空消失了?
出了如此大的紕漏,即便他是皇后娘娘名義上的族中長輩,恐怕也難逃雷霆之怒。
他煩躁地在雜亂的書房內來回踱步,冷不防腳下一個踉蹌,踢翻了一隻堆放在角落的陶罐。那罐子傾倒,咕嚕嚕地在地上滾了一圈,蓋在上面的陶蓋應聲跌落。
霎時間,一隻約拇指長短、通體赤紅的蠍子,慢悠悠地從罐口爬了出來,尾鉤猙獰上翹,閃著寒光。
眾人見狀無不大驚,紛紛後退。
紅蠍許是被動靜驚擾,竟猛地一動,速度快得驚人。眨眼之間,便已攀上一名護衛的皂靴,瞬間沒入了褲腳之中。
那名護衛駭得魂飛魄散,慌忙拍打抖擻,卻為時已晚。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淒厲的慘叫,整個人便劇烈地抽搐起來,臉色迅速轉為駭人的青黑,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蔣坤便眼睜睜看著方才還生龍活虎的護衛躺在地上,已然氣息全無。
饒是他見慣風浪,此刻也不禁兩股戰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
仁明殿內,還是一派祥和景象。
約莫過了半個多時辰,純貴妃正欲起身先行告退,就見皇后身邊得力的內官陳令步入大殿。
孟姝見狀,連忙向純貴妃遞去一個細微的眼神,示意她暫且安坐。
陳令對兩旁嬪妃視若無睹,深深俯身見禮後徑直走向鳳座,在皇后耳邊低語兩句。皇后原本雍容平和的臉色驟然起了變化,指尖也下意識地收緊捏住了扶手。
「本宮有些乏了,你們都各自退下吧。」
孟姝隨著眾嬪妃一同起身行禮告退,低垂的眼眸中思緒飛轉,陳內官帶來的必定是極為緊要的消息,莫非......是雲夫人那邊這麼快便有所動作了?
待步出仁明殿正殿,冬瓜等幾名隨侍的宮女立刻各自迎向自家主子,純貴妃無心應付旁人,和孟姝一道並肩向外行去。
走出十數步,孟姝放緩了腳步,抬眼若有所思地望向後殿方向。藥房就在一牆之隔,再往裡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冬瓜低聲道:「娘娘,那股味道今日徹底聞不到了。」
孟姝微微頷首,目光仍停留在重重殿宇深處,「方才在外面,可看見陳內官見了什麼人?」
冬瓜搖頭,「奴婢留意了,陳內官是從外面回來的,看他那神色步態,想來是得了什麼消息急著回稟。」
綠柳立即道:「奴婢和蕊珠這就去查。」
......
皇後面色冷青,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褚大夫失蹤了?!」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怒。
「是,蔣管家一刻不敢耽誤,得了消息就快馬送了信來。不過他說請娘娘暫且寬心,褚大夫雖下落不明,但她與侯爺畢竟是多年故交,深知利害,應當不至於出賣侯府。況且...褚大夫已自願吞服過啞藥,即便落入他人之手,嚴刑逼供也問不出什麼實質。」
「管家說莊內已然暴露,雖然那處莊子與侯府無關,但他已派人將褚大夫一應用具轉移了出去。」
皇后聞言,深吸了一口冷氣,胸腔劇烈地起伏了幾下,才勉強壓下翻湧的情緒。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冰冷的決斷:「知雪!」
「奴婢在。」知雪立刻上前。
「速去暖閣,將裡面所有痕跡徹底清理乾淨,一應物件恢復原樣。」
「是。」知雪與杏雨立刻斂衽應下,疾步退了出去。
皇后穩了穩心神,復又問道:「父親那邊可傳信回來?估計日子也該回京了。」
陳令忙回:「侯爺確有密信送到,言說一切順利,鬼女那邊趁著這次大災,也成功收集到了褚大夫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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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愉快,週末雙更~第528章蠱術?(一)
孟姝這邊剛回靈粹宮不過半刻鐘,便又折返,徑直往仁明殿去。
仁明殿宮門外值守的內侍見去而復返的瑾妃,雖心下詫異,卻絲毫不敢怠慢,一面恭敬見禮,一面急使眼色讓同伴速去通傳。
露薇得了消息,不敢耽擱,急忙轉身入內向皇后稟報。
「瑾妃娘娘,」隔了一會,露薇快步來到宮門外,對著孟姝深深俯身,「皇后娘娘請您入內敘話。」
孟姝臉色沉靜,當先邁步踏入宮門。
身後的綠柳和冬瓜各自捧著一摞帳冊,主僕三人隨著露薇緩緩走向後殿。
沿著朱漆迴廊,途經藥房,再行數十步,穿過一道精緻的月洞門,便到了後殿院落。只見西暖閣的房門此刻大敞著,知雪正領著數名宮人裡外忙碌,灑掃擦拭,動作麻利卻透著一絲不尋常的緊迫。
綠柳目光掃過這番景象,略帶好奇地輕聲問道:「今兒是什麼特別的日子?怎地這般大張旗鼓地清掃起來?」
露薇腳步未停,只側首勉強笑了笑,「綠柳姑娘說笑了,娘娘一向最愛潔淨,隔三五日便會這般裡外規整一回。」
進到寢殿待客花廳,皇后含笑問道:「瑾妃妹妹去而復返,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孟姝福了福身,同樣笑著道:「臣妾貿然叨擾,倒沒什麼萬分火急的要事。只是眼看已近十月,六宮冬季的份例帳目已初步理算了出來,各處用度、炭敬、冬衣等一應開支,及年節前賞賜的清單,皆在此列,需娘娘過目定奪。」
她說著,微微側首示意。
身後的綠柳與冬瓜立刻上前,將手中捧著的幾冊帳本呈上。
孟姝續道:「今年天寒得早,尚宮局報各宮銀霜炭、紅羅炭的供給比往年需增一成半,臣妾已初步核算,數目大致相符。另外,太后娘娘宮中地龍需提前修繕,順妃、穆嬪處窗紗亦報請更換,尚寢局司設司呈了單子,也一併夾在冊中,候娘娘示一下。」
露薇接過帳冊,輕輕放置在皇后身前案几上。
孟姝並未停歇,提及另一項緊要開支:「另有太醫院方才呈報上來的一批藥材採買花銷。這部分用度,原該由戶部統一核算支應,因兗豫旱情嚴峻,國庫支出甚巨,皇上特下旨意暫由內帑私庫支出。何醫正呈報的清單中,有幾味極為珍稀貴重的藥材,數目雖不多,但初步估算耗銀需三萬兩之多。此事臣妾已將詳細清單附於冊內,請娘娘親自過目。」
說完,孟姝抬眼看向上首。
皇后垂著眸子,指尖最先翻開的便是太醫院的冊子,「太醫院此番請款的單子,本宮看了。多出來的部分雖超出太醫院往年常例,卻也算不得什麼。」
她抬手輕輕拍了拍另一摞帳冊,「宮中用度便按瑾妃妹妹核算的數目,只是新晉的幾位美人恩澤正濃。她們三人的份例...便暫且參照正四品婕妤的位分發放,以示體恤。妹妹以為如何?」
「娘娘思慮周全,體恤下情,實在是楊美人等嬪妃的福氣。」孟姝從善如流地應下。
議完正事,孟姝便起身福禮告退。行經西暖閣時,她目光狀似無意地向內掃去,知雪等宮人站在廊下福身恭送。
一出仁明殿,宮牆外的空氣似乎都清爽了幾分。
孟姝放緩腳步,轉頭低聲問綠柳:「方才可瞧出什麼不妥?」
綠柳蹙眉,輕聲回道:「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古怪。若真是尋常灑掃,為何對過的東暖閣門窗緊閉,全無動手清理的跡象?獨獨西邊這間興師動眾。」
冬瓜思忖了一會,突道:「姝姝,我瞧著知雪她們連地上鋪的絨毯都換了新的,暖閣久不住人,按說絨毯是不必換的。」
孟姝心頭微沉,「我這心裡頭總覺著不踏實,冬瓜,你即刻跑一趟會寧殿,將今日所見所聞告訴婉兒和梅姑姑,讓她這段日子務必格外警醒些,進出會寧殿的一應用具都讓簡太醫查驗。」
冬瓜連忙應聲,將手中捧著的帳冊遞給綠柳,在岔路口立刻轉道往會寧殿方向去了。
「娘娘,皇后斷了湯藥,又接連抬舉穆嬪和新晉的楊、葉兩位美人,莫不是揣著去母留子的想法?穆嬪倒罷了,兩位美人的娘家平平,若真僥倖得寵誕下皇子,皇后可以輕而易舉地將孩子帶到身邊撫養,咱們是不是該早做打算?」
孟姝目光投向遠處層疊的宮闕,語氣凝重:「若真只是這般算計,雖狠辣,倒也算擺在明處,咱們總有辦法應對。說起來,也怪我先入為主,以為皇后招攬那位褚姓女醫,是為調理自身、以求延綿皇嗣。目前看來,顯然並不僅僅如此。」
她微微蹙起眉頭,眼中閃過一絲更深的不安。
那間暖閣內,必然行過什麼隱秘勾當,如今這般急急忙忙、裡外徹底地清掃規整,甚至更換陳設,恰恰說明皇后急於掩蓋某些痕跡。只是她究竟在其中做了什麼,孟姝一時還難以窺破。
......
雲夫人派人幾番深入西南查探。如褚大夫這類隱於當地的女醫,還有另一種令人聞之色變的稱呼,人稱『草鬼婆』。她們精通的不只醫術,更擅詭譎莫測、害人於無形的蠱術。
這種傳承已久的古老邪術,陰毒至極,能於無聲無息間操控人心、奪人性命,或令人纏綿病榻,狀似自然衰亡,縱是華佗再世,亦難察其根源。
巫蠱之術向來為宮闈朝堂大忌,嚴令禁絕,若沾染上一絲嫌疑,便是抄家滅族、血流成河的大禍。
周娘子受雲夫人之命深夜潛入莊子,看到房中那些詭異的陶罐,便將其制住後神不知鬼不覺的帶回一間密室,連續逼問數個時辰。然而,無論動用何種手段,對方始終是一副低眉順目、慈祥溫和的模樣,發不出任何聲音,似乎也全然不通曉文墨。
詭異的是,即便隔著數丈距離,周娘子這等歷經風浪的高手,在其視線之下竟也會莫名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彷彿被什麼無形之物纏繞,令人不寒而慄。
審訊自然一無所獲。
京郊的那處莊子,也被震北侯府管家一把火燒毀。雲夫人眉頭緊簇,遞牌子入宮,將所知情形巨細無遺地一一稟給孟姝。
......
會寧殿書房內,
「擅蠱術?」純貴妃聞之色變,顯然被這三個字駭得不輕。
孟姝與雲夫人對視一眼。
她心中原先已有幾分模糊的猜測,因此面上倒並未顯出太過震驚的神色,反而是一種猜測被證實的凝重。
「如此說來,許多蹊蹺之處便都說得通了。」
雲夫人心中一凜,急聲問道:「瑾妃娘娘可是察覺了什麼?難道……那邊已經暗中有所行動?」
「先不提皇后宮裡詭異的血腥味。就說皇上近來頻頻寵幸穆嬪與楊、葉兩位美人就透著古怪。穆嬪入宮最久,其性子素來清冷自持,從不刻意爭寵。但自她上回暈厥之後,皇上便似換了個人,不僅多次留宿寒香閣,之後對新晉的楊、葉兩位美人也破天荒的有所恩寵。這般舉動,實在反常。要說蹊蹺,她們三人就有一點共通之處......」
純貴妃跟上思路,脫口而出:「前不久她們都受了皇后的賞賜!細細推算下來,也就是從那之後,皇上才......」
孟姝點頭,臉色凝重。
雲夫人倏然起身,臉色發白,「娘娘的意思是......情蠱?第529章蠱術?(二)
巫蠱之道,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傳聞中,最常見的便是情蠱,傳聞能令受術者痴迷至失去自我。
蛇蠱、蠍蠱之類,則能令人劇痛纏身,五臟六腑如遭蟲噬,最終在極度痛苦中耗盡生機。
真正玄之又玄、是以人偶為媒的詛咒厭勝之術。不過那等邪術已有上百年未曾聽聞真有成功的先例,幾乎已淪為志怪傳說。
孟姝微微頷首,隨即卻又緩緩搖頭,語氣趨於冷靜:「倒未必真如傳聞那般詭異駭人。細究起來,蠱術之說,多為以訛傳訛,被渲染得過於邪門詭異。所謂『蠱蟲』之屬,依我所見,實則多是西南深山密寨中利用獨特秘法提煉出的藥劑,或具奇效,或含奇毒,能惑亂心神、激發情慾,只是外人難以理解其原理,故皆冠以『蠱』之名,使之顯得神秘莫測,令人畏怖。」
她目光掃過雲夫人母女,「我便是疑心,皇后許是通過那位褚大夫,得了某種能惑亂心神、激發情慾的秘藥,暗中施用,才引得皇上如此沉迷。」
殿內陷入一片沉寂。
許久,雲夫人方從震驚中緩過神,喃喃道:「據周娘子回報,她潛入時所見,那位褚大夫房中的確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陶罐……若早知她們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當時就該不管不顧,大張旗鼓地帶人進去搜查……」
話說到一半,雲夫人自己便苦笑搖頭,止住了話頭。
且不說毫無真憑實據,根本不能公然闖入搜查。即便真的搜了,以震北侯府的手段和那位褚大夫的詭譎,恐怕也早已將「證據」銷毀或轉移,到頭來只怕非但抓不到任何把柄,反而會打草驚蛇,授人以柄。
「也不知那位手中還握有多少未曾使出的陰毒手段。娘娘和婉兒深居宮中,豈不是日日如同行走於刀尖之上,多有危險。」
雲夫人語氣中充滿了憂慮與無力,「萬幸的是,此前遵娘娘密令,妾身及時派人將褚大夫抓獲。可惜......不僅未能從其口中審問出隻言片語,她也已自絕身亡,這條線,算是徹底斷了。」
孟姝起身踱步,沉寂了片刻,方沉聲道:「夫人先前傳話入宮,提及那處莊子近半年來一直在暗中大量收集各類極為特殊的藥材。她們耗費如此心血,所圖謀的,恐怕遠不止讓穆嬪三人獲寵、再行去母留子之計這般簡單。」
純貴妃思索道:「這般瞧來,的確像是要煉製什麼藥劑一般。」
「夫人如今可調動多少人手?」孟姝眼中泛起攝人冷意,透著一股決斷。
雲夫人聞言倒並未訝異,沉吟後應道:「府中人手目標太大,不好妄動。侯爺回臨安丁憂前,將鄭山手下近五百人,盡皆安置在津南聽候調遣。」
孟姝眸光微閃,「與其被動,不如主動出擊。目前不好奈何皇后,但可以盡量拖延其步伐,亂其陣腳。夫人當立即著手,將秦三小姐冒死帶回的鎮北侯府貪墨案帳冊抄錄散播出去,煽動民意、製造輿論。」
她聲音陡然轉冷,「另外,震北侯如今或已在回京途中,護衛必然鬆懈。若命鄭山沿途擇險要之處設伏,悉數扮作義士或山匪......夫人以為,有幾分把握能將其截殺?」
倘若震北侯身死,哪怕只是受傷,也足以讓皇后焦頭爛額,自顧不暇。
這便是孟姝的果決狠厲之處了。一旦窺破危機,便不惜行雷霆手段,以求搶佔回先機。
不過此刻的她尚且不知,這齣於拖延之策的險招,竟會真的歪打正著,也險險護住了她的玉奴兒和婉兒的孩子......
......
景明近來心中常懷隱憂,且這憂慮一日深過一日。
今日逢月末,皇上下朝後先去了慈寧宮向太后請安,隨後便返回福寧殿御書房處理政務。
但這一切只是看似如常。
他在一旁侍奉筆墨,又一次察覺出皇上的心思根本不在奏摺上。
以往皇上於政務上從不懈怠,批閱奏摺時眼神銳利清明,思緒專注,從無半分恍惚怔忪之時。
可目前僅僅過了半炷香的功夫,皇上執筆的手便已停頓了四五次,目光渙散地望向虛空,分明是神思不屬。而他手中那份奏摺,始終停留在最初翻開的位置,硃筆未曾批下隻字。
景明不知,此刻皇上的視線早已模糊,腦海中的畫面簡直不堪入目......
他心下不安,悄無聲息地放下墨錠,向一旁的閔榮遞了個眼色。
兩人默契地緩步退至殿外廊下。
「閔姑姑,」景明壓低聲音,眉頭緊鎖,「皇上近來龍體倦怠,精神多有不濟。勞姑姑親自去一趟御膳房,讓人燉些寧心安神的湯品過來。」
閔榮卻並未立刻應聲離去,她同樣面帶憂色,「景內官,咱們如今同在御前侍奉,有些話...奴婢不知該講不該講。」
覷著對方神色,她道:「您自幼便跟在皇上身邊,可曾見過......聖上出現這般心神恍惚的情形?」
景明手中的拂塵微微晃動,他沉默了好一會,才含糊道:「咱家...咱家也不知聖上近來究竟是怎麼了。方才在太極殿上......」話到一半,他及時收住了話頭,轉而催促道,「罷了,此事不宜多議。姑姑還是先去趟御膳房要緊。」
閔榮點點頭,轉身走出兩步,卻又很快折返回來,「景內官,不是奴婢多嘴,聖上如此狀態,長久下去絕非妥事。咱們這些身邊伺候的人,總需得想個穩妥的法子才好。」
「姑姑可是有什麼好法子?」景明忙問。
「不如...請瑾妃娘娘過來一趟?瑾妃娘娘素來沉靜慧黠,皇上之前不也總讓瑾妃娘娘伺候筆墨?再讓房司膳做幾樣皇上素日喜愛的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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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多萬字啦,求求催更,求求書評,作者跪(シ__)シ,再跪(シ__)シ,感第530章乖覺得景明(一)
景明將閔榮的話聽進了心裡,暗自思忖起來。
的確,瑾妃娘娘似乎已有好些時日未曾來過福寧殿了。這兩日倒是破天荒的,連平日並不常往御前湊的順妃,都遣了身邊的曉蝶姑娘來送過兩回點心。反觀瑾妃和純貴妃身邊的幾位則都沒來過,他都有兩三日沒和綠柳姑娘說過話了......
在這後宮之中,等級森嚴,人心更是微妙。上至御前侍奉的宮女內侍,下至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雜役,乃至以衛英為首的御前侍衛,對於常伴聖駕左右的眾位嬪妃,心底都免不了有一番觀察與比較。
哪位娘娘近來得寵,又是因何緣由得寵;哪位娘娘家世顯赫,為人是謙和溫婉,還是行事驕縱、不好相與;哪位娘娘出手大方,待下最為寬厚體恤,賞賜從不吝嗇;又有哪位娘娘愚鈍短視,蠢不可及,見著了最好悄然繞道,以免無端惹上是非......
人人心裡都揣著一桿無形的秤,默默衡量著利弊,這在見慣風雲變幻的宮牆之內,幾乎是心照不宣的生存之道。
而在內侍省監(御前大總管)景明心中的那桿秤上,首當其衝、分量最重的,無疑是瑾妃。這是無論如何都得罪不起,甚至需要在不逾越規矩的前提下,隱隱為其行些方便的主兒。無他,景明自八歲淨身入宮便被撥到當時還是皇子的皇上身邊伺候,近二十年來,他看得分明,除了已故的慶大小姐,唯有瑾妃在皇上心中佔據著最重的份量,無人能及。況且,瑾妃還誕下了皇長子。
另外一位需得小心周全的,便是純貴妃。
緣由也簡單得很——貴妃娘娘給的實在太多了,且這份「大方」往往給得恰到好處,令人無法拒絕,又倍感體面。
再其次,便是順妃。
這三位娘娘,是必須時時維繫著,無論明裡暗裡都絕不能怠慢得罪的。
至於皇后娘娘……
起碼到了目前皇上心神不寧的時刻,就連素來周全的閔榮,心底都絕不會生出半分要去仁明殿請皇后過來的念頭。其中的微妙,不言自明。
見景明意動,閔榮便順勢道:「奴婢這就去靈粹宮請瑾妃娘娘。」
結果,下一刻,一柄雪白的拂塵已輕巧地攔在了她身前。
「皇上目前離不得可靠之人,姑姑且留在福寧殿仔細守著皇上。」景明整了整衣袍,「至於靈粹宮.....咱家親自去。」
閔榮:「......」
什麼是官大一級壓死人?
這便是了。
御前尚儀的名頭雖聽著光鮮,但到底比不得內侍省監,景明才是正經八百的內廷高階官首。
......
靈粹宮,粹玉堂。
孟姝此刻正閒適地倚在窗邊的軟榻上翻看一本書卷,是她託雲夫人尋來的西南風俗地誌。書中囿於官修體例,自然不會明目張膽地記述巫蠱之道,卻也詳盡收錄了諸多光怪陸離的民間傳聞與地方軼事。
她讀得頗為入神,試圖從字裡行間捕捉一絲半縷可能與當前局面相關的蛛絲馬跡。
綠柳與夏兒則並肩坐在一旁的繡墩上,輕聲笑語,合力分揀五色絲線。
冬瓜圓潤的小胖手捏著針線,笨拙的繡一方帕子,花瓣還沒繡出半個,指尖倒已被扎了好幾下,此時正蹙著眉頭對著手指頭吹氣。
景明由董明引著進入殿內時,映入眼簾的就是這般場景。
真真是歲月靜好,令人心緒都不自覺地平和下來。
主子和善,底下的幾個大宮女也都神情放鬆、眉眼生動,全無半分在其他宮苑常見的拘謹畏縮之態。一旁的黃花梨木矮几上,隨意放著幾盞乳茶並兩三碟精巧點心,氤氳著淡淡甜香,更添幾分家常暖意。
景明都有些羨慕董明這小子了,說句大不敬的心裡話,便是與其對調,似乎也未嘗不可......
綠柳見狀忙給冬瓜、夏兒幾人遞了個眼色,她們立刻悄無聲息地斂衽退下。
「神思不屬?」
孟姝將手中書卷輕輕擱在榻几上,抬眸看向景明。
景明低低嘆了嘆,近前半步,深深俯身稟道:「娘娘,奴婢也不敢瞞您,皇上近來......確有些異樣。奴婢請何醫正瞧過,從脈相上來看一切如常,只是...只是聖躬似乎格外容易倦怠,精神總是不濟。」
這話越來越印證孟姝心中猜測,她頓了頓,問道:「景內官寸步不離地伺候皇上,可曾察覺這般情形是從何時開始的?」
景明小心的覷了覷孟姝的神色,字斟句酌地答道:「約莫是中秋後,起初並不明顯,龍體只是略顯疲態。似乎是從幾位寶林晉為美人後,這情形便日漸顯了出來......」
話說到此,景明心中驟然一沉,一個模糊卻駭人的念頭驟然劃過腦海。莫非,問題竟是出在新承恩澤的楊、葉兩位美人身上?
皇上並非縱情聲色、毫無節制之人,他越是深想,便越是心驚肉跳。
他再度深深俯首,聲音裡難掩焦灼:「娘娘,今日在太極殿上,朝臣奏對,皇上竟也屢屢心神恍惚,奴婢萬不敢驚動皇后與太后娘娘,思來想去,唯有懇請娘娘您親自去一趟福寧殿。」
孟姝點到即止,側首吩咐綠柳:「去小廚房,讓冬瓜燉一盞安神湯。」
吩咐完,她方對景明溫言道:「景內官且先回去,本宮隨後便到。」
綠柳引著景明走到殿外,她招手輕聲喚來夏兒,低聲吩咐了幾句,隨後便親自送景明往靈粹宮外行去。
「景內官,奴婢常隨娘娘去仁明殿請安。聽聞皇上這幾日都宿在穆嬪娘娘和兩位美人宮裡?」綠柳狀似閒話。皇上召哪位嬪妃侍寢都是擺在明面上的,她這般問起,倒也不算打探隱秘。
景明支支吾吾,心下以為是瑾妃娘娘對此事有所不快,忙斟酌著解釋:「穆嬪娘娘近日病了一場,皇上這是以表體恤,因此才去過幾回,並非專寵。」
送至靈粹宮門外,綠柳停下腳步,附和道:「是了,皇后娘娘也是極為體恤,不僅對穆嬪娘娘多有撫慰,對新晉的楊、葉兩位美人也格外照應,連著賞賜了兩回,宮裡的嬪妃們說起此事,都十分豔羨。」
聽話聽音,景明頓時愣住了。
待回到福寧殿,他便招手喚來心腹內侍,「去查一查,皇后娘娘近日往穆嬪與楊、葉兩位美人宮裡送了何種賞賜,衣飾倒罷了,若是香粉之流,偷偷帶來些交予何醫正查驗。切記,絕不可走漏半點風聲第531章乖覺得景明(二)
一滴濃稠的朱紅色墨跡自筆端猝然滴落,瞬間在奏摺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色。
閔榮正躬身奉茶,恰好看見那滴墨汁不偏不倚,正正汙在一位知府的姓名之上,禁不住為其捏了一把冷汗。
皇上回過神,面上不自然地泛起一陣潮紅。他極力搖了搖頭,彷彿要將腦中那些糾纏不休的混沌幻象驅散。
他深吸一口氣,凝神看向那被汙損的奏摺,是登州知府遞來的。
奏稱登州郊外某縣有鄉民墾荒時,竟掘得一方天然形成的奇異玉石,官民皆以「天降祥瑞」,特此上奏,恭請聖裁。
皇上目光掃過「祥瑞」二字,眼中非但毫無喜色,反掠過一絲厭煩。
自理政以來,每月皆有幾封摺子爭先恐後地宣稱天降祥瑞。其中多為牽強附會之談,奇石倒還算好的,更有甚者,將常見的白雉、赤鯉的出現也大書特書,無非是些地方官吏企圖藉此獻媚邀功、粉飾太平的慣用伎倆。
他提起硃筆,在淋漓的墨跡旁批下數字:「朕不缺玉石。此物既出於民田,便當歸還鄉民。地方官吏毋得藉此獻媚擾民,若有巧取豪奪者,當以律論處!」
批完便將這封摺子丟在一旁,
這時,一名內侍進內俯身稟道:「皇上,瑾妃娘娘求見。」
皇上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景明,知他離開了一會,「還不快去請瑾妃進來。」
景明心中一松,臉上綻出笑意,連忙應道:「是,是,奴婢這就去請瑾妃娘娘。」
......
殿外,孟姝伸手撥動碗間珠串,隨在景明身後移步進殿。
待福身行禮後,她從綠柳手中接過食盒,「皇上,臣妾讓冬瓜燉了湯,裡面特意放了幾味性溫平的藥材,最是寧心益氣,皇上理政辛勞,略進一些?」
皇上此刻眼神雖較先前清明不少,但眉宇間仍帶著疲色。
他並未立刻看向食盒,而是沉吟道:「朕近日聽聞,臨安侯府收縮了永安藥鋪的產業,如今只保留了臨安總鋪與京城東市兩處。何醫正前日還來向朕訴苦,言道以往有唐家商行從中平抑藥價,流通四方。如今這般收縮,市面上炮製好的藥材價格應聲上漲,連宮裡的採買支出都比往年上浮了近兩成。」
「臣妾深居宮中,於此等商事未有聽聞。」
孟姝從食盒中取出燉盅,放到皇上身前。
皇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中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似是體諒,又似覺惋惜,緩緩嘆道:「臨安侯如今丁憂在家,恪守臣子本分,其心可鑑,卻也過於謹慎了。唐家與國有功,朕心中自有明鏡。天下是朕的天下,臣工若皆如此束手,反倒於國於民無益。」
孟姝心中腹誹:話都讓你一人說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無非是看你此刻需要哪番道理罷了。
「姝兒去過佛堂?」
皇上鼻尖輕嗅,忽然聞到一絲極淡卻清寧的檀香氣息,腦海中一陣清明。
孟姝正將散落在龍案上的奏摺輕輕收攏至一處,恰好看見皇上方才硃批的那份登州知府呈遞的祥瑞奏摺。
聞言,她自然地伸出一截皓腕,露出手上戴著一串深褐色的珠串,「許是這串檀香珠串的氣味,這是雲夫人昨兒入宮送予臣妾的,說是能寧心安神,臣妾便一直戴著。」
皇上伸手搭在她瑩潤的腕間,指尖觸及肌膚,心神竟又是一陣難以自持的蕩漾,直到檀木珠串貼上他的指腹,一股清涼鎮靜之意傳來,才壓下了那陣躁動。
到這時,他也早已隱隱察覺自身狀態頗為不對勁,這珠串帶來的片刻清醒尤為珍貴。
他從拇指上褪下一枚碧玉扳指,「朕近來頗覺煩躁,這珠串清靜安神,朕用這枚扳指與你交換,姝兒可願?」
「皇上說笑了,臣妾轉送予皇上便是。」
說著孟姝便褪去手串,輕輕放入皇上掌心。
這是她入宮前,唐府擅弄香的陸姨娘所贈,與昔年給雲夫人的桂花合香珠手串類似,皆是以秘法精心炮製而成,清心滌慮之效遠非尋常香物可比。
景明與閔榮隔空對視一眼,兩人心中老懷甚慰。
「登州地誌有載,此地臨海,多產美石,其形紫翠巉岩,極為秀美奇崛,且五色斑斕,晶瑩如玉。」孟姝指著攤開的奏摺,輕聲解讀道:「依臣妾淺見,所謂『祥瑞』,想來是當地鄉民無意間掘出了品相殊異的登州奇石,誤以為天降吉兆了。」
皇上將珠串戴上,隨口道:「登州知府隔幾月便來一封祥瑞摺子,朕不堪其擾。去歲他還曾送至宮裡,此舉勞民傷財,朕已削其兩年俸祿,以儆效尤。」
他轉而問道:「姝兒近日又讀了什麼書?竟連登州地誌也曾涉獵?」
孟姝眼波微轉,含笑道:「臣妾不過是閒閒度日,隨手翻些雜書解悶。這幾日尋了冊西南地理志,所載風物迥異中原,讀來倒是極為有趣兒。」
「哦?」皇上被勾起了一絲興味,「趣從何來?」
「此書與臣妾以往所讀的正經方志頗為不同,內裡收錄了許多光怪陸離的民間軼聞。」
孟姝語氣輕鬆,彷彿只是在分享奇談。
「諸如某地深山溪水,飲之可令人心生痴迷,甘為驅使。某種異草焚燒,其煙能惑亂心神、激發情慾......還有關於當地的草鬼婆能無聲無息操控人心的古老傳言。讀來頗有閱覽志怪話本之感。」
皇上聞言臉色微沉,捕捉到其中一個關鍵,蹙眉道:「異草焚之,其煙便能惑亂心神......這豈非近乎蠱術?」
孟姝見狀,便道:「不過是些荒誕不經的野聞罷了,當不得真。皇上若覺有趣,臣妾便讓人回宮將那冊子取來,供陛下一閱?」
原以為此事鋪墊到這已經足夠,
不料景明忽而極自然地順著孟姝的話頭接道:「瑾妃娘娘這麼一說,奴婢倒想起來了。皇后娘娘幼年時曾隨震北侯在西南待過數年,想來對此類民間異聞,也多有聽說過,怕是早已見怪不怪了。」
此言一出,孟姝心中極為詫異。她是想著借景明之手挑起事端,但他反應這般之快,也委實讓人意外。此時她尚不知因著方才粹玉堂內的一番話,景明乖覺得很,已著人去穆嬪三人等宮裡暗中查探蹊蹺了。
不過孟姝也無意找補,不管如何,既已引向皇后,便是達到了目的。至於皇上怎麼想,身子是他的,目前害的又不是她和婉兒...送上那串珠子,於她而言,已算是難得善心發作,仁至義盡了。
在福寧殿又閒敘了約莫半柱香的工夫,皇上用了那盞安神湯,臉色稍霽。他將碧玉扳指塞到孟姝手中,拍著她的手掌,溫聲道:「晚些時候朕去粹玉堂用膳,讓房司膳做些清爽可口的菜式。」
待孟姝攜綠柳行禮告退,皇上揮手遣退閔榮等一眾宮人,冷眼睨向景明,「你如今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景明心中猛地一跳,連忙跪伏在地上。
皇上語氣驟寒,「說,方才因何順著瑾妃的話提及皇后?有什麼瞞著朕不成第532章朝會紛爭
「回...回皇上,」景明整個人幾乎伏貼在地面上,連大氣也不敢喘。
他知此事瞞不住皇上,又唯恐牽連到方才離去的瑾妃,把心一橫,索性一口氣將憋在心底的疑懼盡數吐露:「奴婢斗膽......奴婢是見皇上近日聖體違和,精神不濟,狀態迥異於常,心中......心中實在萬分憂慮!」
「這幾日細究起來,是從穆嬪娘娘出事之後......奴婢....奴婢疑心此中或有蹊蹺,故而...故而斗膽私下遣人,往穆嬪娘娘及楊、葉二位美人宮中暗中查訪,欲探明究竟......」
皇上聽罷,眼底驟然泛起震駭之色,他下意識地抬手,緊緊攥住了腕間那串孟姝方才贈予的檀香珠,冰涼的觸感此刻如同烙鐵般灼人。
侍立在殿外的閔榮,清晰地聽到了一聲驚怒,駭得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身旁的小宮女也被嚇了一跳,小心湊至她跟前,低聲惶急道:「尚儀姑姑,裡頭這是怎麼了?景內官因何惹得皇上如此震怒?不會是......不會是瑾妃娘娘方才......」
這小宮女是當年孟姝隨尚為側妃的唐青婉入宮拜見皇后時見過的,腰間懸著的荷包還是孟姝親手賞的,素來對孟姝恭敬有加。
閔榮自己也是一頭霧水,心底越來越惴惴:「休得胡猜!方才皇上與瑾妃娘娘相談甚歡,並無任何不快之處啊......」
小宮女聞言神色稍緩,心下稍稍安定。
一刻鐘後,衛英與掖庭令童薄二人,臉色凝重地快步步入福寧殿。
至此,孟姝今日之行已然奏效。
她僅憑登州祥瑞摺子的由頭,藉解讀地誌的機會,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引向西南風物異聞。加之景明有意推波助瀾,終是成功地將皇后擺到了心生疑竇的皇上面前。
事後,孟姝還「貼心」地將那冊尚未看完的西南地理志交予董明,淡淡吩咐道:「將此書給皇上送去。」
董明送完書歸來,就帶回則消息,皇上方才已經宣召了掖庭童大人。
孟姝唇角微勾,心底冷笑一聲,暗暗道:「但願皇后你真做一下了陰私勾當......若查實,這,便是你自尋的取死之道!」
......
卻說雲夫人一路心事重重的回到侯府。
庭院深深,她在廊下站了許久,才緩緩步入書房。
坐在書案前,雲夫人對著那本染血的帳冊反覆思量,指尖幾次觸及冊頁又收回。
此事攸關重大,一旦踏出便再無回頭之路。
不過在反覆權衡之後,雲夫人還是決定遵從孟姝的意思,當即命心腹謄抄帳冊。
隨後,周娘子也被召到書房,一刻鐘後,周娘子攜大徒弟明舞騎馬出城,快馬趕往津南。
京城內,因帳冊直指兩個月前震驚朝野的豫州貪墨案。不過半日工夫,謄抄的帳目便如同長了翅膀般,「震北侯府涉嫌貪墨賑災糧款」的傳聞,在京城各大茶樓酒肆、坊間巷陌悄然流傳開來,引得人心浮動,議論紛紛。
次日。
皇宮,太極殿朝會。
一份謄抄工整的帳冊便擺在了御案之上。
將此物鄭重奉上的,正是年高德劭的睿老親王。
甫一上朝,睿親王出班,躬身跪倒在御階之前,稟奏道:「啟稟皇上!老臣昨日訪友回府,於市井之間,竟見一本記錄著豫州糧款往來細目的帳冊抄本流傳於茶樓酒肆!其中款項,多處指向震北侯府名下及關聯人員,數額之巨,觸目驚心!老臣懇請陛下,重查豫州貪墨案,以正朝綱,以安民心!」
一語既出,滿殿皆驚。
御案後的皇帝臉色深沉,目光掃過那份帳冊,並未立刻言語。
朝堂之上,卻已迅速分為兩派。
以幾位勳貴和震北侯舊部為核心的武將們紛紛出列,情緒激動地為遠在豫州剿匪的震北侯辯護:
「皇上!震北侯忠心為國,此刻正在豫州剿匪安民,豈容此等來歷不明的帳冊汙衊!」
「侯爺忠心耿耿,天地可鑑!此必是宵小之徒構陷,其心可誅!」
「請陛下明鑑,萬不可因一份來歷不明的帳冊,便懷疑國之柱石!」
而另一側,御史臺的言官和一些文臣則持持重許多。
戶部尚書雲謙當先出列:「啟稟皇上,睿親王所言甚是!帳冊既已流傳於市,攸關朝廷顏面與法紀,須嚴查到底,方能澄清事實。震北侯若清白,查明了正可還其公道!」
大理寺卿硬著頭皮出列:「皇上,如今證據已現於市井,流言四起,若朝廷不聞不問,反而顯得包庇縱容,有損陛下聖明,亦損朝廷威信。唯有徹底清查,方能止息謠言,安定人心。」
睿親王則繼續奏道:「震北侯世代忠良,為大周立下赫赫戰功,老臣亦不願相信。然,此事既已浮出水面,攸關國法綱紀,攸關朝廷清譽,若置之不理,何以服天下悠悠眾口?老臣懇請陛下下旨徹查此事,既要還震北侯一個清白,亦要給天下一個交代!」
「臣附議,請陛下下旨,嚴查此案!」
臨安侯唐顯雖不在,但其姻親和以往交好的朝臣紛紛出列附議。
文武兩派各執一詞,爭論不休。太極殿內,氣氛緊張得如同拉滿的弓弦,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到了御座之上。
一場風暴,已然在金鑾殿上拉開了序幕,而遠在豫州即將回京的震北侯,尚不知滔天巨浪已向他襲來。
......
「荒唐——簡直荒唐透頂!」
仁明殿內,皇后猛地將手中的茶盞摜在地上。她胸口劇烈起伏,臉色鐵青,鳳眸中燃燒著憤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自從解禁之後,竟是事事不順!一股無名邪火憋在心頭,無處發洩。
昨夜收到消息,掖庭令童薄被皇上召至福寧殿,至今尚還不知談了些什麼。這股未知如同陰雲籠罩在她心頭,讓她坐臥難安,總覺得有什麼事情正在背後暗中醞釀。
此刻又驟然聽聞父親竟被捲入豫州貪墨案的流言之中,甚至帳冊都擺上了朝堂!這接二連三的打擊,讓她維持已久的冷靜徹底崩潰。
「本宮的父親貴為國丈,位極人臣!震北侯府缺那點子賑災的款項嗎?用得著去貪汙?!這分明是有人蓄意構陷,欲將我蔣氏一門置於死地!」
皇后聲音尖利,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宮人,最終落在知雪身上,
「你親自出宮一趟,讓蔣伯派人快馬給父親去信。讓人去查背後到底是誰在推波助瀾!一定是純貴妃,是臨安侯府!」
......
又隔一日,晨曦微露,孟姝從睡夢中悠悠轉醒。
這兩日,她已鄭重叮囑過純貴妃,暫且莫要帶康哥兒踏出會寧殿半步,同時也讓明月寸步不離的守著。梅姑姑知曉孟姝與雲夫人的安排,不敢掉以輕心,對幾位乳母反覆耳提面命,嚴禁她們擅自帶著二皇子離開寢殿範圍。
後宮裡透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凝重。
綠柳步入內室,開始如常服侍孟姝梳洗,一邊輕聲稟報導:「娘娘,方才仁明殿來了人傳話,說皇后娘娘鳳體違和,染了急症,今日各宮請安便暫且免了。」
「皇上昨日當朝下旨,命大理寺徹查,並急召震北侯回京。皇后倒是沉得住氣,沒有立時求見皇上。不過她這病,來得可真是時候。」
綠柳俯身在其耳邊道:「奴婢去尋了景內官,昨兒景內官派人神不知鬼不覺的從寒香閣取了些香粉出來,那香粉乃皇后所賜,有個雅致的名兒,叫『凝香露』。」
「可曾交給何醫正查驗過了?」孟姝眸光一凝。
綠柳點頭道:「當即就秘密送去了。不過何醫正仔細查驗後說,香粉本身並無毒害,成分也算尋常。只是其中確有一味香料極為罕見,並非中原所產,乃西南地域獨有之物。」
孟姝聽罷,閃過一絲笑意:「這...便足夠了。往後關於此事,你無需再特意去打探第533章侍疾(一)
雲夫人派出去的周娘子師徒二人,已經到了津南。
她們入城後徑直前往鄭氏牙行,這處曾經買下過孟姝與冬瓜等人的私牙,一直都是臨安侯府私下的產業。
年過三旬的鄭娘子,如今仍是明面上的東家。周牙婆也依然在此,說起來,綠柳勉強也算得上是她的半個徒弟。昔日綠柳在津南生活的那四年,起初有大半時日便是跟在周牙婆身邊學規矩、歷練世事。
這日,周牙婆剛乘馬車從海津鎮辦事歸來,甫一下車,便看見遠處有兩騎快馬揚塵而至。見為首的竟是周娘子,她連忙攔下正要上前詢問的看門丫頭春月,親自快步迎上,將周娘子師徒二人引入內院,徑直去見鄭東家。
周娘子與鄭東家是多年的老搭檔了。當年陳林便是由鄭氏牙行送往京城,途中被周娘子看中收下,從而徹底改換了命運。如今陳林早已被雲夫人放還身契,在宋承銳麾下擔任一名副將,前程似錦。
此刻,周娘子身負雲夫人密令,見了鄭東家也顧不上寒暄,即刻屏退左右,出示了雲夫人交給她的雲裳佩。
鄭東家當即跪地行禮:「妾身鄭氏,但憑夫人吩咐!」
周娘子語速極快,指令清晰:「第一,立刻秘密籌備足夠三百人食用半月的乾糧清水。第二,速速聯絡鄭山,即刻調動他麾下三百精銳,盡數化為市井小民、行商腳夫,分批潛行,前往距真定府百里之外的太行山腳下集結。」
「是!妾身即刻去辦!」鄭東家毫不遲疑地應下,隨即抬頭謹慎問道,「敢問周娘子,人馬何時啟程?」
「一個時辰後必須出發。」
鄭東家心中一凜,估計用度和時辰,沉穩應道:「周娘子與明舞姑娘星夜兼程,請先至妾身房內稍事歇息,妾身定會安排妥當,絕不延誤!」
不出一個時辰,周娘子便已改換行裝,率先悄然出城,身影迅速消失在官道盡頭。
同一日,震北侯蔣威率領麾下五百餘親兵部眾,已經自豫州啟程,尚有六七日便會途經真定府。
隊伍之中,夾雜著一輛毫不起眼的灰色篷布馬車,馬車簾幕低垂,將內裡情形遮掩得嚴嚴實實。
車內,一名作夷族打扮的少女正閉目盤坐,看似養神。
她樣貌本算清秀,此刻卻眉峰緊蹙,眼角處隱隱浮現與年齡不符的細密皺紋,透著一種詭異的衰敗之氣。在她身側,放置著一隻通體漆黑、毫無光澤的陶罐,罐口以蜜蠟封死。馬車顛簸之際,罐內偶有輕微響動傳出,若凝神細辨,方能聽出汩汩之聲。
車輪轆轆,隊伍勻速行進。
這名少女忽有所感,睜開雙眼,眸中一片空寂。幾乎同時,她腕上一隻品相尋常的玉鐲,隨著「喀」一聲輕響,無端現出幾道裂痕。緊接著,兩行殷紅的血淚自她眼角無聲淌下。
震北侯尚不知朝堂上已因豫州貪墨案掀起了軒然大波,更不知一張無形的大網正悄然撒向他的歸途。
他兀自策馬行在隊伍最前列,中途休整時,他勒住韁繩,調轉馬頭,徐徐行至那輛灰色馬車旁,語氣還算客氣地道:「褚姑娘,路程勞頓,不妨下來休息片刻,用些飯食。」
話音落下,車內沉寂了片刻。
隨即,一道彷彿被砂石磨礪過般沙啞、卻又異樣平靜的聲音,自車窗縫隙間幽幽飄出:「侯爺,小女的師父...已然仙去了。」
震北侯聞言,臉色驟變,勒著韁繩的雙手猛地一緊,「蔣大夫...怎麼會.......」
他甚至未等車內再傳來任何解釋,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傳遍全身。他猛地調轉馬頭,朝著隊伍厲聲高喝:「傳令!全速前進!不得有誤!」
.......
後宮。
簡止來靈粹宮為孟姝例行請脈時,帶來則消息:「今日何醫正從仁明殿看診回來,所開的方子恰好被李睿看見了,皆是清心降火、安神定驚的藥,正是應對急火攻心之症的方子。」
「哦?」孟姝微微挑眉,「這麼說,她這回倒是真病倒了?」
簡止點點頭:「觀其方藥,脈象應當確是如此。」
待冬瓜送簡止出門後,孟姝沉吟片刻,喚來綠柳吩咐:「你去一趟會寧殿,告訴婉兒,讓她即刻稱病靜養幾日。仁明殿那位怕是會召嬪妃侍疾。這個節骨眼上,還是避開為好。」
綠柳面露擔憂:「娘娘思慮周全。只是...您又當如何?不如您也一同稱病不出。若要侍疾,沈婕妤、楊美人葉美人她們怕是巴不得有這個機會上前討好呢。」
「若我與婉兒同時稱病,意圖就太過明顯了。」孟姝搖頭,「我自有辦法,你快去傳話便是。」
綠柳心下仍覺不安,還想再勸,卻見孟姝眼風淡淡掃來,自知多言無益,只得低低嘆了一聲,趕忙轉身退了出去。
殿內恢復寂靜後,孟姝隨即喚來董明。
董明悄步進殿,行過禮,不待孟姝開口詢問,便主動恭聲稟報導:「娘娘,童大人暗中查探,皇后娘娘賞賜給穆嬪娘娘三人的,分別有香粉、首飾、衣料。葉美人對那首飾喜愛的很,極少離身.......但何醫正檢查出,送給楊美人的衣料上沾染有一種香料。」
他略頓一頓,「經何醫正反覆比對確認,此香料與凝香露的味道類似。」
「皇上那邊是何反應?」孟姝追問。
「回娘娘,何醫正已向皇上稟明。但他再三篤定,此香雖為西南夷族特產,其香氣也只是略顯特殊,於人體並無毒害,更無不妥之處。」
孟姝眼神微眯,以皇上多疑的性子,這兩種賞賜絕不會是巧合。不管何醫正如何篤定,他心中應當已對皇后生疑,只是隱忍未發。既然如此,自己不妨再添一把火,讓疑雲更快化作雷霆之怒。
......
隔日一早,仁明殿便來了人,皇后下了懿旨,命孟姝與純貴妃二人即刻前往侍疾。
還真沒有出孟姝所料。
傳話的宮人剛一離去,冬瓜立刻一個箭步站到孟姝身後,「姝姝,這回我也得跟著你去!」
綠柳見狀,忙將她拽到一旁,低聲嗔道:「你一個司膳女官總跟著算怎麼回事,我才是姝兒親封的靈粹宮掌事宮女,自然該我隨行,你快回你的小廚房琢磨菜式去。」
孟姝原本正打算去更衣,聞言轉身走到綠柳跟前,伸手在她細膩的臉頰上輕輕捏了捏,眼中漾開笑意:「咱們綠柳兒入宮這些年,規矩學得十足,我還是頭一回聽你脫口喚我『姝兒』。」
綠柳面上頓時飛起兩抹紅霞,跺了跺腳:「奴婢...奴婢一時情急,娘娘快讓憨冬瓜退下。」
「好了,」孟姝笑著擺擺手,語氣輕鬆,「咱們是去仁明殿侍疾,又不是去闖閻羅殿。墩子退下,安心在張羅一桌綠柳最愛吃的菜式,等我們回來。」
冬瓜圓臉上滿是擔憂,扯著孟姝的袖子道:「誰知道仁明殿裡頭藏著什麼陰私手段,萬一她們真要下蠱害你怎麼辦?我身上肉多皮厚,真有邪門的蟲子來了先咬我,我也能替你們擋一檔!」
孟姝反手握住她肉乎乎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傻丫頭,盡說些憨話。她要有這手段,早在王府時就該往我和婉兒身上招呼了,何必要等到今日?」
安頓好冬瓜,孟姝換上一襲月白暗紋的褙子,內搭淺粉色夾襖,腰系同色宮絛。她帶著綠柳剛走到前殿,竟見純貴妃已等在前院一株葉片稀疏的花樹下,一旁的夏兒和董明被明月拘著不能脫身。
孟姝眸中閃過一絲訝異,疾走兩步迎上前:「婉兒,你怎麼過來了?」
純貴妃今日似與孟姝心有靈犀,竟也穿著一身款式相近的月白褙子。時值十月初冬,她髮髻間斜簪的十二花神簪,一朵玉雕芙蓉呈半開之態,清冷中別具風致。
她嫣然一笑,握住孟姝伸過來的手,順勢將一串溫潤的桂花合香珠手串套在她腕間。「你總是為著我著想,事事擋在前頭,我卻不能次次都讓你獨自去面對。不過是去侍疾罷了,咱們姐妹二人,難道還怕她不成第534章侍疾(二)
手腕上沁來一點涼意,孟姝低頭,瞧著那珠串頗有些眼熟,下意識地用指尖輕輕撫摸。
「陸姨娘送你的檀香珠子被皇上換了去,我便特意讓姑姑回了趟府。姨娘不在,她帶五妹妹和六妹妹跟著父親去了臨安,母親就將她那串讓姑姑帶了來。」
孟姝垂著眸子,鼻尖微微發酸。
她素知婉兒心細,卻總覺婉兒自幼被雲夫人和老太太精心護佑,故而自己也總想如雲夫人那般,將她牢牢護在身後,不讓她沾染半分風雨。
正想開口說些什麼,純貴妃已挽住她的手臂,
「時辰不早,莫讓那位等急了,平白落了話柄。」說著,便簇擁著孟姝,兩人相攜著一同步出靈粹宮。
身後,夢竹、明月和綠柳緊緊跟上。
......
仁明殿。
知雪端著一盆溫水輕步進入內室,擰溼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敷在皇后額上,「娘娘,聽杏雨說,純貴妃娘娘昨兒個染了病,怕是要告假不能過來了。」
皇后冷哼一聲,雖臉色蒼白地仰躺在床榻上,語氣卻依舊帶著中宮獨有的威勢,「本宮乃皇后,她敢稱病違抗本宮的懿旨不成?」
說罷,她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緊捏著的那本冊子上。
正是近日京中傳得沸沸揚揚的豫州貪墨案帳冊抄本。
冊內詳列了豫州江家近十年來為震北侯府斂財的明細,除了貪墨近六成的賑災糧款,更羅列了江家名下諸多產業,賭坊、當鋪、青樓……不一而足。
看到此處,皇后仍不以為然。
她篤信父親對朝廷忠心耿耿,絕無可能做出如此貪贓枉法之事,心下已認定這本所謂的證據,定是臨安侯府在暗中謀劃,蓄意構陷。
這回召純貴妃前來侍疾,正好藉機好好地磋磨她一番,要叫她知曉,在這九重宮闕之內,究竟誰才是執掌鳳印、統御六宮的真正主人。
然而,當她翻至記錄幾項大額銀錢往來的部分時,目光驟然凝固。
數筆巨款悉數源自江家當鋪,在當鋪的分類帳中,打頭便錄有三枚雙駝紋金牌,分別以五千兩、五千四百兩、六千三百兩售出。
「雙駝紋金牌?」
皇后指尖猛地一顫,一股寒意自脊椎竄起。
此物乃是西北大捷後,匈奴部落歸順,向朝廷進獻的貢品之一。她依稀記得送進宮裡的僅有六枚,皇上還曾將其中一枚送到了仁明殿......
難道當初進貢的共有九枚?難道這冊子上記錄的竟是真的不成?
「娘娘,貴妃娘娘和瑾妃娘娘來了。」杏雨進來通傳。
皇后臉色蒼白的厲害,知雪忙向著外間吩咐:「先帶兩位娘娘去偏殿,就說皇后娘娘目前正昏睡著。」
「是。」杏雨擔憂地朝內室望了一眼,轉身匆匆離去。
「娘娘,」知雪將皇后手中緊捏的帳冊輕輕抽走,低聲勸慰道:「娘娘,您先寬寬心。且不論這些證據是真是假,目前皇上不是並未下旨降罪嗎?一切等侯爺回京之後自有分曉。」
她見皇后神色依舊緊繃,「再說了,奴婢雖不知這本要命的冊子是如何流出來的,但您可別忘了,侯爺奉命去的便是豫州!即便......即便這上頭寫的俱是實情,以侯爺的雷霆手段和周密心思,豈會不留後手?」
皇后怔怔地望向虛空中某一點,彷彿沒有聽見她的話,只覺得胸口一陣窒悶,氣息都有些不暢起來。
......
偏殿內,孟姝與純貴妃坐在花廳之中。
明月四下打量,一刻也不敢放鬆。
她皺著鼻尖,極輕地嘟囔道:「要是冬瓜在就好了...她那鼻子,比獵犬還靈光。這殿裡若有什麼不尋常的細微氣味,她準能聞出來,也好給咱們提個醒兒。」
純貴妃淡淡睨了她一眼,「皇后豈會這般沒有分寸?若我和姝兒在她這仁明殿出了半分閃失,她便是第一個脫不了關係的,這等授人以柄、自陷囹圄的蠢事,她斷不會做。」
綠柳在一旁聽了這話,心下卻越來越擔憂,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孟姝。純貴妃尚還不知,她卻清楚自家娘娘一早就抱了心思......
杏雨帶著兩名宮人進來奉茶,過了片刻,順妃與穆嬪二人也前來探望皇后,各自帶了些名貴補品。
孟姝起身,與順妃互相見了禮,目光隨即落在穆嬪身上,心中暗喜。
她唇角含著一抹淺淡笑意,走到穆嬪身前與她說了幾句話,「穆嬪最近氣色甚好。」
穆嬪先向純貴妃福了福身,才回道:「勞瑾妃娘娘掛心,嬪妾前些日子害了場小病,如今已大好了。」
「穆嬪身上也染了脂粉香氣,倒是罕見。」純貴妃突道。
穆嬪聞言,神色略有些不自在,「是前幾日皇后娘娘賞了一盒新進的香粉,嬪妾不好辜負娘娘美意,故而用了些。若貴妃娘娘喜歡.......」
純貴妃擺手道:「本宮與從前的你一樣,素來不喜這些脂粉味道。」
一旁的順妃眨了眨眼,心下暗忖:『純貴妃這般直言不諱,倒隱隱有和北疆女兒一樣的真性情。這話若換了旁人說來,就顯得刻薄挑釁,可由她道出,反倒讓人覺得率真坦蕩,毫不作偽。』更何況,連她也覺著穆嬪近來身上的香粉氣味過於甜膩,聞久了還隱隱有些頭暈。
這般想著,順妃就脫口道:「我也覺著熙姐姐不該用這樣的香粉,還是從前清清爽爽的更適合你。曉蝶那丫頭平日就愛鼓搗這些,手也巧,改日我讓她專門為你調製一款清淡合用的送去。」
約莫半盞茶的工夫,知雪過來先請順妃和穆嬪二人去了皇后寢殿,
夢竹輕聲道:「怎麼瞧著...倒像是要故意晾著咱們似的。」
孟姝心下也略覺怪異,
又隔了小半個時辰,知雪才再度過來,面上帶著歉意的笑,福身道:「勞兩位娘娘久等了,皇后娘娘方才緩過些精神,請兩位娘娘過去。」
孟姝踏進寢殿,環顧四周,落後純貴妃半步進入內室。
兩人依禮福身問安後,皇后半倚在鳳榻上,病懨懨地抬了抬手,「本宮只是病著,兩位妹妹著一身素衣,是想詛咒本宮不成?」
純貴妃眉頭微蹙:「皇后娘娘說笑了。臣妾與瑾妃感念太后娘娘生前慈恩,近日正在會寧殿佛堂誦經祈福,茹素抄經,故而衣著素淡,以示誠敬。卻不想竟讓娘娘多心了。」
話音剛落,杏雨端著一碗濃黑的藥汁走了進來,「娘娘,按何醫正叮囑的時辰,您該用藥了。」
這般作態,擺明了要她二人中的一個上前侍候湯藥。不過這倒也尋常,本就是嬪妃侍疾時分內的事。
孟姝正想起身,卻見皇后的目光輕飄飄地掠過她,徑直落在了純貴妃身上。杏雨走到純貴妃跟前,俯身將藥盞遞了過去。
純貴妃伸手接過。
皇后看著她,緩緩開口:「聽聞揭發貪墨案的,是豫州江家的夫人,而江夫人與純貴妃未出閣時,曾是手帕交第535章侍疾(三)
純貴妃沉默片刻,正要端著藥盞過去,不料孟姝搶先一步,輕巧地將藥盞取過。
未等她反應過來,孟姝已三步並作兩步來到鳳榻前,徑直坐在了榻沿上。
皇后原本放在錦被上的手猛地抽出,呆愣了一瞬,面上頓時浮起一層薄怒。
下一刻,一勺漆黑的藥汁已遞至她唇邊。
「娘娘,按何醫正叮囑的時辰,該用藥了。」
和杏雨同樣的話從孟姝嘴裡說了出來。
知雪嚇得魂飛魄散,急忙上前:「瑾妃娘娘,皇后娘娘正問貴妃娘娘話呢。這藥...這藥還燙著,不急在這一時......」
純貴妃緊走兩步,想要將孟姝替下,卻被一旁的夢竹悄然攔了一下。
她蹙眉拍開夢竹的手,上前一步,面對皇后道:「皇后娘娘究竟想問什麼?寶蓮與嬪妾確是自幼相識,只是自唐府遷往京城,嬪妾與她也已多年未見了。」
孟姝輕輕吹了吹勺中的藥液,見皇后唇瓣微張似要言語,便順勢將藥餵了進去。
皇后徹底呆了,
苦澀的藥汁在口中蔓延,將她未出口的話硬生生堵了回去。
「瑾妃!」她勉強嚥下藥汁,厲聲道,「你好大的膽子!莫非當初在唐府為婢時,便是這般伺候主子的?」
「皇后娘娘誤會了,」純貴妃聲音驟冷,「姝兒在唐府時也從不必做這些瑣事。娘娘還是先安心服藥為上,你此刻的臉色,可實在算不得好。」
孟姝緩緩道:「何醫正說了,娘娘此症乃急火攻心所致,最忌動怒,該保持心境平和才好。」
這番話更是火上澆油!皇后勃然大怒,猛地抬手,將她手中的藥盞狠狠拂落!
哐當一聲脆響,瓷盞應聲碎裂,濃黑的藥汁四濺開來。
明月眼疾手快,一個側身攔在了純貴妃身前,藥汁大半濺在她的衣衫上,迅速洇開一片汙漬。綠柳則早已挪到孟姝跟前,方才見勢不妙想要上前時,被孟姝一個肘擊攔了回去。
「反了!全都反了!」
皇后指著孟姝二人,怒不可遏地喝道,「來人!純貴妃與瑾妃對本宮大不敬,觸犯宮規,給本宮拖出去,在殿外階下跪著!沒有本宮的吩咐,不準起身!」
知雪、杏雨當即上前,可礙於純貴妃的威勢和明月那冷冽逼人的眼神,一時竟僵在原地不敢動作。
「還愣著做什麼!連你們也要忤逆本宮嗎!」
皇后見宮人遲疑,怒火更熾,猛地抬手指向純貴妃,
「如今京中傳得沸沸揚揚的貪墨案帳本,那江家婦人與你相交莫逆,情誼匪淺!定是你...定是你指使她做一下假帳,意圖構陷震北侯府!」
孟姝聞言,倏然起身,與純貴妃並肩而立。
她目光清冷地迎向皇后,「皇后娘娘此言差矣。震北侯府是否牽扯豫州貪墨案,皇上已明旨交由大理寺徹查審理。真相如何,自有公斷。娘娘此刻不顧聖意,急於將罪名扣在貴妃頭上,甚至不惜以莫須有之詞攀咬,莫非是想藉此干擾查案,為震北侯脫罪不成?」
純貴妃將孟姝護到身後,「嬪妾與瑾妃今日乃奉娘娘懿旨,前來仁明殿侍疾。方才瑾妃侍奉湯藥,是恪盡嬪妃本分,又何來冒犯之說?」
皇后被兩人這一番連消帶打、有理有據的駁斥噎得氣血翻湧,尤其是孟姝那句「干擾查案」、「為震北侯脫罪」,更是如同鋼針般扎在她心上。
「你...你們......好,好得很!」她猛地喘了一口氣,「巧言令色!顛倒是非!在這仁明殿內,本宮的話就是規矩!今日若治不了你們,本宮這皇后......」
話音未落,她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知雪和杏雨慌忙上前,為她撫背順氣。
「朕的皇后,在外賢德寬仁,原來私下竟是這般不堪。」
一道冰冷的聲音自寢殿外間響起,皇上身著常服,臉色沉鬱,大步踏入內室花廳。
他目光如炬,直刺向床榻之上形容狼狽的皇后,「豫州江家若不為震北侯府驅使,朕倒要問問皇后,震北侯大捷歸京,押解的貢品因何會在民間當鋪流通?難不成貢品已成了震北侯府可以隨意變賣的私產?」
孟姝聽了這話微覺詫異,什麼貢品?雲夫人上次來並未曾提過啊。
純貴妃見皇上到來,心下驟然一松,連忙拉著孟姝一同斂衽行禮:「臣妾見過皇上,給皇上請安。」
皇上抬手,虛扶了純貴妃一把,目光亦關切的掃過孟姝,語氣稍緩:「都起來吧。」
他轉而看向純貴妃,意有所指道:「江家貪墨賑災糧款,罪證確鑿。正因江夫人深明大義,暗中檢舉有功,朕才下令只誅首惡,網開一面,保全江家其餘族人。江夫人不讓鬚眉,怪不得婉兒你昔日會與她交好。」
皇后聞聽此言,渾身猛地一顫。她掙扎著想要下榻行禮,卻因驚懼與病體虛弱,險些栽倒,被知雪慌忙扶住。
「皇上...皇上明鑑!臣妾父親對朝廷、對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表!他......他絕不會行此貪墨之事!這其中定然有天大的隱情,或是...或是有人精心構陷......」
「皇后不必再說了。」
皇上打斷她,「朕已下旨召震北侯回京。待他歸來,朕自會予他當庭辯駁的機會。目前皇后便安心養病,朕方才已命楊美人與葉美人來仁明殿日夜守著,為皇后侍奉湯藥。」
皇后心中苦恨難擋,眼睜睜的看著皇上攜孟姝二人離開寢殿,一股摻雜著絕望、怨恨與恐懼的寒意自心底蔓延開來。
「完了,一切都完了。父親...何至於此?他怎麼會這般糊塗!」她癱軟在榻上,雙目赤紅,失神地喃喃自語。
殿內死寂良久,皇后終於揮了揮手屏退宮人,她強撐著虛軟的身子下床,跪坐在腳榻旁。
隨後她費力的伸手,小心翼翼的將床榻下的陶罐取了出來。
直到將陶罐緊緊抱入懷中,她臉上那瘋狂與絕望的神色才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病態的柔和與偏執。
她輕輕撫摸著罐身,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再等等...再等等就好,褚大夫沒了也沒關係。只要鬼女回來...只要鬼女能把『那個』帶回來......」
......
出了仁明殿宮門,
皇上走在中間,孟姝與純貴妃分別在兩側,綠柳等人也徹底放下心,落在後面遠遠跟著。
綠柳悄悄瞧了身旁的夢竹一眼,回想起方才在寢殿內,夢竹阻攔純貴妃的動作。不過此刻她心中倒是沒有什麼芥蒂。說到底,她們這般拚盡全力,不過都是為了護著自家主子周全。夢竹如此,她也是。尤其是當孟姝坐到皇后鳳榻邊時,她的心都幾乎跳到了喉嚨口......
一行人隨聖駕緩步走著,皇上原本還在與純貴妃說話,迎面吹來陣風,他轉過身看向孟姝,仔細端詳著她的臉色:「姝兒,朕瞧你氣色似乎不大好,可覺得身上有什麼不妥?」
孟姝垂著眸子,「臣妾覺著莫名有些疲乏,頭也有些昏沉...不過想來無甚大礙,歇息片刻便好。」
皇上聽她這麼說,心下當即一沉,他立刻吩咐景明,「傳何醫正即刻前往靈粹宮候著!」
純貴妃聞言緊張的看向孟姝,眼中滿是詢問與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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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念:本職工作比較忙,尤其是本書寫到後期,每天不同程度的卡文,請大家多擔待哇~下一本我一定要提前存10w字稿子再發布第536章孟姝說純貴妃
何醫正年已五十有八,比那告老還鄉的孫太醫也只小兩歲,被景明一路火急火燎地扯著往靈粹宮趕,走得是上氣不接下氣,只覺一把老骨頭都快散了架。
景明卻還嫌太慢,索性吩咐兩個年輕力壯的小內侍一左一右,直接將何醫正架了起來。在一陣「慢些、慢些,老夫的骨頭......」的呼天搶地聲中,一行人只花了半刻鐘便衝到了粹玉堂外。
簡止提著藥箱跟在後面,看得是目瞪口呆。
粹玉堂內,孟姝已躺在軟榻上。回來的路上,她趁機在純貴妃手上輕輕一捏,示意無妨。純貴妃雖略略安心,可眼見孟姝臉色漸漸發白,哪裡還能真正鎮定下來。
何醫正一顆心還在胸腔裡砰砰狂跳,手指卻已習慣性地搭上了孟姝的腕上。皇上站在他背後,純貴妃也緊靠在旁,他不敢有絲毫馬虎,強自壓下翻湧的氣血,凝神診脈。
這一診,便是足足一盞茶的工夫。左手診完換右手,何醫正越診心裡越嘀咕:這脈象從容和緩,節律均勻,根基穩固得很!後宮裡的嬪妃,恐怕再找不出比瑾妃娘娘身子更康健的了!
起初他觀孟姝臉色,又聽聞症狀,滿心以為會是喜脈,結果細細探來,卻並非如此。
這要如何回話?皇上正焦急地等著呢!
何醫正睜開一條眼縫,試圖從孟姝的眼眸中尋得一絲暗示,結果自然是徒勞。
他心中忍不住哀嘆:做太醫難,做這宮裡的太醫更是難上加難!後宮的貴人主子們個個心思如海底針,沒準無意中說錯一句話,就犯了忌諱。
冷汗沁出額角,他急中生智,轉身對一旁的簡止道:「簡太醫,你素來為瑾妃娘娘調養,最是熟悉娘娘的脈象,也來為娘娘仔細診一診,你我共同參詳。」
皇上聞言,心中猛地一緊,「何醫正!瑾妃她...究竟如何?」
何醫正這話不僅讓皇上慌了神,連一旁的純貴妃和綠柳也瞬間把心提到了喉嚨口。
何醫正連忙躬身,「皇上且寬心,瑾妃娘娘目前無礙,老臣也是穩妥起見,讓簡太醫診一診為好。」
簡止依言跪地請脈,凝神細察片刻,斟酌著問道:「臣昨日方為娘娘請過脈,從脈相來看並無不妥,娘娘今日這症狀來得突然,臣斗膽揣測,或許...並非源於內症,而是因外力所致。」
他微微抬頭,目光掃過殿內,「敢問娘娘,今日殿內可曾燻燃什麼特別的香料?或是接觸過什麼異常之物?」
孟姝尚未開口,皇上臉色已驟然陰沉下來。
方才在仁明殿時便嗅到一絲凝露香的味道,只是當時被怒火佔據未曾深想。只聽他厲聲喝道:「來人!速傳衛英,即刻帶人守住仁明殿!沒有朕的旨意,仁明殿一行人等,不得踏出宮門半步!」
何醫正此時也猛地回過味兒來,瑾妃口述的這症狀可不就是和近來皇上的症狀如出一轍?可他行醫半生,十分確信,無論是皇上還是瑾妃,從脈象上看,確實都診不出任何實質性的病症。
『震北侯府深陷貪墨泥潭,皇后竟又疑似.......蔣家這次,怕是真的在劫難逃了』
何醫正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將頭垂得更低,恨不得縮進地裡,再不敢多發一言。
孟姝則終於心中大定。
皇上此舉,無異於將皇后徹底軟禁於仁明殿內。無論皇后是暗中行巫蠱厭勝之術,還是另有圖謀,在震北侯貪墨案水落石出之前,應當是再也翻不起什麼風浪了。
皇上面帶倦色地揮了揮手,令何醫正與簡止退下。
兩位太醫由綠柳引著,前往偏殿斟酌藥方。簡止心中一動,他正苦於沒有機會窺探皇上的脈案,目前正是個機會......
純貴妃走近兩步,跪在皇上面前:「皇上,姝兒方才侍候湯藥,與皇后娘娘離得頗近...仁明殿處處透著古怪,絕非尋常,早在長春園行宮時,慶氏便提及皇后身邊縈繞著血腥氣,如今想來恐怕並非空穴來風。臣妾懇求皇上,為了龍體聖安,也為後宮清寧,請皇上務必徹查仁明殿!」
皇上扶她起來,「朕心中有數,自會查明一切。純貴妃今日侍疾也辛苦了,先下去歇著吧,這裡有朕陪著瑾妃。」
純貴妃見皇上並未立即下令搜查,心下失望至極,道了聲是。她行至孟姝榻前,俯身柔聲叮囑:「我去小廚房看看,讓冬瓜燉盞安神湯來,你定要記得用些。」
孟姝衝她眨了眨眼,寬慰道:「有綠柳在身邊照料呢,婉兒放心。」
待純貴妃離開,寢殿內只餘皇上與孟姝二人。
皇上在床榻邊坐下,面上露出一絲懊悔,他伸手輕輕握住孟姝的手腕,想將那串檀香珠子褪給她安神,結果就看到了一串泛著淡淡桂花味的合香珠。
一眼便看出,效用比之他手中的那串還要好。
皇上:「.......」
孟姝只好解釋:「...這是婉兒一早送予臣妾的。」
皇上順勢拍了拍她的手背,真心嘆道:「朕自幼生活在這座皇宮裡,母妃並不受寵,朕從小看盡了先帝後宮嬪妃間的明爭暗鬥、虛與委蛇。從未見過如姝兒與純貴妃這般,真心相待、彼此扶持的情誼。」
孟姝沉默片刻,輕聲道:「婉兒待人赤誠。旁人予她一分好,她便回以十分。或許在他人眼中,她性子直率,不解世故,可正是這般不染塵埃的真心,才最是難得。臣妾在當年身處微末、尚不能自保之時遇到她,實是臣妾之幸。」
皇上鮮少聽到孟姝這般袒露心扉的話,靜默良久,方緩聲道:「純貴妃,確實當得起封號中這個『純』字。」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語氣沉肅:「姝兒心思縝密,一向聰慧過人。皇后種種行徑,乃至仁明殿中諸多蹊蹺,莫非早在長春園行宮時,你便有所察覺?」
孟姝微微垂眸,似在心底迅速權衡片刻,隨即坦然抬起目光,迎向皇上探究的視線。
「回皇上,臣妾確曾心生疑慮第537章至親至疏
綠柳捧著盞安神湯輕步走入內室時,孟姝正仰躺在床榻上閉目養神。
「娘娘,」綠柳將湯盞輕輕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忍不住低聲問道,「皇上明明已對皇后心生疑竇,為何方才不順勢應了貴妃娘娘的請求,下令搜查仁明殿?」
「不是不查,而是時機未到。」
孟姝緩聲解釋道:「仁明殿乃皇后正宮,代表中宮顏面與國體。若無鐵證而貿然搜查,必將引起前朝後宮震盪,有損皇上聖明。皇上雖疑,卻需權衡大局,不能僅憑揣測便行此激烈之舉。」
「其二,今日種種,皇上已軟禁皇后、封鎖宮門,這已是極大的震懾。
若此刻再行搜查,便是將皇后逼至絕境。依我看,皇上不乏是在等,等一個名正言順的時機,或是等震北侯案塵埃落定,或是等仁明殿內自己露出更大的馬腳。皇上要的,是一擊必中,而非打草驚蛇。」
「原是這樣。」綠柳恍然點頭。
「這盞安神湯是貴妃娘娘吩咐冬瓜熬的,方子是何醫正與簡太醫斟酌著開的,娘娘用些吧,瞧著您的臉色還有些發白呢。」
孟姝接過,心神放鬆下來後渾身浸滿暖意,她淺淺啜了一口,抬眼看向綠柳,語氣溫和:「我本也沒什麼大礙,臉上的妝還是你給畫的呢。倒是方才看見冬瓜急得臉都白了,你去叫她過來,咱們三個說說話,也讓她安心。」
「——對了,雲夫人前幾日入宮時,帶來了寶蓮姑娘謄抄的帳冊抄本,就放在書房暗閣,你去取來。」
綠柳依言,很快便拿過來一本薄薄的冊子,交給孟姝後便轉身去了小廚房尋冬瓜。
帳冊的內容孟姝都已經看過,她一頁頁翻至最後,確實沒看到皇上口中提及的關於匈奴貢品流向的紀錄。
『難道是雲夫人後來得了消息,臨時添補進去的?』
她盯著手中的抄本,心下豁然明朗。
這帳冊抄本,看似罪證確鑿,實則存在兩大致命缺陷:其一,在市井中傳開造勢的是抄本,並沒有震北侯府的印鑑為憑,震北侯府大可以一口咬定是他人偽造構陷。
其二,帳冊所載皆為錢財往來,並無直接證據能證明震北侯本人知曉或指使了這些勾當。他完全可以將罪責全部推給江家,自稱被蒙在鼓裡,是江家借他之名橫行不法。
但貢品,卻是實實在在經了震北侯的手的。它的出現,如同棋盤上落下的一記絕殺,將震北侯與江家死死地捆綁在一起,再也無法切割。
定然是雲夫人心思縝密,悄然補上這一漏洞,這才命人傳抄散播開去。
這兩日,雲夫人應當已將消息快馬傳至臨安。想來,侯府的人此刻已在護送秦寶蓮赴京的路上了。
孟姝想通此節,禁不住暗暗嘆服。
貢品之事如此隱秘,若非事先對江家乃至震北侯府名下的隱秘產業進行過極其深入的探查,絕難挖出此等證據。由此看來,唐顯與雲夫人這對夫妻,對震北侯府的謀劃已經到了何種地步。光這份心機與耐心,就已著實令人心驚。
......
仁明殿。
楊美人與葉美人剛才還因奉皇上口諭,前來仁明殿為皇后侍疾而暗自欣喜,只覺得是個難得的露臉機會。豈料下一刻,仁明殿宮門便被御前侍衛重重封鎖。
她們二人連帶著一同被禁足於此,那點欣喜頃刻化為了驚慌與不安。
皇后憤恨之餘,心力交瘁地頹然倒回床榻之上,雙目失神地望著帳頂,
楊、葉二人遠遠站在外間,兩人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恐懼,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湊近前去觸黴頭。
知雪進來將她們遣去偏殿,再回到內室時,臉上已滿是憂色。
她低聲道:「娘娘,是衛英親自帶人守在宮門外,說是奉皇上嚴旨,許進不許出。奴婢方才試圖探問緣由,他......他臉色冷硬,一個字都不肯多透露。」
「衛英是皇上的心腹,他的忠心,自然只對皇上一人。」皇后喃喃自語,聲音飄忽而空洞,「本宮這些日子...明明什麼都還沒來得及做,怎麼一轉眼,就到了這般境地?知雪,你說......是不是本宮從一開始,就不該再心存妄念,不該再折騰了......」
知雪聞言,眼圈瞬間紅了,哽咽道:「娘娘,您又何錯之有?若當初...若當初您那一胎能平安降生,如今健康長大的皇長子,本應是您的嫡出骨肉,您才是這後宮名正言順的皇后。」
皇后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
名正言順?這深宮之中,何來真正的名正言順。
「本宮自幼長於西南,十三歲隨父回京。」她的聲音很輕,彷彿在訴說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十四歲冬日那年,在慶國公府門外得遇皇上。」
那時的雪下得極大,紛紛揚揚,將整個京城裝點成一片素白。彼時的九皇子從慶國公府出來,那個挺拔的身影,就這樣烙進了她十四歲的年華裡。
後來她成了王妃,再之後鳳冠加身,入主中宮,成為他的皇后。
皇上予她尊榮、體面,獨獨吝嗇一份真心。她曾滿心以為,若生下皇子一切便會不同,可上天連這點微末的指望也奪了去。
如若不然,她又何須用這樣的法子......
不,不是上天。
皇上從未期待過她的孩子,或許當年小產,也另有隱情。
她不是沒有察覺。
她的父兄手握兵權,她若誕下皇子,外戚之勢將如日中天,這是皇上絕不容許的。
就如純貴妃所出的二皇子,皇上向來疏淡,眼神裡從未曾有過疼寵之意,反倒是對沒有母族所依的瑾妃所出的大皇子,他日日惦念,寄予厚望。
非天意,實乃君心。
皇后眼底掠過一抹冷光,指尖無聲撫上小腹。「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本宮從前只覺此句悽涼,如今方知字字染血。這深宮裡的日月,從來照不暖人心。」
她眸中漸起寒意,抬手淡聲道:「去請何醫正過來一趟。」
......
遠在千里之外的臨安碼頭,江風微動。
一艘不起眼的客船艙房內,一位頭戴帷帽的婦人靜坐不語。臨安侯府派來護衛的人喬裝成尋常家丁守在門外。
這位婦人正是失蹤已久的秦寶蓮,她身前的案几上,端端正正擺著兩本帳冊。
「三小姐,此行去津南,走水路需五個晝夜,我們少爺已派人給秦縣令去信,屆時自會有人接應您。」
秦寶蓮輕輕應了一聲,徐徐喘了口氣,將帳冊仔細收進懷中,貼身藏好。
自離開豫州那日起,她便不再是江家婦。
同一時間,距京城五百里外的一處幽深山谷中。
周娘子與鄭山一行人,已在此靜靜埋伏了整整三日。山風穿過林隙,帶著浸入骨髓的寒意,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鎖在下方的狹長官道上。
忽聞馬蹄聲由遠及近,一支隊伍出現在道路盡頭。
為首之人正是奉旨回京的震北侯,他目光銳利,掃過兩側寂靜的山林,常年征戰養成的直覺,讓他在這一片死寂中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崖壁之上,周娘子透過枝葉縫隙緊盯著那面迎風的「蔣」字旗,眼神漸凝。
她屏住呼吸,與身旁的鄭山交換了一個眼神。
「來了第538章少女與毒物
車隊中間,灰蓬馬車內。
少女身側的陶罐突然傳來急促的撞擊聲,泠泠水音不絕於耳。
她倏然睜眼,眸中閃過一絲凝重。
「停車。」
趕車的兵卒當即勒緊韁繩,偏頭問道:「姑娘,有何吩咐?」
少女掀開車簾,目光銳利地掃向內側山崖:「傳話給侯爺,山上至少有百人埋伏。」
兵卒臉色驟變,他雖不知車內女子身份,但一路行來,侯爺對其頗為禮遇。他正要示意同伴傳訊——
「咻——」
一支羽箭破空襲來,挾千鈞之勢,瞬間將兵卒射穿!箭鏃深深釘入車身,錚鳴不止。
「敵襲,結陣。保護侯爺!」
數名副將拔劍高呼,聲震山谷。
訓練有素的將士臨危不亂,迅速組成防禦陣型,將震北侯護在中央。
震北侯面覆寒霜,取過副將手中長弓,挽弓搭箭,瞬息間連發三矢。破空聲過後,遠處山崖上應聲墜下三道黑影。
張副將拱手請示:「不過是群土匪,侯爺,末將這便去剿了這群烏合之眾!」
震北侯抬手制止,聲音冷峻:「先護好褚小姐。」
話音剛落,數百支利箭如暴雨般從高處傾瀉而下,幾乎同時,兩側山林中殺聲震天,數十塊重達數百斤的巨石轟然滾落,將前後官道堵得水洩不通。
震北侯握緊長弓,目光如電掃過兩側山體——這絕非尋常土匪的陣仗。「列圓陣,弓手準備。」他的聲音在喊殺聲中清晰可辨,「今日,便讓本侯看看,是誰這麼大的手筆。」
密林深處。
鄭山眯眼盯著下方那輛灰篷馬車,低聲道:「侯爺來信,震北侯此行豫州真正目的便是為了馬車上的一名夷族少女。周娘子,下方有我們的人接應,我率兄弟們主攻,你負責拿下馬車,切記,侯爺吩咐過務必留活口。」
周娘子嘴裡銜著一根茅草,手中玄色長弓已滿弦待發。
她略一頷首,箭矢已離弦而去!
破空聲驟起,那支羽箭精準貫穿馬頸。駿馬長嘶倒地,車廂隨之傾覆,揚起一片塵土。
幾乎在車廂觸地的剎那,鄭山蒙上面巾,如獵豹般縱身躍出林間,一聲暴喝:「動手!」
明舞正要提劍跟上,卻被周娘子一把按住。
她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危險,「你就跟在為師身邊,夫人此令並非真要取震北侯性命,用不著我們拚命。」
車廂內,少女在顛覆瞬間一手護緊陶罐,一手死死抓住窗框。待車身定住,她非但沒有離開車廂,反而盤膝蜷身,自袖中抽出匕首劃破指尖,將血滴入罐中。
臉色迅速蒼白下去,隨即她翻手取出一枚薄薄的葉片含在唇間。
車外殺聲震天,雙方如兩軍對壘。然而不過片刻,震北侯一方已折損數十人。
周娘子正欲挽弓補箭,耳邊忽飄來一陣模糊樂聲,音調奇異,聞之,氣血竟隱隱翻湧。
不待她向徒弟示警,整片山林突然躁動。
蛇蟲鼠蟻瘋狂湧出,官道上竟不知何時已出現數百條長蛇,噝噝盤旋著衝向交戰雙方!
明舞大驚失色,慌忙從懷中掏出幾包藥粉:「師父,徒兒臨走時從香薷那要了幾種藥粉,有驅毒蟲......」
話音未落,一條青紋毒蛇悄無聲息地遊至她腳邊,正欲昂首攻擊,周娘子手起弓落,精準地挑飛數丈之外。
「別慌。」
周娘子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越來越多的蛇群,「尋常驅蟲藥對這些受音律控制的毒物未必有效。」
她反手從箭囊中抽出三枝箭,卻非射向人群,而是呈三角之勢釘入身前地面,隨即取出一枚黝黑哨符含入口中。
「捂住耳朵。」
短促刺耳的哨聲驟然響起,不似樂聲般惑人心神,卻帶著金石交擊般的銳利迴響。
原本不分敵我、見人便咬的蛇群動作明顯一滯,前排數條竟互相撕咬起來。
馬車內的少女遭到反噬,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一隻渾身赤紅如壁虎狀的毒物自陶罐內沿爬出,「嗖」的一聲躥至少女頸部,狠狠咬了下去。
馬車外,曾經在豫州境外救過秦寶蓮的那名兵卒,正一步步逼近車廂。他剛持劍挑開車簾,毒物眼中竟閃過擬人般的陰狠,倏地化作一道赤影,死死咬住他持劍的手腕。
「噹啷」一聲,長劍落地,兵卒吃痛,猛地甩動手臂,毒物被甩落在地。
說來也巧,周娘子一手提著明舞,幾個起落掠回官道站定。見此情景,她手腕一翻,一枚暗器破空而出,正好釘在毒物上。
那毒物瞬間斷成兩截,墨綠色的汁液濺在地上,滋滋冒著白煙。
「不!」
少女淒厲呼喊一聲,隨即暈厥了過去。
數丈之外,震北侯遠遠目睹到這一幕,目眥盡裂。他心中泛起急色,也是當真果決狠毒,幾乎沒多想便挽弓搭箭,利箭破空,直取少女心口。
周娘子距車廂太遠,救援已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羽箭「噗」地沒入少女胸口。
少女身體微微一顫,頃刻便沒了氣息。
周娘子與遠處的鄭山遙遙對視,兩人默契點頭,隨即揮手示意眾人撤退。
震北侯下令追殺,鄭山縱身而起,俐落地撕下一片衣角,只來得及俯身將斷成兩截的毒物迅速收起,同時一把拽起那名中毒的兵卒,幾個騰挪便隱入密林深處。
張副將提劍欲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山谷寂靜。
震北侯抬眼望去,眸中閃過一絲驚詫。只見一支輕騎疾馳而至,為首之人白袍銀鞍,眉目清朗,正是大理寺少卿之子許逸昭。
「張副將,」震北侯聲音低沉,隱隱透出不安,「速將馬車內痕跡抹去。」
吩咐完,他輕夾馬腹,面上依舊是從容之態,徑直迎向那支漸近的隊伍。
張副將當即會意,一名親兵快步上前,火星濺落車廂,烈焰瞬間升騰......
......
自周娘子離開那日起,雲夫人的心便再未安寧,尤其是這日,她剛準備出府參加宴會時,收到一封唐顯寫來的密信。
信中提及,震北侯奉命去往豫州剿匪安民,但那些匪患實則皆是早已在冊上報陣亡的兵卒,人數近八百之眾。
更令人膽寒的是,信中提到豫州災情最慘烈時,曾有人暗中大肆收買不足周歲的嬰孩,而這些幼兒最終盡數落入一名夷族少女之手......據安插在震北侯府的內線密報,那少女正藏身於匪眾盤踞的深山之中。
雲夫人臉色驟變,當即吩咐魏媽媽:「遞帖子入宮,宴會不去了。」
一個時辰後,會寧殿。
孟姝得了信,片刻沒有耽擱,立即帶著綠柳往純貴妃宮中趕第539章震北侯求見
自震北侯府捲入貪墨案、皇后的仁明殿被御前侍衛層層把守那日起,前朝後宮風聲鶴唳。
雲夫人甫一入宮,依禮先往慈寧宮拜見姜太后,隨後才由夢竹引著來會寧殿。
書房內,純貴妃聽罷母親帶來的消息,不由驚得站起身來:「震北侯府竟敢暗中蓄養私兵?」
孟姝凝眉沉思,雲夫人則看著自己的女兒,輕嘆了一聲。
「此事怕不只是屯私兵這般簡單。」孟姝微微傾身,「那些既是已上報陣亡的士卒,如今卻聚眾為匪,若只是尋常私兵,何必要在豫州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雲夫人這才開口,「瑾妃娘娘所言極是,若只為屯兵,自當隱於山林、不露痕跡。永豐糧鋪的範掌櫃常年往來豫州地界運糧販糧,從前雖也有流寇,卻不過是些烏合之眾,成不了氣候。」
她話音微頓,眼底掠過一絲凝重:「蹊蹺的是那些嬰孩,尋常私兵要不足歲的幼兒何用?只怕這其中牽扯的,是比私兵更駭人的隱秘。」
孟姝沉吟道:「侯爺提到的那名少女也頗為緊要,目前線索雖少,但我猜測著...此事定然與褚大夫有些關聯。」
她抬眼看向雲夫人,語氣轉為鄭重:「夫人,三日前,大理寺卿已奉命沿官道尋震北侯傳旨,不日便將返京。侯爺如今遠在臨安,這些消息該適時傳出去。但具體如何行事,還需夫人和侯爺仔細斟酌。」
雲夫人凝重的點點頭,提起另一樁事。
「寶蓮不日將走水路到津南,她手中握有江家與震北侯府往來的關鍵證據,侯爺已經仔細交代過她了。不管如何,這回豫州的貪墨案,震北侯府都斷難脫罪。」
純貴妃聞言,眸光微亮,「母親定要派人沿途護寶蓮周全。秦公子現任津南縣令,父親可是打算讓他出面?」
雲夫人道:「秦縣令雖是庶出,待寶蓮這位嫡妹卻極為愛護。事發後他已遣了不少人手前往豫州接應。對外,便說是他尋回了妹妹。」
說著,她語氣微沉,「倒是秦知府卻不聞不問。想來秦夫人去世後,寶蓮也受了不少委屈。」
唐家遷至京城的第二年,秦寶蓮的生母病故。隔年,秦知府便做主將她遠嫁豫州江家。
孟姝溫聲寬慰道:「寶蓮姑娘此番立下大功,莫說豫州百姓感念,就連皇上也提及過兩回。待此事了結,想必會下恩旨準她入宮與婉兒一見。」
純貴妃神色稍霽:「若真能如此便好了。倘若寶蓮日後無處可去,還望母親暗中照拂一二。」
雲夫人應道:「臨哥兒媳婦來信,提及寶蓮在江家並無所出,目前意志消沉也無心再婚嫁。我心有打算,若寶蓮同意,便修書一封給林先生,請她收留寶蓮前去投靠。」
「林先生當初在府裡時也時常見寶蓮,想來不會拒絕。」純貴妃心有戚戚,想著若能見到昔日好友,要如何勸她。
在會寧殿待了小半個時辰,臨走前,雲夫人叮囑:「甄府醫這些日子收集了不少西南醫書,幾乎可以斷定,那位褚大夫生前應當正在籌備行巫蠱之術的材料......好在皇后如今被皇上軟禁,不過你們還是要嚴加提防。」
純貴妃與孟姝起身應是。
......
楊、葉兩位美人身處仁明殿不得外出,皇上再也未去過穆嬪宮裡,近日也極少踏入後宮。
又過兩日,何醫正前往福寧殿回稟:皇后鳳體已無大礙。
自此再無人可進入仁明殿,僅每日吃穿用度在宮門處交接。
皇后雖已病癒,心頭的焦躁卻日漸難安。她此刻暫時不敢奢想其他,滿心只求見皇上一面,或是能收到侯府半分消息,哪怕只是片言隻語也好。
這日,福寧殿內燭火通明。
大理寺卿攜許逸昭入殿面聖。
許逸昭現任大理寺左寺丞,此番正是他奉命帶隊出京辦差。他上前一步,肅然叩首:「啟稟皇上,臣此前率隊行至真定府轄區外的一處山谷,與震北侯匯合時,恰逢一窩匪寇在此作亂,雙方交過手......」
皇上靜靜聽完,眉頭微皺,「匪寇...馬車....震北侯一方損失多少兵卒?」
「回皇上,臣清點下來,共有六十八人陣亡,百餘人中箭負傷。」
御案上攤著一本奏摺,是十日前震北侯自豫州快馬送來的。上面寫著豫州匪患佔據三處山脈,眾達千餘人,震北侯率七百親兵平亂,折損半百。
匪寇多出自流民,不過烏合之眾,無論武力或裝備皆遠不及朝廷兵馬,便是事先早有埋伏,如此傷亡對比,也有違常理。
皇上指尖輕叩奏摺,眸色漸深。
「臣抵達時,山谷內已經起了山火,不過...軍中有輛燒毀的馬車頗為蹊蹺,臣上前細查,僅尋得幾枚陶器殘片......已一併帶回大理寺。」
皇上又細問幾句,臉色漸趨平靜。
大理寺卿徐仁壽伏地稟道:「臣有罪,懇請皇上恕罪。前些日京中流傳的帳冊抄本,經連日追查,尚未尋得源頭。此前派往豫州搜尋江夫人的差役回報,另有兩路人馬也在尋她,其中一路乃其兄長津南秦縣令所派......帳本上提及的江家產業,臣已著差役前去拿人......」
正在這時,景明躬身趨步入內,「皇上,震北侯在宮門外求見。」
皇帝目光微凝,唇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意。
「宣。」
......
粹玉堂內,孟姝在暖閣守了片刻,待玉奴兒呼吸漸沉,安然入眠,方才悄步離去。
甫至書房坐定,綠柳打簾從外間回來,低聲道:「娘娘,震北侯方才入宮求見,此刻正在福寧殿面聖第540章魂蠱
「帳冊抄本不能作為實證,加之大理寺辦案的人還未查實......震北侯甫回京,當是辯護貢品之事。」
孟姝從書案上的錦盒中取出一枚雙駝紋金牌,是當年皇上賞賜下來的,她和純貴妃、皇后各收到一枚。
這金牌做工不算精美,也無甚出奇之處,許是正因如此,震北侯才中途截了幾枚。
綠柳輕聲問道:「娘娘,奴婢愚鈍,有些想不明白。震北侯府名下亦有產業,侯夫人雖為繼室,其娘家卻是西南有名的藥材商,侯府理應不缺銀錢。若說指使江家在豫州斂財尚可理解,又何須冒著欺君之罪私吞貢品?」
孟姝靜默片刻,方道:「怕是早已做慣了這等勾當,震北侯府表面光鮮,內裡卻早已是個空架子。又或是因某種原因,震北侯府急需大量銀錢支撐也說不定。」
綠柳聞言不敢深想,只低嘆:「這膽子未免也太大了。」又想起一事,忙稟道:「對了娘娘,皇上此前派掖庭令童大人出宮辦差,方才聽聞他已回宮。」
「不必特意打聽,咱們暫且靜觀其變。」孟姝叮囑道,「按夫人所說,若寶蓮姑娘此番竟功,震北侯府定然難逃罪責。」
「奴婢曉得了。」
仁明殿內,燭影幢幢。
知雪趁著尚宮局宮女交接日常用度的間隙,悄然接過一張紙條,迅速納入袖中。
花廳裡,皇后接過紙條展開,目光急掃而過,臉色倏地慘白如紙。
「鬼女......死了。」
她喃喃低語,眼中最後一點光亮也徹底熄滅,連聲音都透著枯槁:「魂蠱...也沒了。」
知雪眼見皇后整個人如被抽去魂魄般萎頓下去,心下焦灼。
她伸手將皇后手中的紙條取出來,就著燭火上引燃。隨後小心斟酌著勸道:「娘娘,奴婢雖出身嶺南,但始終覺著...魂蠱之說太過玄異,褚大夫師徒二人皆因蠱術喪命,娘娘不如......就此收手吧。」
皇后怔怔望著那簇跳動的火焰,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笑聲悽惶:「沒了...什麼都沒了......連最後一點指望,上天也不肯給本宮留下。」
淚水無聲滑落,她卻渾然不覺,「想法子給父親傳信,若他當真貪墨過賑災糧款項,讓侯府設法補救,也總好過抵死不認。」
窗外夜色沉沉,濃重的黑暗彷彿要吞噬整座宮闕,連最後一點星月微光也隱沒在層雲之後。
......
時值冬月,朔風凜冽。
震北侯蔣威因涉豫州賑災貪墨、截留貢品一案,正式接受大理寺審查。皇上念其曾戍邊有功,特頒明旨:震北侯即日禁足侯府,非詔不得出。一應爵秩暫留,待案情審定後再行處置。
又三日,大理寺卿徐壽接到津南密報,連夜上呈給皇上。
隔日,大理寺左寺丞許逸昭率數十名差役前往津南,一路暗中保護秦晏都(秦家庶子,津南縣令)與秦寶蓮兄妹赴京。
幾乎同時,孟姝也收到了雲夫人遞來的密信。
信中詳述,周娘子與鄭山當日在真定府外的山谷設伏時,曾從那名夷族少女手中截獲一隻詭異毒物。令人心驚的是,當日被那毒物咬傷的兵卒,事後雖看似與常人無異,能行走、能進食,眼神卻一片空洞,反應遲鈍,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彷彿心智已被無形之物操控。
甄府醫連日翻閱醫典與巫蠱古籍,不眠不休,終於在一卷殘破的《異蠱錄》中尋得蛛絲馬跡。據載,那毒物並非凡品,而是一種名為「魂蠱」的陰毒之物。
此蠱須以不足周歲的嬰孩精血餵養,待其長成,再輔以【秘術】煉為丹丸。人若服之,心神將漸為施術者所控,終至意識全失,言行皆受操縱,宛若......活生生變成另一個人。
「活生生變成另一個人?」孟姝不寒而慄。
純貴妃指尖微微發顫,聲音裡壓著怒意:「皇后與震北侯這對父女,竟敢...竟敢用這等陰毒手段!」
孟姝緩緩抬眸,心頭一陣發空,又一陣發緊,「婉兒細想,若這毒物煉成的丸藥......是皇后為玉奴兒和康哥兒準備的......」
書房內霎時一片死第541章褫奪皇后寶冊
大理寺接連審理兩晝夜,期間奉命前往豫州查案的差役也將江家五名核心成員押解回京。
當夜,皇后一身素色宮裝,行至仁明殿宮門,執義大利麵聖。
衛英見她眼底血絲密布,不敢怠慢,即刻提燈趕往福寧殿稟報。殿內燭火搖曳,皇帝正批閱奏章,聞訊後硃筆微頓,「告訴她,」皇上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夜已深,朕乏了。」
皇后在宮門外聽得回話,身子猛地一晃,隨即徑直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不再言語。
衛英與一眾侍衛見狀,連忙退至兩側,拱手道:「臣等奉命值守,還請皇后娘娘莫要為難。」
知雪、露薇與陳令幾人亦在皇后身後齊齊跪下,陳令膝行至宮門前,額頭重重叩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衛統領,皇后娘娘數日來不眠不休,粒米未進,求您行個方便,可否請景內官前來一見?」
衛英左右為難,一邊是中宮皇后,一邊是聖上旨意,思忖片刻後,終究嘆口氣,遣了一名小侍衛往福寧殿通傳。
約莫半個時辰後,
景明提著宮燈匆匆趕來,見皇后跪在地上,連忙上前欲扶。皇后卻抬手阻止,從懷中取出一本絹面冊子,「景內官,煩請將此冊呈給皇上,就說臣妾......願代侯府領罪。」
景明接過冊子,見封面上繡著細小的「請罪」二字,不敢耽擱,轉身快步往福寧殿去。
福寧殿內,皇帝仍在批閱奏章,景明輕聲稟報後,將冊子遞上。
「請罪書?」皇上餘光掃過,倏地輕笑一聲,指尖重重按在冊頁上:「告訴皇后,朕要的不是請罪,是認罪。」
次日,太極殿朝會。
震北侯禁足侯府七日後,也被押解上朝。
大理寺卿徐壽身著緋色官袍,持笏出列,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微微發沉:「啟稟皇上,臣有本奏。」
「准奏。」
御座上傳來的聲音辨不出喜怒,卻讓滿殿文武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徐壽深吸一口氣,伏身叩首:「經大理寺查明,豫州江家名下十二處主要產業,實則均由震北侯夫人之侄暗中掌控。此外,年初二月戶部奉旨撥付兗、豫兩州的三十萬兩賑災銀中,有二十四萬兩經江家產業層層轉手,偽造帳目,最終盡數流入震北侯府私庫。」
他略作停頓,自袖中取出一本厚重奏疏,高舉過頂:「臣已取得江夫人、江家帳房、豫州糧道官員及錢莊等掌事供詞,皆已畫押。另附銀錢往來憑據三十七頁,請皇上御覽。」
「還有一事。」徐壽抬頭補充,「左寺丞許逸昭查得,江家名下當鋪曾多次出售貢品之物,其中包括三年前匈奴進貢的雙駝紋金牌、青金石擺件與琉璃盞,此案尚在查辦。」
殿內一時寂然,眾臣皆低垂眉眼,無人敢在此刻抬頭,更無人敢出聲辯駁,震北侯貪墨賑災銀、私截貢品,證據確鑿,已是板上釘釘。
景明連忙拾階而下,雙手接過奏疏與憑據,呈至御案前。
御座之上,皇帝目光緩緩掃過群臣,最終落在一旁垂首不語的震北侯身上。
「朕記得,」皇上的聲音平靜得令人心驚,「三日前,震北侯曾在御書房自辯,稱貪墨、截貢二事皆為江家構陷。」
他指尖輕敲龍椅,忽而抬眼:「張御史,依《大周刑統》,貪墨賑災銀、私截貢品,該當何罪?」
御史張承晏持笏出列,「回皇上,依《大周刑統·名例律》:監守自盜官銀滿五十兩即處流刑。貪墨賑災款項、私截貢品,罪加三等。若數額逾萬,主犯當處......絞刑,從犯流三千里,家產抄沒。」
「臣,有本啟奏。」
話音剛落,殿中突然響起一聲奏請。
皇上抬眼望去,說話的是從四品宣威將軍沈銘軍,此人正是當年西北一戰後,由震北侯一手提拔起來的舊部。
「準。」
沈銘軍出列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金磚:「啟稟皇上,一個月前,臣有一豫州族人入京投奔,言及其在豫州邊界遭遇匪徒劫掠,險些喪命。臣那不成器的兒子年少氣盛,聽聞此事後,竟私自離京前往豫州查探,歸來後對臣說,他遠遠瞥見匪首面容,竟酷似軍中已上報陣亡的校尉韓青。」
他深吸一口氣,似是下定了決心:「臣起初不信,以為是小兒看錯,便命人暗中查訪,卻發現豫州匪患中,有數十人皆與昔日西北軍陣亡名錄上的兵卒容貌相符。若此事為真,則豫州匪患恐非尋常流寇,而是有人......蓄意畜養私兵,假借匪名,圖謀不軌!」
這話如驚雷炸響,滿殿文武瞬間譁然。
畜養私兵,形同謀逆,這可比貪墨貢品嚴重百倍!
震北侯蔣威身子猛地一僵,心中陡然一跳,不可置信地看向沈銘軍。這是他最信任的部下,在西北戰場上曾為他擋過箭、流過血,他從未想過,今日在這太極殿上,率先將刀鋒對準他的,竟會是這個人。
皇帝目光驟厲,直視震北侯:「你奉命剿匪,奏摺中稱『匪徒千餘眾,盡皆伏首』,卻只字不提這些『匪徒』皆是已死的西北軍將士!震北侯,你還有何話說?"
「砰」地一聲,玉鎮紙重重砸在御案上,茶盞震得叮噹作響。
不待面如死灰的震北侯開口辯駁,皇帝已拂袖起身,龍袍下擺掃過御案,
「傳朕旨意,震北侯蔣威革去爵位,即日押入大理寺獄!著三司會審,嚴查私兵一案!
凡涉案者,無論品階,一律徹查到底!
畜養私兵、隱匿陣亡將士,這是要仿效前朝藩鎮割據之禍?!」
「臣等遵旨!」滿殿文武齊齊跪下。
兩名侍衛快步上前,蔣威渾身一震,他猛地掙扎起來,「皇上!臣冤枉!」
他踉蹌著想要撲向御座,卻被侍衛死死按住肩膀,膝蓋重重磕在地上。蔣威不甘心地嘶吼,聲音嘶啞:「臣在西北征戰十餘年,為大周鎮守邊疆,流的血能染紅半條護城河!那些所謂的『私兵』,都是當年隨臣出生入死的弟兄,只因戰後無家可歸,臣才暫且收留,並非『畜養私兵』?」
皇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沒有半分波瀾,只淡淡道:「忠心?你的忠心,就是讓陣亡將士的姓名蒙塵,讓百姓的救命錢流入私庫?蔣威,你的所作所為,樁樁件件都有證據,休要再狡辯。」
說罷,皇上不再看他,轉身拂袖入內殿。
震北侯張口欲呼,目光掃過殿中熟悉的文武百官,有的低頭避嫌,有的麵露鄙夷,唯有幾個昔日舊部,眼神複雜地看著他,卻無人敢為他說一句話。
同一日,景明往仁明殿傳旨。
皇后蔣氏,縱容外戚,有負聖恩。即日起褫奪皇后寶冊,移居長春園行宮靜思己過,非詔不得第542章裝著嬰胎的陶罐
楊、葉兩位美人相對無言,心中一片恍惚。她們費盡心思才攀上皇后這棵大樹,不想還未沾得幾分蔭庇,竟已到了這步田地。
移居長春園行宮,哪裡是什麼靜養。恐怕便如曲氏一般,此生再無回宮之期了。
後宮眾嬪妃,除卻純貴妃與孟姝外,其餘皆以為皇后是受震北侯府牽連,心底不免生出幾分唇亡齒寒的悲涼。這深宮之中,今日是鳳凰,明日便可能淪為階下囚,又有誰能真正永踞高臺?
經此一事,連順妃、穆嬪與齊嬪三人都不免修書母家,字裡行間俱是警醒之意,或勸父親謹言慎行,或囑兄弟收斂行止。
順妃則還另有一層憂慮。
大都督府名義上雖只有她一個養女,她卻深恐父親會念及舊情,為震北侯出面周旋。
不過,韓光弼的政治嗅覺何其敏銳。
半月前震北侯府派人往北疆給兩位少將軍送信,便被他命副將半途截下。待皇帝旨意提前快馬傳至北疆時,這位大都督早已命宋承銳將兩個「侄子」(皇后的兩位兄長)捆了個結實,日夜兼程押往京城。
宋承銳攜陳林,率一隊親兵沿途押解,馬蹄踏碎邊關月色,也踏碎了震北侯府最後的指望。
會寧殿內,
孟姝與純貴妃相視一眼,皆在對方眸中看到了難以平息的不甘。
皇后父女倒行逆施,畜養私兵、甚至連巫蠱之術都敢沾染,若最終只以貪墨、貢品案草草了結,未免太過便宜他們。
孟姝忽地想起一事,「皇上素來疑心頗重,月前便遣童大人暗查凝香露之事,後又命他協理大理寺探查京中流言。如今細想......其中深意,恐怕不止於此。」
純貴妃後知後覺,「姝兒是說,目前將皇后幽禁在行宮,將來若調查出...皇上還會有所動作?」
就在這時,蕊珠和紅玉一路小跑著從外間回來,梅姑姑正想開口斥責,就聽蕊珠顫聲道:「姑姑,閔尚儀奉命前往仁明殿收整箱籠,您絕對想不到!閔尚儀她發現...發現......」
梅姑姑將抱著的二皇子放到明月懷裡,肅容提醒:「慎言。瑾妃娘娘也在書房,快去將消息遞過去。」
說著,她也跟在蕊珠、紅玉二人身後去了寢殿。
閔榮奉命前往仁明殿,收整箱籠是由頭,實則是奉皇上口諭行搜查之實。
聽蕊珠說完,純貴妃驚的起身,夢竹連忙上前攙扶。
孟姝亦面露駭然:「皇后當年小產的...嬰胎……竟一直留在身邊?」
蕊珠最喜歡湊熱鬧,前半晌宮裡最熱鬧的莫過於仁明殿了。她和紅玉臭味相投,兩人早早就去了仁明殿宮門處,衛英等御前侍衛在景明宣讀聖旨後就已離開,兩人正好看見閔榮帶著一對宮人內侍進去。
她心中餘悸未平,「當年皇后娘娘小產時已經有七個半月身孕,是成了形的男胎...誰曾想,一直封存在一隻黑色陶罐內。閔尚儀也是無意間發現,目前已經派人到福寧殿通稟給皇上了。」
孟姝只覺寒意竄上脊背,忽而靈光乍現,「仁明殿內之前時常出現的血腥氣,難道就是從...那裡面散發出來的?」
純貴妃臉色一白,指尖微微發顫,「時隔近四年,若非以藥物秘法保存,怕是早已腐壞殆盡......這妖婦不僅心腸歹毒,竟連自己小產的孩兒都不放過,就不怕這般拘著...孩子的亡魂也不得安寧嗎?」
梅姑姑聽完默念一聲佛號,低聲道:「幸而閔尚儀及時發現,否則還不知往後會生出什麼變數。」
純貴妃自幼長於深閨,夢竹等人亦是在高門大院中當差,何曾聽過這般陰邪之事?夢竹和蕊珠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驚懼。
倒是綠柳因在津南歷練過幾年,很快穩住了心神。
她湊近孟姝耳邊低語:「娘娘可還記得?夫人前次來信提及,周娘子她們在震北侯隊伍的馬車上也曾發現類似陶罐。還有那褚大夫的莊子裡……奴婢總覺得這陶罐透著邪氣,怕不是專門用來豢養蠱物的器皿?」
孟姝心中早已料到這一層,她抬手示意綠柳噤聲,左右皇后已然失勢,這些陰私伎倆也隨之煙消雲散。
「侯爺和夫人手中握著的證據雖不全,不過既然童大人正在查,想來夫人也不知不覺透了消息出去。為今之計,只看皇上如何發落了。」孟姝上前攙著純貴妃坐下。
梅姑姑拍著胸口,對孟姝道:「娘娘留下用午膳吧,奴婢讓小廚房多做幾盞安神湯。」
冬瓜沒來,她不做飯的時候都守在玉奴兒身邊,孟姝便道:「姑姑不用麻煩了,我和綠柳一會便回去。」
到了午時,
皇上下口諭,嚴斥皇后行為不端,特命於長春園行宮內修建佛堂,責令皇后日夜誦經。至於那隻裝著嬰胎的黑陶罐,則由景明親自護送,安置於龍首渠外的廣慈寺內。待住持率眾僧做法事超渡後,方擇吉地安葬。
......
京城,光祿坊,一處不起眼的二進宅院內。
秦寶蓮一身荊衣素釵,獨自倚在廊柱旁出神。這些日子她放下心事,接連前往大理寺配合徐大人和許家父子查案。
這處清靜院落,也是大理寺卿許大人府中私產。
自從和兄長來到京城,為了避嫌,她從未去過臨安侯府,也萬萬沒有生出能見雲夫人一面的想法,更遑論深居後宮的純貴妃。
此一時,彼一時。
她心中清明,自己與唐青婉,早已是天壤之別。
彼時,她們自幼相識,一為同知嫡女,一為商戶之女,按說她的身份本該尊於對方,可父親偏要她與唐家女兒交好。
幾場宴席往來,她竟真對那位唐家二小姐生出幾分真心,甚至漸漸受其影響......
但當初的她絕想不到,將來她與唐青婉的際遇竟是天差地別。
奉父命遠嫁豫州時,她心中雖忐忑,卻也懷著對未來的憧憬。
誰知江家並非良善之門,幾房明爭暗鬥從無休止。夫君雖妨礙秦知府這位嶽父的面子不敢明著納妾,通房丫鬟卻足有十數人。她這正頭娘子,在深宅之中竟如擺設,連半分體面也難保全。
若只是這般倒也罷了,可她剛出生的孩子...一個不察竟也被江家二房所害。
每每思及此處,秦寶蓮便頭痛欲裂,再抬頭時,淚珠已無聲滾落衣襟。
「三妹。」
秦晏都引著一行人步入後院。
打頭的是個手持拂塵的內侍,許逸昭也恭敬的隨行在後,另有一隊宮人捧著數隻錦匣魚貫而入。
秦寶蓮微微一怔,忙拭去淚痕,整衣上前見禮。
秦晏都見妹妹這般情狀,心知她又憶起往事,胸中不由一痛。
當初他遠在津南,待三妹親事定下才得到消息。之後他暗中細細查問,方知父親一來貪圖江家財力,二也有借勢與震北侯府搭上關係......可嘆早已為時已晚,他便是有心阻攔也無力回天。
景明甫一進院便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女子,身形纖弱,眉目間猶帶淚痕,實在難以想像她是如何從江家脫身,又如何在災荒年間獨行千里抵達津南。
不過他心中也極敬佩這位夫人的所作所為。尤其是,思及純貴妃與她乃手帕交,便更加不敢怠慢。
「秦三小姐,皇上口諭第543章皇后離宮
秦寶蓮聞言當即跪下,秦晏都與許逸昭亦隨之跪下。
景明清了清嗓子,宣道:
「皇上口諭,『朕聞臨安秦氏三女寶蓮,秉性貞靜,心存仁厚。豫州饑饉之際,能明大義、辨忠奸,不畏親族之私,勇揭貪墨之弊,助朝廷查察賑災要案。
此等義舉,上合天心,下安社稷,實為閨閣之表率。
朕心甚慰,特賜:赤金點翠頭面一副、雲錦二十匹、白玉如意一對、御筆親書『義昭閭裡』匾額一副、白銀三千兩。另諭:純貴妃心念舊誼,特許秦氏明日巳時入宮覲見,以敘契闊。欽此』。」
景明宣讀完,身後一名宮女當即上前,恭敬地扶起秦寶蓮。
「寶蓮姑娘,」景明語氣溫和了幾分,「皇上特意交代,明日巳時前,宮車會來此處接您入宮。」
秦寶蓮眼眶微熱,垂首謝恩。
此時,豫州江家一案已證據確鑿。依《大周刑統》,江家貪墨賑災款項、禍亂民生,主犯五人判絞刑,三族內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沒入官婢,家產悉數充公。
大周律法雖以「和離」「休妻」為常例,然《戶婚律》亦載:「夫家犯十惡,妻可陳情求去」。今江家所犯之貪墨災銀,正屬「不道」之列。皇上特下恩旨,準秦寶蓮以「義絕」之名休夫,銷其婚籍,重歸自由身。
這道口諭,連同景明對寶蓮的稱呼,皆表明秦寶蓮已與江家再無瓜葛,真真正正成了孑然一身、清白自在的秦家女。
秦晏都面露欣慰,這道口諭不僅是對三妹義舉的肯定,更是為她往後的人生,鋪就了一條嶄新的路。
......
後宮,仁明殿。
皇后猛地甩開知雪的手,雙目赤紅地盯著閔榮,「本宮要見皇上!本宮要親自跟皇上說清楚!閔尚儀,你再去通傳一次......」
「娘娘,」閔榮嘆了口氣,壓低聲音,「皇上說了,您若執意不從,便是抗旨。屆時不僅您自身難保,蔣氏一族......恐再無轉圜餘地。」
這句話如一盆冷水,澆滅了皇后最後的掙扎。
她僵在原地,單薄的肩背微微發抖,目光死死望著福寧殿的方向,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砸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良久,她才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赤紅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敗,「......本宮,這就離開。」
知雪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手臂,露薇、杏雨二人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神色都有些恍惚。四年前皇后剛從蔣家嫡女冊封為太子妃時,蔣捷曾親自挑選了貼身的桂嬤嬤,帶著她們四名丫鬟一同入府,那時何等風光。如今離宮,桂嬤嬤被賜死在掖庭獄,而性子最活絡的芸霜,早在王府時就沒了性命。算到如今,當初一同入宮的舊人,竟只剩下她們三個。
陳令站在皇后右側,手指無意識地拿著腰間的宮牌,目光卻越過人群,回頭望著仁明殿的朱漆宮門。這座殿宇曾是他眼中的青雲梯。他原在尚宮局當差,為了能近身伺候中宮,費了多少功夫鑽營,才終於入選皇后近侍。本以為能藉著蔣家的勢往上爬,可誰曾想,不過數年光景,蔣氏一夕傾覆,他反倒因這個身份沒了退路......
楊、葉兩位美人還跪在地上,直到皇后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仁明殿宮門的轉角,才敢微微抬頭。
「兩位美人請起,閔姑姑吩咐,奴婢們送美人各自回宮。」一名宮女上前。
楊美人深吸一口氣,悄悄按了按發緊的心口。她扶著宮女的手緩緩起身,裙擺上沾了些塵土,卻顧不上拍打,只想著趕緊回自己的偏殿,好好歇一歇。
可葉美人卻像是剛從溺水的絕境裡被撈上岸,渾身還在不受控制地發顫。她撐著地面起身時,腿一軟,險些再次跪倒,還是身旁的宮女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宮門外。
順妃攜著穆嬪、沈婕妤立在不遠處,見皇后的身影從仁明殿出來,三人連忙斂衽福身,屈膝行禮相送。
皇后的目光緩緩掃過三人,落在順妃臉上時,眼角忽然勾起一抹恨意。
她本來沒什麼話要說,此刻卻突然覺得,有些人,還是要見一見。
她停下腳步,聲音雖啞,卻仍帶著幾分未散的中宮威儀,「純貴妃與瑾妃因何不在?本宮一日未被廢黜,便依舊是大周的皇后,她們豈敢不來相送?連最後這點規矩都不懂了嗎?」
「——皇后娘娘奉旨離宮,臣妾等自然要來見一面,畢竟,往後可見不著了。」
純貴妃著一襲盛裝,與孟姝並肩出現在仁明殿外。
皇后直視純貴妃,忽地冷笑:「你不過是有個處處替你打點的好母親,自身全無謀算,終日頂著『純善』之名,不過是為她人作嫁衣裳,又有何值得歡喜?」
純貴妃唇角微揚,眼底卻無半分笑意:「皇后娘娘倒是好籌謀。只可惜......算計太超過,連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到最後,終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你......你竟敢——」
皇後面上血色盡褪,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下一瞬竟猛地揚起手臂,要朝著純貴妃揮去。
孟姝上前一步,聲音清淺如常:「臣妾前幾日偶然得了一本西南方志,讀至其中記載的兩起巫蠱秘聞,倒覺得有些意思。那秘聞裡說,西南某地的草鬼婆常以陶罐盛放毒蟲、咒符,以施厭勝之術......這麼一看,倒與在娘娘宮中發現的那隻陶罐,有幾分相似之處。」
這話如同一根細針,精準刺中皇后的弱點。她揮到半空的手猛地頓住,瞳孔驟然收縮,脫口道:「一派胡言,本宮......」
「娘娘!」知雪眼疾手快,連忙上前一步,死死按住皇后的手臂。
皇后這才猛然回神,她死死咬住下唇,將剩下的話咽回腹中,望著孟姝的眼神裡滿是驚懼與怨毒。
一旁的閔榮將這一切看得分明:皇后聽到「巫蠱」二字時的失態,以及知雪慌亂阻攔的模樣,都被她盡收眼底。她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心中已有了計較。此事攸關巫蠱,乃是宮中大忌,必須即刻稟報皇上。
待皇后被侍衛請上馬車,宮道上的人漸漸散去,閔榮便匆匆轉身往福寧殿而去。
福寧殿內,皇帝正翻看著大理寺呈上來的震北侯案供詞,景明輕聲稟報:「皇上,閔尚儀回來了,說有要事稟報。」
「讓她進來。」
閔榮進門後即刻跪倒,將方才在仁明殿外所見所聞一一稟明,「......皇上,方才瑾妃娘娘提及方志中巫蠱秘聞時,皇后娘娘反應極大,得身邊宮女知雪及時阻攔才住口。」
皇帝沉默片刻,眼底閃過一絲冷厲,緩緩道:「知道了。你先退下,此事不可聲張。」
待閔榮退去,皇帝將目光重新落回供詞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案面。
皇后與蠱術,震北侯與私兵,蔣氏一族的罪證,樁樁件件竟比他想像的還要多。
他召來景明,沉聲道:「大理寺左丞許逸昭從震北候車隊中帶回來的陶罐碎片,可有查清其用途與來源,若牽涉巫蠱,一併納入震北侯案中審理第544章時也命也(寶蓮入宮敘舊)
政和三年十一月十四,皇后蔣氏黯然離宮。
其中頗堪玩味的是,此番皇后遷居長春園行宮,並未入住規制最高的鳳儀宮,而是被安置於慈音殿。
慈音殿前身本是皇家在行宮舉辦規模較小的法事佛堂,後雖改建為妃嬪居所,殿名卻始終未改。更耐人尋味的是,前朝沈貴妃當年觸怒天威,正是被幽禁於此,不出三月便香消玉殞。
隔日,一輛青帷華蓋的馬車自光祿坊駛出,於辰時三刻停在皇宮西側的芳林門外。
昨日景明傳達口諭時,特地留下一位尚儀局的司賓宮女,連夜為秦寶蓮講解禮儀、指導儀態。
因她並非命婦,此番入宮的規矩便格外繁瑣。
芳林門守門侍衛上前檢查秦寶蓮出示的臨時宮牌。這也是昨兒景明送來的,此牌僅作入宮憑證,侍衛檢查畢,將其收回。
另有一位嬤嬤帶著手下一名宮女上前略微檢查行裝,這才放行。
一位早已候在門內的青衣內侍上前,躬身行禮:「秦三小姐,目前離巳時覲見尚有三刻,時辰寬裕,請隨奴婢先往純貴妃娘娘的會寧殿前等候通傳。」
秦寶蓮輕聲應下,離開宮門往前行了數十步,放從袖中取出早備好的錦紋荷包遞去。內侍卻後退半步,垂首婉拒:「姑娘折煞奴婢了。純貴妃早有吩咐,奴婢萬不敢受。」
他側身引路,「姑娘請隨我來。宮中路徑複雜,還請緊隨奴婢步伐,勿要旁顧。」
宮道深長,朱牆高聳,秦寶蓮微吸一口氣,斂袖垂眸,踏入這座禁錮她舊友往後半生的煌煌宮城。
會寧殿外,
夢竹與蕊珠二人在宮門外候著,蕊珠有些難過。
「聽夫人說,秦三小姐嫁到豫州時,帶了秋霜和夏荷,她們倆在路上沒了。」
夢竹輕輕嘆了口氣。她不如蕊珠會交際,與那兩個丫鬟也算不得熟稔,但聽聞此訊,心頭仍不免泛起一絲悲涼。「我還記得,你每待會見著秋霜,總要同她拌幾句嘴。」
蕊珠聲音更輕了,「秋霜那丫頭雖說性子急,對三小姐卻是忠心耿耿的。」
夢竹握了握她的手,低聲叮囑:「待會見了三小姐,切莫提起她們二人。三小姐才是最傷心的那個。」
宮道盡頭,已隱約可見引路內侍的身影。
秦寶蓮一路行來,不知穿過幾重宮闕,繞過多少迴廊。待抬眼望見候在殿處的夢竹與蕊珠時,不免想起自幼便隨侍在側的秋霜與夏荷,眼眶驟然一紅。
引路內侍見了夢竹,連忙上前見禮,夢竹揮揮手打發他退下,另有會寧殿的守門宮女上前,將一枚荷包塞入那內侍手中。這回他未再推辭,眉開眼笑地收下退去。
「見過秦三小姐,」夢竹福身一禮,「娘娘已等候多時,請您隨奴婢過去。」
秦寶蓮微微側身避過,夢竹如今是會寧殿掌事宮女,是正正經經的女官,這一禮她受不得。「夢竹姑娘太客氣了。」
蕊珠見狀,忙簇擁上前。三人一路說著小話向後殿行去,沿途灑掃的宮人內侍見了,紛紛垂首避讓,恭敬行禮。
「寶蓮。」
純貴妃候在花廳前,望著眼前好友的身影,四年光陰流轉,竟覺出幾分陌生。許是寶蓮這一身婦人妝束太過沉靜,抑或是那張清瘦面容已褪盡少女稚氣。
相顧無言,又有許多話哽在喉頭。
她上前執了秦寶蓮的手步入花廳,吩咐夢竹看茶。
秦寶蓮望著眼前雍容華貴的純貴妃,一時恍惚唏噓。她們自幼相識,如今走向截然不同的命途,一個困守深宅,一個幽居宮闈。分明才十八九歲的年紀,眉目間卻都已染上不屬於這個年歲的沉靜與倦意。
她在花廳內站定,依著規矩便要跪下行禮:「臣婦秦寶蓮,拜見貴妃娘娘,給娘娘請安。」
話音未落,純貴妃已伸手將她扶住,引至身旁坐下:「幾年未見,寶蓮莫要與我生分了。」
對於真心相待之人,她從來不用「本宮」二字自稱。
秦寶蓮心頭一暖,那點拘謹漸漸散去,眼底漫上真切的笑意。
拋卻朱牆碧瓦裡的尊卑束縛,這一刻,彷彿又回到了昔年閨閣之中,眼前人不只是貴妃,更是她惦念了四年的手帕交。
「娘娘也有些變了,」她輕聲笑道,順勢在純貴妃伸來的掌心輕輕一握,「不似從前那般清冷,添了幾分鮮活的生氣。」
純貴妃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指尖,「這麼些年,人總要順著境遇生長。如同園裡的花,移了地方,換了水土,姿態顏色也跟著就不同了。」
秦寶蓮身有所感。
夢竹端著點心茶水,輕輕放在案几上,秦寶蓮眸光微亮,「是乳茶?」
夢竹笑著點頭:「三小姐好記性。瑾妃娘娘聽聞您今日過來,特意讓冬瓜一早過來備下的,您嚐嚐,可還是臨安舊時的滋味?」
秦寶蓮聞言一怔。宮中那位最得聖心的瑾妃,即便她遠在豫州亦有所耳聞。以選侍之身入宮,不過數年便晉位妃位,在大周後宮堪稱傳奇。而這位傳奇妃嬪,她不僅見過,當年更曾嚐過對方親手奉上的茶點。
時也命也,當真難以預料。
見夢竹這般自然地提及瑾妃,秦寶蓮悄悄抬眼打量純貴妃神色,見她眉眼舒展,唇邊笑意未減分毫,顯然心中非但毫無芥蒂,反倒與瑾妃的情誼還是非同一般。
「瑾妃與我,早非尋常姐妹之情。」純貴妃執起茶壺,親自為她斟滿青瓷盞,「深宮寂寥,幸得姝兒相伴,方得一絲暖意。」
見貴妃親自斟茶,秦寶蓮惶恐起身謝過。
她靜默片刻,望著盞中漾開的漣漪,輕聲道:「娘娘通透,瑾妃娘娘念舊,這般情誼,實在令人羨慕。」
話音未落,她眼底已泛起些許複雜的水光。那不只是羨慕,更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悵惘。自己這四年在豫州深宅中形單影隻,嘗盡冷暖。
幸而唯一的好友,能在這九重宮闕中尋得知己相依。
二人品茶閒敘,不免說起豫州貪墨案和江家種種。秦寶蓮心境已不同往昔,除卻為陪嫁丫鬟與貼身嬤嬤落了幾滴淚,其餘前塵往事,皆已如過眼雲煙。
她們好不容易見面,自然也說起臨安故舊。當初常在各色宴會相遇的女孩子們,都已走進屬於自己後半生的圍城,各有各的緣法,也各有各的枷鎖。
秦寶蓮抿了口乳茶,嘆道:「侯爺為青霜姐姐(唐家大小姐唐青霜)選了一門好親事,如今說起來,當初臨安的那些姑娘們,誰不羨慕青霜姐姐。」
純貴妃唇角含笑,她還記得大姐姐當初對這樁婚事百般不滿,自己曾私下勸解過幾句。
正說著,梅姑姑抱了二皇子進來。
秦寶蓮連忙起身行禮,二皇子見著有陌生人,也不怕生,反而張開小手向她探身。
「二皇子這是想讓三小姐抱呢。」梅姑姑笑著將孩子往前遞了遞。
秦寶蓮怔在原地,歡喜中帶著幾分無措。她嫁入江家次年便懷了身孕,孩子被害時也就如二皇子這般大。
她小心翼翼地接過這溫軟的小身子,指尖微微發顫。二皇子好奇地抓著她的衣襟,發出咿呀之聲。
純貴妃見她眼中水光閃動,心下明了,柔聲問道:「寶蓮,你今後......可有什麼打算?」
秦寶蓮輕輕撫過二皇子細軟的髮絲,沉默片刻,方抬起頭來,眼底雖還帶著淚意,目光卻已透出幾分堅定:「臣婦前半生為父命所困,為夫綱所縛,如今既得自由身,不願再被世俗所拘。林先生學識淵博,臣婦想去她門下清修。」
她將二皇子交還梅姑姑,整衣斂容,向純貴妃深深一拜:「還望娘娘成全。」
純貴妃聞言心中一動,母親當真是算無遺策。
那日雲夫人離宮前曾私下說過:「寶蓮歷經磨難,心性已非尋常閨閣。若她求去,必是嚮往林先生那般超然活法。」
「快起來。」她伸手扶起秦寶蓮,「母親前日還提起,說林先生近來正在觀中整理典籍,身邊缺個細心人相助。你既願去,我這就修書一封第545章穆嬪疑似有孕
午時,純貴妃設宴,冬瓜和會寧殿內來自臨安的兩位廚娘齊上陣,南北方珍饈擺了一桌,秦寶蓮用過午膳後,由引路內侍接引離宮。
夢竹與蕊珠一路相送,直至芳林門外。
待她們重新回到殿內,純貴妃正望著眼前桌案上擺著的幾樣物件。
皆是一式兩份的民間玩物,有做工精巧的手搖鼓,繪著吉祥紋樣的空竹,還有兩對栩栩如生的布老虎,每一樣都透著宮外特有的鮮活生氣。
她輕輕拿起一隻手搖鼓,紅漆木柄上還繫著簇新的五彩絲絛。
「把這些給玉奴兒送去。」她吩咐夢竹,「寶蓮也算與姝兒相識一場,這是她送來的心意。」
夢竹含笑應聲,蕊珠也湊上前:「奴婢也想去。」
「什麼事讓你們這麼歡喜?」純貴妃笑問。
梅姑姑一邊上前幫著收整,一邊溫聲道:「娘娘自離了臨安,便再難見兒時舊友。就連府裡幾位小姐,能入宮探望的機會也屈指可數。她們這是為您高興呢。」
夢竹輕輕頷首:「方才送秦三小姐出宮,奴婢瞧著她離去時的神色,比來時明朗了許多。娘娘心裡惦記著秦三小姐,如今見她安好,奴婢也為娘娘欣慰。」
蕊珠嘰嘰喳喳的說話,跟百靈鳥一樣,逗得二皇子拍著小手,笑得淌出口水。
明月見狀提議道:「二皇子許久沒出過會寧殿了,不如一塊去瑾妃娘娘的靈粹宮坐坐?」
純貴妃從梅姑姑手中接過孩子,用絹帕輕輕拭去他唇邊的涎水,眉眼彎彎:「同去,同去。」
梅姑姑見主子興致這般好,也樂得合不攏嘴,忙轉身去暖閣張羅二皇子隨身的物件了。
她與夢竹這幾個貼身侍女,一顆心全都繫在純貴妃與臨安侯府的前程上。如今眼見皇后大勢已去,雖未正式廢後,卻已是名存實亡,而自家娘娘儼然已是這後宮裡位分最尊貴的女子。思及此處,腳下的步子都不由輕快了幾分。
主僕幾人出了殿門,一路迤邐往靈粹宮走去。
今日正逢十五,若在往日,按宮規皇后需率嬪位以上的妃嬪往慈寧宮向姜太后請安。自皇后昨日遷居行宮後,皇上未指派旁人代行其職,六宮皆靜觀其變。
途徑御花園,園中草木凋蔽,唯有山茶破蕊、蠟梅含香,一叢晚菊也朵朵綻開,別有一番清寂風致。
但若要觀花,此時的御花園不如宮中暖房,那才是真正的四季芳菲。尚寢局司苑司的宮人每隔三日便會揀選開得最穠麗的時卉,送往純貴妃、孟姝與順妃宮中。
其餘嬪妃卻無這般份例,唯有逢年節慶典,方得些許恩賞。
齊嬪素來獨愛山茶,遠遠望見純貴妃一行,便含笑近前。雲美人與其餘幾位美人也都披著斗篷,踏碎霜徑,前來向純貴妃母子行禮問安。
除了順妃等幾位將門出身的妃嬪未曾露面,六宮中位份相當的竟大多在此,御花園本不算開闊,此刻鶯鶯燕燕齊聚,倒顯得人比花還要熱鬧幾分。
見昨日才因依附皇后而被斥責的楊美人與葉美人竟也在列,純貴妃眉峰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大公主顧令儀在乳母懷裡輕輕扭動身子,待被放下後,這個剛滿兩歲三個月的小人兒便邁著蹣跚卻雀躍的步子,張開藕節似的手臂走向純貴妃。
「阿福給貴妃娘娘請安。」小姑娘仰起粉撲撲的臉蛋,奶聲奶氣地央求:「娘娘抱抱阿福。」
純貴妃冷峻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俯身將這小糰子攬入懷中,溫聲道:「我們阿福越來越可愛了。待會玩夠了,便來會寧殿坐坐,本宮讓廚娘給你做最愛吃的菱粉糕和玫瑰酥。」
顧令儀開心極了,摟著純貴妃的脖頸呵呵笑起來,一雙明亮的眸子彎成了月牙:「阿福最喜歡貴妃娘娘了!」
齊嬪見女兒這般乖巧討喜,不由喜上眉梢,自令儀剛學會說話起,她便日夜悉心教導,如今這番功夫總算沒有白費。
她緊走兩步上前,與純貴妃交換了一個眼神。
純貴妃會意,揚聲道:「今日天光正好,諸位妹妹都散開各自賞花吧。」說罷便抱著令儀緩步走向一叢墨菊。
齊嬪佯裝俯身賞花,藉著花枝遮掩低聲道:「娘娘,寒香閣連著兩日傳了太醫,臣妾估計日子,穆嬪該是懷了身孕?」
純貴妃一隻手撫著墨菊花瓣,淡淡道:「宮裡許久也沒喜訊傳出來,若穆嬪當真有孕,倒是一樁喜事。」
齊嬪指尖微微頓住,見純貴妃眼中並無異樣,旋即淺笑道:「許是臣妾多心估錯了,昨兒畫錦去尚服局,遇著穆嬪身邊的風池,都說貼身的丫鬟承襲主子幾分性情,風池這幾日面上帶著笑意,臣妾便不免多想了幾分。」
齊嬪自有幾分小聰明,更識得大體。原先在王府時也曾動過爭寵的念頭,可皇后虎視眈眈,時日久了,加上她生的是女兒,那份心思便漸漸淡了。
如今更是一門心思依附純貴妃,從稱呼上便可窺見一二。皇后在時,她在純貴妃面前一向自稱妾身或嬪妾,從不會稱『臣妾』二字。
到了靈粹宮,孟姝伸手接過二皇子,與純貴妃說起秦寶蓮。
知曉對方的打算後,孟姝眼中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羨意。
如林先生那般,擇一處清淨天地,青燈黃卷,潛心學問,既不必困於深宅後院的勾心鬥角,亦無須在宮闈權術間如履薄冰,這般超然物外的活法,於她們這些身系宮闈的女子而言,是一種遙不可及的念想。
玉奴兒見母妃抱著康哥兒,急得拍著小手湊上前,攀著孟姝的裙角往上夠:「弟弟...弟弟...下來!」
孟姝垂眸淺笑,俯身將兩個孩子都放在絨毯上,輕撫他們細軟的髮絲:「你倆自個兒玩兒去。」
誰都不抱了。
純貴妃笑盈盈去窗下軟榻上坐定,夢竹、蕊珠將寶蓮送來的幾樣物什擱在桌案上,孟姝饒有興致地賞玩片刻,唇角含笑:「寶蓮姑娘有心了。」
又聽純貴妃說起穆嬪疑似有孕,孟姝沉默片刻,面上浮現一絲凝重。
純貴妃道:「算著日子,即便當真有了,脈象上也未必能確準。」
「經此種種,皇上對穆嬪與楊、葉兩位美人已心生芥蒂。往後若非大封六宮,她們的位分......大抵也就到此為止了。但若穆嬪懷了身孕,局面便不同了。」
孟姝緩緩續道:「穆嬪素來性子淡泊,但將來若誕下皇子,難保不會改了心性,這是其一。目前皇后名存實亡,後宮需要新的制衡。你我同為一體,難以分化,扶植一位將門出身的嬪妃勢在必行。相較順妃,以穆嬪的出身來看...她無疑是更合適的那枚棋子第546章震北侯案進展
酉初,福寧殿內。
尚寢局虞內官面露愁色,來了福寧殿前,巴望了片刻才敢抬腿往裡走。他也是人老成精,掐著景明這個時候會到殿外小歇。
果然,景明剛步出御書房,正與守門內侍交代事宜,便聽得有人壓低嗓音,做賊似得叫他。
「景公,景公。」
(注,某公,為三品內侍通用尊稱)
「虞司設越來越不懂規矩了,」景明輕擺拂塵,將他引至廊柱旁,「何事這般鬼鬼祟祟?」
虞內官苦著臉湊近,躬身道:「景公明鑑,奴婢實在為難。今夜正逢十五,按例皇上該宿在仁明殿,可皇后娘娘已遷居行宮,待會奴婢面聖時,這......這話該如何請示才好?」
景明略一沉吟:「皇上已多日未進後宮,今早太后娘娘還問起。你照常請示便是。」
虞內官心裡暗自叫苦——十五豈能與尋常日子一樣?
依他所想,皇上若要去後宮,左不過是去純貴妃或者瑾妃、順妃宮裡。
目前純貴妃位分最尊貴,瑾妃協理六宮,順妃將門顯赫,皇上若去瑾妃娘娘那裡,他還好交代,可若要去順妃或者其餘嬪妃宮裡,純貴妃雖素來寬厚,怕也難免多心。
他偷覷一眼景明神色,終是嚥下了後半句話。
景明豈會不知虞內官心中所想,不過以他來看,皇上定然是去靈粹宮的,純貴妃與瑾妃情同姐妹,必然不會生出別的心思......
誰知他領著虞內官入內稟奏時,皇上只抬眸瞥了一眼,手中硃筆未停:「今夜朕宿在福寧殿,退下罷。」
虞內官聞言一怔,下意識看向景明。
景明趨步至御案前,躬身勸道:「皇上已有數日未進後宮,不若……奴婢去請瑾妃娘娘過來伴駕?」
皇上聞言唇角微揚,說出的話卻讓景明與虞內官撲通跪地:「你這奴婢倒是越來越大膽,竟敢揣摩起朕的心思了。」
景明伏身叩首:「奴婢不敢!只是......太后娘娘今早還問起......」
「滾下去。」
皇上這回頭也未抬,「先傳衛英進殿,再傳朕的口諭,讓徐壽和許家父子即刻入宮覲見。」
景明心頭一凜,知是震北侯案有了新進展,再不敢多言,忙與虞內官躬身退出。
福寧殿的門緩緩合上,將一室燭火與漸起的夜色,都鎖在了翻動的卷宗之間。
皇上伸手重重合上蜀州來的奏摺,臉上布滿寒霜。
......
靈粹宮,燈火初明,暖意融融。
孟姝早已用過晚膳,此刻正與冬瓜一同在暖閣照顧孩子。玉奴兒睡意漸濃,愜意地偎在冬瓜懷中,小手無意識地拿著她的衣袖。
蘇乳母壓低嗓音,驚奇道:「真是奇了,冬瓜姑娘好像格外招皇子們喜歡,就連大公主每待會見了冬瓜,也總愛往跟前湊呢。」
冬瓜唇角微揚,露出一絲藏不住的得意,「能沾沾大皇子的福氣,奴婢往後定是更有造化了。」
孟姝聞言忍不住輕笑出聲,「你終日在小廚房忙碌,身上總帶著股暖融融的煙火氣,最是撫慰人心。孩子們心思最純,自然愛親近你。」
冬瓜輕嗅袖口,赧然道:「娘娘又打趣奴婢,奴婢每回來暖閣前都特意換了衣裳的。」
蘇乳母笑著搖頭:「冬瓜姑娘會錯意了。娘娘是說,你身上那份踏實溫厚的勁,比什麼薰香都讓人安心,這才是最難得的。」
「乳母要這麼說,奴婢可要翹尾巴了。」冬瓜笑嘻嘻的回了一句。
待玉奴兒沉沉睡去,她小心翼翼將孩子安置在床榻上,仔細叮囑了乳母和夏兒守夜事宜,這才隨著孟姝離開暖閣。
二人轉入寢殿,孟姝溫聲道:「乳母雖是恭維,但這話說得貼切。當年在府裡時,小七小姐也最愛纏著你。」
冬瓜扶著孟姝在榻邊坐下,觸到她微涼的指尖,忙道:「方才從暖閣出來時,姝姝手怎麼這樣涼?我再去添個炭盆。」說著便要往外間,打算先尋紅玉取隻手爐。
話音未落,綠柳已搬著炭盆進來,聽到冬瓜的話後,輕聲道:「簡太醫前半晌來看過了,說是不礙事。正好冬瓜你明日燉些當歸羊肉湯,羊肉性溫、祛寒,最是滋補,娘娘多用些才好。」
「這簡單,我再用紅棗燉盞雞湯,放些桂圓、生薑小火慢煮,簡太醫說過,這湯最是健脾益氣、溫陽驅寒。」
綠柳打趣兒,「咱們冬瓜將簡太醫的話記的最是清楚,這樣也好,娘娘不喜藥膳,紅棗雞湯可以多用些。」
「都別忙了,坐下說說話罷。」孟姝擺手示意,看著綠柳與冬瓜為她與玉奴兒事事周全,心中暖意融融。
她抬眼望向窗外墨色漸濃的夜空,囑咐道:「明兒估計要落雪,綠柳一早去尚宮局走一趟,瞧瞧各宮宮人內侍的炭火可都安排妥當了。」
後宮各位嬪妃的份例,六局從不敢怠慢,但底下人難免會受委屈,剋扣宮人用度之事時有發生,帳面上做得天衣無縫,儘是些不見光的勾當。
綠柳應道:「奴婢省的,一早便去檢查走訪。娘娘協理六宮後,曾重重懲處過幾個帶頭的,這股歪風邪氣當是剎住了。」
說完正事,綠柳稟報:「娘娘,今兒是十五......皇上宿在福寧殿,並未召幸任何嬪妃。」
孟姝輕叩掌心,「震北侯一案尚未塵埃落定,皇上此刻哪還有閒情逸緻顧及後宮。」
「娘娘所料不錯,福寧殿的內侍連夜傳召了大理寺諸位大人入宮。」
冬瓜正從荷包裡掏點心零嘴兒,聞言撇嘴:「大理寺的諸位大人還不如姝姝與雲夫人有急智,指著他們辦案子,怕是有得等了。」
綠柳急忙瞪她一眼:「慎言!」
孟姝笑了笑,說道:「聽聞左寺丞許大人當日在官道上取獲了數枚陶片,要查清此物來歷,其實並非難事。這些日子我反覆思量,忽然想起一事,你們可還記得楊美人的出身?」
綠柳雖不明所以,但對後宮諸妃的家世背景向來熟稔:「奴婢記得,楊美人籍在蜀州,其父任蜀州司戶參軍,是個從七品的地方官。」
孟姝眼底掠過一絲銳光:「楊美人先前依附慶氏,慶氏歿了後,她轉頭便向尚在幽禁的皇后示好。當初只當是她急著尋求攀附,如今細想......」
她指尖輕叩案幾,「這轉變未免太快,太巧。讓紅玉多盯著些,你也去趟尚宮局司記司查一查,看最近兩個月,宮外可有從蜀州來的人遞過帖子、或是與哪位宮人有過往來。」
——
各位讀者大大們,中秋節快第547章夢一場(廢後)
如此過了七八日,皇上始終未踏足後宮。
就連孟姝遣綠柳往福寧殿送羹湯,出面接待的也只是個小內侍,連景明的面都未曾見到。
這份沉寂未持續多久,前朝便先起了波瀾。
皇上接連下發數道密旨,御龍直都指揮使衛英、步兵司都指揮使各自率領兩支禁軍,連夜整隊離京,去向不明。
消息傳入後宮,與前朝的凝重氛圍交織,一時風聲鶴唳。
後宮之內,楊美人那邊的線索尚未探明,雲夫人處卻已經收到了臨安侯的密信。
當那封只有寥寥數字的密函遞到孟姝手中時,饒是她素來鎮定,也不由心頭一震:「震北侯於蜀州屯兵,事敗。」
短短十字,字字千鈞。
「竟真是在蜀州。」
孟姝指尖收緊,將那信紙按在案上。
純貴妃見她神色凝重,連忙追問:「姝兒難道已經猜到了?」
孟姝將密函擲入炭盆,跳動的火苗瞬間吞噬了那方薄紙。「我也是這些日子才隱約想通其中關竅。楊美人前些時候有些反常,若我所料不差,她父親應當也牽扯其中。」
「楊美人?她父親不過是蜀州一個不起眼的司戶參軍,怎會跟震北侯扯上關係?」
見純貴妃面露疑惑,孟姝琢磨了片刻,緩紓解釋道:「婉兒可還記得,當初大選,楊美人的家世在秀女中是最低的,她既無顯赫背景,也無出眾才貌,為何偏偏能脫穎而出入選後宮。」
純貴妃很快明晰,「你是說,這是皇上對蜀州的布局之一,意在用楊參軍監聽蜀州之事?」
孟姝點點頭:「先皇子嗣稀薄,皇上登基時裕王、恆王謀逆伏誅,唯獨最不得聖心的二皇子早早被打發到蜀州就藩。聽說這位蜀王自患了腿疾後便終日酗酒、不理藩務,連先皇崩逝都未奉詔入京。」
「夫人曾提及,蜀王為人的確不堪。但再不堪,也是位藩王,皇上勢必要監聽蜀地,要做這件事,用楊美人父親這種世代居住蜀州的本地官員再合適不過,官職不高,行事低調,反而不容易惹人注目。」
純貴妃沉吟了好一會,「若按這般推斷,震北侯屯兵於蜀州,楊參軍應當倒向了震北侯,成了叛變皇上的棋子,此事與蜀王也密不可分。」
炭盆裡最後一點紙灰打著旋兒升起,孟姝的聲音越來越沉靜:「至於震北侯選在此處屯兵,無非三個緣由:他曾在此練兵三載,便於藏匿私兵。有蜀王這般『廢物』作掩護。更可能的是,他根本就沒有挾持蜀王,而是早與這位王爺,達成了某種默契。」
純貴妃倒吸一口涼氣:「若真如此...這盤棋,下得可就太大了。」
震北侯在外屯兵有謀反之意,皇后則在後宮內做兩手準備,她一面借穆嬪等人行借腹生子之計,一面用巫蠱之術清除皇嗣的潛在威脅。
若往深處想,誰又能保證,皇后和震北侯最終的目標......不是謀害皇上呢?
殿外忽起寒風,捲著殘雪拍打在窗欞上,彷彿在應和著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測。
若皇上聽得孟姝這番抽絲剝繭的剖析,不知他心間掠過的,是欣慰於她的敏銳,還是忌憚於她的洞察?
畢竟,能看透棋局的人,往往也是讓人需要警惕的存在——孟姝的推斷,已無限接近那被層層掩蓋的真相。
這真相裡,又有臨安侯唐顯的推波助瀾。
若無他與雲夫人在暗處運籌,大理寺諸人豈能如此迅捷地釐清豫州貪墨的銀錢流向。唐顯布下的暗樁與傳遞的消息,如同穿行於夜色中的幽靈,為明面上的查案指引著方向,其中就包含,御案之上,那封來自蜀州的奏摺......
當然,若非煉製「魂蠱」需以數百名嬰孩為引,震北侯蔣威便無需派私兵深入豫州群山擄掠幼童。若非此舉激起民憤、留下蹤跡,其「匪患」的偽裝也不會被迅速戳破,更不會引得皇上下旨徹查,最終牽出這樁滔天大案。
......
臘月前後,京城連降大雪,年關的氣氛漸濃,日子如流水般,就這樣臨近新年。
也就在這時節,何醫正親自診脈,確認穆嬪的確懷了近兩個月身孕。
消息傳遍六宮,久未展顏的皇上難得露出一絲喜色,姜太后亦從慈寧宮發下豐厚賞賜。
政和三年,臘月二十日。
一道八百里加急奏報馳入宮中:蜀王於府中自縊身亡。
隨著這位藩王的死亡,震北侯案徹底塵埃落定。
經三司會審,其罪狀昭告天下:屯兵謀逆,於蜀州私蓄甲兵八千,勾結藩王,意圖不軌。貪墨災銀,截留豫州賑災款項二十四萬兩,致餓殍遍野。私截貢品,中飽私囊。行巫蠱術,勾結夷族術士,以嬰孩煉製邪蠱,禍亂宮闈。
依據《大周刑統》,四罪並罰,皇上下旨:
蔣氏一族,凡男丁,無論長幼,盡數押赴刑場,明正典刑。女眷悉數沒入罪奴坊,永世為奴。蔣夫人(震北侯繼室)於抄家當日,在府中室內燒炭自盡。
除震北侯案主脈外,事關後宮,尚有兩條支流隨之落定。
其一,何醫正引咎辭官。
自古醫巫同源,蠱術常假借藥理,手段詭譎難辨。皇上險遭不測,何醫正自認學藝不精、察驗不力,負有不可推卸之責。但皇上亦知此案隱秘,非尋常醫術所能洞察,且念其多年侍奉勤謹,並未加以重責,但仍準其「榮休」,賞賜金銀,允其返回故里頤養天年。
其二,楊美人因其父附逆之罪,被廢為庶人,囚入掖庭。
景明至疊瓊閣傳旨時,楊美人跪接聖諭,面上血色盡褪,一雙眸子空洞得如同枯井,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魂魄,只餘一具行屍走肉。
她怔怔地望著殿外一方灰濛的天,思緒飄回那年蜀州的春日。
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
隔日,一場鵝毛大雪覆蓋了整座京城,朱牆金瓦盡染素白。
一抹鮮亮的紅色在漫天素白中迤邐而行,孟姝身著一襲胭脂紅斗篷,自靈粹宮踏雪而來。
她行至會寧殿前,恰逢純貴妃披著玉色羽緞斗篷欲要出門。
兩人在殿門前相遇,純貴妃不由莞爾:「我正要去尋你,你倒先來了。」
孟姝抬手拂去落雪,嫣然一笑:「雪景甚好,便想著來與婉兒共賞。」
紅妝素裹,相映成輝,二人相視一笑。
太極殿內,皇帝於御座之上頒下廢後詔書。
詔曰:「皇后蔣氏,出身將門,忝居中宮。然縱外戚之惡,亂政於前朝。蓄陰毒之心,行巫蠱於後宮。德不配位,惡行昭彰,今廢為庶人,永錮行宮。欽此。」
掌印內監當庭收繳鳳印,內侍省銷毀金冊寶典。
持續數月的驚濤駭浪,終以蔣氏滿門傾覆、鳳座空懸而告終。
漫天飛雪無聲飄落,將一切罪與罰、權與謀,盡數掩於這片蒼茫之下。
詔書傳至長春園行宮。
慈音殿。
蔣捷跪伏於冰冷的地磚上,長髮披散,昔日綴滿珠翠的雲鬢此刻如枯草般垂落。
她身上仍穿著舊日的皇后常服,是以金線繡成的鳳穿牡丹紋樣,寬大的袍袖委頓在地,襯得她身形越來越單薄嶙峋。
沒有宮人上前攙扶,唯有穿堂風捲著雪沫,掠過空寂的梁柱。
當「永錮行宮」四字如冰錐刺入耳中,她肩頭猛地一顫,拿著衣角的指節寸寸發白,幾乎要掐進掌心。喉間溢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嗚咽,在空曠的殿宇中打了個旋,又沉沉落下。
汲汲營營十數載,終究是,黃粱夢一場。
————
(作者結束苦難假期,剛剛回北京的出租屋啦,明日雙第548章蔣捷之死
這座慈音殿作為嬪妃在行宮的居所,處處透著不合時宜的肅穆。
梁柱朱漆是新的,地磚卻仍是前朝御窯燒製的青灰金剛磚,磚面被歲月磨得溫潤,縫隙裡似還沁著香火氣息。
抬頭望,甚至還能看到穹頂彩繪的蓮花纏枝紋中央,曾經懸掛過匾額的印跡。花廳內的牆上原應懸掛神像的位置留著清晰的方形印記,像一個巨大的空白符咒。
彷彿有雙無形的眼睛仍在凝視著,住進這座宮殿裡的人。
蔣捷披髮跣足,拿著那卷明黃詔書,一步步踩過冰冷的地磚,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心口。
很冷。
寢殿內縱使披上錦繡羅帷,擺上妝檯鏡奩,依舊壓不住從磚縫梁木間絲絲滲出的冷寂。
這裡不像寢宮,是一間冰冷的枯牢。
「都退下罷。」
她抬了抬手,聲音枯槁。
知雪跪在地上,臉色慘然:「娘娘......讓奴婢們陪著您吧。」
「我已被皇上廢為庶人,不再是皇后,也不必稱『娘娘』了,下去罷。」
蔣捷扯了扯嘴角,將詔書隨手丟進炭盆,她已經「罪跡斑斑」,過了今夜,也不差這一樁焚毀詔書的大不敬之罪了。
明黃絹布遇著零星炭火,瞬間捲起焦邊,騰起一縷嗆人的青煙。
絲帛燃燒的焦糊氣在殿中瀰漫開來,莫名有幾分像她在王府時祭奠孩兒時焚的經幡。
她望著那跳動的火焰,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笑聲格外嚇人。
露薇與杏雨顫抖著攙扶知雪起身,三人皆不敢近前。震北侯府被抄家滅族,蔣氏本家與旁支上下千餘口盡數問斬。她們三個是蔣家的家生子,父兄族親...此刻也都已成了刀下亡魂。
待腳步聲遠去,寢殿徹底陷入死寂。
寒意鑽進骨髓,蔣捷下意識朝炭盆湊近。
銅盆中的炭火明明滅滅,映得她面容半明半暗。她就這樣枯坐著,看日影在蓮花紋地磚上緩緩移動。
炭盆內的紅蘿炭燃盡,知雪悄步進來更換時,新添的已是煙氣嗆人的黑炭。
後宮向來如此,以位分家世定尊卑,憑帝王恩寵論冷暖。昔日鳳印在握時,四方供奉皆是上品,今朝廢為庶人,一應用例也便成了奢求。
黑炭質地疏鬆,燃起來噼啪作響。知雪紅著眼眶,只能低聲下氣地央求行宮管事,討來些銀霜炭塞進手爐內,放在主子懷裡。
夜幕沉沉壓下,蔣捷仍覺渾身透冷。
她恍惚地伸出手,探向盆中那點將熄的微光,指尖在將觸未觸時倏地停住。
就像她這二十餘年的人生,鳳權、恩寵、尊榮,看似觸手可及的一切,終究都化作了指間一場虛空。
她其實並不知曉父親的野心,那些蜀州私蓄的甲兵、貪墨的賑災銀兩,她全然被蒙在鼓裡。
甚至她到現下都曾想到,自西北戰事平定後,父親蔣威便已生出不臣之心,暗中籌謀著傾覆顧氏江山。
她的天地太小,小到只容得下九重宮闕的一方天空。
她的心思太窄,窄到只盛得下帝王的恩寵與後宮虛名。
正因如此,她才那般不甘。
不甘與商戶出身的唐青婉同日嫁入王府,更不甘對方一個側妃的十里紅妝,竟隱隱壓過了她這正妃的風光。
恨意,早在那年兩頂花轎同時抬進王府時,便如毒藤般扎根心底,纏繞了她整整一生。
她既容不下,自要盡早出手。
可唐青婉帶進府中的選侍著實機警。於是,她索性故技重施,趁裕王兵變那一夜府中大亂,投了幾條蝮蛇...可惜,終究功虧一簣。
好在,唐青婉遲遲未有身孕,而自己從小身子康健,入王府才過半年便懷了身孕。
那時的她何其風光,就連繼母入王府探望時,她也願意給其幾分好臉色。
可好景不長,西南一戰,唐家居功至偉。待王爺登基,商戶女搖身一變,竟成了臨安侯府嫡女,甫入宮,便著即晉為妃位。
她雖如願戴上鳳冠,卻見不得唐青婉榮寵加身。
偏偏就在那個時候,她腹中那期盼已久的皇嗣竟出了變故。
是個已成形、眉眼依稀可辨的男胎。
她永遠記得小產那日,正值除夕前夜,身下漫出的鮮血洇透了鳳穿牡丹錦褥,將那一抹明黃染成刺目的暗紅......
她自幼康健,若非糟了算計,又豈會保不住這孩兒?
一直到褚大夫假借繼母身邊的嬤嬤身份進宮請脈,她才恍然知曉,那一胎,從最初便被人動了手腳,本就是保不住的。
父親說,『定是皇上所為』。
她不肯信,後來卻也不得不信。
(備註,小產的原因,不止有皇上,還有孟姝推波助瀾)
再後來,皇上親自為唐青婉身邊那個卑賤的選侍脫去奴籍。孟姝一步步從選侍晉至瑾妃,與唐青婉姐妹情深,接連誕下皇子,恩寵冠絕六宮。
她好恨。
恨皇上虛偽薄情。
魂蠱,是她唯一的機會了。
蔣捷自幼長在西南邊陲,曾親眼見過一人,被大巫施以魂蠱後,儼然成了另一個人。那具身軀裡,住進了一個全然陌生的魂魄。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心中滋長:她要讓唐青婉和孟姝的兩個孩兒也嚐嚐為人傀儡的滋味!甚至......在父親授意下,她將摻雜了情蠱的凝香露用在皇上身上,既然愛已成空,那便一同毀滅......
但她萬萬沒想到,褚大夫突然失蹤,煉製主蠱的鬼女也遇刺身亡。
連這最後的機會,上天也不肯給她。
炭盆裡還有最後一點火星,蔣捷赤足踩過冰冷的地磚,立在窗前望了望窗外泛白的天光。
一刻鐘後,她緩步走回榻邊,從帳上扯下一縷輕紗,俯身湊近炭盆餘燼。
微弱的火星觸到輕紗,猛地竄起一簇火舌!
火焰如活物般沿著紗幔向上攀爬,貪婪地吞噬著垂落的錦帳。火勢迅速蔓延,濃煙裹著熱浪翻滾升騰,將殿內映得一片血紅。
「走水了——快救娘娘!」
殿外傳來知雪三人淒厲的哭喊,伴隨著雜亂的撞門聲和宮人奔跑的腳步聲。
灼熱的氣浪中,梁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條原本蟄伏在殿角縫隙內冬眠的蛇被烈焰灼醒,在翻滾的熱浪裡猛地竄出,毒牙狠狠咬進蔣捷裸露在外的腳踝。
劇痛讓她踉蹌回頭。
火光映照下,她忽然記起,這正是唐青婉有孕避至行宮時,她命人放進行宮的其中一條。
因果輪迴,竟在此刻,以這般慘烈的方式回到了她自己身上。
她望著沖天火光,放聲大笑,笑聲癲狂而淒厲,最終被淹沒在梁柱轟然倒塌的巨響之中。
政和三年十二月壬午,廢後蔣氏自焚於長春園行宮慈音殿。
帝聞之,默然良久,敕以庶人禮葬第549章第一個十年
蔣氏自焚的消息傳至後宮時,孟姝正對窗繡一枚青竹荷包。
針尖驀地刺入指尖,沁出一點殷紅。她默然將繡繃擱下,行至寢殿廊下,遙望長春園方向。遠處天際似還殘留著一抹灰靄。
「娘娘,」綠柳近前低聲稟報,「行宮守衛救火時,竟從殿內竄出幾條蛇來,咬傷了好幾個救火的內侍。」
孟姝聞言微怔,隨即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這世間因果,從來報應不爽。」
會寧殿內,檀香嫋嫋。
純貴妃正於佛堂誦經。待早課畢,她將手中檀木念珠輕輕置於供桌,由夢竹攙扶著起身。
主僕二人踏出佛堂,沿迴廊緩步而行。
純貴妃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的欄杆,合目輕嘆:「蔣氏死有餘辜。震北侯貪墨致使豫州餓殍遍野,更有百餘幼童被煉作蠱引......這對父女造下的殺孽,又豈是一把火能燒盡的。」
回到寢殿,夢竹扶著純貴妃坐在軟榻上。
蕊珠上前奉茶,「娘娘,目前這後宮,總算是清淨了。」
「清淨?」純貴妃望向窗外庭中積霜的枯枝,唇邊泛起一絲淡薄的笑意,「這宮牆之內,榮辱皆繫於一人之念,哪裡來的清淨。」
今日是她,焉知明日又會輪到誰。
梅姑姑捧著只錦匣進到寢殿,示意夢竹二人退下。她走到純貴妃身前,「娘娘,除夕夜宴瑾妃娘娘已經安排妥當,方才遣綠柳送來了新繡的荷包......」
純貴妃聞言,面上浮現一絲柔色。
她接過錦匣輕輕打開,但見一枚月白荷包靜臥其中,面上繡著幾竿青竹,竹葉上棲著一隻振翅欲鳴的秋蟬,針腳細密,栩栩如生。
這是孟姝送來,讓她在除夕宴上敬獻給皇上用的。
往年也是如此。
不過這一回,到了宴至獻禮環節,純貴妃呈上的卻非此物。
景明俯身端來承盤,她取出的是孕中習練針線時所作的一枚尋常荷包,繡樣簡單,針腳亦顯生疏。
麟德殿內,孟姝望見這一幕,微微一愣。
今夜不設絲竹,不陳歌舞,唯餘這敬獻荷包的環節格外引人矚目。
鳳座空懸,彷彿皇上指尖掠過哪一枚荷包,便暗藏著不同尋常的深意。
御案前珍饈羅列,皇上停杯舉目,目光最先落在孟姝身上,繼而依次掠過純貴妃、順妃、齊嬪、穆嬪等人。
景明躬身,將承盤內的數枚荷包輕輕放置在案上。
皇上指尖撫過各色錦緞,幾乎沒有猶疑,便從中撿起一枚葫蘆形制的荷包,其上繡的是幅生硬的兵戈圖,針法稚拙,繡工著實平平。
連這荷包的主人穆嬪見狀亦是一怔,下意識地輕撫自己的小腹,眼底掠過一絲難以置信。
坐在下首的沈婕妤眼中頓時漾開喜色。
她與穆嬪宋熙自幼交好,前些時日穆嬪診出喜脈,宮中唯有姜太后賜下賞賜,皇上卻未循例晉其位分,她心底還暗自憂心皇上是否心存芥蒂。此刻見皇上獨獨拈起這枚荷包,不由心下一寬,看來宋姐姐的福分,還在後頭呢。
穆嬪起身謝恩,皇上開口道:「穆嬪宋氏,溫婉淑德,今有孕在身,當賞。」
宴席散去,純貴妃領著眾嬪妃恭送聖駕與太后鸞輿。
夜深露重,順妃等人向純貴妃行禮,各自散去。
「姝兒,」純貴妃與孟姝並未乘輦,兩人並肩走在積雪初融的宮道上,「你可怪我?」
孟姝望著前方被宮燈拉長的兩道身影,輕輕搖了搖頭。「皇上若有心抬舉穆嬪,婉兒便是呈上再好的繡品,也是無用。」
兩人各懷為對方著想的心思,都未曾料到,前朝風波方定,皇上便已著手重整六宮,就好像這盤棋,從來就不曾真正停歇。
遠處鐘鼓樓傳來沉沉聲響,穿透凜冽的寒風,
政和四年,來了。
這一年,孟姝與純貴妃將滿二十歲。
時光如深井靜水,看似無波無瀾,回首時才驚覺,從臨安初見到深宮相伴,她們竟已並肩走過了整整十年。
......
京城,臨安侯府。
自唐顯攜兩子二女遠在臨安丁憂,這座朱門深院便越來越顯得空寂。今歲府中只有雲夫人帶著待嫁的三小姐唐青玉、小七小姐唐青璇三位主子守歲。
老太太去世後,福安居便空置下來,但此刻,位於福安居偏殿的佛堂燭火長明。
風聲寂寂穿過廊廡,簷下懸著的素白燈籠在夜色中輕輕搖曳,將庭階映得一片清冷。
雲夫人跪在蒲團上,指尖緩緩撥過念珠。
青煙繚繞中,她望著慈悲的佛像,心中默念的並非經文,而是遠在宮牆內的女兒,與千里之外守孝的夫君。
政和二年四月,純貴妃初懷龍嗣時,老太太放心不下,曾讓雲夫人託蘇夫人卜卦,但卦相詭譎,被她瞞了下來。
而今歲尾,震北侯府傾覆,蔣氏身死,鳳座空懸......種種變故下,她終是再度去了一趟蘇第550章命運最不可琢磨
也正是因侯府與蘇府聯姻的情分,她才得以兩次三番請託蘇夫人。
依上回卦象,蘇夫人直言,純貴妃命線已併入她人運數,如此方於死劫中掙出一線生機,那一胎可保得母子平安。
尋常人之命數,如溪入河,有岸可依,有跡可循。觀其流勢,便可略窺前程。
但這次蘇夫人為純貴妃所卜,卻如孤舟入海,四顧茫然。
非吉,非兇,無始無終,恰似雲出遠岫,聚散無常,再難覓其定數。
雲夫人當真是忐忑而去,惶恐而歸。
她本有心再託蘇夫人推演孟姝命格,話至唇邊,卻又咽回。
命是命,運是運。既已借「她」人之運續了女兒的命,若再執意深究,只怕未等福澤降臨,反先招致無妄之災。
一道嬌小的身影提著盞兔兒燈,悄悄從門邊探進來。
七小姐唐青璇穿著新裁的鵝黃錦襖,領口雪白的風毛襯得小臉瑩潤。她回頭對乳娘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待僕婦退下後,才踮腳走到雲夫人身邊。
雲夫人正凝望著佛像出神,忽覺衣角被輕輕拉動。低頭一看,小女兒不知何時已跪在身邊,學著她的樣子雙手合十。
「母親,」小七歪著頭,黑亮的眼睛裡盛滿不解,「今日除夕,是因為父親與兄長不在府裡,您才難過的嗎?"
雲夫人輕輕搖頭,伸手替女兒理了理鬢邊碎髮。
小七眨眨眼,湊近些壓低聲音:「那母親,是擔心二姐姐在宮裡過得不好嗎?」
見母親不語,她像是想起什麼,小手拽住雲夫人的衣袖:「前日隨母親去睿親王府吃年酒,聽見幾位姐姐說...說瑾妃娘娘如今協理六宮,風頭正盛。」
她學著其中一人的模樣,連聲音也模仿的很像:「她們說,瑾妃娘娘會不會壓二姐姐一頭?」
「胡鬧!」
雲夫人臉色微沉,「誰在你跟前嚼這些舌根?」
「瑾妃娘娘十歲到咱們府邸當差,女兒翻過年就九歲了,並非什麼都不懂。女兒也去宮裡拜見過瑾妃娘娘,她對著二姐姐笑時,眼睛彎彎的,可好看了。」
小七扯著母親衣袖輕輕搖晃,「那母親是擔心,若瑾妃娘娘未來做了皇后,會對二姐姐不好嗎?」
「自然不會。」雲夫人脫口而出。
小七頓時笑開了,頰邊兩個梨渦甜甜漾開:「那母親還擔心什麼呢?瑾妃娘娘待二姐姐這樣好,二姐姐也待瑾妃娘娘好,這不是頂好的事嗎?」
童聲清亮如玉磬,震得佛前燭火微微一晃。
雲夫人千般憂慮一時哽在喉間,靜默良久,她將小七輕輕攬入懷中,下頜輕貼女兒柔軟的發頂。
「小七說得對,是母親...想岔了。」
......
已經過了子時,孟姝在宴上用了幾盞梅子酒,雖未醉人,卻勾得睡意遲遲不來。
她輕輕翻過身,帳外立即傳來窸窣聲響,綠柳帶著睡意的聲音輕問:「娘娘可是渴了?奴婢備著溫水......」
「不必。」她連忙止住,「只是沒有睡意,你好好歇著。」
綠柳卻已清醒,就著紗帳外透進的月光望見孟姝清亮的眸子,索性抱著錦被湊近床沿:「奴婢也醒了,不如陪娘娘說一下話?」
見她難得這般放鬆,像隻收起爪子的貓兒伏在榻邊,孟姝不由莞爾,將軟枕墊在身後,倚著床頭坐起。
「娘娘......」
綠柳剛開口,孟姝已伸手撩開紗帳,對上她的眼睛。
綠柳張了張嘴,終究沒能喚出那個親暱的稱呼,只輕咳一聲低下頭。孟姝輕嘆,指尖在她臉上輕輕一捏:「傻丫頭。」
聲音裡浸著梅子酒的溫潤,「想聊什麼?」
「奴婢今晚在想......」綠柳將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若是當年,貴妃娘娘與您沒有入宮,現在會是什麼光景?」
孟姝驀地怔住。
這個念頭像一顆突然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圈圈漣漪。
若是沒有隨婉兒入宮,此時的自己會在何處?又會做著什麼?
被繼母賣身為奴,能進唐府當差已是上天垂憐。
若未入宮......
「或許,積攢幾年銀子,可以贖身出府。」
她輕聲道,目光漸漸飄向窗外溶溶月色,「......在臨安亦或是某個城鎮開間繡莊,或是經營書肆......總要憑自己的本事立身。」
就如永秀布莊的祁掌櫃一般。
也或許,雲夫人不會放她的身契,隨婉兒作為陪嫁去到尋常官宦之家也說不定。
她頓了頓,聲如耳語:「至於尋親......怕是難了。天地茫茫,若無唐府這些的機緣人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找到舅舅,或許......永遠也尋不到。」
「奴婢卻不這麼想。」
綠柳忽然直起身,眼前浮現的是前些日子孟姝聽聞秦三小姐的選擇時,面上那抹轉瞬即逝的嚮往。
「娘娘教出了冬瓜,也救了奴婢。以您這般慧心,不論在何處都掩不住光華。」
她湊近了些,聲音輕快起來:「說不定啊,娘娘還能成了名動江南的女商人,帶著奴婢和冬瓜巡鋪子、遊山水,把您平日翻的那些地理志,都用腳步丈量一遍......」
孟姝被她說得心頭一暖,彷彿真看見了水鄉巷陌、煙雨行舟。
但這縷輕煙似的念想剛升起,便又沉沉落下。
她比誰都清楚,這深宮,進來了,就再難出去了。
既如此,多想亦是徒勞。
這時,綠柳的聲音再度響起,這次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娘娘,奴婢今夜斗膽說這許多,並非要引得您傷懷。奴婢私心想說,命運最不可琢磨,既然它將您帶到這裡,便不該辜負這番際遇。」
「如奴婢和冬瓜這樣的微末之人都能獨當一面。憑您這般慧心與胸襟,既已身在這九重宮闕,若皇上他日許娘娘那個位置,還望娘娘...坦然受之。」
最後四字如溫玉墜盤,在寢殿裡漾開淺淺餘韻。
說完,綠柳低下頭,不敢看孟姝的眼第551章取捨各異
孟姝盯著帳頂,許久沒說話。直到天際發白,才沉沉睡去。
……
新歲剛過第二日,前半晌,皇上在太極殿接受百官朝賀、賜宴賜物,隨後登臨宣德門城樓,與民同樂,觀看了喧鬧喜慶的民間百戲。
午時又至慈寧宮陪姜太后用了膳,從太后宮中出來,聖駕轉回福寧殿,但半個時辰後,便起駕去了靈粹宮。
董明還未來得及通傳,皇上已行至後殿粹玉堂。
暖閣裡,孟姝正陪玉奴兒玩布老虎,小傢伙呵呵笑著往她懷裡撲。聽得殿外腳步聲近,她剛抱著孩子起身,便見一道明黃身影已立在門廊光影裡。
「父皇。」
玉奴兒眼睛一亮,當即從孟姝懷中掙下,邁著蹣跚卻雀躍的步子跨過門檻,一把抱住了皇帝的腿。
小傢伙仰起頭,小手胡亂一抓,只聽得「啪」一聲輕響,竟將皇上腰間新佩的那枚荷包給扯落了下來。
孟姝上前福身見禮,皇上彎腰將玉奴兒抱起,由著孩子玩鬧片刻。
待父子倆說了幾句話,孟姝才示意蘇乳母近前,柔聲哄道:「玉奴兒,將這荷包還給父皇可好?」
皇上渾不在意地擺手,目光仍停留在孩子紅通通的小臉上:「無妨,讓他玩罷,不過是個小物件。」
待乳母抱著不情不願的玉奴兒退下,廊內一時靜了下來。
皇上忽然有些意興闌珊,他目光掠過孟姝髮間簡單的玉簪,將繡著兵戈圖的荷包,隨手丟給身後侍立的景明,當先轉身去了孟姝寢殿。
孟姝隨之進去,皇上已在軟榻上坐下,抬手示意她近前入座。
冬瓜帶著紅玉進來奉茶,腰間懸著的一枚荷包,明顯比尋常的大上一圈,繡著生動的狸奴撲蝶圖,針腳細密,配色鮮亮,任誰都看得出是孟姝親手所做。
皇上指尖虛虛一點,「連著三年,姝兒除夕敬獻的荷包,都不肯多用半分心思,甚至連給房司膳的都不如。姝兒對朕,往後還要這般敷衍下去?」
冬瓜聽了這話,嚇得臉色煞白,小胖手死死捂在腰間,但那荷包實在太大,怎麼遮都遮不住。
孟姝將桌案上的茶盞推到皇上跟前,垂眸道:「臣妾等後宮姐妹,為全節慶之儀呈上繡品,敬獻給皇上,繡工精巧與否......」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望向他,「想來並非皇上擇選時首要考量。否則...穆嬪那枚兵戈圖,又如何能入聖眼?」
「就像冬瓜,」她視線輕移,「她總愛往荷包裡塞果脯零嘴,因此不拘圖樣,每回都挑了最大的一枚。各人所需不同,取捨自然各異。」
皇上聽完眸色一沉,唇邊卻浮起意味深長的笑:「好一個『各取所需』。」
他向前傾身,聲音壓低卻越來越迫人:「朕倒想問問,姝兒一向聰慧自持,這般輕率行事,所求的又是什麼?」
氣氛陡然凝滯。
景明忙向綠柳幾人遞了眼色,綠柳會意,臨退出花廳前,憂心忡忡地回望了孟姝一眼。
幾人悄聲退至外間,冬瓜無比後悔,做什麼非要今日佩戴荷包,想起方才皇上那意味深長的一瞥,她聲音帶著一絲哭腔:「綠柳,我、我是不是闖大禍了......」
綠柳揮手讓紅玉等人下去,心裡也有些七上八下。
景明想起方才純貴妃去福寧殿的那一幕,心中明了,他低聲寬慰二人:「房司膳與綠柳姑娘不必過憂,皇上並未真的動怒。」
寢殿內。
孟姝迎著皇上探究的視線,並未立即作答,而是恰到好處地沉默片刻,方才輕聲開口:
「回皇上,臣妾得蒙聖眷,如今有玉奴兒承歡膝下,有婉兒這樣的知己傾心相待,還有冬瓜這些貼心人伺候......」
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纖細的頸子:「臣妾從原本一無所有,到了今日得幸擁有這般多,臣妾這一生最珍貴的,都已握在手中了,並無他求。」
皇上凝視著她低垂的眉眼,指尖輕輕拂過她鬢邊碎髮,良久,才低低一嘆。
那嘆息裡帶著說不清是失望還是別的什麼,沉沉落在寂靜裡。
「原來朕的瑾妃,」他目光幽深如潭,「心裡裝了所有人......卻唯獨沒有朕。所以連一枚小小的荷包,都只當是節慶的虛禮,從未真正用心。或者說,那點子心意,都盡數給了旁人。」
孟姝倒是沒有料到皇上會說出這番話,一時竟有些無措。
她是用心了的,不過那份心意送去了會寧殿......
「皇上此言,實在令臣妾惶恐。」
孟姝悄悄抬眼覷他神色,正斟酌要如何轉圜。
卻見皇上靜靜注視著她的眸光,忽然伸手從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枚她親手所繡、本該由純貴妃昨夜呈上的青竹荷包。
「姝兒的這份用心,」他指尖輕撫過荷包上清雅的繡樣,「都是一心為純貴妃考量嗎?純貴妃的確值得你真心相待,她也一心為你著想。」
孟姝豈會想不通婉兒的用意,她怔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第552章按部就班
會寧殿的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梅姑姑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二皇子在榻邊踱步,嘴裡哼著不成調的臨安小曲。見夢竹撩了簾子進來,壓低聲音問道:「方才是隨娘娘往福寧殿去了?」
「嗯,」夢竹湊近炭盆暖了暖手,順手撥了撥邊上烤著的橘子,「帶著瑾妃娘娘昨兒送來的那枚青竹荷包去的。」
梅姑姑聞言頓了頓,往窗外望了一眼。
庭前的積雪映著淡薄日光,晃得人眼花。
她收回目光,伸手給熟睡的二皇子仔細掖了掖襁褓邊緣,這才提點道:「往後啊,娘娘想做什麼,咱們就陪著。多餘的話......」她轉頭,看向夢竹,「...夫人年前來信特意囑咐過,讓咱們不必多言,更不必勸。」
夢竹默了默,低聲應道:「奴婢省的。方才...奴婢原是想著多勸娘娘兩句,不過也沒好張口。」
梅姑姑滿意的點點頭,「往後都順著娘娘的心意罷。兩位娘娘的姐妹情分,不是咱們能多嘴置喙的。」
她口中雖這般安撫夢竹,心下卻遠非表面這般平靜。
相比夢竹,她是從小伺候雲夫人長大的,最是清楚夫人的心性與手段。按夫人往日算無遺策、為達目的不惜掃清一切障礙的脾性,既已籌謀了這般久,按說無論如何,都該為二小姐掃清通往鳳座的...最後一層「阻礙」才是。
可如今,夫人好像...漸漸有所轉變,不僅來信明令她們不得干涉娘娘的任何決定,甚至隱隱有維護瑾妃娘娘之意。這其中的深意與轉變,饒是跟過夫人幾十年的梅姑姑,一時之間也參不透。
......
上元節剛過,雪霽初融,宮苑內外皆是一派洗鍊過的沉寂。
前朝與後宮,經了震北侯案一場風波,表面看去,萬事萬物都循著舊例章程,按部就班地運轉著。
不過,今年恰逢秀女大選。這樁歷來由皇后主理、彰顯中宮權柄的要務,如今因鳳位空懸便顯得越來越微妙。
出人意料的是,差事既未落在位分最尊貴的純貴妃肩上,也未交由協理六宮的孟姝,反倒是由皇上指定,交給了平日裡不顯山露水的順妃去辦理。
承暉殿。
曉蝶打點好前來傳旨的內侍,回寢殿時步履輕快,裙裾都帶著風。
「娘娘,這可是一樁喜事。皇上還是頭一回將這般的重任單獨交給娘娘,可見聖心......」她的話還沒說完,順妃一記凌厲的眼刀已掃了過來,嚇得她趕忙噤聲,垂首立在一旁。
一旁的素勤嬤嬤道:「曉蝶丫頭雖說得急切了些,可理兒卻是這個理兒。總歸是件大好的事,老太太在府中知曉了,也定然會為娘娘歡喜。」
她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些,「娘娘,主持秀女大選,這差事看著是辛苦操持,實則是宮裡多少主位求都求不來的體面與權柄。」
「先不提這乃代行中宮之權。娘娘手握初選之權,單單您這一關,便足以決定無數秀女乃至其背後家族的命運。這份人情,可是實實在在的。」
「其二,娘娘正好藉此讓後宮諸人瞧瞧,您不僅有協理之能,更有主持大局的氣度與手腕。往後在這後宮,說話的分量自然不同。」
曉蝶聽到此處,忍不住小聲補充道:「嬤嬤說的是。這不僅能洞察聖意,最要緊的,哪些人可堪入宮,哪些人需早早篩去,哪些人......或可成為娘娘您將來的臂助,咱們都可藉此機會,提前斟酌籌謀。」
順妃聽著素勤嬤嬤的分析時,尚自沉吟,指尖無意識地捻著帕子。待曉蝶這番話落下,她不由倏然抬眼,目光落在曉蝶臉上,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淡淡的悵惘:「曉蝶,你隨我在北疆待了十幾年,性子最是直來直往。如今入宮不過半載,竟也學會了這般籌算。」
她話音微頓,似有若無地輕嘆一聲,方才續道:「說吧,方才那番話,是誰點撥於你的?」
......
靈粹宮,粹玉堂。
孟姝剛在前殿處理完幾樁宮務,穆嬪懷胎已近三月,寒香閣內的一應吃穿用度皆需格外警醒留意,其餘瑣事倒不必過多費神。
綠柳掀開簾子進來為她添了新茶,收拾妥當後,輕聲道:「娘娘,這年剛過完,秀女大選就定在了三月,時間未免太倉促了些。奴婢記得,上一回可是提前了五六個月便開始籌備呢。」
孟姝擱下筆,捧起溫熱的茶盞暖手,「皇上原本並無選秀之意。估計是太后娘娘開了口,加之幾位老臣接連上書諫言,皇上這才答允。此次選秀規模遠不及上回,一切從簡,倒也無需那般長的準備時日。」
「奴婢聽聞,此番參選的門檻也定了,需是五品及以上官員家的適齡女子。」綠柳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探詢,「如此一來,家世門第倒是齊整了,只是不知...最終會留下幾人。」
門檻抬高,規模精簡,皇上的態度已不言自明,許是意在遴選真正能襄理內廷、彰顯德行的官眷閨秀。
主僕二人正說著話,董明過來稟報:「娘娘,順妃娘娘在外求見第553章不甘
很快,紅玉引著順妃與其貼身宮女曉蝶步入殿內。
前殿花廳本就開闊敞亮,一般作處理宮務、接見管事之用,平日裡若有嬪妃來訪,多是請至後殿相待。順妃此刻被引至此間,面上並無半分異色,反而一見孟姝便快走兩步,笑容熱絡地斂衽行禮。
「妾身給瑾妃姐姐請安。原不該這般貿然前來打擾,只是今兒突然接了選秀的差事,心裡頭七上八下的,左思右想,實在沒個主張,只得厚著臉皮來向姐姐討個主意了。」
孟姝早已起身,含笑虛扶了一把:「順妃妹妹何必如此多禮,快快請坐。」
她語氣溫和,卻並不接順妃方才這話,只一手引著她至窗下的紫檀木扶手椅上一同落座,隨即側首吩咐道:「綠柳,去將昨兒個婉兒差人送來的那罐雲霧茶沏來,給順妃妹妹嚐嚐。」
茶水很快奉上,縷縷茶香在殿內瀰漫開來。
順妃捧著茶盞,指尖在杯壁輕輕摩挲,直言道:「不瞞姐姐,我無心接這樁差事。姐姐是知道的,我自幼長於北疆,學的都是騎馬射箭,性子也養得粗野,於這理家掌事、規矩章程上頭,實在是一竅不通。如今皇上將這選秀的重擔交給我,光是那些繁瑣章程就看得我頭暈眼花。」
她抬眼看向孟姝,目光懇切,「姐姐協理六宮,素來行事周全,最是穩妥不過。妹妹今日厚顏前來,便是想請姐姐......能否從旁指點一二,也或者,撥兩位得力的女官助我理一理頭緒?」
說這話時,順妃的眼神瞟向孟姝身後的綠柳。
孟姝靜靜聽著,唇邊始終含著一抹淺淡的笑意。待順妃說完,她方緩聲道:「妹妹過謙了。皇上前些日子還提過,說你在北疆時便能協助大都督打理軍務,這份果決與氣魄,便不是尋常閨閣女子能及的。皇上將此重任交予你,正也是看中了妹妹這份旁人沒有的幹練。」
她話語微頓,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才繼續溫言道:「至於協助之事......非是姐姐不願,實是不便越俎代庖。選秀乃宮中大事,皇上既欽點了妹妹主理,便是信重妹妹能獨當一面。我若貿然插手,反倒不美,也易惹來非議,說妹妹失了主張。不過......」
她放下茶盞,「妹妹若在章程上真有不明之處,盡可去查閱尚宮局舊檔,或詢問幾位積年的老尚宮,我也會吩咐他們全力配合,斷不會讓妹妹為難。」
待順妃離開,綠柳忍不住輕聲問道:「娘娘,您方才為何回絕得那般乾脆?這回選秀事關重大,若能提早參與其中,對咱們靈粹宮而言,未必沒有好處。」
孟姝出了議事廳,一路沿著迴廊往後殿去,她回道:「皇上將此事交給順妃,而非我與婉兒,其用意本就是平衡之道。我們若此時跳出去,豈非成了那不識趣、不明聖意之人?」
她停在轉角處,目光掠過簷下新掛的琉璃燈,聲音平靜無波,「況且,你當真以為,順妃真如她所言那般,是個全然不懂章程的『粗野』之人?」
綠柳捧著暖爐跟在身後,聞言欲言又止。
只聽孟姝道:「若她真心前來求教,必是已備好幾處具體的難處與章程疑問,而非如方才那般,才接了旨意,便空口白牙地求一個『從旁指點』。」
春風穿過長廊,吹動她腰間環佩輕響。
「不過...」孟姝望向庭中磚縫間的融雪,淡淡道:「不管她是真不懂還是存著別的心思,我們都不必趟這渾水。三月大選,五月末秀女才得以入宮。即便有拔尖的,初初入宮便獨得恩寵,但從正七品寶林爬到妃位,再快也要一兩年光景。」
「這般長的日子,誰說得準會發生什麼變故?或許等不到她們站穩腳跟,宮裡的風向早就變了。」
綠柳聞言一怔,隨即會意。
她將懷中暖爐輕輕遞到孟姝手上,指尖觸到主子微涼的指尖,忙又替她攏了攏披風系帶:「娘娘思慮周全,是奴婢短視了。」
靈粹宮外,曉蝶扶著順妃步下石階,回頭望了眼緊閉的宮門,壓低聲音道:「娘娘,瑾妃娘娘拒絕得這般乾脆,倒也是樁好事。靈粹宮若不插手,咱們行事反而便宜。依奴婢看,勤嬤嬤都多餘勸您走這一趟......」
「曉蝶。」
順妃淡淡打斷,「瑾妃是個明白人,她不願沾手,大抵也是不想與我等有牽扯。至於這差事...讓素勤嬤嬤去福寧殿走一趟,便先由閔尚儀出頭......」
曉蝶聽了半晌,低頭應了聲「是」,主僕二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宮道盡頭。
......
此時,千里之外的臨安,春意正濃。
臨安知府秦大人親自登門唐府拜謁,卻未能見著臨安侯唐顯,只由世子唐臨在前廳接待。茶過三巡,秦大人雖面上帶笑,眼底卻難掩失望。
原來年前秦三小姐修書一封,秦大人才知女兒竟去了京城,不僅與純貴妃舊誼未減,還得幸入宮覲見。這消息讓他沉寂的心思重新活絡起來,年前便往唐府送過兩回厚禮。如今親自登門卻吃了閉門羹,心裡已然明白,臨安侯府這條人脈,怕是巴望不上了。
而此時,唐顯正在書房內負手而立。
他手中緊握的,是雲夫人命人快馬加鞭送來的密信,信紙微皺,顯然已被他反覆展閱。
「...放棄?」唐顯低聲自語,唇角牽起一絲苦澀而冷硬的弧度。
他將信紙緩緩攥緊,一股不甘的灼熱之氣在他胸中翻湧。這不僅是權柄的誘惑,更攸關唐氏一族的百年榮辱與他夫妻二人半生的執念。
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沉沉,似要穿透江南的暖春煙雨,直抵千里之外的皇城深第554章誰堪承繼皇后之位(一)
秀女大選事宜按部就班的進行。
期間,姜太后曾兩度借詢問宮務之名,將孟姝與順妃召至慈寧宮敘話,殿門一閉便是大半個時辰。
這般舉動落在後宮眾人眼中,頗有些耐人尋味。
太后過問宮務本是常事,但偏偏選在前朝漸起立後風聲的微妙時刻,又獨獨越過了位份最高的純貴妃。這其中的微妙,雖未激起驚濤駭浪,卻已在眾人心中蕩開層層漣漪。
有心人不免暗自揣度,太后這是明明白白地抬舉瑾、順二妃,有意冷落純貴妃。
是單純不喜純貴妃?
還是因著她身後站著臨安侯府,讓太后心生忌憚?
又或者,這根本就是皇上借太后之手,在立後前夕對唐家進行敲打?
不過不管外面如何猜度,純貴妃本人依舊是施施然一副渾未在意的模樣。
積雪消融,天氣日漸和暖。
她保持著從前的步調,不是在偏殿小佛堂裡潛心禮佛抄經,便是與孟姝對弈弄琴,閒話品茗。她們的兩個孩子也常在一處嬉戲玩耍,童聲稚語總能惹起眾人歡笑。
夢竹幾人得了梅姑姑的囑咐,與綠柳、冬瓜相處得越來越融洽,往來走動比在府中時還要好上幾分。宮人間的這份熱絡,無形中也衝淡了前朝後宮傳來的陣陣寒意。
皇上這些日子出入後宮的次數不多,十次裡倒有七八次是去了靈粹宮,餘下的便是往順妃處。穆嬪雖懷著身孕,皇上卻只是按例賞賜過兩回,親自探望的時候屈指可數。穆嬪本人樂得清淨自在,終日只在宮中靜養,反倒是同住一宮的裴寶林暗自焦灼。
裴扶煙原以為藉著穆嬪的孕事,皇上會常來她們宮中,她也好尋機露面。誰知上月皇上竟一次都未曾踏足,她連皇上的面都未曾得見。每每聽聞聖駕又往靈粹宮去了,她便絞緊了手中的帕子,上好的杭綢幾乎要被她指甲掐出洞來。
自從蔣捷去了,沈婕妤便似被抽去了魂兒,恍惚了好一陣子。還是得知穆嬪有孕後才打起幾分精神,不過她早就歇了爭寵侍寢的心思,如今一門心思都撲在教養二公主上,除了時常帶孩子來探望穆嬪外,大多時候都在淑景殿閉門不出。
此時的後宮,在孟姝和純貴妃看來,是難得的悠閒時光。
皇后不在,楊美人被囚入掖庭。目前穆嬪安心養胎、沈婕妤閉門教女,裴寶林也被拘在穆嬪宮中難有作為。齊嬪與雲美人素來安分守己,餘下幾位寶林更是掀不起什麼風浪。
唯一的變數便是順妃。
但為時尚早,目前她也只是按部就班地操持事務,尚未顯山露水......
......
就這般持續到二月下旬,維持了兩個多月的平靜方被正式打破。
太極殿朝會。
百官分列,就在尋常政務稟奏將盡未盡時,鬚髮皆白的文華閣大學士李敏德手持玉笏,躬身朗聲奏道:「皇上,老臣今日,有一言如鯁在喉。」
「中宮鳳位,母儀天下,乃國本之基。今後宮無主,綱紀何存?臣斗膽懇請陛下,及早冊立新後,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他話音甫落,另一位勳貴老臣也隨即出列附議:「李閣老所言極是!國不可一日無君,後宮亦不可長久無主。早日定下繼後人選,方能穩定後宮,綿延皇嗣,此乃穩固國本之要務啊!」
緊接著,又有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也相繼出列,齊聲附議。
雖措辭各異,核心卻皆指向鳳位空懸之事。
端坐於龍椅之上的皇帝,面容隱在十二旒珠玉之後,神色莫辨。
待眾臣話音落下,他才緩緩開口,「諸位愛卿憂心國本,其心可嘉。既然如此,朕便問一句——依諸位之見,後宮眾妃,誰堪承繼皇后之位,母儀天下?」
此問一出,方才還慷慨陳詞的百官大多瞬間俯首,氣息都收斂了幾分。
立後之事關係重大,牽涉前朝後宮無數勢力,一言不慎便可能引來禍端,此刻無人敢輕易開口。
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中,只有睿老親王與李閣老等人目光短暫交匯。
很快,李敏德手持玉笏,再次出列:「回皇上,老臣以為,貴妃娘娘入宮多年,溫婉淑慎,素有賢德之名,更為皇上誕育皇二子,有功於社稷。且貴妃娘娘在民間聲望頗隆,由娘娘承繼後位,名正言順,再合適不過。」
此言一出,站在文官隊列中的戶部尚書雲謙心頭猛地一沉。
他下意識地與對面的懷安侯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與凝重——李敏德與臨安侯府素無往來,在朝堂上也向來以持重中立著稱,此時為何如此立場鮮明地將純貴妃推至臺前?
雲謙袖中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他是雲夫人的大伯,與臨安侯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目前這樣的場面,他有心開口卻也知避嫌的道理,只得思忖著下朝後趕緊給遠在臨安丁憂的唐顯去信。
站在雲謙身後不遠處的光祿大夫蘇翰,是蘇綰綰的父親、唐臨的嶽父,他則正垂首屏息,眼角餘光悄悄打量著御座上的天子。
只見皇上指節輕叩龍椅扶手,目光淡淡掃過滿殿文武,始終未發一言。
這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人心頭髮緊。
此時,讓人意外的是,吏部魏侍郎突然出列。
他聲若洪鐘,帶著武將特有的敞亮:「皇上,微臣參與前春闈,彼時任副考官,常聽江南來的學子們提及純貴妃娘娘。都說娘娘在臨安時便以仁善著稱,每逢災年必開私庫賑濟,更是憐老惜貧,廣設義學。而今豫州百姓亦感念娘娘恩德,甚至為娘娘立了生祠。古語云『母儀天下』,貴妃娘娘既有如此賢名在外,又深得民心,臣以為,由娘娘正位中宮,實乃眾望所歸,當之無愧!」
殿內幾位世故的老臣眼皮微微一動,
睿親王顫顫巍巍地出列,躬身道:「皇上,老臣有不同見解。皇長子天資聰穎,靈秀過人。瑾妃娘娘身為皇長子生母,教子有方。目前協理六宮日久,德行足以為六宮表率。臣以為,母憑子貴,瑾妃娘娘方是堪當繼後之選第555章誰堪承繼皇后之位(二)
睿親王提及瑾妃時,殿內雖無人出聲反對,但多數朝臣心中皆不以為然。
雖說瑾妃是皇長子生母,又深得聖心,可她的出身終究是繞不過去的硬傷——一個侯府出來的選侍丫鬟,若登上後位,豈不讓天下世家笑話?只是這話誰也不敢明說,畢竟誰都看得出皇上對瑾妃的偏愛。
至於順妃,雖有韓大都督這座靠山,可「義女」這名分終究隔了一層。只有兩位與韓光弼有舊交的武將出聲,顯得勢單力薄。
倒是純貴妃,既有臨安侯府這般顯赫的娘家,又育有二皇子,在朝中根基最深。只是方才魏侍郎那番「捧殺」的進言,反倒讓不少本想支持她的大臣猶豫了起來。
御座之上,皇上靜聽半晌,抬眼掃視殿內。
文武百官分立兩側,戶部尚書等幾人欲言又止的模樣自然也映入他眼簾。其餘出言的幾位老臣,看似各執一詞,實則也都暗藏機鋒。
有些話,細細品來,頗值得玩味。
譬如吏部魏侍郎所言,字字句句看似在頌揚純貴妃賢德,可「立生祠」之言,落在他人耳中不免別有深意。
不過,皇上眸光微動,頃刻間便已瞭然。
魏侍郎與年前因毀壞貢品獲罪、貶出京城的左衛大將軍宋棣乃是姻親,而宋棣正是開罪了唐顯才落得如此下場。因此魏侍郎這番話看似是頌德於純貴妃,實則意在藉此招致他對臨安侯父女的猜忌。
至於睿親王這位皇叔......皇上的目光掠過鬚髮花白的老親王。
皇叔一向最善體察聖意,此刻提及瑾妃,倒也最正常不過。只是老皇叔的掌上明珠永平郡主,素來與雲夫人交從甚密。卻不知他今日這番話,究竟是出自本心,還是另有一番計較了。
最後,皇上的目光轉而落在睿親王身後的文華閣大學士李敏德身上,停留了足有數息。
正當眾人屏息凝神之際,光祿大夫蘇翰心中不由暗嘆,親家唐顯當真是料事如神,朝堂上的這番局面,竟早被他料中了七八分。
念及此,蘇翰略定心神,依著唐顯前幾日來信中的囑託,只見他穩步出列,躬身跪奏:「皇上,臣以為立後之事攸關國本,當慎之又慎。」
「如今兩位皇子年歲尚幼,天資雖佳,然心性未定,學業未成。此時若倉促立後,恐使六宮失衡,更易動搖國本。臣懇請陛下暫緩此議,待皇子們進學有成,德器初顯之時,再行定奪不遲。」
這番話既未否定任何一方,又借皇子年幼之事將立後之期推後,也暗含對皇子資質的考察之意。殿內眾人一時寂然,皆在心中細細掂量。
皇上目光微動,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讚許。蘇翰的父親乃是三朝元老,天子幼時還曾受蘇閣老教導。此刻聽聞這般老成之言,自然以為是蘇閣老的授意,全然未曾起疑。
而這,也正是唐顯的高明之處。
他知純貴妃在立後之爭中勝算渺茫,便果斷行此「拖」字訣。
二皇子雖生來病弱,但在甄府醫與簡止這對師徒悉心調養下已日漸康健。若假以時日,二皇子進學顯慧,正如睿老親王所言,「母憑子貴」,屆時純貴妃未必沒有一爭之力......
到此,唐顯與夫人云氏罕見的有了一絲分歧。
他唐家傾注半生心血,耗盡無數資源,難道最終真要為他們一手扶持起來的丫鬟做嫁衣?這讓他如何甘心?唐顯私以為,棋局尚早,若能拖延個三年五載,女兒未必沒有機會。
且不論唐顯在臨安如何輾轉籌算,此刻朝堂之上,皇上的聲音響起:「蘇愛卿所言甚是。立後乃國本大事,確不宜倉促定奪。目前春耕在即,邊疆屯田亦需統籌,眾卿當以國事為重。此事,且待來日再議不遲。」
殿內眾臣聞言,皆知今日立後之議已告一段落,紛紛躬身齊道:「臣等遵旨。」
太極殿朝會上的消息傳至後宮。
孟姝聞訊後,忍不住看向一旁熟睡的玉奴兒。
雖說春日漸暖,乳母仍將小傢伙裹得像個錦團,只露出一張白嫩圓潤的小臉。方才在會寧殿他與康哥兒玩鬧了半晌,此刻呼吸勻停,睡得正沉。
待出了暖閣,冬瓜輕聲開口:「姝姝,若能維持目前這般情形,我倒覺著...不立後反而更好。後宮裡的諸位娘娘包括宮人內侍們要更自在些呢。」
孟姝聞言微微一笑,深以為然:「冬瓜看得通透。沒有皇后名頭在上頭壓著,許多虛禮規矩都省得了,人人落得輕鬆。相熟的多走動,互相看不順眼的,除了年節宮宴也難得碰面——可不是天下太平嗎?」
她說著抬眼望向宮牆四角的天空,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松快:「如今這般,各自守著孩兒過安生日子,便是最好的光景了。」
......
福寧殿內,春日暖陽透過窗欞,在御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幾枝新採的柳枝插在青玉瓶裡,添了一抹生機。
皇上負手立在窗前,聽得身後腳步聲近。
景明躬身稟道:「皇上,衛統領到了。」
衛英風塵僕僕地進殿,他滿臉倦色,跪地行禮:「微臣參見皇上。臣奉旨年前秘密前往臨安,連著數月暗中查探,臨安侯確在府中閉門守制,連秦知府登門拜訪也未曾出面。」
皇上轉過身,目光如炬:「可曾查到什麼書信往來?又往哪些地方送過信?」
「回皇上,」衛英垂首稟報,「豫州災情緊急時,侯爺曾派出不少人前往賑災,與豫州等地的掌櫃們聯絡頻繁。年前唐府因年節事務繁忙,進出的人也絡繹不絕,但多是處理庶務的家奴與各地掌櫃。臣查到的,除了京城內的雲夫人每隔旬日便由商行固定送一回信以外,侯爺並未與京城其他官員有書信往來.....第556章秀女大選與冬瓜親事
立後風波過去半個月,轉眼便到了三月秀女大選之期。
既要彰顯天家氣度,又不能太過奢靡惹人非議,順妃為這場大選也算是費盡了心思。
好在有御前尚儀閔榮從旁協助,又有姜太后派來的幾位老嬤嬤坐鎮,加之尚宮局的幾位女官得了孟姝授意,都盡心竭力操持,因此各項事宜倒也安排得井井有條。
這日天未亮,候選的秀女們便在宮門外等候。
百餘名適齡女子身著統一制式的淺碧色宮裝,鴉雀無聲地立在晨霧中。
麟德殿內錦帷垂地,金磚映著宮燈,連廊下的銅鶴香爐都擦得鋥亮。經過層層篩選,最終有七人得以留在宮牆之內。
其中最為出挑的當屬新晉禮部尚書林念之的嫡次女林晚晴,一襲月白羅裙襯得她氣質清冷脫俗。
其次是撫遠將軍府的侄女趙如蘭,眉宇間自帶將門女兒的颯爽英氣。
其餘五人亦皆出自仕宦名門,各具風姿。
孟姝與純貴妃分坐在丹陛兩側,靜靜注視著這批新人依序上前謝恩。
陽光恰好掠過林晚晴低垂的脖頸,在那截白皙的肌膚上投下淡淡光暈。
孟姝端起茶盞輕抿一口,茶香氤氳中,無端的,她突然覺著眼前的這位秀女,恍似有當年在臨安春風樓初見浣雲時的感覺,都是這般清冷中帶著淡淡疏離,卻又在不經意間透出打磨過的痕跡。
孟姝的目光在御座與林晚晴之間不著痕跡地流轉,從皇上略帶欣賞的注視中,她隱隱猜測,這位秀女...十有八九該是與已故的慶知潼有一兩分神似。
果然,最後頒下的冊封旨意中,林晚晴被直接封為正六品才人,是這批秀女中位分最高的。
其餘六人,包括將門出身的趙如蘭,盡數封了正七品寶林。
大選結束,依著規矩,這七位新晉秀女尚需學足兩月規矩,待到五月才能正式入宮侍奉。
雖心中有所猜測,但孟姝實則並未將林晚晴太過放在心上。
正如她先前對綠柳所言,今時不同往日。
在宮中經營數載,歷經幾番沉浮,她早已有了安身立命的底氣。如今協理六宮之權在握,又與純貴妃互為臂膀,這般根基,不是幾個初入宮闈的新人能夠輕易撼動的。
這幾日風平浪靜,孟姝得了閒暇,開始為身邊幾個貼身宮女籌劃前程。
與綠柳不同,冬瓜翻過年便年滿二十,她一直嚮往尋常夫妻的煙火生活,與簡止也算是情投意合,出宮嫁人是最好的歸宿,況且簡止品行溫厚,也斷不會委屈了她。
至於嫁妝,孟姝早在數月前便悄悄吩咐綠柳開始置辦,只待尋個合適的時機便召簡止入宮,將這門親事正式定下。
夏兒和春兒年紀尚輕,倒是不急。
不過孟姝曾允諾過夏兒,待年滿二十五便將她們姐妹二人放出宮去。若她們需要庇護,也可安排到臨安侯府名下的產業當差,總歸有個照應。
唯有綠柳——
「娘娘把身邊的人都遣走了怎麼行?不說這宮裡頭風雲變幻,就是素日裡想說幾句體己話,您身邊總得有個知根知底的人。奴婢哪裡都不去,就守著娘娘您。」
見孟姝面上露出不忍,她輕咬著唇,隔了會兒又低聲道:「冬瓜將來出宮,總歸是嫁給相熟的簡太醫,且她往後就在京中,咱們想見了遞個帖子就能見著。可奴婢......出了宮也是無處可去。」
她心底裡一直仰慕著榮秀姑姑。在周太后跟前伺候了一輩子,又體面又有尊榮,連後宮妃嬪見了都要禮讓三分。這般活法,比起出宮嫁人,更合她的心意。
望著她含淚卻執拗的模樣,孟姝想起這些年來綠柳始終如一的陪伴,心頭最柔軟處被輕輕觸動。「我雖與冬瓜最早相識,但入唐府之後頭一個認識的便是你了。你既心意已決,我豈能不成全?」
......
趕在五月新人入宮前,孟姝召見了簡止。
這日簡止背著醫箱踏入靈粹宮,孟姝特意選在前殿見他。
「今日請簡太醫來,是為私事。」
孟姝示意他起身,語氣溫和,「冬瓜對簡太醫的情誼,本宮看在眼裡。若你有意,本宮願為你們做主。」
簡止聞言耳根微微泛紅,當即鄭重行禮:「微臣...求之不得。能得娘娘成全,是微臣與冬瓜的福分。」
孟姝微微一笑,示意綠柳取來早已備好的嫁妝單子:「既如此,本宮便為你們擇個吉日,先把親事定下。冬瓜雖非本宮親妹,卻勝似家人,還望你日後好生待她。」
簡止當即撩袍跪地:「娘娘厚愛,微臣感激不盡。」
他抬頭時耳根微紅,「臣已在城南置辦了一處三進宅院,雖不算寬敞,但勝在清靜。臣想風風光光迎娶冬瓜為妻,絕不敢委屈她分毫。」
孟姝聞言與綠柳相視一眼,二人皆欣慰一笑,簡止的確是個有擔當的。
這時,冬瓜紅著一張臉從屏風後轉出來,手指絞著衣帶,「你可願等我兩年?目前雖沒什麼大事,但我想再陪娘娘一段時日。」
簡止目光柔和地望著她,正要開口應允,孟姝卻含笑打斷:「傻丫頭,下半年便有吉日,何必再等兩年?」她轉向簡止,「簡太醫年歲原就比冬瓜大了五六歲,實在不必再等了。這樁婚事,就定在九月裡可好?」
簡止聞言,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全憑娘娘做主。」
冬瓜眼眶微紅,還要再說什麼,被綠柳輕輕拉住衣袖搖了搖頭。她們這些宮人能得個圓滿歸宿不易,綠柳明白娘娘這是不願耽誤了冬瓜的好年華。
因冬瓜是正六品司膳,既是正經女官,婚嫁自有章程。
親事既定在九月,滿打滿算只剩四個多月籌備。尚宮局要核銷宮人名籍、發放廩賜,尚食局也需辦理職司交割等一應事宜。
對於這門親事,純貴妃自然早從孟姝這裡知悉,她也樂得促成,冬瓜的嫁妝裡,有一小半便是純貴妃賞賜下來的。
孟姝原以為這只是樁小事,未料竟驚動了太后。
姜太后召見孟姝,特意讓她帶了冬瓜同去,除了送兩匹貢緞與一副赤金頭面賞賜,還賞了冬瓜一枚慈寧宮腰牌,往後可隨時入宮覲見。
冬瓜又驚又喜,千恩萬謝的從慈寧宮出來。與孟姝剛回到靈粹宮,景明也送了皇上的賞賜過來,身後跟著兩名低眉順眼的宮女。
「皇上聽聞房司膳即將出閣,特讓奴婢挑選了兩個得力人手。」
景明笑著道,「這些賞賜是給司膳添妝的。這兩位廚娘這些日子先跟著房司膳學規矩,往後就在小廚房當差第557章重新熱鬧起來了
孟姝掃了一眼,笑吟吟的代冬瓜謝了恩。
見景明望過來,綠柳察言觀色,拉了冬瓜一把,很快她們引著兩位新來的宮人先退下去了小廚房。
待花廳內只剩二人,景明往前湊了半步,低聲道:「娘娘,明天便是秀女正式入宮的日子。順妃娘娘原是將林美人安排在甘露殿東配殿,與雲美人同住。可今天順妃去稟了皇上,將林美人改安排進了昭慶殿。」
「昭慶殿?」
孟姝不動聲色地斟了杯茶。
昭慶殿乃慶氏生前居住的宮室,陳設雖不算最華麗,但那裡離皇上日常起居的福寧殿近一些,勝在位置緊要。
「是。」景明垂首,聲音又壓低幾分:「順妃娘娘昨兒遞來的名錄,今兒不知怎麼,又特意過來獨獨點了林才人的名字,說昭慶殿空著也是空著,不如讓年輕人住著添些生氣。至於原先安排的甘露殿配殿...便指給趙寶林住著了。」
孟姝端起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林才人尚未入宮便得了順妃青眼,往後這後宮...怕是真要重新熱鬧起來了。」
她聲音輕柔,似在自語,又似在說與景明聽。
景明躬身不敢接話。
他今日特意透露這些,無非是想在瑾妃面前賣個人情。也是因著他心裡明鏡似的,皇上對待感情雖念舊,可林才人終究只是形似一二——在育有皇長子的瑾妃娘娘面前,僅僅憑藉一張臉的話,還遠遠不夠看。
孟姝自然明白他的用意,溫聲道:「景內官有心了。這份人情,本宮與貴妃娘娘都記下了。」
待景明回去復命,綠柳捧著張單子悄步進來。
「娘娘,明日分配予各宮新晉秀女的賞賜都已擬好,您過目」
綠柳將單子輕輕放在案上,略一遲疑,「林才人那份...咱們是否要額外添些,以示重視?」
孟姝目光掃過禮單,聞言並未抬頭,只淡淡道:「不必。一切依循舊例即可,無需為她破格。」
「是,奴婢明白了。」綠柳不再多言。
次日,新晉秀女依制入宮。
麟德殿的迎駕宮宴笙歌散盡,又隔一日,便是眾嬪妃齊聚會寧殿,秀女們正式拜見如今後宮位分最高的純貴妃。
殿內香雲嫋嫋,珠翠生輝。
相比皇后在時,這番覲見儀式並不過於沉悶莊重。一番訓話、謝恩的流程走罷,七位秀女以林才人、趙寶林為首,各自在後面落座。
除了穆嬪養胎沒來,宮裡也許久沒聚得這般齊整了。
純貴妃受完禮,略說了幾句「和睦相處」、「謹守宮規」的話,便端茶啜飲,不再多言。
坐在右下首的齊嬪笑著開了口:「今日見了這些新妹妹,真真是叫人眼睛一亮。一個個跟水蔥兒一樣,咱們這宮裡啊,往後可要熱鬧了。」
她聲音清脆,語帶笑意,目光在七位秀女面上緩緩掃過,最後在林才人身上略停了停。
雲美人接過話頭,「齊姐姐說的是。瞧瞧林才人這通身的氣度,這般品貌也的確不凡。」
林才人聞言忙起身斂衽福了福:「雲美人謬讚,妾身不敢當。」
坐在雲美人下首的裴寶林忽然輕笑一聲,聲音不大不小:「林才人住的昭慶殿,院裡有兩棵西府海棠開得極好,這個時節,想必是極美的。」
裴寶林往常依附慶氏,對昭慶殿最是熟悉不過。
順妃目光掠過裴寶林,隨後道:「御花園東角的垂絲海棠這幾日也開了,倒是值得一觀。」她三言兩語,便將話頭從昭慶殿,輕巧地轉到了御花園的尋常景致上。
沈婕妤立即介面:「可不是嗎,昨日我和寧兒路過,也看見了,粉嘟嘟的一片,好看得緊。」
林才人始終垂眸靜坐,彷彿方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只是餘光在看到孟姝時,她端茶的手,幾不可見地微微一滯。
她素來自負容貌,心底未嘗沒有藉此在宮中立足的念頭。但哪怕僅是餘光一瞥,瑾妃的容光仍如月華般驟然傾瀉。早聽聞瑾妃容色傾城,今日親眼得見,才知傳聞竟未道出其萬一。
一絲極細微的、幾乎從未有過的情緒,悄然爬上林才人心頭。彷彿自己這身精心挑選的衣衫、刻意維持的儀態,在對方渾然天成的光芒映照下,都顯得刻意且單薄了。
她下意識地將指尖更深地嵌入溫熱的杯盞,想藉由那一點真實的觸感,穩住自己驟然失衡的心神。
孟姝沒說什麼話,只安然靜坐,偶爾與上首的純貴妃目光交匯。見她似有倦意,孟姝便微微頷首,意在提醒。
純貴妃會意,抬手輕撫額角,溫聲開口:「既然入了宮,往後便都是姐妹。只需謹記本分,盡心侍奉皇上、太后。時候不早了,你們幾個隨本宮與瑾妃、順妃往慈寧宮拜見太后,餘下的姐妹們都辛苦了,便各自散了吧。」
......
昭慶殿。
林才人看著案几上陸續送來的、各宮主位賞賜的見面禮。
純貴妃賞的是一對赤金嵌寶手鐲,順妃贈了本前朝孤本,就連幾位位份較低的妃嬪也都送了珠釵香囊,唯獨瑾妃遣人送來的只是兩匹時新宮緞,混在其中顯得格外樸素。
林才人尚未說話,她身邊一個眉眼伶俐、名喚採荷的宮女已忍不住低聲嘟囔:「貴妃娘娘當真寬厚,順妃娘娘對主子也極看重......倒是瑾妃娘娘這般賞賜,未免太過簡薄。莫非是因主子住進這昭慶殿,她心中不喜,有意輕慢?」
林才人蹙眉,輕聲斥道:「休得胡言!瑾妃娘娘的賞賜,也是你能妄加評議的?再敢多言,往後就不必在我跟前伺候了。」
採荷悻悻住口,臉上卻仍帶著幾分不忿。
林才人目光再次掠過桌案,眼神微暗,終究沒再說什麼,只命人將禮物好生收拾起第558章穆嬪生產
秀女入宮當晚,皇上召了趙寶林侍寢。
消息傳來時,昭慶殿的燭火輕輕搖曳,映著林晚晴平靜的側臉。
她並未流露出絲毫失落和挫敗,反倒有種成竹在胸的從容。
林家是朝中新晉的清流,她年方二八,雖無緣得見十五年前那位名動京城的慶國公府大小姐。但很早便知曉——自己與那位傳說中才貌雙絕的女子,有著三四分相似。
若非如此,她不會不管母親的反對,執意要參選。
林晚晴對著菱花鏡細細端詳鏡中容顏,唇角泛起一絲清淺的笑意。皇上遲早會臨幸她,屆時...她自有辦法讓這幾分相似...化作十分恩寵。
可下一刻,一道身影毫無徵兆地浮現在她腦海。
參選那日瑾妃雖在座,她卻得依禮垂首,因此直至今日會寧殿中,才真正看清那張被譽為「後宮第一人」的容顏,以及那份不著痕跡的輕慢。
試想,當你繃緊心弦、嚴陣以待,將對方視作勁敵,可對方卻彷彿連過招的意願都無——既不曾投來審視的目光,也不曾流露戒備的神色,彷彿你所有的準備與思量,都只是一場無人觀賞的獨戲。
就像今日,兩匹尋常貢緞輕飄飄地混在珠玉之中,都像無聲地告訴她:在對方眼中,或許從來就不曾覺得她會站在與之對等的位置上......
燭芯啪地輕響,拉回了她的思緒。
林晚晴抬手輕撫鏡中眉眼,眼底漸漸凝起薄霜。
......
新晉秀女們位分以林才人最高,但卻被趙寶林拔了頭籌,對此後宮各處反應不一。
消息傳來時,孟姝與純貴妃二人正在書房對弈。連下七八局,純貴妃皆敗下陣來。饒是她素來好脾氣,此刻也意興闌珊地推開棋盤。
「倒是出人意料,原以為今晚會是林才人侍寢。」
窗外天色尚早,還不到用晚膳的時辰,純貴妃不鹹不淡的評論了一句,吩咐夢竹取兩張琴過來。
孟姝聞言,連忙放下手中棋子討饒:「好婉兒,今日就饒了我罷。時辰不早了,綠柳,你去小廚房瞧瞧,看冬瓜的晚膳準備得如何了。」
綠柳捂著帕子輕笑,「奴婢這就去。」說著便福身退出了書房。
夢竹福了福,笑著跟純貴妃道:「娘娘,不如明日再練琴吧。瑾妃娘娘特意帶冬瓜過來,說是要做幾道新菜呢。」
她們幾個都想起當初在府裡時,孟姝亂彈琴的場景。說來也怪,孟姝學什麼都快,唯獨在音律上毫無天分。那時林先生教了兩日,聽著她彈出的調子,都忍不住拂袖而去......
純貴妃想到此處,眼底泛起笑意,「也罷,今日也饒過咱們的耳朵。」
一時間書房裡笑語盈盈。
皇上召哪位嬪妃侍寢,兩位主子都渾不在意,連帶著夢竹幾個都沒以前上心,彷彿都與這方天地毫不相干。
待夢竹收拾了棋局,蕊珠奉茶時輕聲提醒:「娘娘,算著日子,穆嬪娘娘臨盆就在這幾日了。」
孟姝接過茶盞,看向純貴妃:「為她安胎的是李老太醫的徒弟陸太醫,簡止曾提過此人醫術精湛,且與宋家走得頗近。」
純貴妃輕啜一口茶湯,感嘆道:「她自幼習武,這一胎懷的極安穩。說起來自從穆嬪懷胎,咱們也許久沒見過她了。聽說沈婕妤帶著二公主日日過去陪她說話解悶。」
「對了,皇上下旨讓讓姝兒主持擬定今夏行宮避暑的章程。若到時穆嬪還未生產,倒是有些棘手,姝兒可想好安排何人盯著?」
孟姝指尖輕撫盞沿,沉吟道:「確實要早作打算。穆嬪不便挪動,這個關頭少不得要留夠太醫和人手在宮中照應......」
轉眼間秀女入宮已有七八日,除了趙寶林承過一次恩寵外,其餘六人皆未得召見。
這般情形下,饒是林才人素來沉得住氣,心底也不免泛起幾分焦灼。尤其趙寶林性子張揚,前兩日在御花園遇著,字字句句都像針一樣扎進她耳中。
五月二十三這日傍晚,林才人讓身邊的採荷去了一趟尚食局,使銀子找徐司膳燉了一盅山藥茯苓乳鴿湯。
主僕兩人正打算去福寧殿給皇上送湯,景明踏著落日餘暉走進昭慶殿。
望著這熟悉的宮院,他心中不免唏噓,往昔奉旨來此的種種歷歷在目,而今物是人非。他整了整衣袖,朝迎出來的林才人含笑行禮:「給才人道喜,皇上宣您今夜侍寢。」
林才人垂首接旨,指尖在袖中輕輕顫動。
這一刻終於來了,她等得太久,也準備得太久。
是夜,林才人悉心沐浴更衣,由採荷為她描畫精緻妝容,搭著車輦緩緩駛向福寧殿。採荷跟在車旁,滿心歡喜地盤算著主子承寵後的風光。
行至半途,後方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兩名內侍提著燈籠慌慌張張往這邊跑過來,險些衝撞了車輦。
「放肆!」
採荷當即蹙眉呵斥:「沒看見是林才人的儀駕嗎?這般橫衝直撞成何體統!」
為首的內侍急得滿頭是汗,他是穆嬪宮裡的內官,自然不會賣採荷的面子:「穆嬪娘娘突然發動了!奴婢們趕著去福寧殿稟報皇上,若是耽誤了,你們小小才人擔當得起嗎?」
採荷霎時啞口無言,下意識看向車輦。
紗簾後,林才人端坐的身影微微一僵,指尖深深掐進了掌心。
這當真是......太不湊巧了。
此時,靈粹宮。
穆嬪甫一發動,孟姝這邊便已經收到了消息。
她協理六宮,這等大事都得親自坐鎮安排,得了消息,孟姝一邊吩咐人手分別往福寧殿和慈寧宮報信,一邊起身趕往穆嬪宮第559章不負將門之風
景明得了消息後片刻不敢耽擱,匆匆進殿稟報。
不過片刻,聖駕便出了福寧殿。
行至殿外宮巷處,林才人望見明黃儀仗,慌忙福身行禮。皇上此刻滿心都是穆嬪臨盆之事,哪裡還顧得上其他,甚至都未曾側目看她一眼。
恰在此時,董明氣喘籲籲地趕來稟報:「請皇上寬心,瑾妃娘娘得了信已差人往慈寧宮報信,陸太醫等人這幾日一直在太醫院輪值候命,一個時辰前便已到場,催產的藥材也都時時備著。」
皇上聞言面上微松,頷首道:「瑾妃辦事,向來周全穩妥。」
聖駕一路離去,林才人望著漸行漸遠的明黃身影,抬手撫了撫髮間特意挑選的累絲嵌珠釵,一口鬱氣堵在胸口。
為了這一刻她準備了許久,不止打點宮人詢問過聖上喜惡禁忌,連衣裳首飾的顏色款形、行禮時的角度、問候的措辭都在心裡演練了數遍,可方才皇上看都未看她一眼。
她咬得下唇泛白,向採荷招了招手,腳步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
穆嬪自幼習武,身子骨比尋常宮妃強健得多。即便懷孕七八個月時還能在園子裡耍兩套鞭子,這會兒生產也格外俐落。
孟姝與純貴妃、順妃、齊嬪等前後腳到的寒香閣,眾人剛在花廳內站定,沒多久,一聲嘹亮的啼哭聲已經從產閣裡傳了出來。
聖駕剛邁過後殿門檻,渾沒想到穆嬪生產如此之順利,連見慣風浪的皇上都怔了一瞬,隨即朗聲笑道:「好!穆嬪果然不負將門之風!」
孟姝與純貴妃相視一眼,俱從對方眼中看到幾分驚嘆。她們都經歷過生產之痛,至今想起仍心有餘悸,沒想到穆嬪竟這般順利。
順妃望著產閣方向,雙手不自覺地撫上平坦小腹,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黯然。她承寵時日不短,卻始終沒有動靜。轉過頭,見孟姝與純貴妃、齊嬪等人膝下皆有所出,心裡更是五味雜陳。
「恭喜皇上,宋姐姐順利誕下一位小皇子!!!」
「聽這哭聲就知道是個康健有力的!」
半刻鐘後,沈婕妤喜氣洋洋地抱著襁褓出來報喜,風池在一旁小心的看顧,含笑向眾人福身。
孟姝立在原處,目光落向沈婕妤臂彎裡那個小小的襁褓。
穆嬪十月懷胎,終是平安誕下四皇子了。
望著眼前這番和樂景象,她不由心生感慨,皇后不在,這後宮裡到底是清淨了。
純貴妃生性純良,待人寬厚,從不曾動過害人的念頭。孟姝唯一容不下的只有自請出宮修行的曲氏,除此之外,她將所有心力都傾注在她和純貴妃的兩個孩子身上,只要旁人不主動生事,她也懶得出手。至於順妃、齊嬪等人,穆嬪清冷,從不爭寵,於她們全無威脅,她這一胎才從始至終都這般順遂安穩。
沈婕妤當是真心為穆嬪歡喜,她小心翼翼抱著襁褓湊到皇上跟前。太后派來的幾位老嬤嬤也滿面笑容地圍了上來,連聲誇讚小皇子生得俊俏。
孟姝朝產閣方向望了一眼,綠柳立即會意,悄步退出花廳。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陸太醫躬身進來,跪地回稟:「皇上,穆嬪娘娘產後狀況良好,只是有些力竭,現已服下湯藥歇下了。」
皇上聞言頷首:「穆嬪為朕誕下四皇子有功,即日起晉為妃位,封號依舊為『穆』。」
風池率一眾寒香閣宮人叩謝皇上聖恩。沈婕妤面露欣慰之色,她與穆嬪交好,自然樂得穆嬪身居高位。
齊嬪豔羨的緊。同樣是誕下龍嗣,穆嬪生下皇子便直接晉了妃位,而自己當年拚死生下大公主,卻至今仍是個嬪位。雖說皇上平日對阿福疼愛有加,但這母憑子貴的差距,終究讓她意難平......
林才人落在皇上身後半步,纖腰微折,步履輕盈,一副乖順的模樣。這般姿態落在旁人眼裡,倒像是皇上特意允她隨行在側,儼然一副得寵新人的模樣。
經過沉婕妤身旁時,林才人甚至還柔聲勸了句:「小皇子實在討人喜歡,瞧沈姐姐抱著都捨不得鬆手了。只是仔細手酸,還是讓乳母來伺候更妥當些。」
新人中只有林才人來了,孟姝淡淡瞥她一眼,這位倒是個會給自己搭臺唱戲的。
皇上眼中盛滿笑意,親自抱了抱小皇子,手掌輕輕撫過嬰兒柔軟的臉頰,龍心大悅。
一旁慈寧宮的嬤嬤見狀,連忙笑著上前賀喜:「奴婢恭賀皇上!穆嬪娘娘生產順利,母子平安。太后娘娘若是得知添了位健壯的小皇子,不知該有多歡喜呢!奴婢這就回去報喜。」
亥時已過,夜色深沉。
孟姝等嬪妃從寒香閣出來時,太后的賀禮已經送到了宮門前。
八名內侍各自捧著紫檀匣子,前面最惹眼的是對紅珊瑚,在宮燈映照下流轉著瑩潤光澤,一看便是內庫的珍品。
齊嬪望著這陣仗,忍不住輕聲道:「太后娘娘這般厚賞,可見對穆妃娘娘和小皇子的重視。」
她話氣裡帶著難掩的豔羨。同樣生育皇嗣,當年她產女時可未曾得過如此殊榮。
沈婕妤得意道:「宋姐姐為皇家開枝散葉,還是一位健壯的皇子,太后娘娘自然會重賞第560章且移居鳳儀宮罷
等穆嬪產子的消息傳到千里之外的臨安時,已是十餘日後。
「穆嬪平安誕下一位......皇子。」
唐府花廳內,唐顯看完手中信箋,神色平靜地將其遞給一旁的唐臨。
唐臨神色微凜,雙手接過仔細讀來。
這封信與日常傳遞消息的密函不同,是雲夫人親筆所書的家信。娟秀字跡間詳述了京城近日動向,重中之重自然是穆嬪產子、晉升妃位之事。
待看到信末,唐臨眉頭微皺,抬眼看向父親:「母親在信中還提到讓五妹妹和六妹妹提前回京?」
「你三妹妹為祖母守孝一年已是盡孝,她年紀不小,婚期就定在年底。她們幾個姐妹一場,這段日子理當多親近親近。另外,五丫頭與武興伯爵府吳二小子的婚事雖還有一段時日,也該開始籌備了,六丫頭也到了年紀,也該相看......」
唐顯端起茶盞,「你母親考慮得周到。」
唐臨點點頭,「那不如讓全弟也提前返京?」
「不必著急。」
唐炫耀手,眼底掠過一絲深意,「算著日子......為父也該收到皇上詔命了。屆時,我親自帶她們回京。」
唐臨聞言一怔。當初兗豫二州大旱,聖上都未傳召父親回京。如今京中風平浪靜,父親為何如此篤定聖意?
「父親?」
唐顯無意多言,思忖片刻後提筆寫了一封密函。
「宋家勉強算得上是武將世家,卻是個沒什麼根基的,穆妃即便誕下皇子,短時間內也難成氣候......」
聽到兒子這句話,唐顯筆尖微頓,瞥了他一眼,淡聲道:「正因宋家根基不深,皇上才會允穆妃平安產子。」
「如順妃這般家世,這輩子恐怕都難有子嗣。」
唐臨一時愣住,尚在消化這話中深意時,唐顯已將寫好的密函封緘。
「——鄭山。」
鄭山應聲而入。唐顯將密函遞去,壓低聲音囑咐:「你喬裝改扮,親自往北疆走一趟,務必將此信交到承銳手中。」
鄭山躬身接過,仔細收進貼身內袋:「屬下明白。」
「我記得周娘子手下有個叫陳林的,與瑾妃有些淵源。」唐顯指尖輕叩案幾,「前幾年夫人特意放了他的身契,如今是在承銳麾下當差?」
鄭山垂首回稟:「回家主,正是。當年周娘子下令,著陳林前往揚州保護周大人,夫人便是在那時放了他的身契。後來不知何故,陳林主動請調北疆......瑾妃娘娘得知後,託貴妃娘娘的情分,請大姑爺暗中多加照拂。這些年陳林倒也出息,在北疆屢立戰功,去年更是他親自帶隊押送蔣家兩位少將軍回京受審......」
他稍作遲疑,又低聲道:「另外,周娘子曾與屬下提過一事。陳林那小子生得一副好相貌,周娘子座下大徒弟明舞曾對他心生愛慕,甚至還曾不遠萬里追去北疆...當年,明舞便發現......」
唐顯蹙眉:「因何吞吞吐吐?」
「此事涉及宮裡的...順妃娘娘。」鄭山壓低聲音:「明舞暗地裡察覺,韓大都督的養女、如今的順妃娘娘,當年...曾對陳林暗生情愫。」
唐臨聞言倒吸一口涼氣,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唐顯亦露出一絲異色:「此話當真?」
鄭山連忙解釋:「這是去年在太行山伏擊震北侯時,周娘子親口所說。也正是因為知曉此事,明舞才徹底歇了心思。」
唐顯沉默片刻,突然道:「此後十年北疆都無戰事,這樣的苗子留在那裡倒是可惜了,殿前司有的是位置可以歷練。」
鄭山心領神會,躬身退下。
......
京城。
五月二十三日,穆嬪宋熙平安誕下四皇子,次日晉封為妃,尚宮局按制撥下的賞賜如流水般送進寒香閣。
待封妃典禮過後,已至六月,皇上硃筆御批,六月一日聖駕攜後宮嬪妃前往長春園行宮避暑。
這是皇帝即位後第二次移駕行宮,全程由孟姝代為安排。
姜太后不僅同往避暑,更提前一日擺駕出京,專程前往龍首渠外的廣慈寺禮佛。
許是年歲漸長,姜太后的口味越來越講究,因廣慈寺的素齋聞名京城,還特意點了冬瓜隨行。不僅要在寺中品嘗素齋,還將冬瓜與兩名司膳留在寺內齋房,讓她們三人潛心學習素齋......
言歸正傳,此番隨行的嬪妃有純貴妃、孟姝、順妃、齊嬪與雲美人。沈婕妤作為二公主生母,孟姝原也將她列入名單,但沈婕妤以需照料穆妃月子為由婉拒了。
新晉秀女中,原本只有趙寶林在隨行之列,不過皇上欽點了林才人的名字。
這足以說明林晚晴有些手段,她雖因時氣不順至今未能侍寢,卻也在皇上心中留下了印象,否則這回也來不了行宮。
車駕一路入得上林苑,眾人正待按例前往各自宮室安置,不料就在這時,在瀛洲堂前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
董明作為孟姝宮裡的掌事內監,宣讀居所名錄時,皇上突然出聲:「純貴妃住宜春宮?」
他抬眼看向純貴妃,溫聲道:「此處不妥。你與聖母皇太后情分最深,住在宜春宮徒惹傷懷,且移居鳳儀宮罷。」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皆是一靜。
鳳儀宮最為莊重,行宮建成之初便是按皇后規制所建,一磚一瓦皆彰顯著皇后威儀。皇上這般安排,不知是意有所指,還是隨性而為。
更微妙的是,說這話時,皇上的餘光不著痕跡地掃過了順妃。
孟姝見狀,眉頭輕輕皺起。
出行名單與各宮居所安排,連帶著往後數日的宴飲章程、避暑事宜,早就呈遞御前過目。若覺不妥,先前為何隻字未提?偏要在這眾目睽睽之下,突如其來地改了主意?
其餘人皆露出一抹驚色,純貴妃更是怔在當場。倒是她身後的夢竹難掩喜色,悄悄在主子背後輕點了一下。
純貴妃倏然回神,忙斂衽垂首:「皇上厚愛,臣妾感激不盡。只是鳳儀宮乃中宮規制,臣妾萬萬不敢僭越。況且宜春宮佛堂尚未撤去,清靜雅致,最宜禮佛修行,於臣妾再相宜不過。」
皇上聞言,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他此舉雖是刻意為之,但顯然未曾料到純貴妃會這般乾脆地推第561章周柏任期將滿
孟姝悄然捏了捏綠柳的手心,目光輕輕掠過抱著玉奴兒的蘇乳母。
綠柳當即會意,快步上前從乳母懷中接過玉奴兒,輕輕抱到孟姝跟前。
小傢伙一到了母親懷裡,便活潑地蹬著小腿,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朝著康哥兒的方向去,嘴裡說著:「要和弟弟玩。」
孟姝順勢溫言道:「皇上,鳳儀宮久未住人,先前布置行宮的宮人也未及灑掃收拾。碧琅軒臨著千鯉池,景致清幽,不如讓貴妃娘娘與臣妾同住一處?玉奴兒也好與康哥兒多親近。」
她說著,含笑看向純貴妃:「婉兒覺得可好?」
這番話全了皇上顏面,又顧全了禮制。皇上神色緩和許多,微微頷首:「碧琅軒只是一進院落,未免侷促。貴妃最不耐熱,就住在旁邊的清涼殿罷。景明,速派人收拾妥當。」
這「清涼殿」三字一出,連侍立一旁的景明都微微一怔。
清涼殿並非後妃寢宮,而是行宮中一處特殊的宴飲之所。殿內引活水為渠,玉石鋪地,盛夏時節最為涼爽,歷來是皇上舉辦小宴的場所,從無嬪妃居住的先例。
純貴妃與孟姝相視一眼,心中都生出怪異之感。
待聖駕在瀛洲堂歇息後,眾人各自散開,在順妃與林才人不著痕跡的注視下,孟姝與純貴妃相攜著回了碧琅軒。
兩人對這裡駕輕就熟,雖有兩年多沒來,但對此處的一草一木仍覺十分熟悉。
甫進書房,純貴妃蹙眉低聲道:「皇上今日這是何意?先是要我住鳳儀宮,被拒後又安排到清涼殿......他明知我向來不爭這些。」
孟姝屏退眾人,眸光微沉:「確實有些蹊蹺。我觀皇上今日言行,倒像是......特意做給誰看的。」
她隱隱覺著,這番舉動並非是衝著順妃等嬪妃,畢竟,若婉兒當真入住風儀宮,前朝的震動恐怕比後宮更大。
順著這個思路細想,答案就要呼之欲出——除了遠在臨安丁憂的唐顯,還有誰值得皇上這般大費周章?
純貴妃大抵也能猜到,她的眼底泛起一絲嫌惡,此刻便忍不住冷聲道:「皇上貴為九五至尊,天下之主,這般曲意示好...未免失了帝王威儀,沒的讓人瞧不起。」
她性子剛直,聲音裡不覺帶了幾分銳利:「...況且這般作態,若真是有求於唐家,倒像是父親挾勢逼君一般!」
窗外的蟬聲忽近忽遠,擾得人愈加心緒不寧。
孟姝輕輕將團扇搭在純貴妃肩頭,警醒道:「婉兒慎言。」
倘若皇上真是有意抬舉純貴妃,以安撫臨安侯府,那朝廷所圖......恐怕非同小可。
她細細思索一番,緩聲道:「當年先帝在時,今上尚是皇子,欲爭大位便離不開武將支持,故而與蔣家結盟合作。奪嫡亦需錢糧支撐,之後治理江南、充盈國庫更要藉助唐家之財,這才有了唐家如今的局面。這原本是各取所需、互惠共贏。」
純貴妃微微頷首,側耳傾聽。
孟姝望向窗外,團扇輕搖,帶起一絲涼風:「但今上登基日久,帝心淵深,馭臣之術如執黑白。用其力必防其勢,授其權必分其衡。蔣家的敗落不只是因皇后,鳥盡弓藏,這也是廟堂千古不易之理。」
「目前雖不知皇上究竟意欲何為,但行宮這番舉動絕非無的放矢。當務之急,是盡快修書送往臨安,將不尋常處稟報侯爺,請侯爺研判。
廟堂之爭,往往一步錯,步步錯。唯有讓侯爺盡早知曉京中動向,才能提前布局。待到大風起時,我們才不至於措手不及。」
孟姝雖尚未完全參透皇上此舉的深意,但她的分析確實切中了要害。
不過她二人都不知曉,這一切都在唐顯意料之中。
甚至,唐顯還算準了近日便會收到傳召,不日他便會奉旨進京面聖。
純貴妃這邊細細思量過後,提筆寫了封家書,讓夢竹喚了梅姑姑來。
梅姑姑雙手接過信封,收進懷裡後,又轉向孟姝道:「娘娘,奴婢昨日先行來行宮打點時,接到府裡傳來的消息。說是丁香姑娘從揚州回來了——周大人年底便要回京述職,看來是要從揚州任上調回來。雖還不確定會補哪個實缺,但十有八九會留在京城。」
「因此周夫人特意先派了丁香一家三口回京,既是為收拾府邸,似乎也有打算在京城做門生意。丁香姑娘昨日特地去府裡拜見了夫人,今日想託夫人的情來行宮給娘娘磕頭請安。」
孟姝聞言,眼底泛起真切的笑意:「丁香回來了?這些年她在揚州幫著舅娘打理事務,想必越來越能幹了。」
綠柳聽了也露出抹笑容,「冬瓜今兒還在廣慈寺學做齋飯,若她知曉丁香來了,定要歡喜的緊。」
(註:丁香是繡雲在春風樓的侍女,後來一直跟在繡雲身邊,嫁給了侯府的家生子-也是夢竹的堂哥)
孟姝時常與周柏通信,她知曉舅舅三年任期將滿。
周柏在江淮轉運使任上政績卓著,不僅將漕運積弊整肅一清,疏通南北漕路千餘裡,更在唐顯啟發下,兩人一同創立「分段轉運」之法,使漕糧損耗從三成降至不足一成,歲省國庫銀錢數十萬兩。
這般亮眼的政績,再加上瑾妃這層關係,朝中明眼人都看得出周柏必將高升。正因如此,早在半年前,各方勢力就已將江淮轉運使這個肥缺視為囊中之物。
孟姝曾在信中委婉勸說舅舅,不如趁回京述職之機辭官歸隱。但周柏的回信卻並無此意,字裡行間反倒透露出皇上已然予他指了實缺,不過具體是何職缺,他並未多言。
......
到了午時,純貴妃留在孟姝這裡用了午膳。
用罷膳,明月上前要抱康哥兒回去歇息,玉奴兒聽說清涼殿涼爽宜人,小手緊緊拿著純貴妃的衣角不肯鬆開。
孟姝見狀笑道:「正好勞婉兒帶一帶這小傢伙,也讓我眼前清淨清淨。」
純貴妃俯身將玉奴兒輕輕抱起,打趣道:「那我可就把人捉走了,回頭你要是想了,可別哭著來問我要。」
孟姝連連擺手,故作嫌棄:「我正急著要見丁香呢,快抱了去吧。」
眾人聞言都笑出聲來,綠柳忙道:「奴婢這就去外間候著,丁香姑娘一來便立刻通傳第562章海運?
近兩年未見,丁香一身俐落的婦人妝扮,舉止間透著沉穩幹練。縱有綠柳在旁虛扶示意,她仍一絲不苟地行完了跪拜大禮。
許是揚州的水土養人,她臉色紅潤,神采奕奕。此來不僅帶了揚州土儀,還帶了周柏夫妻寫給孟姝的家書。
孟姝微微蹙眉,以往舅舅與她通信,多是通過唐家商行轉至侯府,再由梅姑姑捎帶入宮。
她含笑從綠柳手中接過,將兩封信輕輕置於案上,並未立即拆閱。
「怎麼沒帶柱兒過來?該有三歲大了吧?」孟姝溫聲問道。
這時綠柳已從夏兒捧著的承盤中取了賞賜,上前遞到丁香手中,又引她在繡墩上坐下:「丁香姐姐不必拘禮,這是在娘娘宮裡。」
丁香放鬆了些,虛虛坐了半邊兒凳面,「回娘娘的話,柱兒正是調皮的時候,奴婢怕他衝撞了娘娘和宮裡的貴人們。有阿壯哥在家照看著,奴婢也能偷得半日清閒。」
綠柳笑著調節氣氛,打趣道:「看來做了娘親的都不愛帶孩子,方才我們娘娘還特意把大皇子『丟』到了貴妃娘娘那裡呢。」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輕鬆的笑聲。
這些賞賜是綠柳挑的,除了兩件不打眼的首飾,其餘大都是些孩子喜愛的玩物。丁香餘光掃了一眼,心裡既熨貼又感動,娘娘不僅知道自己有孩子,連孩子的名字都記在心裡了。
孟姝抬手示意夏兒等人退下,只留綠柳在旁伺候。
「前半晌聽梅姑姑提了一嘴,你們回京第二日,就將侯府派去留守在住宅裡的僕人都遣散了?」
丁香垂首回道:「是,啟程前老爺特意交代,任期屆滿後要長居京城,因此與侯府在明面上不宜過於親近......」
孟姝心裡沉了沉,出口打斷:「親仁坊的那套住宅本就是婉兒名下的產業,舅舅回京後難不成還要另尋住處?若是做給外人看也就罷了,但萬不可因此與侯府生了隔閡。」
丁香連忙起身,小心翼翼答道:「娘娘放心,老爺夫人始終銘記侯府的恩情。老爺與侯府大少爺常有書信往來,年節裡禮數從未間斷過。夫人也常常給侯夫人寫信問安......此舉並非是要與侯府生分。」
見孟姝沉默不語,丁香又輕聲解釋:「娘娘不知,夫人在揚州時買了一房下人,加上奴婢一家三口,應春也沒嫁人......待回京後人手也盡夠用了,實在不必再勞煩侯府。」
孟姝抬眼問道:「舅舅打算在京城做什麼生意?」
丁香似乎早有準備,立即回道:「老爺吩咐阿壯哥先賃兩間鋪面。其實倒也不急,合適的鋪子不好找,阿壯哥先去幾家牙行放出風去了。至於具體經營什麼,老爺沒有明說,對鋪面的位置也沒具體要求。」
孟姝聞言默然,總覺得舅舅這番安排透著點異常,不止如此,她還隱隱覺得,這恐怕與舅舅即將上任的新職司有關。
江淮轉運使在地方上是正四品官銜,周柏連續三年在吏部的考評均為上等。依照慣例,若召回京城任職,至少也該是同等品級的實缺。
孟姝又與丁香聊了些家常,看似隨意地問起揚州任上的情形。她何等聰慧,不著痕跡地引導著話題,不知不覺間便讓丁香說漏了嘴。
通過丁香的講述,孟姝才知舅舅和舅母這三年來多是報喜不報憂——周柏初到揚州就遭遇了幾次刺殺,多虧陳林多次鼎力相救才能化險為夷。
丁香說完才意識到失言,慌忙捂住嘴巴,再不敢多說了。
小半個時辰後,綠柳引著丁香退下。
孟姝在窗前靜立許久,先拆開了繡雲的來信,信中語氣如常,只說她們將在八月底啟程,約莫九月中旬便能抵京。
待展開周柏的信箋,她越讀神色越是凝重。
「海運?」孟姝喃喃自語,聲音低不可聞,「難道皇上竟是在三年前就已開始布局......」
周柏終於在信中提到,這兩年他兼任市舶司管理揚州港口,皇上早在前年就曾密遣衛英傳過口諭,明示在他任滿後,有意讓他轉任海運要職,兼領整個市舶司,統管港口事務。
『市舶之利,頗助國用』,這句話是口諭中的原話。
皇上有意培養周柏,讓其掌管海貿,負責徵收舶稅、接待蕃商、管理船商......
孟姝緩緩折起信紙,忽然想起一樁要緊事。這些年臨安侯府將名下產業陸續分散處置,唯獨幾處船行始終牢牢握在手中,從未放手。
這其中的關聯,讓她不由心驚。
當初尚在臨安時,孟姝初入唐府,在琅琊院當差。每逢季末,唐家各商行掌櫃齊聚議事,她曾在一旁侍候茶水。那時她便留意到,在眾多商行中,船行雖不顯山露水,卻是維繫整個商業脈絡的命脈——無論是糧鋪、布莊、茶行還是藥鋪,各處的貨物周轉都大多離不開船行的運力。
更不消說唐家自有的海貿船隊。那些高大的海船,舟如巨室,帆若垂天之雲,載著絲綢與瓷器遠航重洋,換回滿艙的香料寶貨,其利之厚,遠非尋常買賣可比。可以說,船行才是唐家商業版圖中最舉足輕重的一環。
就連如今風靡京城的辣茄,最初也是唐家商船從海外帶回來的。自從冬瓜發現可以入菜之後,永興酒樓憑此獨樹一幟,獲利頗豐。這一切的前提,都是唐家牢牢掌握著通往海外的航路與船隻。
大周立國後,延續前朝舊制,開放了揚州、廣州、泉州、明州四處港口設市舶司,但對海運始終未給予重視。朝廷所設關稅偏低,管理鬆散,每年所得商稅於國庫而言不過九牛一毛。
如今四海昇平,皇上若真有意開拓海運,前期必然會藉助侯府之力。唐家不僅掌握精深的造船技藝,還深耕此道數十年、掌握成熟船隊與航線,這些都是朝廷短期內難以企及的。
那週柏夾在其中...長此以往,勢必會與侯府生出嫌隙......
想到這裡,孟姝心頭猛地一緊。
她不得不多想,皇上是否有意...讓周柏取唐家而代之,而後將海運之利全數收歸朝廷?
這個念頭讓她指尖發涼。
......
瀛洲堂內,燭火通明。
御案之上,一幅繪有蜿蜒海岸與星羅島嶼的卷軸被皇上徐徐推開。海圖旁有一封密函,是月前唐顯呈上來的。函件邊角微微捲起,透出常被翻閱的痕跡。
景明悄步進殿,見皇上正凝神細觀,他先將案几上涼透的茶盞輕輕移開,這才低聲稟道:「皇上,衛統領在外候見,說有要事回稟。」
「宣。」
衛英應聲而入,身後跟著個臉色黝黑、指節粗壯的中年人。
「皇上,」衛英躬身道,「微臣離開臨安後,奉命轉道泉州暗訪。這位是唐家海船上的老夥伴...年前唐家有一艘海船的確在倭國停留了兩月有餘......」
皇上聞言並未抬頭,目光從海圖緩緩移向那封密函。他伸手將其翻開,映入眼簾的是唐顯的筆跡。
這封密函足足有千餘字,其中「銀礦」兩個字,被硃筆重重圈出,在滿紙文字中格外刺第563章爭一爭這天命
傳旨內監前腳剛出京城,後腳這消息就遞到了雲夫人跟前。
聽聞皇上身在行宮,卻突然下旨召侯爺回京,雲夫人捧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顫,溫熱的茶水險些漾出來。
她何等敏銳,立時便想到下半晌純貴妃讓香梅(梅姑姑)送來的那封信,皇上態度的轉變,定是前朝出了什麼變故。
而這變故,十有八九與遠在臨安丁憂的侯爺脫不開關係。
能讓皇上都為之心動的,侯爺手中握著的,究竟是怎樣的籌碼?就連她這個枕邊人都絲毫不知。
思及此處,雲夫人忽然意識到,與她同床共枕二十餘載的侯爺,不知從何時起,竟也開始對她有所隱瞞了。
她想起年前擬的密函,其上字字斟酌,句句懇切,只盼侯爺能看清時局,放下執念,莫再將婉兒推向鳳位之爭的險境......
一兩個時辰過去,雲夫人長久倚在窗邊,望著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漸次湮滅。
許久,一聲輕嘆逸出唇畔。
如今看來,侯爺心底那份不甘,終究是壓過了她的勸誡。
魏媽媽擔憂的看著主子,輕聲勸道:「夫人,許是貴妃娘娘和瑾妃多慮了,咱們二小姐在宮裡聖眷正濃,皇上這回有意抬舉咱們二小姐,是旁人求都不求不來的福分呢。」
雲夫人唇邊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這福分...焉知不會在何時就成了催命的禍根。」
她垂眸凝視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半晌才道:「不過,既然侯爺已做了決斷,我們便也只能爭一爭這天命了。」
她抬起眼,眸光沉靜如水,吩咐魏媽媽:「去請周娘子過來。」
半個時辰後,周娘子悄然離開侯府。
在雲夫人看來,自蔣氏死後,鳳位之爭,真正的變數從來只有一個。
那便是瑾妃孟姝。
而瑾妃在前朝,唯一的依仗便是她的舅舅周柏......
雲夫人躺在榻上,輾轉難眠。一絲宿命般的荒謬感漫上心頭,當年是她親自將孟姝從塵埃裡揀選出來,耗費心血悉心栽培,又施恩拉攏、精心布局,將這顆棋子穩穩安放在最恰當的位置。
而今,她卻要調轉目光,開始提防這枚由自己親手打磨的棋子了。
雲夫人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無聲地默念:但願……她還能記得當年的承諾。
不與婉兒爭。
當夜,明舞奉師命潛入位於親仁坊內的周府,丁香一家三口宿在府宅前院,對此毫無察覺。
次日天色未明,周娘子輕裝簡從,悄然登上一艘南下的客船。此去揚州,她奉的是雲夫人密令,暗中監視周柏的一舉一動。
......
長春園行宮。
自從丁香來過,孟姝看了那封信後,心頭便一直沉甸甸的,連日來都有些精神不濟。
這日綠柳從外面回來,臉上帶著喜色:「娘娘,奴婢聽華清宮的嬤嬤們說,冬瓜她們明日便能從廣慈寺回來了。」
孟姝聞言,眉眼間終於漾開一絲笑意:「玉奴兒昨兒還念叨呢。冬瓜才離開七八日,這小傢伙倒先不習慣了。」
綠柳一邊替她斟茶,一邊輕聲嘀咕:「等過了九月冬瓜就嫁人出宮去了。要奴婢說,您就該多留冬瓜一兩年。按宮裡的規矩,本也該留到二十五歲再放出宮去才是。」
孟姝接過茶盞,搖頭淺笑:「冬瓜等得,簡太醫可等不得。既然總歸要嫁人,還是趁著兩情相悅時早早成全的好。」
綠柳聽完輕輕嘆了口氣,轉而道:「娘娘,紅玉按您的吩咐一直留意著林才人那邊。方才她來回稟,說林才人連著幾日下半晌都去瀛洲堂求見皇上。」
「皇上沒見她?」孟姝抬眼。
算算時日,來行宮已有八九日,林才人至今還未曾侍寢。
「第一回去了,皇上見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來再去,就被景內官客客氣氣地擋回來了。」綠柳壓低聲音,「聽說林才人去時還特意帶了字帖。」
孟姝點了點頭。
這幾日皇上大都宿在清涼殿,便是白日裡,也總有小半個時辰會陪純貴妃用膳。想起這個就讓孟姝憤然,害得她想見純貴妃一面都不容易了。
「娘娘,奴婢有些想不明白。」綠柳遲疑道。
「怎麼?」孟姝望向她。
綠柳小聲道:「就連景內官私下也與奴婢提過一回,說林才人確與慶家大小姐有幾分相似,皇上應當也是因此才挑中她入宮,怎麼到了宮裡,反而......不見恩寵?」
孟姝執起團扇,輕輕搖了搖。
「只餘形似,未得其神。」她淡淡道,「你想想,慶知潼當初是什麼身份?國公府嫡女,自幼飽讀詩書,通曉音律,才女之名冠絕京城。想來便是在不受寵的皇子跟前,她也從未低過頭、折過腰。」
「林才人縱得三分容貌,但礙於家世,那份風骨她大抵是沒有的。這些日子皇上見識了她的脾性,還肯見她一盞茶的功夫,已算是唸著舊情了。」
綠柳恍然。
到了用晚膳時,紅玉匆匆過來回稟,林才人抱病,宮人已經去請了太醫過去。
孟姝執箸的手微微一頓:「可曾去請皇上?」
紅玉垂首回道:「未曾。奴婢留意著,只見採荷徑直去了太醫那裡,並未往瀛洲堂去。」
孟姝眉梢輕挑:「倒是換了路數。」
她放下銀箸,對綠柳道:「她既然沒驚動皇上,你便代我去走一趟,以探病之名過問一番。」
......
此時,北疆邊陲。
陳林策馬揚鞭,踏著暮色從邊城返回軍營。凜冽的朔風颳過面龐,方才與鄭山那番密談,此刻仍在他耳邊迴響:「若你願意,侯府可以暗中安排你去殿前司,那裡是天子近衛,晉升的路子比在邊城快得多。」
「憑侯府的關係,便是調你進大內做個御前侍衛,也並非難事。屆時在皇上跟前行走,何等風光?豈不比在這荒原上拼殺強上百倍?」
馬蹄踏碎滿地月光,陳林握緊韁繩,眸中閃過一絲歡第564章母妃不喜歡我
陳林目前是宋承銳麾下一名副將,他決定好後便徑直去主帥帳前請辭。
宋承銳雖是個粗豪性子,卻是個粗中有細的。不過因鄭山早向他說明原委,他也不敢違逆嶽父的意思,只能口不對心的應允了。
但在陳林離開北疆前夜,他還是特意備了一桌酒菜為陳林餞行。
幾碗烈酒下肚,宋承銳用力拍了拍陳林的肩膀,「陳兄弟,你有心去京城闖一番天地,這是男兒志氣,哥哥我不攔你。只是京城不比邊關,這裡刀子明,那裡刀子暗。」
他仰頭飲盡碗中酒,抹了抹嘴角:「咱們這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兄弟,命都是撿回來的。你記住哥哥一句話,到了那裡,辦好你的差,守好你的本分,千萬別一腳踏進那些貴人攪和的渾水裡頭。」
燭火跳了一下,映著宋承銳黝黑的臉膛。他盯著陳林看了半晌,忽然嘆道:「還有......你這張臉也是個禍事。邊關風沙吹了兩年,怎他媽的還這麼細嫩?到了京城仔細別讓小娘皮給叼了去......」
陳林:「......」
他今年方滿二十,閱歷見識都遠不如宋承銳那般通透。他只知曉若回到京城,便能離夢中那個身影近一些。倘若再僥倖入選大內侍衛,哪怕只能遠遠望上一眼,也是好的。
懷揣著這般隱秘又卑微的憧憬,陳林只簡單收拾了幾件行裝,於六月二十日一早,獨自策馬踏上了南歸的官道。
......
京城,長春園行宮內涼風習習,玉奴兒像個小尾巴一樣綴在冬瓜身後,倒騰著兩隻小短腿走得飛快。
「殿下,您慢些跑,仔細摔著......」
待一大一小前後邁過花廳門檻,蘇乳母才喘著氣追上來。
冬瓜將食盒輕輕放在桌案上,轉頭笑道:「嬤嬤別慌,小孩子哪有不跑不跳的?摔摔打打反倒長得結實。」
這話是孟姝常掛在嘴邊的,冬瓜聽在耳裡,也記在心裡。只是整個靈粹宮裡,除了她,再沒哪個宮人敢這般放鬆。面對皇長子,誰都是戰戰兢兢,生怕有半點閃失。
蘇乳母訕笑,知道瑾妃最寵冬瓜,她也不敢反駁,只能更加提著心在一旁看顧。
玉奴兒皺了皺鼻尖,拍著小手雀躍:「等母妃回來,一起吃銀絲卷!」
說著,他扭過頭,眼巴巴望向廊外。
冬瓜從食盒內取出兩碟剛做好的點心,正想哄他兩句,外頭便傳來腳步聲。孟姝剛從清涼殿回來,方才與純貴妃說了好一會子話。
綠柳跟在身後,進了屋後瞧著桌上點心笑道:「這是跟廣慈寺齋房的師傅新學的?可瞧著倒是沒覺著稀奇。」
玉奴兒搖頭晃腦,搶著道:「不一樣!裡面的裹著麵條,可甜可香了!」
孟姝在桌邊坐下,拈起一支銀絲卷細看。麵皮的確比宮中做的更加細膩鬆軟,乍看卻也尋常。她輕輕掰開一角,果然見絲絲縷縷的銀線纏繞,還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嘗了一小口,她點頭讚許,「心思很巧,滋味也好。」
玉奴兒在孟姝坐下時就倚在她膝前,仰著小臉眼巴巴等著母妃餵他,等了半晌卻不見動靜,小嘴一撇,眼圈眼看著就紅了。
冬瓜忍俊不禁,朝孟姝看了一眼:「小殿下盼了整整半日,巴巴等著娘娘回來一塊嘗呢,娘娘倒好......」
孟姝連忙將手中剩下的半塊遞到玉奴兒手心,又輕輕捏了捏他的小臉:「去吃吧。母妃心裡高興,玉奴兒總惦記著母妃。」
玉奴兒這下心裡滿足了,小臉上立刻陰轉晴。
冬瓜抿嘴一笑:「全仗太后娘娘開了金口,加上奴婢們頂著司膳的名頭,說是替宮裡主子們學手藝,老師傅教得格外盡心。奴婢還順便學了好幾樣素齋的做法呢。」
孟姝吩咐:「康哥兒這兩日病懨懨的沒什麼胃口,這點心香軟適口,樣子也有趣,冬瓜別忘了往清涼殿送......」
話音未落,玉奴兒忽然抬起頭,聲音繃得緊緊的:「母妃是不喜歡我,只喜歡貴妃娘娘生下的弟弟嗎?」
語氣裡強忍著的傷心,像細針般輕輕扎人。
孟姝動作一滯,緩緩蹲下身,視線與玉奴兒齊平:「玉奴兒告訴母妃,是誰同你說的這些話?」
綠柳瞬間轉頭看向一旁的蘇乳母,蘇乳母心頭一跳,立時跪在地上:「娘娘......」
「——讓他說」
孟姝語氣平靜,牽著玉奴兒的手去了寢殿裡間。
蘇乳母伏在地上,冷汗已透裡衣。綠柳與冬瓜對視一眼,低聲道:「都先退下吧,乳母且在門外候著。」
裡間窗下,孟姝將玉奴兒輕輕放在軟榻上,自己則在另一頭坐下,靜靜望著他。
玉奴兒有些害怕,眼圈仍紅著,卻始終沒讓淚落下來。
他手裡還拿著那塊點心,見母妃一直看著自己,他將點心小心放在桌几,怯生生的道:「是李嬤嬤...與孩兒說過一回。母妃別罰她,孩兒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他垂下小腦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母妃與貴妃娘娘好,也經常抱...弟弟,就連父皇...近來也不看孩兒了......」
聲音越說越小,帶著說不出的委屈。
綠柳守在屏風旁,聽得心頭一緊,又是心疼又是氣惱,暗想那位李乳母萬不能留在大皇子身邊了。
孟姝聽著兒子這番心事,心頭湧起細細密密的愧疚。
她探出大半個身子,指尖輕輕撫過他微溼的眼角:「傻孩子,母妃待純貴妃是多年情分,對康哥兒是憐他體弱......這世間的人與事,母妃或許都要周全權衡,唯有你——」
她將玉奴兒輕輕抱起擁在懷中,「唯有你是從母妃身體裡長出來的骨肉。這份牽絆,天地間只有你一人有。」
孟姝注視著兒子漸漸清亮的眼睛,柔聲道:「至於你父皇,他身為一國之君,政務繁忙,來去也多有權衡。他來,你便細心陪著。不來,你也不用往心裡去。」
玉奴兒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淚珠,卻慢慢伸出手,攥住了孟姝的衣袖。
孟姝又溫言安撫了幾句,這才讓冬瓜將孩子抱下去歇息。
待內室安靜下來,綠柳領著蘇乳母進到寢殿裡間。
蘇乳母一進門便跪倒在地,聲音發顫:「娘娘恕罪,奴婢該早點向娘娘回稟。前幾日李乳母確在殿下面前嘟囔過幾句渾話,奴婢當時只當她糊塗,未想小殿下竟往心裡去了......奴婢等萬死。」
孟姝冷聲道:「你們既領了看顧皇子的差事,就該明白,他的耳朵,不該聽見腌臢話。他的心思,更不該被旁人攪亂。」
「李乳母是不能再留了。綠柳,你去辦,不必驚動太多人,今日就送出園子。」
「至於你,」孟姝的視線落在蘇乳母微微發抖的背上,「本宮再給你一次機會。從今日起,玉奴兒身邊所有經手的人、說過的話,事無大小,每日呈報。若再有半點疏漏......」
她沒有說下去,只端起桌上半涼的茶,指尖在瓷沿上輕輕一叩。
清脆的一聲響,在寂靜的殿內格外分明。
蘇乳母以額觸地,顫聲應道:「奴婢遵命。」
「都退下吧。」
二人躬身退出。
孟姝獨自坐在室內,窗外有涼風掠過竹梢,沙沙作響,像極了許多細碎的、聽不分明的話語,正從四面八方,悄悄圍攏過來。
擾得她心頭一片煩亂。
再過幾個月,按宮裡的規矩,玉奴兒便該開蒙了。今兒純貴妃還與她提過,想屆時讓康哥兒也提前進學,兩個孩子好作個伴。
伴讀人選,啟蒙師傅,乃至往後每一日的言傳身教......樁樁件件,皆非小事。康哥兒若真與玉奴兒一同開蒙,往後兄弟間的比較、議論,乃至明裡暗裡的角力,只怕只會多,不會少。
玉奴兒今日這句稚嫩的委屈,或許不過是個微小的開端。
想到這裡,孟姝輕輕按住額角,閉了閉第565章不得不應付的差事
瀛洲堂臨水而建,所引的正是運河支流的活水。皇上批閱奏摺的間隙,抬首望向窗外粼粼波光。
景明捧了盞冰酪輕輕擱在御案邊,見狀緩聲道:「皇上,算著日子,再有三五日侯爺就該隨船到京城了。」
皇上沒有應聲,只執起玉匙,舀了些許冰酪送入口中。
瑩白的乳膏在舌尖化開,清潤微甘。他垂眸看著冰酪上點綴的碎葡萄,忽而柔聲問:「這奶膏釀浸潤了米酒,是瑾妃宮裡送來的?也就她宮裡的小廚房有些巧思。」
景明俯身道是,順勢提了另外一個消息:「皇上,董明那小子方才與奴婢說,昨兒瑾妃娘娘將大殿下身邊的一名李姓乳母打發了。」
「出了何事?」皇上面色沉了沉。
景明低聲回稟:「那李乳母是個愛嚼舌根的,似是在殿下跟前無心說了些話,挑撥說......說瑾妃娘娘更疼貴妃所出的二殿下......」
皇上眼底倏然晦暗,方才心頭積聚起的那點情緒如晨霧散開。
他靜了片刻,嘴角扯出一抹意味難辨的弧度:「那乳母說得倒也不算錯。在瑾妃心裡,朕與璟兒,都不如純貴妃母子要緊。」
景明聞言慌忙跪倒在地,一旁伺候的閔榮也趕緊垂下頭,其餘宮人更是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出。
殿內死寂了片刻,閔榮抬起眼角覷向景明,待得了首肯後匆忙領著眾人退出大殿。
又過了一盞茶功夫,景明上前期期艾艾地提醒:「皇上......您有幾日沒去瑾妃娘娘那裡,奴婢聽董明說,殿下心裡總惦念著您呢。」
皇上聞言,面上冷硬的線條柔和了些。
「你去庫房挑幾樣精巧的小東西送去碧琅軒,告訴璟兒...就說『父皇過幾日便去看他』。」
景明又補了一句:「臨近七月,各地新貢的官窯瓷器都已入庫。奴婢去瞧了個新鮮,其中有幾件青瓷釉色瑩潤,器型也精巧。」
「瑾妃素來喜歡青瓷,」皇上原本正要執筆蘸墨,聞言筆尖在奏摺上頓了頓。「越窯那尊八稜淨瓶,釉色該是最潤的,取來一併送去碧琅軒吧。」
他略一思索,繼續道:「再挑一對青釉刻花鳳耳瓶,送去清涼殿。至於順妃那裡,她性子粗放,不尚精巧,隨意揀合用的送去。」
景明跟在皇上身邊已有近二十年,他心中雪亮,皇上雖對瑾妃生了些許惱意,可心底最惦念的,終究還是她。
這賞賜的次序與物件,便是明證。
「是。皇上放心,奴婢定會辦好這差事。」
景明躬身退出大殿時,心頭掠過另一重思量:待九月底周大人回京述職,正式接管海運司......屆時前朝後宮,不知會颳起怎樣的風浪。
臨安侯目前以倭國銀礦向皇上示好,若知曉皇上轉頭會將周大人安插在海運要職上,不知會作何感想。而純貴妃與瑾妃夾在其中,兩位娘娘間的姐妹情誼,又能否經得起這般考驗?
......
幾日前,孟姝曾修書一封,讓梅姑姑帶去侯府,如往常一般借用商行渠道送往揚州。
隨信附上的,還有她親手繡製的一面素絹團扇贈予雲夫人。扇面以青紅絲線繡了一枝並蒂蓮,在素白絹面上靜靜綻放。
孟姝向來敏感,這是自丁香奉舅舅之命將侯府家僕遣散後,她予雲夫人的承諾。
「蓮開雙朵,同根同心。」
純貴妃對此一無所知,她這些日子正疲於應付皇上。
連日來皇上都宿在清涼殿,夜裡自然免不了要侍寢。若放在剛入宮時,她滿心滿眼都是心上人,自是甘之如飴。
可如今不同了。
她性子本就清傲,一旦心冷了,情淡了,天子臨幸,於她也成了一件不得不應付的差事。每次侍寢,她就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禮儀周全,眉眼低垂,全無半分溫熱。
許是因她在外人前始終維持著端莊得體的一面,皇上並未察覺。
又或許......即便察覺了,也不會在意。
這日,孟姝召簡太醫看診。
又過兩日,碧琅軒便傳出了瑾妃染病的消息。
皇上聞訊匆匆趕來,一進寢殿便見孟姝半倚在榻上,臉色蒼白,唇上不見半分血色。這副病弱的模樣,讓他瞬間想起兩年前同樣是在碧琅軒,她夢魘驚厥、險象環生的情形,心頭驀地一緊。
「怎麼回事?」皇上轉向侍立一旁的簡止,「瑾妃身子一向康健,怎會突然病倒?」
簡止躬身回稟:「回皇上,娘娘是暑熱侵體,兼之天氣反覆邪風入內,以致氣機鬱結。微臣已開了疏解安神、調和營衛的方子,悉心調養,切忌再費心思慮,約莫旬日便可大安。」
皇上眉頭緊鎖,在床榻邊坐下,握住了孟姝的手。
純貴妃早就得了消息,方才玉奴兒哭鬧她好不容易安撫下來,從偏殿過來再見著孟姝蒼白的臉色,她悄悄側過身,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消息傳開後,順妃、齊嬪等人也陸續前來探視,碧琅軒一時人來人往。
純貴妃始終未曾離開,親自餵藥拭汗。皇上也在寢殿陪了大半日,直到景明輕步進來,低聲通稟:「皇上,臨安侯在瀛洲堂候著了。」
皇上看了看昏睡中的孟姝,又望了望窗外天色,終是緩緩鬆開手,低聲對純貴妃道:「時辰不早,婉兒也回去歇歇。綠柳她們好生照看著,一有動靜,即刻來報。」
綠柳和冬瓜福身稱是。
待皇上一行離開,純貴妃握著孟姝的手,「姝兒怎麼就病倒了,昨兒見面時還好好的。」
綠柳在旁眼眶泛紅,低聲道:「都怪奴婢不好,沒勸住娘娘。這些日子行宮上下事務繁雜,娘娘事事親力親為,夜裡還常熬夜看帳冊......奴婢勸過幾次,娘娘總說『不礙事』。」
純貴妃聞言,又是心疼又是氣惱:「我便是不如她周全,總能幫著料理些瑣碎,何至於把自己累成這樣?」
冬瓜偷眼瞧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孟姝,輕輕嘆了口氣。
六月二十七日,臨安侯唐顯奉旨抵京,於瀛洲堂面聖。
君臣二人論及朝政,從江南漕運談到運河通衢之利,自倭國銀礦議至海上貿易拓展。言談甚契,直至暮色四合。皇上特賜晚膳,顯足了聖心。待臨安侯告退離宮,已是亥時初刻。
當晚,皇上未往別處,逕自宿於碧琅軒。
次日,一道聖旨送至清涼殿,著純貴妃即日起協理六宮,執掌宮第566章帶進宮裡頭養著
孟姝的時機拿捏得巧,選在了皇上正倚重臨安侯之際。否則,皇上必然不會就這般讓純貴妃順理成章的執掌宮務。
順妃家世好,性子也不似穆妃清冷自持,加之入宮以來從無錯處。齊嬪雖家世平平,卻與雲美人、趙寶林等低位嬪妃相處融洽,膝下又僅有一位公主。依皇上一貫的心思,若孟姝病退,該是從她二人中擇其一......
「這不是給婉兒的體面,是做給臨安侯府看的恩眷。」
這場病註定要演一段日子,待寢殿內只剩下綠柳時,孟姝垂著眼,淡淡說了這麼一句。
綠柳移步到窗前望了望,轉身輕聲道:「娘娘躺了好些天了,奴婢扶您在窗下略走走?夏兒在前頭院子裡守著呢,不妨事。」
孟姝坐起身,眉眼間也隨之松快了些:「也好,躺得骨頭都軟了。」
綠柳上前攙她,主僕二人緩緩踱到西窗下。
窗外植著一叢青竹,竹梢隨風輕曳,暑氣漸散,風裡已帶了絲絲涼意。
廊下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冬瓜帶著小廚房的宮女豆兒剛從擷芳園回來,兩人懷裡捧著一大捧新摘的時花,一些預備入饌,另一些是孟姝吩咐摘的。年前侯府六小姐送了幾張制香的方子,孟姝病中閒著無事,便想著藉此消遣。
冬瓜抬眼看見孟姝立在窗前,便吩咐豆兒先將別的花送去後頭小廚房,自己則捧著幾朵鳳仙花,輕步進了寢殿。
「姝姝瞧瞧,這鳳仙顏色多好,」冬瓜將花枝遞到孟姝跟前,「方才去擷芳園那片花圃,這花開得最好,我瞧著,就想起上回來行宮的時候了。」
孟姝接過一枝,指尖撫過那胭脂似的花瓣。
「冬瓜這麼一說,娘娘也好久沒染指甲了,上回做都是兩年前了。」綠柳在一旁瞧著,也露出笑意。
冬瓜頓了頓,語氣裡少見的添了幾分感慨:「一晃眼,竟都兩年過去了。咱們入宮,也已經整整四年了。」
綠柳聞言便抿嘴一笑:「可不是嗎,日子快得抓不住。目前已是七月中旬,再過兩個月,咱們冬瓜妹妹可就要放出宮,風風光光嫁人去了。」
冬瓜頰邊微紅,倒也不忸怩:「那綠柳姐姐可要為我備好成婚時候的禮,到時我讓我將來的孩兒認你做乾娘。」
孟姝莞爾:「冬瓜這主意好,綠柳你可要上心。」
綠柳往外看了眼,拉著冬瓜衣袖:「還沒成婚呢,你也多少注意些。」
「怎的,你不願意?」
綠柳佯作瞪她一眼:「你婚後最好和簡太醫多生兩個,我挑一個帶進宮裡頭養著,長大了也好是咱們殿下的臂助。」
孟姝輕咳一聲:「越說越遠了。」
冬瓜聽完愣了愣,脫口道:「這真是個好主意!就這麼說定了!」
孟姝和開玩笑的綠柳同時沉默:「......」
片刻後,綠柳眼神微動,語氣也認真了幾分:「若簡太醫能同意,倒真行......」
孟姝聞言,抬手就朝她二人的腦袋上各敲了一記。
......
清涼殿。
純貴妃對著一案帳冊輕輕嘆了口氣。六宮用度調度、節慶賞賜安排、各殿宮人考績,乃至內外命婦往來儀程,樁樁件件繁瑣細緻。這些宮務以往多由孟姝主理,如今驟然落到她肩上,雖不至於吃力,但要獨當一面卻又是另一番光景。
此刻她正凝神細想一樁事,夢竹掀簾子從外頭進來輕聲稟報,冬瓜摘了好些花,方才差人過來傳話,說晚膳要做素齋,待做好了送到清涼殿。
純貴妃聞言從帳冊間抬起眼:「以花入饌?看來冬瓜又鑽研出了新菜式,可知道都摘了哪些花?」
「有荷花、桂花、茉莉、晚香玉......聽蕊珠說還有一捧鳳仙。」
聽到「鳳仙」二字,純貴妃眼中倏然一亮。她放下手中帳冊,唇邊浮起笑意:「正好看帳看得眼酸,走,去姝兒那瞧瞧。她病了有小半個月,昨兒開始氣色稍好些了。」
純貴妃說著起身理了理袖口,從書房出來時步履都透著幾分輕快。
自孟姝稱病以來,純貴妃日日都過去探望。有簡太醫暗中周全,加之她從不疑心孟姝,竟絲毫未察覺這病不過是場戲。
一路行至寢殿,見孟姝氣色果然比昨日更見好轉,純貴妃心中頓生歡喜。
夢竹與綠柳對視一眼,彼此會意,默默退下去準備染指甲的一應物事。康哥兒也跟了來,親親熱熱地向孟姝請了安,便被紅玉領著去偏殿尋玉奴兒玩耍了。
純貴妃在榻邊坐下,細細端詳孟姝面容:「當真不用再喚簡太醫來瞧瞧?我瞧你氣色雖好了些,可比起從前還是差遠了。」
孟姝搖搖頭:「今早才請過脈,簡太醫斟酌著換了方子,說不妨事。」
兩人絮絮說了些閒話,純貴妃忽而輕嘆一聲:「父親回京後終日忙碌,幸而到年底兄嫂也該回來了。屆時三妹妹年底出閣,明年初五妹妹也要與武興伯爵府正式定親……家裡轉眼便只剩六妹妹和小七了。」
多提一句,侯府四小姐性子乖戾為人不喜,禁在臨安莊子裡的第三年,便得了一場怪病去了。
涉及侯府家事,孟姝向來有分寸,只靜靜聽著,並不多言。
不過她為冬瓜求了一事:「婉兒,冬瓜的師傅安管事,如今該是在津南榮養?她老人家始終還是侯府的人,冬瓜九月成親,到時與夫人遞個信兒,派人將安管事接來吧?」
「這是自然。」純貴妃溫聲道,「我原想送冬瓜一處住宅作陪嫁,但這丫頭如今跟著你,我知你定不會虧待她。這份人情,就留給你來做。」
孟姝先替冬瓜道了聲謝,淺笑道:「夫人仁義,早先便給了冬瓜半成永興酒樓的分紅,她的身家豐厚著呢。住宅有些打眼了,到時我備些旁的給她添妝。」
她說著忽想起一事:「再有一個月就到中秋,聽聞這回皇上有意在行宮設宴,與群臣同樂。」
皇上因此還特意推遲了回宮的日子。
純貴妃點點頭,「昨兒已收到旨意,皇上指了就在瓊華園辦宴。」
孟姝眸中掠過一絲思量:「瓊華園臨水開闊,倒是比宮中更適宜賞月。只是這般場合,內外命婦、朝臣親眷皆要列席,行宮不比宮內處處規制,儀程調度怕是要費些心思。」
「這些倒還罷了,」純貴妃忽而輕聲一嘆,「估計到時會有一樁麻煩事。」
孟姝抬眼望去。
不等她開問,純貴妃已緩聲道:「昨兒母親遞了口信進來,說一直在普救寺清修的曲充媛,近來有所動靜......三皇子出生不久便隨她去了寺中,目前也滿一歲了。」
孟姝眉心微蹙:「她...想讓三皇子在中秋宮宴上露面第567章中秋宮宴上的陳林
曲清歌離宮時沒有被削去位分,依舊是九嬪墊在最末的充嬡。自從遷到普救寺後,她一心撫養三皇子顧昀,如今怕是覺著風頭已過,便又暗動了心思,想尋個由頭往宮裡探探風向。
不過這心思,未免起得太早了些。
後宮之中,如今早已不缺皇嗣。便是穆妃剛誕下的皇子,皇上大抵都未真正放在心上,甚至連名字都還未賜下。更何況三皇子顧昀,額間那朵暗紅色胎記自出生起便被視作不祥,宮裡老人私下都道是「災星降世」。
孟姝說完那句話,又覺不對。曲清歌素來精明,該不會這般糊塗,非要選在中秋宮宴這等萬眾矚目的場合,讓孩子露面觸皇上的黴頭。
果然,純貴妃輕輕搖了搖頭。
「曲氏一向會審時度勢,最是懂得趨利避害,她怎會在宮宴上自討沒趣?」
她頃下身,聲線低了幾分:「母親安插在普救寺的人今早遞來消息,說曲氏這幾日頻頻與曲府通信,約莫著曲大人會在宮宴上為三皇子求情。」
「求情?」
「曲氏從未放棄過重回後宮的念想,她想借三皇子搬離普救寺,若皇上顧念稚子無辜,讓她母子二人遷到行宮來也說不定。理由都是現成的,華清宮裡頭的小佛堂不一樣能禮佛清修?」
孟姝若有所思,這由頭聽著確在情理之中。
畢竟是天家血脈,長留寺中終非長久之計,待到了三皇子開蒙年紀,總要接回宮中教養。曲清歌這般迂迴,則是純粹為著自身。普救寺清苦寂寥,哪比得長春園行宮。雖仍不算重回後宮,可只要離得皇上近些,便總算有了一線機會。
待消化完這些,孟姝方緩緩開口:「婉兒不必摻雜其中,順其發展便是。」
「無論人在普救寺,還是在行宮......想做點什麼,總比在宮牆之內容易得多。」
她與雲夫人本就打算等風聲再淡一些,再向曲氏動手。
純貴妃輕輕頷首。她在孟姝這裡染了指甲,又一同用了晚膳,臨走前還特意點了荷花鮓與茉莉雞片帶走。梅姑姑和明月守在清涼殿沒跟來,這新鮮滋味,她是要帶回去給她們嚐嚐的。
不過數日,殿前盛放的紫薇已經漸漸斂了顏色,花瓣蜷起枯邊,風一過,簌簌落下滿地殘紅。晨昏交替,蟬聲嘶鳴著將暑氣推向頂點,又一日日顯出頹勢。
日子就在這明晃晃的日頭與漸稀的蟬鳴聲裡,一日一日滑了過去。
又一年中秋。
一輪皓月當空懸起,整座行宮都浸在了清輝如水的夜色裡。
簡太醫斟酌著用藥,在外人眼裡孟姝的身子已漸能走動。此刻,綠柳正為她薄薄施了一層胭脂,夏兒依著吩咐,取來一襲清雅的藕荷色宮裝。待梳妝妥當,孟姝牽起玉奴兒的手,母子二人緩緩步出碧琅軒。
今年的中秋宮宴設在瓊華園。園中早懸起了各式琉璃宮燈,映著尚未暗透的暮色,流光溢彩。
孟姝牽著玉奴兒,沿著青石鋪就的宮道徐行,身後跟著綠柳和冬瓜一眾宮人。晚風拂過,帶來遠處隱約的絲竹聲與丹桂甜香。
行經一處略顯僻靜的岔口時,孟姝的目光無意掠過值守的侍衛。其中一人身影分外眼熟,身姿挺拔如松,側臉的線條在漸濃的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她心下一頓,腳步卻未停,只作未覺,繼續向前。
那侍衛正是陳林。
他從北疆回來後,侯府暗中斡旋,成功將他安入了殿前司。
兩日前,他剛被調入御前侍衛班次,今夜是他頭一回當值,偏偏就遇上了這場中秋宮宴。
陳林原本目不斜視,恪守崗位,卻在孟姝母子經過時,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抹藕荷色的身影攫住。
他看著她一手牽著孩子,一手輕提裙裾,步履從容地從近前走過,宮燈的光暈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他只覺胸腔裡那顆心沉沉地跳著,帶著一種微微的悸動,隨著她緩緩遠去的背影,一直蔓延到夜色深處。直到那一行身影沒入瓊華園輝煌的燈火中,他才幾不可察地閉了閉眼,將翻湧的波瀾死死壓回眼底。
這一切,盡數落入了不遠處另一雙眼中。
順妃正領著宮人往瓊華園去,恰好將陳林凝望的姿態盡收眼底。
她起先是一愣,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是他?那人該駐守在北疆的風沙裡,怎會出現在宮禁之內?
怔愣過後,一絲隱秘的驚喜悄然爬上心頭,當年在北疆的匆匆一面,那些被歲月掩埋的細碎記憶,竟在此刻悄然復甦。
可下一刻,她的目光順著陳林的視線望去,看見的是瑾妃母子消失在園門的背影,再回頭,看清了陳林眼中那未來得及掩飾的、幾乎稱得上渴慕的微光。
那一點驚喜,驟然凍結。她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慣有的笑意淡了下去,只餘一片複雜的幽沉。
她立在原地片刻,隨後若無其事地斂起所有情緒,領著宮人,朝著燈火通明的瓊華園走去。
行經陳林身側時,兩人擦肩而過。陳林垂著眼,脊背挺直,渾然不知,眼前這位宮妃,便是當年在北疆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的韓家大小姐。
曉蝶敏銳地察覺到主子臉色有異,不由得蹙起眉頭,順著順妃的目光來回打量了幾眼。
待看到廊下值守的陳林時,她只覺這人瞧著有幾分眼熟,卻沒往深處放在心上。畢竟從前在宮裡,跟著順妃往福寧殿走動的次數不少,御前侍衛個個身姿挺拔、氣度凜然,眼前這人,也不過是比尋常侍衛生得更俊朗些罷了。
瓊華園內,宮宴尚未開始,皇上亦未駕臨。
園中各處,內侍與宮人步履輕捷,無聲穿梭,正做最後布置。園外,數十位朝臣及其親眷早已依序候在各處,衣香鬢影浮動於燈火之下。
孟姝攜玉奴兒入園時,正見梅姑姑與夢竹、蕊珠等人分頭忙碌,或低聲囑咐宮人,或親自調整席面擺設。
純貴妃遠遠看見她,便在主位下首的席間含笑招手。純貴妃今日穿了件杏色繡海棠的宮裝,鬢邊簪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見玉奴兒偎在孟姝身側,又柔聲朝孩子招了招手:「玉奴兒,到這裡來。」
不多時,順妃也到了。她神色已恢復如常,唇邊噙著淺笑,與幾位先到的嬪妃輕聲敘話。只是目光掃過孟姝時,終究忍不住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裡藏著幾分未散的複雜,快得讓人無從捕捉。待她在自己席前落座,今夜與宴的妃嬪便算到齊了。
又大約過一刻鐘光景,園門處傳來環佩輕響。
以永平郡主為首的一眾女眷緩緩行入,她們先趨至妃嬪座前,斂衽行禮,盈盈問安,園中也隨之熱鬧開第568章夫人已不再信本宮了
孟姝身處在這片暄暖熱鬧裡,腦海中陳林的影子一閃而過,惹得她心頭沉墜墜的。
陳林本應在北疆戍邊,侯府竟悄無聲息地將他安插進了殿前司,且事先未透露半句口風。
燈火煌煌,絲竹隱約,滿園的歡聲笑語彷彿隔著一層薄霧,模糊而不真切。
孟姝忽然覺著渾身發冷,握著玉奴兒的手也不自覺地緊了緊,好在面上仍維持著慣有的沉靜。
瓊華園亭臺錯落,佔地頗廣。因著中秋月圓,純貴妃特意將賞月之處設在臨水的敞軒與前庭。
待時辰將至,宗室女眷與眾官眷在純貴妃帶領下齊往前廳拜見皇上。
聖駕端坐,於正廳與群臣共宴,有要務宣諭。女眷們則去了另一處臨水的敞軒。軒外湖面開闊,既可賞月觀景,又與前殿宴席相隔不遠,以示同慶。
此刻珠簾微卷,晚風送涼,席案早已布置妥當。
眾人到了敞軒,純貴妃等嬪妃先行入席,孟姝的目光穿過人影燈火,落在了不遠處的雲夫人身上。
雲夫人儀態雍容,行禮起身時也正好朝孟姝的方向看去,兩人的眼神隔空撞到一起。
孟姝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探究,雲夫人迎著她的視線,眼底隨之浮起一抹難以言喻的複雜之色。短短一瞬對視後,她二人眼角餘光又幾乎同時落在了純貴妃身上。
純貴妃渾然不知。
雲夫人貴為純貴妃生母,身份貴重,席次僅次於林才人,與永平郡主相對而坐。
她身後亦設兩席,兩位少女端然靜坐,正是五小姐與六小姐。
五小姐婚事有了下落,年底便要定下來,如今侯府正當婚齡的就只有六小姐了。雲夫人此番特意攜她入宮,用意不言自明,便是要將這位庶出的女兒,帶到一眾高門官眷的眼前。
京城顯貴門第裡,嫡庶之分向來猶如鴻溝。雲夫人身為嫡母,肯這般為庶女鋪路籌謀,親自攜她出入這般宮宴場合,在諸多高門主母之中,已算得是難得的寬厚了。
六小姐始終眉眼低垂,姿態恭謹嫻靜,燈火落在她清秀的側臉上,更平添了幾分溫婉。席間已陸續有幾道目光似有若無地朝她落去,帶著世家往來間慣有的打量與衡量。
除卻純貴妃,在侯府幾位小姐中,六小姐與孟姝的關係要稍近一些。六小姐性情憨實,自小在府裡便是五小姐的跟班兒,受她姨娘的影響,平日裡一心撲在制香調香上,彷彿從無自己的主意,也從不多言。
孟姝靜靜看著,心中那點沉鬱之外,又無聲地漫開一絲極淡的澀意。
這世間女子的路,無論是鎖於宮牆之內,還是困於高門之中,都不得自在。終究要倚仗旁人那一點垂憐與安排,才能尋得一方立足之地。
席間,純貴妃說了幾句賀詞,舉杯與眾人共飲。
絲竹聲漸起,教坊司的舞姬翩然獻藝後,又有幾位來自西域的胡姬踏樂而入,金鈴搖曳,舞姿奔放,引得席間不時傳來低低的讚嘆。
孟姝借舉杯掩袖的間隙,側身向綠柳低語幾句。不過片刻,綠柳便悄無聲息地退出敞軒,身影沒入園外夜色之中。
另一側,順妃雖端坐著,目光卻不時飄向園外,神色間透出幾分心不在焉。
曉蝶察覺後,俯身輕問:「娘娘可是覺著悶了?」
順妃指尖在案几上輕輕點了點,剛要開口,餘光瞥見瑾妃身旁的綠柳離開,她目光微凝,轉而低聲吩咐:「你悄悄跟去看看,小心些,莫要被人察覺。」
瓊華園外。
陳林尚在恍惚中。
去殿前司報到時,他不是沒想過會有再見到孟姝的一日,卻未料到這一天來得如此猝不及防。但宮牆之內,明明近在咫尺,卻彷彿隔著一生那麼遠。
宮宴已開,園內笙歌隱隱傳來。園外駐守的侍衛也稍稍鬆弛下來,三三兩兩聚到避風處低聲交談。
能入選殿前司的侍衛,多半出身不低,或是勳貴子弟,或是武將門庭,最次也得是清白殷實的官宦人家。這般年紀輕輕便能在御前行走,本就是家中著力栽培、鋪路前程的明證。
對這些年輕侍衛而言,中秋宮宴值守亦是一次難得的亮相。
席間多少高門主母會明裡暗裡打量,若有品貌出眾、舉止沉穩的,被哪家夫人看中,選作東床快婿的例子,以往也不是沒有。畢竟,御前侍衛身份清貴,前程可期,聯姻也是兩個家族各取所需。
夜風微涼,有人用手肘碰了碰陳林,低聲打趣道:「陳兄弟今夜可要留神了。就憑你這般相貌,待會散席時若在園門前當值,怕是要被哪家夫人相中,搶回去做女婿呢。」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鬨笑聲。
陳林勉強牽了牽嘴角,目光不自主地望向園內。
恰在此時,綠柳自園中走了出來。她剛到門外,幾乎不必特意張望,便看見一名身姿挺拔、相貌尤為俊朗的侍衛正直直望向自己這邊。
她只聽孟姝與冬瓜說起過,從未見過陳林,不過到了這時,她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一名眼尖的侍衛認出她是瑾妃身邊的大宮女,立刻用氣聲提醒身側的同伴。綠柳面上未露端倪,徑直朝外圍值守處走去。
她並未走遠,就在不遠處與幾位尚宮局的宮人打了招呼,藉著查看燈燭、核對器皿的由頭,低聲閒談起來。
不多時,曉蝶也奉命跟了出來。
她隱在廊柱陰影處張望,一眼便看見了陳林。她先是怔了怔,繼而猛地就想起來...眼前這侍衛是在哪裡見過。
想起自家娘娘昔年在北疆那段未宣於口的心思,曉蝶心頭一緊,哪裡還顧得上跟蹤綠柳,下意識轉身就要回去稟報。
可剛走幾步,她又驟然停下,輕輕跺了跺腳,轉身匆匆朝另一個方向去了,她得先去找素琴嬤嬤這個主心骨商量商量......
月上中天,清輝如練。
敞軒內宴至中途,眾人陸續起身,三三兩兩聚至臨水的欄杆邊賞月。
純貴妃身邊圍攏了各家主母與年長的夫人,笑語寒暄,大多都是為了家中子弟前程。
另一邊,年輕的姑娘們則另聚作一處,目光時而悄悄飄向月色,時而彼此交換著好奇的眼神。宮宴對她們而言,既是難得的見世面的機會,亦是一場無聲的較量。
在這滿園珠翠華服中,孟姝定了定心緒,朝雲夫人方向遞去一個平靜的眼神。
雲夫人會意,緩緩走到近前,依禮微微福身。
孟姝已有一段時日沒見雲夫人,也未曾這般近看過她,夫人妝容雖仍精緻妥帖,眼尾卻已悄然添上了歲月的細痕。
「夫人......已不再信本宮了。」
孟姝望著她,輕輕一嘆。
這也是她頭一回在雲夫人面前自稱「本宮」。
雲夫人聞言心頭一滯。
不遠處的前殿正廳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喧動。
皇上已當眾宣諭大周將開拓海運之事,朝臣各持己見,但以臨安侯為首的文官大多附議,聖心頗悅。
曲大人窺準時機,忽然出列跪地,聲含悲切:「皇上,三皇子前些日子在普救寺偶感風寒,病了一場......幸得佛祖庇佑,方得平安。只是寺院終究清苦,三皇子年幼體弱,長居佛門之地恐非長久之計。臣斗膽,懇請皇上開恩,允三皇子暫來行宮將養.....第569章落子無數
曲仁紹家世清貴,早年於翰林院供職時,便是九皇子一派的從龍之臣。今上登基後,他亦得聖心驅使,曾上書力主廢除科舉舉薦之途,如今已擢升為國子博士,怎麼看也都算得上是御前近臣了。
只可惜,他偏偏有個不成器的女兒,阻了他的官運。
嫡親的女兒不成,他轉而費盡心力將侄女送進宮去。侄女倒是爭氣,一舉誕下皇子,可結果也鬧得個黯然離宮、長居國寺的下場。
這回他舍了老臉為三皇子求情,明面上是為皇嗣,實則是為了替侄女謀一條重返宮闈的路。
若真只為天家血脈考量,合該勸皇上念及骨肉至親,將年幼的皇子接回宮中好生撫養才是。
勸皇上接來行宮,又算哪般?
無非是算準了——唯有如此,曲清歌方能順理成章,一併遷入行宮安置。
果然,他這求情的話剛落地,便有御史按捺不住,語帶譏諷:「曲大人真是好主意。若真為三皇子著想,理當奏請皇上將皇子接回宮中撫養,怎反倒勸來行宮?」
欽天監秦監正聞言立即阻攔,將當年舊事重提,死死封住了三皇子回宮之路。
皇上聽了半晌,他並非薄情之人,三皇子畢竟是他的血脈,略一沉吟便頷首應允:「便依曲愛卿之言。」
他目光轉向身側,「景明,此事由你督辦。三日後,將三皇子接來行宮,安置於華清宮偏殿。曲氏......」他頓了頓,「也一併遷入,於宮內小佛堂靜心禮佛罷。」
曲仁紹大喜,伏地叩首,「臣,謝皇上隆恩!」
......
起風了。
敞軒內,雲夫人臉色微微發白,涼風撩起她鬢邊幾縷碎髮,更襯得她神色寂寥。
她定定的望著眼前人,心頭滋味難言。
在心底某個角落,她覺得孟姝更像是她的女兒,不管是心性,還是表象下的韌勁與決斷。
因此她給她機會,默許她成長。可當真親眼見她一步步掙脫扶持、破繭而出,周身氣度沉靜從容,已非當年那個需仰仗侯府蔭庇的稚嫩少女時,她心中仍不可抑制地掠過一絲悵然。
原來,當看著親手放飛的風箏,乘著長風,一去不返時,會是這樣的感受。
雲夫人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微笑,「娘娘何出此言?」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娘娘許是誤會了。將陳林安排在御前,並非是為了掣肘娘娘,恰是為了......在必要的時候,能多一雙眼睛,多一重保障。」
夜風穿過敞軒,將她的聲音吹得微微飄散,又沉沉落在孟姝耳中。
孟姝靜默片刻,迎上雲夫人幽深的目光,沉聲道:「夫人,您與侯爺這些年為了達成心中所想,手中落子無數。可曾想過,每一子定下,改變的都是一段活生生的人生。」
「今日是陳林,明日又是誰?」
「倘若將來冬瓜出宮,夫人是否也會想著,有朝一日或可用她來牽制本宮?」
孟姝直視對方,眼底清冽,「夫人最了解本宮的性子,我護短,最捨不下的便是身邊人。」
她向前微微傾身,氣息拂過雲夫人耳畔,「我的心思從未改變。倒是婉兒被裹挾著走到今日,已屬不易。欲速則不達,還望夫人和侯爺......莫要推得太急、太狠。」
到了這個地步,裂痕已經存在,並不是三言兩語能夠彌合的了。孟姝只是將話輕輕擱下,如同在深潭中投下一枚石子,漣漪如何擴散,已不由她掌控。
她緩緩直起身,看了雲夫人一眼。眼神裡有理解,有嘆息,也有一絲疏離。
綠柳不知何時已悄然回到孟姝身側,她一轉身便見著了,心裡總算感到慰藉。
「娘娘,冬瓜煮了盞醒酒湯,您多少用些。」
孟姝扶著她的手,唇角扯起一抹苦笑:「倒真有些醉了。」
行經五小姐與六小姐跟前時,五小姐緩緩屈膝行禮,並未開口說話。六小姐緊隨其後,輕聲道:「青舒見過瑾妃娘娘。」
孟姝停下腳步。
六小姐名喚青舒。
「年前舒姐兒送來的香方甚好,我一直唸著。」孟姝視線掠過少女微垂的脖頸,溫和的說道。
六小姐正值議親的年紀,雖出身侯府,又有貴妃姐姐在宮中,可庶出的身份到底讓她在婚事上有些尷尬。
孟姝心念微動,抬手從自己髮髻上取下一隻羊脂白玉簪,簪頭雕成玉蘭初綻的模樣,清雅又不失貴重。她輕輕將玉簪插入青舒鬢間:「這簪子配你。願你來日,亦如這玉蘭,自有清香,自有風華。」
唐青舒微微一怔,指尖下意識撫向鬢邊,抬眼時正迎上孟姝溫和的目光。
她很快又朝雲夫人方向看去,得了母親首肯,她才隨即深深一福:「舒兒謝娘娘賞。」
孟姝雖出身不顯,卻實實在在是皇上身邊的寵妃,更有皇長子傍身,平日一舉一動都引人注目,遑論中秋宮宴。她為六小姐簪發的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中,投向青舒的目光頓時不同了。
原本因庶出身份而猶豫的幾位當家主母,此刻也悄然轉變心思,越看這位沉靜秀雅的六小姐越是滿意。今日之後,給六小姐議親的人選,大抵不會有庶子出現了。
五小姐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知道孟姝是特意在抬舉六妹妹,既為六妹妹歡喜,亦感念這份用心。
她上前一步,朝孟姝恭敬的行了個福禮:「青儀代父親母親,謝過瑾妃娘娘眷顧。」
待回到席間,圍在純貴妃身邊寒暄的命婦們終於散了。
純貴妃輕輕舒了口氣,搭著夢竹的手起身,緩步走到孟姝身旁。見她面前擱著盞醒酒湯,便極自然地端起來,就著盞沿淺淺飲盡。
「臉色怎麼這樣不好?」她將空盞擱下,這才注意到孟姝的臉色,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一按,「是母親方才......與姝兒說了什麼?」
不遠處,雲夫人隔著往來人影,靜靜看向純貴妃與孟姝並肩而坐的身影。
....第570章一朵紅花
三日後,聖駕迴鑾。
曲清歌亦在今日遷居長春園行宮。皇上存了見一見三皇子的心思,因此是景明親自帶人去普救寺將她母子二人接回來的。
瀛洲堂內,孟姝再一次見到了她。
曲清歌未施粉黛,穿著極素淨,人比離宮時清瘦了不少。不過瞧著氣色倒還好,眉眼甚至比從前更顯沉靜,行動間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氣。
她抱著三皇子顧昀,緩緩從殿外走進來,規規矩矩地跪地行禮:「妾身曲氏,攜三皇子叩見皇上。」
「...父皇...」
三皇子在母親有意引導下,怯生生地喚了一聲,聲音又輕又軟。
他剛滿周歲,哪裡經歷過這般陣仗?從進來時小手就緊緊抓著曲氏的衣襟,烏亮的眼睛裡滿是不安。
殿內安靜極了。
許是因身處陌生的環境,或是被眾多目光驚著了,三皇子小嘴一癟,一副要哭的樣子。
他額間那朵暗紅色的胎記,形狀妖異,宛若幾片細小的花瓣疊在一處,在白皙的肌膚上格外醒目,臉上有這樣的胎記,也的確很難不被眾多目光吸引。
皇上凝眸看他,目光在他額間停留半晌,面上辨不出情緒,隔了會兒才淡淡道:「起來吧。」
曲清歌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費盡心機,好不容易說動伯父當眾求情,才得來遷居行宮的機會。可近一年未見,皇上竟只這般淡淡掃了三皇子一眼......這般涼薄,都吝嗇多問一句。
她眼睜睜看著皇上從自己眼前走過,看著純貴妃牽著二皇子緊隨其後,然後是瑾妃、順妃......隊伍中還有兩張陌生的嬪妃面孔。
是了,已經過了三年,今年大選,宮裡又進了新人。
她怔怔立著,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心裡也在不斷告誡自己,慢慢來,只要不死,總能尋到合適的時機......
玉奴兒由孟姝牽著,一雙清亮的眼睛好奇地望向三皇子,他仰頭問:「母妃,三皇弟與我和康兒都不一樣,他的額頭上種著一朵紅花。」
走在前頭的皇上聞言,腳步不著痕跡地緩了一緩。
孟姝愣住,她微微彎下腰,輕輕撫了撫玉奴兒的頭髮。
「就像你笑的時候有梨渦,康哥兒的眼睫毛很長一樣。每個人,都有上天悄悄贈予的特別之處。那朵紅花,便是三皇子與旁人都不同的地方」
玉奴兒仰著小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回頭仔細望了望三皇子額間那抹殷紅,忽然小聲道:「那......也是好看的。」
孟姝笑了笑。
她更願意讓玉奴兒的眼睛,能看見這世間每個人身上的不同,而非僅僅去分辨「利弊」。
這是她身為人母的一點私心,她將來可以教他謀略與自保,卻不能讓他早早失了悲憫與寬厚。
母子二人這番小話雖只是個插曲,但「這朵紅花」之言卻留在了殿內幾個人的心裡。
最前方,皇上的腳步雖未停,但微蹙的眉心不知不覺舒展了兩分。
順妃也是其中一個。
她聽了這話不由認真地朝三皇子望去,三皇子膚色極白,額間那抹殷紅襯得他小臉如細瓷般剔透,眉眼間是孩子特有的懵懂與乾淨。
饒是她素來心思粗放,這一眼瞧去,心頭也不由自主地軟了一軟。
不過是一盞茶都不到的工夫,方才還人影綽綽的行宮,很快隨著聖駕迴鑾重歸寂靜。
曲清歌看著空蕩蕩的殿門發怔,很快便有在瀛洲堂駐守的內官帶宮人過來。她母子二人只被允許在華清宮內居住,其餘地方都不可隨意走動。
回宮的馬車上。
蘇乳母帶著玉奴兒坐在後面的車駕裡,孟姝獨自倚在車廂內,原本想閉目養養精神,奈何冬瓜是個多話,她只得打著精神有一搭沒一搭地同她說著閒話。
這時,綠柳從後頭趕上來,臉上透著幾分古怪。
孟姝聽著腳步聲當即撩開車簾,綠柳朝她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娘娘,陳......那人不在迴鑾的侍衛隊伍裡。奴婢方才去尚宮局那邊,本是要尋個由頭藉機看能否瞧著近日的御前名冊,結果無意中發現——」
「上來再說。」孟姝打斷她。
綠柳依言登上馬車,待車簾落下,方壓低聲音續道:「奴婢發現順妃娘娘身邊的素琴嬤嬤,似乎也在暗查御前侍衛名錄。不止如此,曉蝶這幾日也常在外走動,像在留意什麼人......且奴婢總覺著,她像是在暗中盯著我。」
「順妃?」孟姝眸子定在車廂一角,挑眉道:「她要找的......莫非也是陳林?」
「奴婢也這般猜測。陳林在北疆兩年多,正在宋將軍麾下。順妃身為韓大都督的獨女,當年在北疆見過陳林,倒也說得過去。」
綠柳神色肅然,繼續道:「不過陳林此番只被臨時調到宮宴值守,這幾日原就不在行宮常駐,因此素琴嬤嬤撲了個空。」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娘娘,奴婢還有個大膽的推測,不知該不該講......」
「你是想說,順妃未入宮時,曾對陳林有意?又或是...她二人之間有舊?」
事關嬪妃清譽,饒是車內並無外人,綠柳也低著頭不敢再說。
孟姝靜靜消化著這則消息,同時心中一寸寸漫上涼意。
若當真如此,以侯府耳目之多,雲夫人與侯爺不可能不知。
但直到陳林被悄無聲息地安插入殿前司,甚至在宮宴上與雲夫人當面相見,他們竟也未曾透露過半句......
揚州,轉運使府邸。
周柏早已接到旨意,只等中秋過後便啟程回京述職。
為官三載,倒有兩年多留在揚州任上。
此地富庶繁華,水陸通達,他主管漕運期間疏通河道、整頓綱紀,官聲漸起,頗得百姓稱道。尤其是去年自豫州逃難至此定居的一小撮流民,多得他暗中照拂安置,對他更是感恩戴德,視若再生父母。
有了政績,有了人心,周柏的心思,便也在權勢滋養中,一點一點地轉著方向。
因此在收到孟姝的家書後,他並未往心裡去,只是蹙著漸漸鎖緊的眉頭,將信紙就著燭火燃了。官場與際遇,總在無聲無息地重塑一個人,既是為護住自身所珍視的,也是為掙得自己想要的前程。
中秋後第三日,天光初亮。
周柏攜妻女登上回京的官船,江風拂過衣袍,他回首望了一眼漸遠的揚州城,目光沉靜,轉身步入艙第571章給冬瓜添妝
運河碼頭。
石階浸著水氣,遠處官船緩緩起錨,船影漸行漸遠,最終融入運河湯湯的波光裡。
在一處不起眼的倉房門外,周娘子悄然收回視線。
她奉雲夫人之命暗中跟著周柏已有一個月有餘。周娘子不止武藝高強,江湖經驗也足,在剛來揚州不久便隱隱察覺,周柏身邊似有一名高手藏在暗處。
經過幾日摸查,周娘子幾乎可以斷定,守在暗處的,應是皇上布下的眼睛。
至於目的,除了監視這位年輕的轉運使外,恐怕也兼有護衛之責。
當年周柏調任揚州,任江淮轉運使,人還未到任上,便已成了各方眼中的靶子。侯爺念在瑾妃的面上,曾命周娘子派人沿途護送。彼時陳林得知此事,數次前來懇求,周娘子念他心切,便將這差事安排給了他。只是那時的陳林終究年少,一路護送竟絲毫都未察覺身邊有暗衛的存在。
目前週柏回京,周娘子的任務也算告一段落。
她折回倉房,提筆凝神寫了一封秘信,將這些時日的情形與揚州見聞盡數落在紙上,封好後交給商行的信使。
正打算離開,一名掌櫃模樣的中年男人打門外走了進來。
這中年人甫進屋,態度異常謙卑,攏著手俯身一揖,恭維道:「周娘子。侯爺吩咐下來,請您這一兩日內動身去往明州、泉州兩地的船塢走一趟。到了那邊,侯爺另有安排。」
說著,他朝門外略一招手,底下小廝將備好的食水乾糧、盤纏等一應物件,整整齊齊地送了進來。
......
京城,皇宮。
孟姝在窗邊默默掐算著日子,舅舅該已經在回京途中了。
水路比陸路快上許多,最遲九月初,人便能到京城。她心下思量,得尋個什麼樣的由頭,好與舅舅見上一面。
另一邊,綠柳和蕊珠坐在繡墩上,兩人正合力繡一件大紅嫁衣。
源於「攝盛」傳統,婚服可暫越規制。在大周,貴族依舊重視青綠禮衣彰顯身份,民間嫁娶多尚喜慶鮮明的大紅色。大紅對襟大袖衫,配同色長裙,這才是尋常百姓家女兒出嫁時最體面的裝束。
蕊珠以梳頭見長,在針線上就差些功夫。綠柳比她稍強些,也不過是針腳勻淨幾分。兩人此刻頭碰著頭,一個小心劈線,一個專注下針,忙活了半晌,嫁衣上已隱隱顯出鸞鳥的輪廓,倒真有幾分樣子了。
這是為冬瓜備的,孟姝踱步過去垂眸細看。
她原打算親自上手,被純貴妃攔下了,綠柳也勸。今時不同往日,若傳出去瑾妃親手為宮女繡嫁衣,固然是冬瓜天大的體面,卻也難免落人口實,說娘娘過於寵縱下人,反倒讓冬瓜往後難做。
「這裡,該用套針,一層層由淺至深,羽毛才能顯出蓬鬆之態。」孟姝伸出手指虛點鸞鳥,「還有這雲紋邊緣,換疏朗的接針,氣韻才活絡。」
她說著,順手從綠柳指間接過針,不過三五下,那片原本板滯的羽尖便陡然生動起來,彷彿沾了風、得了活氣兒。
綠柳看得怔住,蕊珠輕「呀」了一聲:「讓娘娘這樣一改,果然生動許多。」
孟姝將針遞迴,指向牡丹的葉尖,對綠柳道:「葉脈走針再斜半分,這樣才有翻轉的態勢。」
綠柳恍然大悟,忙拆了重來。
冬瓜成婚的日子定在九月二十六,滿打滿算就剩下一個多月了。
因冬瓜為人憨實,與宮裡人相處都極融洽。消息傳開後,不只靈粹宮,其他宮裡的宮人都趁著下值的功夫,三三兩兩過來為她添妝,或是一對耳墜、幾尺好料子,或是一盒自己攢的胭脂、一枚繡工精巧的帕子,東西不算貴重,情意卻真切。
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尚食局的徐御廚。這些年在灶上切磋手藝,他和冬瓜一來一往互相交換拿手菜,最是熟悉。他送的禮也格外實在,是一把沉甸甸的廚刀。
那刀用上好的精鐵打成,刀身雪亮,木柄磨得溫潤光滑,一看便是用得順手的舊物,冬瓜早就眼饞過。徐御廚將刀連著牛皮鞘一併遞過來,「丫頭,這刀你跟我討過幾回,我都沒捨得。這把老夥伴跟了我十幾年,切姜剁骨從沒含糊過。往後你到了自家灶頭,讓它替你鎮著,日子便也和這刀刃一般,亮堂、順當!」
尚食局的宮人瞧著,都笑了起來。有人打趣:「徐師傅連看家的刀都舍了,這怕是當自家閨女嫁呢!」徐御廚搓搓手,只嘿嘿地笑。
冬瓜將刀抱在懷裡,像得了什麼稀世珍寶。她抬起頭,一雙圓眼睛裡亮晶晶的,「老徐,你這份心意我記一輩子!等將來到了出宮的年紀,你若願意,便來尋我,我給你養老送終!」
這話說得真摯,讓周圍靜了一瞬。
徐御廚怔了怔,他重重「嗐」了一聲,「你這丫頭...淨說傻話!好好過你的日子去!」
靈粹宮小廚房內,豆兒和新來的廚娘這些日子彷彿又進了宮教院,凝神聽冬瓜授課。
冬瓜將拿手菜都一一教了,對於孟姝和純貴妃的飲食喜好與禁忌,說得最是細緻。末了又叮囑豆兒,飲食須順應四時,還有一點,切莫忘了若有時鮮的要及時往會寧殿和福寧殿送去......
灶上的小火咕嘟咕嘟煨著湯,熱氣氤氳間,冬瓜胖胖的小臉在光影裡顯得格外柔和。她望著這間廚房,一切彷彿還是舊時模樣,只是她知道自己將要離開了。
「回頭等我琢磨出新菜式,再進宮來教你們。」她輕聲說。
豆兒聞言眼圈一紅,抬手抹了抹眼角:「太后娘娘賞賜了冬瓜姐姐腰牌,姐姐可要時常過來看咱們......」
冬瓜笑著點了點頭,正要說話,夏兒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擠眉弄眼地道:「冬瓜姐姐,娘娘叫您過去呢。」
豆兒瞧了瞧窗外的日頭,頓時抿嘴笑起來:「這個時辰...是簡太醫來請平安脈的時候到了。姐姐快去吧,別讓簡大人等急了。」
廚房裡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冬瓜臉上微微一熱,在一片暖融融的視線中,大大方方的轉身朝正殿方向去第572章讓該看見的人都看見
粹玉堂。
「夫人讓臣謝過娘娘,娘娘『病』了也有些日子了,可以漸漸痊癒了。」簡止將脈枕放在藥箱內,俯身低聲稟道。
綠柳眼中閃過絲譏誚,上前輕輕為孟姝拉下捲起的衣袖。
「當不得夫人道謝,這原就是本宮的主意。」
孟姝聲音淡淡的,說到冬瓜的婚事時才有了些精神:「在行宮時,婉兒便讓人往津南遞了信。那邊離京城不過兩日車程,安管事年事已高,到時要簡太醫多費心看顧。」
「這是自然。」簡止神色鄭重,「臣已向冬瓜承諾過,會待安管事如至親長輩一般奉養,請娘娘寬心。」
孟姝靜靜看著他。她知簡止為人端方,可有些話,該說還是得說。
「冬瓜自小沒享過親情,這些年看似憨憨實實,心裡卻比誰都明白冷暖。你既也選了她,往後便不僅是她的夫君,更是她在這世上最可倚仗的親人。本宮讓她早日出宮成婚,只望你真心待她。」
簡止肅然躬身,「娘娘放心。臣既求娶,此生必珍之重之,護她安穩,予她喜樂,始終如一。」
孟姝凝視他良久,輕輕頷首:「記住你今日說的話。」
等冬瓜到的時候,簡止正要去東暖閣探望玉奴兒。綠柳見了便笑道:「冬瓜來得巧,正好你帶簡太醫過去。」
冬瓜先往孟姝那邊望去,見孟姝點頭,她才對著簡止福了福,緊接著上前幾步,極自然地將他手中的藥箱接過來,抱在自己懷裡。
簡止目光溫軟地看向她,低低道:「我拎著便是,不沉。」
冬瓜將藥箱抱得更穩些,臉上有些赧然,抿著嘴沒說話。
孟姝瞧著這情形,眼裡浮起一絲笑意,口中催道:「快些去暖閣吧。玉奴兒這兩日貪甜,你們替本宮好好跟他說說利害,往後可不能再由著他了。」
「是,臣明白。」
簡止躬身應了,與冬瓜一道退了出去。
兩人並肩走在廊下,腳步聲一輕一重,卻莫名合拍。(腳步聲重的是冬瓜)
「娘娘,簡太醫也是咱們知根知底的,要奴婢說,冬瓜才是最有福氣,往後的日子定然過得和美。」綠柳扶著孟姝去裡間窗子下坐定,自己拿了繡活在一旁的繡墩上坐下。
「目前沒有旁的事,你就緊著趕製嫁衣。婉兒那邊宮務繁忙,蕊珠怕是來不了幾回。袖口那幾處留著,我來繡。」
綠柳點頭應下。她將針線穿好,忽然抬頭道:「娘娘,奴婢想託司珍司的匠人幫忙打一套頭面。」
「給冬瓜添妝?你拿著我的宮牌過去,打點的銀子別給少了。」
綠柳「嗯」了一聲,「娘娘可還記得......當年奴婢被父母纏住,您和冬瓜最後一次帶奴婢回了一趟家......」
孟姝怎會不記得,那時的綠柳還是個軟和人兒,麵團似的性子,若不是被至親傷透了心,也不會變成後來這樣俐落清醒的模樣。
她收起回憶,頷首微笑:「你是記著冬瓜那天給你的糖呢。」(註:64章)
綠柳的思緒早飄遠了,隔了好一會,她笑著小聲道:「冬瓜湊了七八種呢。有芝麻餡的膠牙糖,梅花模樣的酥糖,還有梨膏糖、松子糖......一股腦兒全塞給我。」
「說『吃了糖,心就不苦了』,還真是,後來果然就不苦了。」
看著綠柳滿是懷念,孟姝嘆道:「小小年紀,怎麼就開始唸著過去了?待冬瓜出宮那日,你親自送她上轎。往後她在宮外,你在宮裡,姐妹情分也斷不了。」
如今她已不再勸綠柳出宮了。
孟姝心底總存著對綠柳的一份愧疚,綠柳是因她才入的宮,這本不是綠柳該走的路。可目前只一個冬瓜即將出嫁,人還沒出宮門呢,她都已開始捨不得了......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難免感嘆,人總是有私心,她也不例外。
到了九月上旬,周柏一家乘坐的官船緩緩駛入張家灣漕運碼頭。
丁香兩口子早已在碼頭上翹首等候,周柏攜妻兒下船,繡雲與丁香寒暄安頓的功夫,一道俐落的身影也悄然下了船。
那人徑直走向碼頭旁的一處茶攤,與攤邊等候之人低語數句,隨即接過對方遞來的韁繩,翻身上馬,朝延興門方向,轉眼便沒入了京城的車馬人流之中。
他是皇上身邊的暗衛,名喚陸七。自周柏赴任揚州,他便隱在暗處,既護其安危,亦察其言行。如今差事已畢,他須得立即回宮面聖。
福寧殿內。
陸七將周柏在揚州三年間的政績、交往乃至性情細微變化一一稟明,末了沉聲道:「周大人收攏了約百十名豫州難民,那些人頗為忠心,目前俱分散在揚州各處。」
皇上聽罷,批閱奏章的動作都未曾停下,只淡淡道:「朕知道了。」
周柏暗暗積蓄勢力,彷彿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
陸七略作停頓,繼續稟道:「回皇上,另有一事。兩月前,曾有一名武功高強的婦人在暗處窺視周大人,行蹤極為隱蔽。」
「婦人?」
皇上終於擱下硃筆,抬眼看向陸七。
陸七垂首:「此人輕功極佳,似乎對官府暗衛的路數頗為熟悉,屬下為免打草驚蛇,未與其正面交鋒。」
皇上目光如深潭,「去衛英那交接差事,過了今日,你便轉到明處,以後就跟在周柏身邊吧。」
陸七心頭一震,這是要他由暗轉明,從此光明正大地跟在周柏身邊。
他當即俯首謝恩:「屬下遵旨。」
「過了明路,」皇上端起茶盞,「往後便不僅是護他周全,也要讓該看見的人都看見,朕的人,在哪裡。」
說著,他看向景明:「這事,就交由你去辦了。」
景明立即俯首:「是。奴婢明白。」
陸七行禮退出,殿內重歸寂靜。
皇上獨自坐著,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眼底深處似有寒星微閃,「讓衛英過來見朕。」
殿外,今日陳林值守。
自長春園中秋宮宴露過一面後,他多數時候在京郊大營操練,今日原也不該他當值,是有同僚臨時與他換了班,才頂了上來。
也是巧了。
皇上前腳剛開口準了陸七由暗轉明,陸七後腳便頭一回正大光明地從福寧殿正門邁出。
這一邁,恰好與簷下值守的陳林打了個照面。
四目相對,不過一瞬。陳林目光沉靜,他不識得陸七,但陸七可是認得他。
陸七腳下未停,心頭暗忖:這小子......不是被周大人唬弄去北疆建功立業了?怎會出現在宮苑重地?
難不成短短兩年,他就已另尋門路,鑽營到了殿前司當第573章莫要驚動旁人
明面上,陳林是託了宋承銳的人情才得以進入殿前司。
宋承銳調任北疆前曾任殿前司副都指揮使,而陳林也確確實實在北疆一役中立下軍功,一切升遷手續都合規合制,至少在外人眼中挑不出錯處。
甚至在外人看來,這簡直順理成章得不能再正常。
以宋承銳如今的品級與聖眷,他麾下親兵因軍功轉入禁軍,再經舊部故交稍稍提攜,入殿前司露露臉,本就是軍中常見的提拔路子。
誰又會深想,這看似通暢的每一步背後,是否還有別的線在隱隱牽引呢?
不過,陸七自幼受訓,自有超出常人的警覺。
他雖暫時咩有想到其中關竅,但也在當日與衛統領交接差事時,將今日在殿前遇見陳林一事,作為一樁尋常報備,如實提了一句。
衛英並沒有多想。
「能在殿前司露臉的,哪個不是走人情託門子才進來的。」
衛英整理案上的卷宗,頭也沒抬,
「上千名御前侍衛,三年輪換,要嘛是父兄蔭庇,要嘛是軍中故舊提攜,再不然就是走了宮裡哪位貴人的門路。姓陳的小子既跟過宋將軍,又有實打實的軍功在身,如今能在這裡站著,再正常不過。」
他抬眼瞥了陸七一下,自以為是的提點道:「你往後去了周大人府上,這類人情往來、山頭門戶,見得只會更多。那小子既與周大人相識,又有宋將軍這個大靠山,只要他不出紕漏,就連虞指揮使都會睜隻眼閉隻眼。」
陸七垂首應「是」,不再多言。
陳林這枚小小的棋子,此刻正如青松般挺立在殿前簷下。
每隔幾步遠便能看到侍衛值守的身影,衛英接到通傳趕來福寧殿面聖時,都未曾留意到他。
如此大半日過去,即將到陳林換班時,遠處迴廊轉角處,緩緩行來兩個人影。
順妃穿了件藕荷色宮裝,與孟姝中秋宮宴時穿的樣式彷彿。她身後跟著的貼身宮女曉蝶手中捧著一隻朱漆描金食盒。
順妃一步步走近,行至殿前階下。
秋陽斜照,勾勒出其中一個挺拔的輪廓。她的視線極輕、極快地從陳林臉上拂過,只一瞬,便垂下眼簾,由曉蝶攙扶著踏上石階,「娘娘,仔細腳下。」
就在踏上最後一階時,順妃微微收緊指尖,終究未能忍住,略轉了轉身,往陳林方向看了一眼。
階下,陳林的餘光早在觸及那抹顏色時,便已本能地待了一瞬,心也跟著提了起來。他下意識以為,是她。待人影走近,他立刻發覺識錯了人,目光平視前方,微微放鬆的同時也湧上絲澀意。
曉蝶耳邊聽到腳步聲,趕忙輕輕咳了一下。
順妃聞聲微微抬頭,正對上殿前迎上來的景明。
她立時收整心緒,示意曉蝶遞上食盒。
「本宮讓小廚房燉了盞參湯,想著皇上近來操勞,特意送來請皇上嘗一嘗。」
景明含笑接過,躬身道:「娘娘有心了,皇上正在批摺子,奴婢這便送進去,娘娘稍待。」
順妃笑了笑:「不勞內官通稟了。皇上事忙,本宮還要去探望宋姐姐,便不進去打擾了。」
說罷,她轉身扶著曉蝶的手,順著來路緩緩離去。
似乎來此,真是只為了給皇上送一盞參湯。
景明左手拎著尚帶餘溫的食盒,望著順妃主僕漸行漸遠的背影,右手中的拂塵無意識地晃了晃。
每日裡來送湯送點心、尋由頭求見的娘娘不算少,但這特意走一趟,卻連殿門都不進的,倒是頭一回見。
他搖搖頭,轉身回到大殿,將食盒輕輕放在御案一角。
「皇上,順妃娘娘剛親自給您送來了參湯,奴婢瞧了還溫熱著呢,您現下可要用些?」
聽到順妃來了,皇上抬頭朝殿門方向看了一眼。
景明趕忙補充:「娘娘說怕打擾皇上理政,說是要去探望穆妃娘娘,目前已經走遠了。」
皇上的目光在食盒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奏摺上,淡淡「嗯」了一聲。
用完參湯,殿內靜了片刻。
景明正垂手侍立,忽然聽到御座上傳來平靜的聲音:「朕今晚便歇在承暉殿。」
承暉殿,是順妃的住處。
景明躬身應「是」,隨即眼神示意身旁的閔榮打起精神伺候筆墨,自己則悄步退到殿外廊下,招手喚來一名穩妥的小內侍,低聲吩咐:「去尚寢局傳話,皇上今夜駕臨承暉殿,讓他們和順妃娘娘宮裡的人都預備著。」
小內侍領命,快步往西六宮方向去了。
陳林也在這個時辰換班,與交接的同僚打了聲招呼,便隨同本班的幾人一道離開。
這樣的場景,景明一日內不知能見多少回,原也未在意。
只是他目光無意間掃過陳林的臉,手中拂塵輕輕一擺,挑眉笑道:「喲,殿前司進新人了?瞧著眼生,是京城哪家的子弟,倒是你們這些粗人裡頭,難得齊整標緻的。」
幾名侍衛聞言都陪著笑,有人急著獻殷勤,機靈地接話:「內官大人好眼力,這位是陳林,北疆宋副將麾下過來的,剛補進來沒多久。」
陳林垂首行禮:「卑職陳林,見過內官大人。」
「北疆來的?」
景明「唔」了一聲,目光又在他臉上停了停,朝其他幾人擺了擺手。
那幾個侍衛見景內官有話要問,便會意的先走一步。
待人走遠,景明才慢悠悠開口:「以前在宋副將麾下?那去歲北疆那場仗,該是立了些軍功的?」
陳林依舊垂著眼,「回大人,卑職只是盡了本分,不敢居功。全賴大都督與宋將軍指揮有方。」
「倒是謙遜。」景明笑了笑,「去吧,好生當差。」
「謝大人。」
陳林行禮退下,轉眼便消失在宮牆轉角。
景明立在原地,望著那空蕩蕩的宮道,指尖在拂塵玉柄上慢慢摩挲了兩下。
片刻後,他朝侍立在旁的一名心腹內侍招了招手。
「去殿前司,將方才值守的這班侍衛的名錄履歷都一一調來,只說是咱家要核驗宮禁衛簿,莫要多言,也不要驚動旁人第574章予周柏何等官職
「核驗衛簿?」
孟姝聞言,臉色有些凝重。
近來孟姝雖不理六宮事務,但綠柳還是跟往常一樣,平日裡會多協助梅姑姑和夢竹處理瑣事。因此就在今兒一早,她就得了消息。
「娘娘,尚宮局司記司掌管宮內諸司簿書出入錄記,也是湊巧了,奴婢在行宮時便讓紅玉盯著司記司。昨兒傍晚,是景內官身邊的小安子前去瞧問的。」
綠柳壓低了聲音,續道:「奴婢與孫女史有兩分交情,方才便親自去了一趟,藉故瞥了眼昨兒的名錄......」
「陳林在裡面?」
綠柳神色凝重的點點頭,「也不知景內官是否察覺了什麼......但奴婢確信,之所以查問簿冊,多半是為了看陳林的履歷。」
「目前咱們還沒有機會與陳林搭上話,也不知他進來時,身份來歷有無遮掩。」
「他和娘娘雖只是同鄉,但因著一同被賣入唐家,到底有些舊日情分在。他如今調入殿前司,值守時可出入宮禁,若皇上因此起了疑心,只怕麻煩就要來了。」
如同埋著火引,不知什麼時候便會引燃。
綠柳說完,忍不住跺了跺腳:「娘娘,不如讓奴婢去尋個時機,只消給陳林帶句話。他若知曉厲害,就該知道遠遠的避開,要搏前程,又何必非走殿前司這一條路。」
綠柳已經生出了一絲怒氣。
孟姝搖頭道:「從北疆調入京城,又是直入皇城當差,這般調動牽涉頗多,豈是說走便能走的?如今之計,不如暫且當作不知,你也不可貿然去見他。」
略作沉吟,她又道:「舅舅今日該去吏部報到了。你去小廚房一趟,讓冬瓜燉一盅秋梨湯,午後隨我去福寧殿走一趟。」
綠柳嘆了一口氣,提到湯,她又想起一事:「......昨兒夜裡皇上歇在了承暉殿,聽說便是因著順妃娘娘親自去福寧殿送了盞湯。」
孟姝沒往心裡去,淡淡道:「齊嬪和幾位美人、寶林平日裡也沒少往御前送湯送點心,皇上不也未曾上心?」
......
臨安侯府,雲歸院內。
「我數月前便修書言明利害,侯爺實在不該不與我商量,就擅自將陳林放到御前當差!」
自從中秋宮宴見過孟姝之後,雲夫人便對臨安侯這一安排頗有微詞。夫妻二人原本同心戮力,可自侯爺回京以來,幾樁安排皆未與她仔細商議,此番更是先斬後奏,令她心下難安。
面對夫人的質問,臨安侯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溫聲安撫:
「夫人莫急,不過是隨手落的一步閒棋,牽扯不到侯府。陳林雖出自府中,可你早在數年前就已歸還他身契,這些年他在大姑爺麾下為親兵,憑軍功升調御前,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況且......這步棋,倒不全是為了牽制她。若是......婉兒也好少一樁麻煩。」
花廳內的話聲漸次低了下去,最終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寂靜。
秋風穿過庭院,捲起幾片枯葉,越過臨安侯府高高的院牆,一路飄向皇城。
孟姝抬手掩了掩一縷被風吹亂的碎髮,緩步踏上福寧殿前的漢白玉石階。
景明遠遠的便迎上前,躬身請安:「請瑾妃娘娘安。皇上早先發了話,娘娘若來,不必通傳,直接進去便是。」
他說著,又含笑伸手接過綠柳手中的食盒。
綠柳順勢輕聲道:「冬瓜熬了不少秋梨湯,娘娘特意囑咐了,讓董明一下值後給您和閔榮姑姑也送些過去。」
景明聞言,面上露出幾分暖色:「娘娘總這般記掛著奴婢。說起來再過半個多月,房司膳出嫁,往後怕就嘗不著她的手藝了,皇上昨兒還念了句司膳做的新菜式呢。」
孟姝道:「這倒容易,今晚本宮便讓冬瓜做些送過來。」
三人進了殿內,皇上唇角輕揚,「在外頭說了些什麼,這麼高興?」
景明將食盒放在御案,先一步笑道:「皇上,周大人回京履職,娘娘就要見著親人了,自然心中歡喜。您瞧瞧,娘娘今日的氣色都比往日更好了些。」
若放在往常,景明不會這般多話。但他知曉皇上明日就召見周柏,且有意恩准周夫人入宮覲見,故而有意將話引到此處,賣給瑾妃一個好。
皇上目光落在孟姝臉上,聞言溫聲道:「氣色確是好多了。簡太醫今早來回話,說是已可停藥,朕正打算晚些時候去看你。你才見好,怎又冒著風專門過來?」
孟姝微微福身,緩步上前:「病中悶了許久,今日出來走走,也好透透氣。」
說著便親手將食盒中的秋梨湯取出來,放在了皇上跟前。
皇上看著她動作,眼中笑意更深:「明日朕召見周柏,順道也允他夫人攜女入宮。你們舅甥許久未見,正好說說話。」
孟姝面上閃過歡喜,斂衽一禮:「臣妾多謝皇上恩典。」
「你就不問問朕......打算予周柏何等官職?」皇上話鋒一轉,伸手拉著她去了窗前軟榻上坐下。
殿內靜了一瞬,景明悄悄揮了揮拂塵,綠柳會意,將御案上的秋梨湯端進裡間,隨後便與景明、閔榮幾人悄聲出了大殿。
窗下。
孟姝坐下後,平靜地迎向皇上的目光。
「在臣妾兒時的印象裡,舅舅自幼雖隨外祖讀書,卻不拘泥科舉功名,反更醉心各地風物、山水形勝。臣妾少時喜好寫寫畫畫,便是受了舅舅的薰陶。」
她頓了頓,直言道:「而今舅舅能為朝廷效力,已是他的本分與福氣。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官職予奪自有皇上聖裁。皇上問起前,臣妾並無好奇,不過...臣妾私心以為,當年皇上調舅舅往鴻臚寺,甚是貼合他的性情。」
「鴻臚寺左丞?」
皇上端起湯盞,緩緩飲了一口秋梨湯,他立時想起幾年前,周柏任左丞時左右逢源的情形。那時的鴻臚寺,因他在,確是一派融通和煦的氣象。
不過想歸想,「若只讓他回鴻臚寺,倒是有些屈才了。他在揚州治漕三年,政績斐然,如今朝中正缺能務實、通實務的幹臣......」
殿外。
閔榮是個心思活絡的人精,素知綠柳在景明跟前頗有幾分體面,一到殿外便藉故要去備茶點,帶著幾個宮人退了下去。
廊下只剩景明與綠柳二人,隔著幾步距離站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
中間沒隔多久,就來了兩撥宮人過來送點心。
待人走近,是雲美人與新晉的林才人宮裡的。
對於這些位分不高的嬪妃,景明順手就打發了,連通傳的機會都沒有,立時便有內侍出來將食盒帶下去。
待人影散盡,景明有意無意的道:「綠柳姑娘不知,瑾妃娘娘病中這些日子,福寧殿一到下半晌便有幾分熱鬧。昨兒順妃娘娘也過來送了湯,只是還未等通傳,送到殿外便直接回去了......我在皇上身邊伺候這麼些年,送到殿門口卻不求見的,倒是不多見.....第575章憨在外頭,精在裡頭
景明這番話,綠柳原本只當閒談聽過。可猛的想起昨兒陳林似乎就在殿外當值,那心裡頭就免不了生出個荒唐的猜想。
不過再一斟酌,她又立刻搖頭否定了。
在她看來,順妃貴為妃位,閨中時也是大都督府嫡女,這樣尊貴的身份又怎會專程來一趟福寧殿,只為了......順路瞧一眼侍衛?
說破天去,除非順妃神志不清了,否則綠柳怎麼也覺得不可能。
「...就算順妃執意如此,身邊也總該有人攔著......」回靈粹宮的路上,綠柳向孟姝嘀嘀咕咕說了一通。
到這裡就不得不提一句綠柳的周全。她總能一板一眼的將所見所聞悉數說個清楚,絕不會遺漏什麼。若是換作夢竹,方才景明那話她就未必會往上匯報。
孟姝一邊走一邊細想了一會,對她道:「這還不容易。只消查一查,昨兒個順妃身邊的素琴嬤嬤在不在宮裡,就大約清楚了。」
綠柳雙眼一亮:「也是個法子,除了去穆妃娘娘那,素琴嬤嬤平日都是跟在順妃身邊......」
主僕兩個說著小話,順著石子路慢慢走遠。
還未到靈粹宮,迎面便遇上了蕊珠。
蕊珠看見孟姝,連忙緊走幾步上前行禮,「奴婢見過娘娘,今日得空,奴婢正好過來給冬瓜繡嫁衣。夢竹還讓奴婢帶話,離二十六沒幾天了,若有忙不開的,儘管去會寧殿調人過來。」
「忙得過來,」綠柳含笑點頭,牽著蕊珠的手囑咐:「實則也不宜太過喧鬧。今兒咱們合力把衣裳備好,就等著二十六那日,你給冬瓜上好妝,咱們風風光光給她送出宮去便好。」
聽著她們的話,孟姝唇角止不住地揚起笑意。
蕊珠笑嘻嘻地跟在身側,一邊走一邊感慨:「真想不到,咱們幾個裡頭,冬瓜竟是第一個嫁人的。」
綠柳回她:「貴妃娘娘一早就給你們三個準備著,只等著年紀到了,就給你們指一個如意郎君。」
蕊珠眼睛亮了亮,很快又搖頭:「夢竹和明月都同你一樣,打定主意這輩子不嫁人的。我...我想著若離開你們,獨自應付個陌生的男人,沒準還要連同對方一大家子......那樣的日子,我也不想要,所以我也早就歇了嫁人的心思。」
「還是冬瓜機靈,早早就將簡太醫佔了。一來這是咱們知根知底的,既沒有公婆伺候,也沒有妯娌相處,二來嫁了人,日後也能隨時進宮......」
蕊珠越說越覺著是這麼回事,拍著手掌激動道:「可不說呢!冬瓜這是憨在外頭,精在裡頭!」
「渾說什麼,這份福氣,也是她自己修來的。」孟姝笑著將她拉到身邊,岔開話頭:「這一兩日宮裡可有什麼新鮮的?」
說起八卦,那可真是撓到了蕊珠的癢處。她幾乎是張口就來:「還真有一件新鮮事。」
「韓老夫人年事已高,自從來到京城便深居簡出。今日韓都督府還是頭一回往宮裡遞牌子,韓老夫人明日要親自進宮探望順妃娘娘。」
孟姝與綠柳相視一眼。
「昨兒順妃宮裡,可有人離開過?」孟姝問道。
蕊珠立即回道:「娘娘怎麼知道?昨兒順妃娘娘身邊的素琴嬤嬤去尚宮局登記過,她出宮回了都督府,約兩個時辰才回來。」
此時,福寧殿內。
景明見皇上心情頗佳,上前湊趣兒道:「皇上,瑾妃娘娘臨走前還說,晚些時候讓房司膳做些新菜式送過來。」
皇上勾了勾唇角:「何必大老遠送來,朕過去便是。」
「瑾妃最是顧念身邊人,待冬瓜出宮嫁人那日,你從庫房裡挑兩樣精巧的東西送去,權當添妝。」
「房司膳真是有大福氣。」景明笑著應下,「就連三品官家的小姐成婚,都未必能有御賜之物做嫁妝。這般體面,到時候任誰都得說一句...是簡太醫高攀了。」
皇上聞言沒有再開口,先用了半盞茶潤潤口,過了片刻就起身走到一列紫檀書櫃前,取出了兩卷海圖。
他在案上徐徐展開其中一卷,目光掠過蜿蜒的海岸線,最終落在泉州與明州兩處港口上。
右手邊,周柏遞上的兩封奏摺攤開。其中一封的末尾,附著一幅筆墨簡略但方位十分清晰的草圖,所繪的正是泉州港。
......
次日。
孟姝在靈粹宮見到了舅母繡雲與小表妹周蘊知,小名喚作文姐兒。這名字還是兩年多前孟姝在長春園行宮時取得。
文姐兒比玉奴兒要小,生得玉雪可愛。玉奴兒一看見她,小臉上便滿是歡喜。兩個孩子規規矩矩互相見了禮,玉奴兒就拉著對方的小手要去東暖閣,說準備了許多小玩藝兒要送給妹妹。
孟姝聞言笑著糾正:「玉奴兒,得叫『表姨』才對。」
玉奴兒聞言呆住,看看比自己還矮半個頭的文姐兒,小手比劃了一下身高,滿臉都是不解。
「母妃莫不是在說笑,妹妹和康兒差不多高,明明比我小呢。」
文姐兒仰起小臉,一本正經道:「我長得慢,可輩分跑得快呀!」
童言稚語,惹得滿屋子人都笑了起來。
繡雲輕輕拍了拍文姐兒的小腦袋,「這麼快就忘了?來時我和你父親是怎麼交代你的。」
文姐兒掰著指頭,認認真真道:「要乖,要知禮,不能哭鬧。娘,我記著呢。」
孟姝朝綠柳示意,綠柳立即領著紅玉幾人上前,手中捧著的託盤裡擺著幾樣精巧的物什,有九連環、七巧板、嵌珍珠寶石的金花蝶頭飾和一對赤金小鐲,另還有一隻繡著錦鯉的軟緞荷包。
「這些是給你玩的。」孟姝溫聲道,又拿起那荷包,「這裡頭裝著如意金錁子,是表姐給你的見面禮。」
文姐兒先抬頭看向母親。見繡雲點頭,這才伸出小手,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蘊知謝謝表姐。」
繡雲見那頭飾極貴重,心中熨貼的同時,也想起丈夫叮囑的話,一時愁的不知該怎麼開口才好。
另一邊,承暉殿。
韓老夫人一大早便乘馬車到宮門處等候。
辰時入宮,先往慈寧宮拜見太后,鳳位空懸,倒不必多作耽擱,可待行至順妃宮裡時,也已將近巳時三刻。
她拒絕了素琴攙扶,自己拄著拐杖,一步步隨引路宮人走進會客花廳。
順妃歡喜地迎上前見禮,老夫人卻側身避開,反而朝著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稽禮。
順妃臉色唰地一白,撲通一聲就跪倒在老夫人跟前,「祖母這是......是要折煞孫女了。」
韓老夫人緩緩直起身,蒼老的面容上不見半分笑意:「娘娘如今貴為妃位,天家眷屬,老身不過是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如何當得起娘娘這一跪第576章癥結一直都在
靈粹宮。
純貴妃是估計時辰來的。若來得太早,怕耽擱姝兒與繡雲敘舊。若來得太晚,又恐撞上面聖完趕來的周柏,終歸不妥。
梅姑姑抱著康哥兒,夢竹、蕊珠手中捧著兩隻錦匣隨在純貴妃身後,主僕幾人方一踏進殿門口,綠柳與紅玉就笑盈盈地迎了過去。
此時,花廳內。
宮人們都不在,繡雲好不容易抓著機會,正琢磨著要怎麼開口,外面就響起了說笑聲。
孟姝見舅母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低聲囑咐道:「舅母若有什麼不好說出口的話,切莫當著純貴妃的面講,待會再與我細說不遲。」
繡雲面上飛起一抹薄紅,略有些羞愧地點頭:「聽聲音是貴妃娘娘來了,咱們快出去迎一迎。」
她說著起身整了整衣襟,通過孟姝這句話,她便明白孟姝將與純貴妃之間的姐妹感情看得比誰都重,心底忍不住將周柏翻來覆去罵了個遍。
「上回見周夫人還是在行宮,如今可還好?」
還隔著幾步遠,純貴妃的話已帶著笑意傳了過來。
繡雲上前半步福身行禮,「託貴妃娘娘的福,妾身一切都好。勞娘娘掛心了。」
她的目光在康哥兒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側身從丁香手中接過一個錦盒,「給二皇子殿下請安。」
「這是揚州當地孩子們常玩的瓷壎,不僅可以盤玩,還能吹出清亮的聲音,妾身特意挑了一套帶來給殿下解悶。」
古代小孩的公仔
說著,她輕輕打開盒蓋,露出一排憨態可掬的小動物瓷壎,「殿下瞧瞧,可喜歡?」
康哥兒眼睛一亮,先規規矩矩道了謝,得了母妃應允才伸手取了一隻小鳥形狀的,握在掌心翻來覆去地瞧,愛不釋手。
玉奴兒聽見外面熱鬧,牽著文姐兒的小手湊了過來,「二皇弟,舅婆也送了我一套,看樣子不盡相同,咱們放在一起玩。」
文姐兒到底是女娃,兩相對比就顯得安靜文秀多了。她在母親繡雲的示意下,規矩地向純貴妃行禮。
純貴妃見著這粉雕玉砌的女娃娃,心都要化了。當年懷著康哥兒時,她不知多少次幻想過,若能得個女兒該多好。
她從夢竹手中取過一副赤金嵌珍珠手鍊,彎下腰輕輕套在文姐兒手腕上,還忍不住將她抱了起來。「瞧瞧,咱們文姐兒生得多招人疼。」
文姐兒有些害羞,小臉卻不怕生的埋在純貴妃肩頭。
梅姑姑見著這一幕,上前道:「這副手鍊是娘娘當初孕中時,吩咐尚功局的匠人們制的,如今雖沒得著小公主,但這份心意,倒是在周小姐這裡圓上了。」
繡雲聞言,眼底露出驚訝之色,這宮裡頭的女人都巴望著一舉生下皇子,難不成純貴妃一開始就希望生個女兒?這樣的心思,侯府知道後又能甘心?
純貴妃輕輕撫了撫文姐兒的發頂,看樣子是真的喜歡。
康哥兒捧著玩具似乎等不及了,輕輕碰了碰純貴妃,純貴妃這才笑著道:「讓蘇乳母帶你們去暖閣玩吧。等到了下半晌,母妃再讓姑姑來接你。」
平日裡康哥兒便常來靈粹宮,聞言乖乖點頭,幾個孩子歡歡喜喜地往暖閣去了。
孟姝將其他人打發下去,只留綠柳、夢竹在旁侍茶。
三人圍坐一處,氣氛松快了許多。
繡雲這幾年在揚州也算歷練出來了,與官署各府夫人常有往來。因著周柏位高權重,眾人待她自然客氣有加,無人敢輕視。無形中,她眉宇間也漸漸沉澱出一種從容的底氣,談吐舉止竟隱隱有了幾分與雲夫人相似的端穩氣度。
此刻她暫且按下丈夫交代的那些為難事,與孟姝、純貴妃細細說起揚州的風土人情,從瘦西湖的煙波畫舫,到大明寺的晨鐘暮鼓,還有三月裡滿城瓊花如雪的盛景。她說得生動,孟姝與純貴妃也聽得入神,彷彿也跟著去了一趟江南。
「聽來這揚州比臨安還要生動幾分,可惜此生不能一見。」純貴妃側過身,拍了拍孟姝的手臂,「若當初...或許姝兒也能隨周大人去揚州,說來都是我耽誤了你。」
純貴妃便是這樣,總將許多事攬在自己身上。尤其是見到繡雲如今幸福的模樣,越來越覺得是自己耽誤了孟姝。可若不是孟姝做了選侍入了皇上的眼,周柏又豈能得此機緣,一路仕途坦蕩?或許,連官都做不上。
孟姝反手握住她的手,搖了搖頭:「如今這般不是很好?我們各自有了孩兒,每日還能相見說話。這般日子,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繡雲見了這場景,不禁垂下頭,心底暗暗嘆息。
孟姝有意岔開話頭,說了些玉奴兒和康哥兒的趣事,三言兩語就將花廳裡的氛圍帶得輕鬆起來。
用了盞茶,純貴妃估計時辰起身告辭,孟姝揮手讓繡雲留在花廳,自己親自送純貴妃去了殿門口。
待她折返回來,便直接開口道:「舅母有什麼話,現下儘管說來。」
綠柳聞言,立刻去了門外守著。
繡雲不敢看孟姝的眼睛,輕聲道:「娘娘可知,就在昨日,衛將軍親自帶了一名大內侍衛到周府,說是奉皇上口諭,特來貼身護衛周柏。那人名叫陸七。據他所說,在揚州時他便一直隱匿護衛在周府左右。」
孟姝心中微微發沉:「還有嗎?」
繡雲抬起頭,眼中滿是憂慮:「你舅舅讓丁香她們夫妻提前返京,說是要尋兩個鋪面,這事娘娘應該知曉。但其實......」
「舅舅並非要做尋常生意,是準備著手開辦商行,只是提前露個口風,對嗎?」
孟姝早有猜測,此刻一字一句說出來,說到最後竟是咬破了舌尖,一股鐵鏽般的腥氣漫上喉間。
繡雲攥緊了手中的帕子,看了一眼門外,壓低聲音:「娘娘,這其實並非是我們的主意。早在一年前,皇上就連發了兩道諭旨到揚州,且這所謂商行背後的東家也並非是你舅舅的人,明面上是周家門下的產業,實則...是皇上的內帑。」
孟姝閉了閉眼。
癥結一直都在,只是如今要擺到明面上了。
朝堂爭鬥,沒人會在乎後宮裡的兩個嬪妃。待到周柏與臨安侯府徹底對立那日,孟姝與純貴妃之間,這十數年風雨同舟的情分,又會是怎樣的局面。
這時,綠柳在門外輕聲回稟:「娘娘,周大人到了,正在花廳外求見第577章分明是衝著臣一家來的
周柏孤身站在粹玉堂外,耳畔隱約傳來孩童的嬉笑聲,其間夾雜著幾聲「嗚——嗚——」的樂響,斷斷續續,並不連貫。
他微微挑起眉毛,目光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這是瓷壎的音色。若不諳熟吹奏技巧,尋常人難以吹出聲響。
暖閣裡,玉奴兒同樣挑起了小眉毛。
方才他嘗試了許久,憋得小臉通紅,瓷壎卻始終發不出聲音。倒是康哥兒拿在手裡才擺弄了一會,那「嗚嗚」的聲音便清亮亮地響了起來。
玉奴兒盯著康哥兒手裡那隻小鳥壎,眼裡寫滿了不解。
粹玉堂內,周柏步入花廳。
若在往常,孟姝見了舅舅,斷不會受他的禮。但這會兒她心緒翻湧尚未平復,一時竟也忘了攔阻,只定定望著他。
周柏行過禮,見外甥女這般神色,便知繡雲已將該說的話,都提前稟明了。
他不再迂迴,開門見山道:「恕臣斗膽直言,娘娘向侯府盡忠這麼多年,對貴妃娘娘也從未有過半分懈怠。如今...早該為自己、為大皇子籌謀了。」
「娘娘不必為難。您可知,侯府早在數月前便已派人暗中去了揚州?若非皇上留了暗衛一直在暗中護持,臣一家三口,或許早已糟了侯府毒手。」
孟姝瞳孔驟縮,猛地抬眼。「不,不可能!侯府......侯爺和夫人不會對舅舅出手!」
她如今或許礙了侯府的眼,為了牽制她,侯爺將陳林當成一枚棋子放到殿前司。可她從未想過,那座曾庇護她的府邸,竟會到了對她的至親痛下殺手的地步?
周柏聲音沉肅,硬著心腸將內情緩緩道出:「娘娘有所不知,三年前臣離京赴揚州時,皇上便暗中派了暗衛陸七隨行,奉命護臣安危。初到揚州時,有陳林在明處,尚且安穩。可之後兩年細細回想,有數次命懸一線的關頭.......直到近日,臣才知全是陸七暗中化解。」
「如今他由暗轉明,特來告知——數月前,有一名身手極高的黑衣婦人隱匿在府邸附近窺伺。那婦人行蹤詭秘,身手極為俐落,分明是衝著臣一家來的。許是她察覺到了陸七的存在,才未敢輕易動手。」
他停頓片刻,目光沉沉望向孟姝:「娘娘可知,那婦人在臣離開揚州後...去了何處?」
孟姝聽得渾身發冷,後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因此倒沒注意繡雲臉上的驚色。
她方才難以相信舅舅所說,可聽到此處,心中不自覺浮出一個名字。若舅舅口中的那位婦人果真是侯府所派,那有八成是——周娘子。
周娘子的身手還在鄭山之上,她不僅是陳林的師父,更是雲夫人最為信任的左膀右臂,否則夫人也不會將她的徒弟明月安排在二小姐身邊......
周柏見孟姝神思恍惚,不由嘆了口氣:「那婦人去了揚州碼頭旁的永豐糧鋪,如今已經南下...據陸七留下的人手探知,應是奉命去了泉州。」
......
半個時辰後。
綠柳在前引路,一路送周柏夫妻過了太掖池。見四周無人,她福了福身:「周大人,娘娘對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此生絕不會背主。目前有一事,須稟於大人。」
周柏聞言,鄭重拱手:「姑娘盡可道來。」
「周大人可還記得,因陳林與娘娘自幼相識,您當初曾力勸他從軍。如今他在宋將軍帳下立了軍功,又在侯府安排下進了殿前司。」
綠柳聲音壓得極輕,「還有...娘娘這幾日探得,宮裡的順妃娘娘...大約曾在北疆與陳林相識,此事到底令人不安。」
周柏臉色浮現一絲凝重,沉默片刻,方沉聲道:「姑娘放心,本官曾受過陳小子數次大恩,他並非莽撞之徒,如今他有機會在宮中行走,未必全然是壞事。至於順妃娘娘那邊......」
隔著數百米遠,另一條宮道上。
順妃拿著帕子,親自攙扶著祖母緩步走在路上。
「萬望娘娘以家族為重,保重自身。」韓老夫人耷拉著眉眼,話音重重落下。
順妃臉頰微紅,垂首應道:「孫女謹記祖母教誨,再......再不會行差踏錯了。」
韓老夫人輕拍了拍她的手臂,突然停下腳步,抬了抬手臂。
素琴嬤嬤會意,立即帶著曉蝶等宮人退後數步。待周圍清淨了,韓老夫人才語重心長的道:「目前鳳位空懸,但祖母與你父親早交代過你,娘娘不必去爭這個位置。」
她目光如古井,深深看進順妃眼中:「當務之急,是娘娘須得設法懷上龍嗣。龍嗣......才是根本。只要娘娘生下皇子,你父親自會為你籌謀妥當。屆時有韓家為你們母子撐腰,後宮之中,誰人敢輕慢你們。」
順妃輕輕「嗯」了一聲,垂眸的瞬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嘲弄。
宮門外,周家與韓府的馬車一前一後駛離皇城。
周家的馬車內,繡雲倚著車壁,臉色蒼白。她昨日才遞帖子去臨安侯府拜見過雲夫人,夫人待她依舊如往常一樣。
她實在難以相信,侯府會派人到揚州行刺殺之事。
「老爺方才......」她聲音微顫,望向身側的周柏,「對瑾妃娘娘所言......可是實情第578章皇上有幾分真心?
「是不是實情,又有什麼要緊?」
周柏盯著車廂某處出神,聲音低得像嘆息。陸七是皇上派來的人,他的話周柏自然不會全信,但這並不妨礙他將事情往最深處、最嚴重裡去想,並說與孟姝聽。
「從姝兒先於貴妃娘娘誕下皇長子那一日起,侯府......便容不下她了。」
說完這句話,他轉過頭看向繡雲,滿含疲憊的道:「這些年為夫沒少琢磨過。當年臨安侯找到尚是九皇子的皇上,起初當是為求自保。自古商人巨賈,沒有幾個能得善終、保全家族基業。既是押寶,也是唇亡齒寒。」
「但九皇子先是封了晉王,之後更一路順遂登臨九五。偏安一隅的唐家偏支,一夕間重回京城,成了炙手可熱的侯府。」
他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到了這個地步,侯爺的野心便不止於此了。他又怎會讓唐家的風光,止於一個貴妃?」
「若姝兒生的是公主,又或者貴妃娘娘始終無子,或許還能相安無事。可偏偏,姝兒與貴妃娘娘都生了皇子。這便是命!」
周柏苦笑一聲,無意識地撫著掌心的紋路,他是男人,所以更了解男人。
馬車拐了個彎駛入親仁坊,還有一刻鐘該到府邸了。
見繡雲沉默,周柏突然湊近道:「這些年來,滿朝上下皆知瑾妃恩寵不衰。雲兒,你以為,皇上待咱們姝兒有幾分真心?」
繡雲不知他為何這麼問,沉吟許久後才喃喃道:「娘娘聰慧靈秀,鳳儀萬千,又為皇上誕下皇長子,便是沒有...十分真心,總也是後宮裡頭最......」
周柏搖搖頭打斷了她,聲音變得冷硬:「或許有情,但更多的,不過是以姝兒為棋,牽制臨安侯罷了。」
繡雲指尖冰涼,怔怔望著他。
周柏伸手,輕輕握住她發顫的手:「雲兒,你要清楚,非是我逼著姝兒去爭。是皇上,是他在後面推著我們,不得不爭。」
車廂在官道上微微顛簸,將這句話碾碎在轆轆車輪聲裡,也沉沉地砸在了繡雲心上。
皇宮,福寧殿。
景明匆匆從外頭回來,剛進殿就飛快地揮了揮手中的拂塵,眼神示意殿內伺候的宮人盡數退下。
「如何?」皇上始終低著頭,筆尖在奏摺上緩緩遊走。
景明俯身道:「回皇上,奴婢得了信兒,方才是綠柳姑娘送周大人與周夫人出的宮。瑾妃娘娘在書房裡獨坐了足有小半個時辰,出來時,瞧著神色氣度與平時並無不同。」
皇上寫字的動作停了停,眼底掠過一絲考量:「周柏治理漕運有功,瑾妃亦理當同沐恩澤。」
景明連忙道:「皇上聖明。」
「你去趟內庫,」皇上放下硃筆,指尖輕輕敲擊著御案,「將去年蜀州進貢的螺鈿紫檀琵琶,還有大食國送來的薔薇水、珍珠瓔珞都拿來,再取一匣新羅上供的人參。」
這裡面除了螺鈿琵琶,其餘幾樣皆是海外來的,品相遠超尋常貢品,皇上一直存於私庫,從未輕易賞賜旁人。
「是,奴婢這就去辦!」
景明躬身應下,正欲轉身,耳邊聽皇上又道:「不必讓專人去送,你取來後直接帶到福寧殿,朕正好過會親自帶過去。」
景明愣了愣,連忙恭敬地應道:「奴婢遵旨!」
待他退下,福寧殿復歸靜謐。
皇上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正近黃昏,天邊堆疊著金紅與絳紫的雲靄。
他負手而立,就那麼沉默地望著那片絢爛的暮第579章兩位正主兒都沒說話,她倒先演上了
等最後一線霞光從飛簷鬥拱間滑落,宮燈次第亮起,將粹玉堂的輪廓溫柔地勾勒出來。
花廳裡,因早早得了消息,冬瓜掐算著時辰,正領著豆兒等幾個手腳俐落的宮人布膳。熱氣騰騰的晚膳剛依次端上桌,便聽著從殿外垂花門那裡傳來董明的唱喏聲。
孟姝牽著玉奴兒候在階前,見明黃儀仗轉進內院,便牽著孩子上前幾步,微微躬身見禮。
「兒臣給父皇請安!」
玉奴兒軟糯的聲音裡帶著帶著絲掩不住的雀躍,小身子微微前傾,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亮得像星子。他已有多日未曾見到父皇,此刻滿是親近之意。
皇上見狀唇角微揚,心裡非常受用。
他快走兩步,一手輕輕牽著玉奴兒的小手,另一手自然地攬住孟姝的肩,溫聲道:「起風了,先進殿吧。」說著,便攜母子二人一同步入花廳。
景明連忙示意身後捧著錦盒的內侍們在階前站定,自己則躬身上前,低聲提醒:「皇上。」
皇上腳下一頓,回身看了看孟姝,隨後道:「將東西帶進來吧。」
內侍們將錦盒輕輕放在桌案上,孟姝的目光落在盒中物件上,她的視線自動忽略那把做工精緻的琵琶,在另外幾樣東西上打量。
她微微蹙起眉,樣子有些錯愕。
在後宮多年,各式奇珍異寶也見過不少。這點錯愕,並非是驚嘆於這些賞賜皆為海外來的珍品。
而是這些在景明這樣的內官看來都無比珍貴的貢品,她當年剛被賣進唐家不久,就在二小姐的私庫裡見過了。尤其是中間那隻透明純淨的琉璃瓶。那時她尚不知這些稀罕物件的來歷,還只當是唐家富貴,是尋常珍玩呢。
也是這個瞬間,孟姝倒是明白了皇上為何這般忌憚臨安侯府。
這些需得藩國遣使朝拜、歷經萬里輾轉方能送入皇宮的貢品,竟能早在十年前就出現在商戶小姐的私庫中。足以說明當年唐家商行就已連通了海外諸國,如今這些年過去,侯府勢力恐怕早已超出了朝堂的掌控範圍。
皇上緩緩開口:「周柏在揚州治漕三年,疏通河道,安定糧運,為朝廷穩固了漕運根基,有功於社稷。他是姝兒在世上唯一的血親,姝兒理當沾光受賞。」
孟姝聞言,斂衽屈膝要跪下謝恩。
皇上伸手虛扶,指尖輕輕託住她的手肘:「無需謝恩。這些年你在後宮安分守己,輔佐打理內事盡心盡力,這份賞賜,你受得。」
孟姝抬眼望向皇上,見他目光沉沉,似還有話要說。
可皇上終是未再開口,只是輕輕攜了她的手腕,引她去桌前坐下。
用晚膳時,孟姝伸手夾了一筷水晶餚肉放在皇上跟前的碟子裡,柔聲輕問:「今日舅舅入宮,跟臣妾提了一句,說他蒙皇上恩典升任了戶部侍郎,還兼任了海運提舉使一職,過不了多久,就要啟程去泉州一趟?」
皇上夾菜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她,神色平靜。
「確有這麼回事。
朕即位以來,察祖宗舊制,多倚重陸塞河漕。沿海雖設了市舶司,卻並未重視,以至於舶影稀疏、關稅寥寥。目前四海昇平,朕意納萬國、通四海。開海途需得可靠之人統籌,周柏熟悉水路漕務,又小心謹慎,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瞧出孟姝眼底藏著隱憂,放下銀筷,溫聲道:「不用擔心周柏的安危,朕安排了人手在他身邊護衛,會全程護他周全。」
周柏並未說此行去泉州究竟所為何事、要辦多久,皇上也沒有要開口的意思,見此孟姝也不好追問政事。
她只好道:「臣妾知曉了,有皇上安排,臣妾便放心了。」
不多時,晚膳結束,冬瓜帶人上前撤去膳桌,綠柳適時奉茶漱口。
皇上陪著玉奴兒說了幾句閒話,見孩子眼底漸漸泛起倦意,便起身道:「時候不早了,朕還有政務要忙,就先回去了。」
孟姝連忙起身,牽著玉奴兒送到階前。
等聖駕離開,蘇乳母上前柔聲請示:「娘娘,夜深了,殿下怕是乏了,奴婢先抱他回暖閣歇息吧。」
孟姝頷首應下,看著蘇乳母小心翼翼地抱起打哈欠的玉奴兒,轉身消失在迴廊盡頭,才收回目光。她獨自站在階前,望著漫天夜色出神。
在今日之前,孟姝心底早就曾推算過,皇上會不會等舅舅任期屆滿時,將他安排入戶部?說實話,她一直隱隱懼怕這樣的場景真正到來。
如今時任戶部尚書的,正是雲夫人的大伯父雲謙。
要知道戶部是雲家經營多年的地方,同樣也是臨安侯府在朝中的一根支柱。雲大人年事已高,已到了致仕的年紀。皇上偏在這時提拔周柏入戶部任正四品侍郎,專司的還是監管民生、賦稅之事。
這擺到了明面上,是要借周柏的手,一點點拆解雲家在戶部的勢力。
其實何止戶部。讓周柏兼領市舶司提舉,執掌海運、通商與關稅大權,更是直指臨安侯府另一條命脈。
這兩步棋落下,皇上都精準地對準了臨安侯府的要害。或許,還有不為人知的後手。
綠柳全程都在,饒是她也覺出孟姝與純貴妃夾在其中的不易,她吸了吸鼻尖,低聲道:「娘娘,往後的日子,怕是再難有從前的平靜了。」
孟姝心中亦是一澀,默然片刻,她迎著涼風道:「外頭怎麼鬥,是外頭的事。」
......
不出所料,因周柏職司調動,不僅在前朝引發波瀾,很快也有細碎流言在後宮悄悄傳開。
雲美人首當其衝,她身為純貴妃的表妹,往日對孟姝恭敬有加從不怠慢,這兩日見了,不僅眼神少了親近,甚至偶有言語間刻意與孟姝拉開距離。
素日裡她與齊嬪交好,因此常去齊嬪宮中走動。目前話裡話外,都在替純貴妃暗暗拉攏人心。
齊嬪這人機敏,也最會看人臉色。這日等雲美人離開,她搖搖頭對身邊的大宮女畫錦道:「貴妃娘娘自己都未動氣,與瑾妃好著呢,倒顯得她上趕著替人著急。兩位正主兒都沒說話,她倒先演上了。」
這些動靜,孟姝不是不知,她只作未見,照常去會寧殿走動。前朝後宮的暗流,並未波及到她與純貴妃之間。沒有猜忌,沒有嫌隙,更沒有因各自立場生出隔閡,她們依舊如從前一般相處。
就連臨安侯府那邊,也彷彿無事發生。往日侯府送往純貴妃宮中的時鮮、錦緞、首飾,仍舊一樣不多一樣不少地往靈粹宮送。
孟姝心中雖有思量,卻也不會對侯府、對雲夫人過度揣測。對於舅舅曾說的侯府派人刺殺之事,等她當晚冷靜下來後,就已經大致想清楚了。這般魯莽冒險的方式,當絕非雲夫人的手筆。
就這樣,轉眼間便到了九月二十六。
到了冬瓜要出嫁離宮的日第580章冬瓜出嫁
出嫁前日,冬瓜主要做了兩件事。
頭一件便是去會寧殿。
一來是鄭重給純貴妃磕了頭道別,二來則是親自下廚,為純貴妃與夢竹、蕊珠、明月等姐妹們做了一頓豐盛的午膳。
拋開純貴妃待冬瓜的恩情,便是夢竹幾人,平日也待她親厚。她們也早早都給冬瓜添了妝,冬瓜心裡都記著。
還有一位是更不能忘的,那便是梅姑姑了。
要知道冬瓜在入晉王府時,在王府的名冊上登記的還是「房墩子」,是梅姑姑這個陪房名義下的養女。這些年,梅姑姑明裡暗裡也沒少看顧她,待她如自家晚輩一般疼惜。
冬瓜專為梅姑姑燉了溫補的枸杞烏雞湯,陪她用了飯,說了許久的話,臨了又跪下嗑了三個頭。
「姑姑,往後冬瓜不在宮裡了,您要顧好自己的身子。」冬瓜眼圈微紅,「等安頓好了,我就常回宮來看您。」
梅姑姑拉著她的手,低聲感慨:「好孩子,簡太醫是侯爺撿回來、甄府醫親自教養著長大的。瑾妃娘娘也是看他人品貴重才替你同意這門親事。你和簡太醫千萬把日子過好......」
囑咐了一大通,臨了笑眯眯道:「待下回見了,我和夢竹她們都得稱咱們冬瓜一句『夫人』了。」
這第二件事,自然便是顧著孟姝了。
下半晌,冬瓜在小廚房裡忙活了半天,按著粹玉堂上下各人的口味,精心備了一桌好菜。
這日的靈粹宮異常熱鬧。孟姝從綠柳口中得知,御膳房有幾位與冬瓜相熟的宮人內侍,尤其是徐御廚,幾日前還特意送了份心意。她便特地讓綠柳去將人都請了來。
日頭西斜,來自尚食局司膳司、尚寢局司苑司的十幾名宮人內侍齊齊聚在靈粹宮小廚房。既是送別冬瓜,也是難得拋開宮規品級,像尋常家人朋友般圍坐一處。徐御廚還帶了一壇自己私藏的桂花釀,你一盞我一杯,笑談聲、叮嚀聲混著飯食香氣,暖暖地盈滿了整間屋子。
到了晚間,冬瓜因被眾人勸著喝了幾杯,臉上紅通通的,拉著孟姝的袖子不肯放,含糊著說還有好多話沒和姝姝說。
孟姝見她這般,索性讓宮人備了熱水,親自拉著她去後頭沐房。
氤氳熱氣裡,孟姝與綠柳將冬瓜剝了個乾淨,合力扶著她坐進浴桶,隨後孟姝讓綠柳先迴避。
冬瓜整個人浸在溫熱的水中,舒服得發出一聲輕嘆,身子軟軟地往下滑。孟姝輕咳,伸手將她腦袋扶正,這才挨著桶邊坐下,細細與她說了些夫妻相處、持家理內的體己話,就如長姐叮嚀。
冬瓜聽著聽著,忽然就落下淚來。
「姝姝,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只顧著自己出宮去過日子,不像綠柳那樣,會一直在宮裡守著你和殿下。」
她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眼淚混著臉上的水珠,一顆顆滾進浴桶裡,
「但我......我是真的想有個家,想有個人能噓寒問暖,能......」
孟姝伸手將她的溼髮攏到耳後,「傻丫頭,我一直都知道,這怎麼會是自私?女子在世,能得一個知冷知熱的歸宿,本就不易。你能嫁得良人,我比誰都歡喜。」
冬瓜自小被家裡人賣給人牙子,一路恐懼顛沛,心底最深的渴望,不過是一個真正溫暖安穩的,屬於自己的家。
孟姝頓了頓,說起嫁妝來:「婉兒她們給你添的妝不少,金銀田產你都不缺。我...便給你一個許諾罷」
「往後你的孩子,不論男女,只要願意,便可送到玉奴兒身邊,一同讀書習禮,長大成人。有玉奴兒在一日,便有他們安穩的前程。」
冬瓜怔住,呆呆望著孟姝,連哭都忘了。
這樣的承諾,無疑可保冬瓜往後幾代富貴安穩,無憂無懼。
最後,孟姝輕輕握住她因常年操持廚事而略顯粗糙的手,低聲囑咐:「你是從靈粹宮出去的,也曾是臨安侯府的人,外頭人看在這一層,多少會給你幾分薄面。待人接物、與人相處,你做得極好,我不用教你。但有一點,我需與你說上一說。
那便是關於簡止。外人不知,他與侯府淵源極深,幾乎算是侯爺看著長大的,對侯府有情分、有責任。你既嫁他為妻,便是他最親近的人,可以全心待他、信他,但也要明白——
夫妻之間,貴在坦誠,也貴在體諒。
他與侯府之間牽扯甚深,未必事事都能與你言明。你要學會分辨,何時該與他同心,何時......該為自己、為你們的小家留一分清醒。」
冬瓜抬起頭,眼中淚意漸漸消退,剩下一片澄澈的專注。
「我記住了,姝姝。我會好好過日子,也會......好好守著我自己。」
水漸涼了,孟姝喚綠柳進來。
綠柳一手捧著烘暖的衣裳,一手端了盞醒酒湯,幫著冬瓜穿戴整齊。此時冬瓜的酒意也消了大半,不過綠柳還是逼迫她把醒酒湯盡喝了下去。「明日便要嫁人了,當心醉上一夜頭疼......」
綠柳可算是逮住了機會,今兒一整天也就這時沒有外人。她絮絮叨叨的叮囑了半晌,主僕三人相攜著一路進了寢殿。
當晚,三人幾乎未眠,說了大半夜的話,卻都極有默契地略過這座皇宮不提,說的儘是些在臨安時芝麻綠豆大的小事。說到後來,哭哭笑笑,分不清悲喜。
窗外夜色濃稠,殿內燭火融融,將這最後一夜的相伴,烘得又暖又長。
......
九月二十六日,大吉,宜婚嫁。
天才蒙蒙亮,靈粹宮的宮人們便已按部就班地忙碌起來。
巳時正,冬瓜身著大紅嫁衣拜別孟姝。
孟姝將自己親手繡好的紅蓋頭取來,先交到綠柳手中,隨後將跪著的冬瓜輕輕扶起,又細細叮囑了一回。
玉奴兒今日也穿得極喜慶。他平日最黏冬瓜,眼裡心裡俱是捨不得,小嘴抿得緊緊的。可在母妃『溫和』的注視下,他什麼也不敢多說,按著乳母昨日的交代,走上前輕輕抱了抱冬瓜,說完幾句吉祥話,又奶聲奶氣地說:「姨姨要常回來看玉奴兒。」
冬瓜被他這一抱,眼眶又紅了。孟姝狠心道:「別誤了時辰,綠柳。」
綠柳聞言連忙上前扶住冬瓜,董明在前引路,隊伍出了靈粹宮宮門,轉往會寧殿方向。冬瓜朝純貴妃宮室所在恭敬跪拜。
禮畢,在夢竹等人含淚帶笑的歡送聲中,由一身新衣的綠柳親自攙扶,一路緩緩向芳林門行去。
宮門外,一身喜服的簡太醫已騎著白馬靜候多時。
他身姿挺拔,眉宇間是掩不住的喜氣,也透著一絲難得的緊張。
圍觀的人群熙熙攘攘,喧聲笑語不絕。
其間有一位鬚髮花白、衣著樸素的老人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目光溫和地望向馬背上的簡止,眼底滿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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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祝冬瓜出嫁,球球大家給她隨一個為愛發電,隨一個好評吧∠(°ゝ°)!
明後天週末,終於不用出門去了,我盡量多更∠(°ゝ°第581章借花獻佛
綠柳以瑾妃身邊大宮女的身份,全程參與了這場婚宴,裡外張羅,給足了冬瓜體面。
簡止的住宅置在延壽坊,原只是一進的小院,不過勝在位置好,離順義門不算遠。太醫院俸祿不豐,外人只道是這些年皇上、娘女人時有賞賜,簡太醫才攢下銀錢置辦了這處產業。
實際上,左右相鄰的宅院、連同街面上一家不起眼的雜貨鋪,早被簡止一併買了下來。這回與冬瓜成親,假藉著冬瓜嫁妝銀子的名義,侯府予他的那些銀錢總算有了明路。他便順勢將左右宅院打通修繕,雖不顯奢華,卻也寬敞齊整。
要問若有人議論,他動用還未過門的夫人嫁妝置業怎麼辦?
無妨。
簡止是半句話都懶得在意的。
到了酉時三刻,在滿堂賓客的注目與祝福聲中,綠柳親眼見著身披大紅蓋頭的冬瓜與簡止並肩而立,鄭重跪拜天地。
燭火煌煌,將一對新人的影子搖搖晃晃投在喜堂牆上,綠柳靜靜瞧著,眼底微微發熱。她這個早立誓終身不嫁的人,此刻竟也從這片紅豔豔的光影裡,品出了幾分地久天長的圓滿來。
喜宴一直熱鬧到夜深。
冬瓜雖為宮女出身,但她既身負司膳的官職,又與宮裡頭兩位娘娘關係匪淺。是以參宴的賓客很多,有頭有臉的更不在少數。
周柏與繡雲夫妻雖未能親至,卻派了身邊得力的丁香前來,送上厚禮。臨安侯府那邊,雲夫人自然不可能露面,但少夫人蘇綰綰親自到場,甄府醫也在侯府隨行的隊伍之中。此外,已出嫁的三小姐唐青玉亦來了。
綠柳幫著料理完諸事,待新人入了洞房,才得空與安管事說話。
安管事身子骨硬朗,氣色也好,身邊有個小孫女貼身照顧,她們祖孫二人提前十幾日就已經到了京中,這些日子就住在簡宅,都已經與簡家新買的幾個僕婦相處熟絡了。
綠柳與她說了會兒話,就轉去腳門。方才酒宴上,綠柳見甄府醫他老人家多喝了幾杯,有些放心不下。
直至見著有人上前攙扶照料,她才輕嘆一聲,轉身往廂房歇下。
次日清晨,綠柳早早起身,向簡止與冬瓜辭行。
冬瓜已換了婦人的髮式,眉眼間還帶著昨夜的羞赧與歡喜。綠柳握了握她的手,轉身上了回宮的馬車。
抵達靈粹宮時,日頭已升得老高。孟姝正站在書房窗下作畫,見她進來,抬眸微微一笑:「都妥當了?」
綠柳上前行禮,將婚禮前後諸事細細稟了一遍。
說完宅院格局、賓客情狀、新人拜堂的場景,她又不無酸澀的說起:「娘娘可知,有兩年多未見,甄府醫鬚髮竟都白了。他是簡太醫的師傅,論理昨日原該與安管事一同在堂前受新人跪拜的......
娘娘,奴婢看得心裡越來越難過。侯爺與夫人為達目的,這一路……捲進了太多身不由己的人。」
孟姝靜靜聽著,手中畫筆未停。當綠柳說到「身不由己」這幾個字時,筆尖稍稍頓住,一滴濃墨順著筆鋒洇開,染髒了剛勾勒好的花瓣。
她盯著那處墨漬,方才作畫時那點閒適的心境被攪散,再難續筆了。
她將畫筆擱下,與綠柳道:「人生在世,本就難逃『身不由己』四個字。倒是你——我還當再也見不著昔日那個心軟的綠柳了,去了一趟宮外,倒把那份柔軟帶了回來。」
綠柳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垂眸,低聲道:「娘娘又笑話奴婢了。」
孟姝輕輕搖頭,「能替他人在心裡留一處柔軟,是難得的赤誠。心腸冷硬的人見得太多,偶爾見著一點真心實意的難過,反倒覺得珍貴。」
說著話,她挽起袖子去外間淨手。
綠柳忙備好帕子,遞過來時她偏過頭望了眼裡間桌案上那幅畫:「娘娘,奴婢把這畫收起來?」
「先放著吧。」
孟姝擦了擦手,「二十九是婉兒生辰,下半晌我再重新畫一幅,到時你拿去尚功局裝裱。」
綠柳點點頭,端著銅盆出去交給夏兒,又往前殿尋紅玉交代了些事。待再迴轉花廳,已過去小半個時辰。
「娘娘,雲美人這幾日和新來的那幾位寶林走動頻繁,就連趙寶林與林才人也常去甘露殿和她走動。」
孟姝聽了並不在意,只問:「順妃那裡可有動靜兒?」
綠柳回道:「自從上回韓老夫人入宮過後,承暉殿一直很安靜,順妃娘娘除了去穆妃娘娘那裡偶爾探望四皇子外,其餘時候都沒出承暉殿,倒是每日都讓曉蝶往福寧殿送湯品點心。」
此時孟姝尚不知曉,韓老夫人已給遠在北疆的兒子寫了信,遣心腹連夜送了出去。
以往這類消息,臨安侯府總會通過梅姑姑,悄無聲息地遞到靈粹宮來。但自從周柏回京履職、逐步涉入戶部與海運事務後,這樣的消息往來便漸漸斷了,侯府那頭不再遞信進來,孟姝這裡,自然也就陷入被動。
唐顯與雲夫人之所以敢這般行事,無非是看清了後宮局勢。皇后蔣氏與慶氏皆已身故,心思詭譎的曲氏雖僥倖誕下皇子,卻是個廢人,母子二人拘在行宮。目前後宮中,除孟姝外,順妃與穆妃皆無與人爭鋒之意,餘下嬪妃或無心、或無力,甚至半數還需仰仗純貴妃的照拂。
在他們眼中,若沒有瑾妃孟姝,這後宮已是純貴妃掌中之物,再無人能真正動搖她的地位。
孟姝沉吟著,吩咐道:「盯緊些。舅舅身邊有皇上的人跟著,不好與陳林接觸,我讓他另找人遞了話,希望他早些離開殿前司吧。」
「這幾日值守的侍衛裡頭,都沒有他的身影。」綠柳點頭道:「奴婢留意著呢。」
......
承暉殿,後院。
秋陽正好。
順妃穿著一身勁裝,一套拳法打的虎虎生風。
素琴嬤嬤立在廊下,張了張口,終究沒敢出聲。自上回她將主子私下打聽陳林之事暗中稟報了老太太後,順妃待她便明顯疏淡了許多,許多事隻交與曉蝶去辦。
正躊躇間,曉蝶捧著披風走過來。素琴嬤嬤忙壓低聲音催促:「快伺候娘娘更衣,我熬的參湯還在灶上溫著,讓娘娘親自給皇上送去。若能請得聖駕過來用晚膳......便是再好不過。」
曉蝶點頭應下,待順妃一套拳打完收勢,才上前遞上帕子與披風,輕聲道:「娘娘,湯備好了,可要此刻送過去?」
順妃接過帕子拭汗,目光往素琴那邊淡淡一掃,並未接話。
片刻,才嗤了一聲:「更衣吧。」
順妃帶著曉蝶出門時,皇上正踏進靈粹宮的院門。
孟姝在書房裡,對著一幅新鋪開的宣紙凝神勾勒。聽見通傳,她擱下筆迎至門前。
皇上擺手免了她的禮,徑直走到書案邊,目光落在畫紙上:「在畫什麼?可是要給純貴妃備生辰禮?」
「是,」孟姝淺笑,「秋菊圖已經畫過多次,這回想著畫幅秋海棠,應景。」
皇上視線微移,瞥見旁邊另一幅攤開的畫,正是前半晌那幅被墨漬汙了花瓣的。
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忽然勾起唇角,提筆蘸墨,就著那點墨漬遊走數筆。墨跡漸化作一隻斂翅棲於枝頭的金絲雀,雀身微側,不僅掩去汙痕,又與一旁海棠構成靜中有動的意趣,畫面頓時鮮活起來。
「這幅,」他放下筆,端詳少許,滿意道:「裝裱起來,便當作朕送給純貴妃的生辰禮吧。」
孟姝一怔,隨即失笑:「皇上這般借花獻佛,未免太過取巧。」
「怎是取巧?」皇上側首看她,「這是朕與你一同畫的,旁人求還求不來。」
這時,景明悄聲進來,俯身稟道:「皇上,奴婢得著信兒,順妃娘娘往福寧殿求見。」
皇上蹙眉,「又帶了參湯?」
景明垂首:「...是。」
皇上將畫筆擲到一旁,頗有些不知說什麼好,「連著送了十幾日的參湯。順妃莫不是以為,朕這身子骨...還不及她府上老祖母硬朗了!第582章請娘娘獻藝
這話沒人敢接。
景明小心翼翼的察言觀色,手邊的拂塵跟著微微動了動,門口的內侍會意,立即低著頭退了下去。
他一路返回福寧殿,躬身向候在那裡的順妃稟道:「回娘娘,皇上此刻正在瑾妃娘娘宮裡頭,晚膳......也定在靈粹宮用了。」
順妃面上沒什麼表情,心底卻似隱隱鬆了口氣,淡聲道:「既如此,本宮改日再來。」
回承暉殿的路上,曉蝶拎著食盒,小聲試探:「娘娘,奴婢想著......這湯也該換個花樣。從前瑾妃娘娘身邊的房司膳在時,連太后娘娘都喜歡她的手藝,皇上自然常去靈粹宮了。」
順妃先是道:「這話你該說給嬤嬤聽,嬤嬤只會給父親煮參湯......」
頓了頓,她搖頭:「送什麼湯藥點心,皇上都不會用。回頭你告訴嬤嬤,皇上的心思沒在我這裡,咱們便是日日過來也無濟於事。」
曉蝶情緒低落,一邊走一邊忽而感嘆:「還是瑾妃娘娘命好,房司膳也算是宮裡有臉面的宮人了,若不是昨兒出嫁那場熱鬧,都讓人險些忘了,她當初可是貴妃娘娘的陪房呢。」
順妃聞言,伸手敲了敲曉蝶的腦袋,「你以為一桌好菜就能把皇上引過去。瑾妃娘娘生得那般好模樣,若我是皇上,定也日日往靈粹宮去......」
曉蝶聽得心驚,想伸手唔住主子這張嘴,「奴婢的大小姐欸,這話也是能渾說的?」
......
靈粹宮,書房。
孟姝細細端詳著那張被皇上改過的畫,擱了會兒道:「皇上既有此意,不如臣妾再添幾筆?」
她凝神片刻,執筆在雀旁又輕勾數筆,添上一隻展翅欲飛的同伴,雙翼舒展,似要破紙而出。
皇上目光掠過那雙動靜相映的雀鳥,未置可否,待畫卷乾透,他吩咐道:「帶下去,仔細裝裱。」
景明伸手接過,奉承了幾句,捧著兩幅畫離開了書房。
九月二十九,純貴妃生辰,也是冬瓜成親第三日,按京中習俗,正是新婦回門的日子。
天未亮透,冬瓜便起身梳洗,將備好的禮物仔細收進匣中,另有兩盒子點心,是昨兒夜裡趕著做好的。
安管事在一旁幫著打點,眼中帶著欣慰的笑:「這感情好,誰能想得到?咱們冬瓜的娘家,那可是宮裡頭的娘娘。這份天大的體面,旁人羨慕都羨慕不來。」
安管事的小孫女年紀才十一二歲,此刻看向冬瓜的眼神滿是敬慕。「姑姑昨兒夜裡做的點心,就是送給宮裡頭的娘女人?」
冬瓜靦腆地笑了笑:「兩位娘娘都不怎麼喜甜食,是姑姑結交的姐妹們,其中有一個會拳腳的,這些點心估計有大半要進她的肚子。」
這說得正是明月。安管事聞言不禁追憶:「一晃......都要有十年了吧?」
她從懷中取出個素色荷包,小心放進冬瓜手裡:「這是來京前,我在津南道觀誠心求來的平安符。你那枚我早讓你隨身帶著了,這枚替我帶給瑾妃娘娘。」
她沒提純貴妃,之所以沒有給純貴妃求平安符,是因為在她心裡,貴妃出身侯府,是高高在上的主子。瑾妃就不同了,因著冬瓜這層緣分,反倒更近些,像是自家晚輩般讓人牽掛。
冬瓜登上馬車時,天色已青白,簡止早已去太醫院候值。
她持著腰牌入宮,先往會寧殿去,先拜賀純貴妃。在那裡被蕊珠和明月一左一右牽絆著,逗留了近一個時辰方轉道往靈粹宮。
「娘娘,簡太醫的夫人來了!」綠柳略帶調侃的聲音剛落,冬瓜便提著禮盒走了進來。
孟姝正坐在窗邊看書,見她進來,立刻放下書捲起身,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可算來了!快坐下,讓我瞧瞧...這氣色真好!」
冬瓜被她拉著坐下,臉頰微紅。
孟姝細細端詳,眉眼俱是笑意:「成婚了可還習慣?簡止待你如何?」
冬瓜一一答了,又將安管事託帶的平安符呈上。
「簡...相公他今晚值夜,說是貴妃娘娘生辰宴在麟德殿舉辦,連同他在內的幾位太醫到時都去偏殿守著。」
孟姝心中一暖,接過那枚小小的荷包,握在掌心端詳片刻。將裡面的平安符取出驗過,這才收進腰間的荷包裡。「如今你已嫁人,倒不好留你過夜,否則明日和簡太醫一道回去也使得。」
「能入宮來見你們,我就已經千恩萬謝了。」冬瓜笑眯眯的,伸手撈起玉奴兒抱在懷裡,「這兩日殿下乖不乖。」
孟姝見了連忙道:「快帶他去前頭玩兒吧,在我眼前晃了半日了。」
......
至晚,麟德殿內燈火通明。
純貴妃的生辰宴,皇上自然也在。眾嬪妃依次敬酒賀壽,皆奉上備好的賀禮。
輪到雲美人時,只見她盈盈起身,向純貴妃舉杯,「妾身恭祝表姐,願表姐歲歲年年皆如意,福壽綿長,永享聖恩。」
純貴妃端起酒杯,兩人一同飲下杯中酒,雲美人送上兩冊從民間搜羅來的古籍,才退回自己的席位。
隨後,殿外走進一隊樂師,絲竹之聲響起,悠揚婉轉,令人心曠神怡,席間氣氛也越來越熱烈。就在這時,雲美人悄悄抬眼,朝著不遠處的趙寶林遞了個眼神。
趙寶林會意,待一曲終了,便起身柔聲道:「聽聞皇上前兩日賜了瑾妃娘娘一把螺鈿紫檀琵琶,音色清越絕世。今日正逢貴妃娘娘壽辰,不知......可否有幸,請娘娘奏一曲為生辰宴添彩?」
一旁的林才人語聲溫軟,笑盈盈附和:「聽聞貴妃娘娘素來雅通音律,若瑾妃娘娘能獻藝,必是錦上添花。」
殿內不少目光悄悄投向孟第583章琵琶聲中,劍舞助興
御座之上,就連皇上也抬眸望向孟姝。他與孟姝相伴這些年,細想下來竟從未聽過她撫琴弄弦,這一閃念間,心底就生出幾分期待。
不過未等皇上開口,純貴妃已先一步道:「瑾妃大病初癒,若要聽曲兒......倒也不必勞她費心傷神。聽聞林才人早年習琴,後專修琵琶,就由你為皇上和在座諸位姐妹表演一曲罷。」
雲美人聞言愣了愣,想要起身說話,抬頭對上純貴妃冰冷的眼神,趕忙垂下頭不敢亂動。
林才人表現不同,只見她指尖蜷了蜷,錯愕之餘,眼底喜色一閃而過。
她苦練琵琶,本就一心想在御前顯露才藝,盼著藉此攀附聖恩。純貴妃這話,當真正中她下懷。
「妾身遵命!能為皇上與貴妃娘娘獻藝,是妾身的福氣。」
孟姝朝純貴妃輕輕眨了眨眼,唇角不自覺地微微彎起。其實若純貴妃沒有出言解圍,她還真不介意好好「犒勞」一番在座諸位的耳朵。
目前純貴妃這樣安排,她卻不想真讓林才人出風頭。
於是,她轉向殿中還未落座的趙寶林,「說起助興,若只聞琵琶獨奏,未免顯得單調了些。趙寶林出身名門,想來也曾習練舞藝,不如就請寶林亦展身手,為皇上與貴妃娘娘獻上一舞,如何?」
趙寶林臉色微微一滯。她倒也不傻,此刻哪裡還看不明白,這分明不像雲美人先前說的那樣,瑾妃根本就沒有要彈奏琵琶的意思。她下意識地用餘光飛快掃了一眼雲美人的方向,見對方眼神閃躲,心中頓時湧上幾分不虞。
不過她畢竟出身將門,骨子裡帶著幾分韌勁。此刻眾目睽睽之下,若是推辭,反倒顯得怯懦,落了將門的臉面。
只見她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拱手施禮:「承蒙瑾妃娘娘抬愛,妾身自然從命。只是妾身所學舞藝多帶幾分剛勁,不比尋常舞蹈溫婉,今日便以劍舞助興,還望皇上與貴妃娘娘勿怪。」
順妃與穆妃二人聞言相視一眼,眼中皆露出一絲興味。順妃更是撫手笑道:「劍舞助興,倒是別緻。教坊司當有禮器木劍,不知皇上可應允?」
「準了,取劍來。」皇上抬手示意。
內侍連忙應聲,不多時便捧著一柄裝飾素雅的木劍上前,遞到趙寶林手中。
另一邊的林才人見此情形,悄悄翻了個白眼。
好不容易得了個機會,她本想著獨奏一曲,獨佔御前風光,如今卻要配合趙寶林的劍舞,須得時時留意舞步調整節奏......可聖意已決,她不敢推辭,只得強按下滿腹不滿,在殿側的軟墊上坐定。
雲美人稍稍定了定神,還在思量稍後該如何向表姐解釋,夢竹已經走到她跟前。
她微微側身站定,不著痕跡地擋住了其餘人的視線,低聲道:「娘娘可是身子不適?貴妃娘娘見您神色倦乏,特意吩咐奴婢送您回甘露殿歇息。」
雲美人怔了怔:「......?」
待出了正殿,夜風一吹,雲美人臉色異常難看。她絞著帕子氣道:「我分明是為表姐著想......她為何不領情?瑾妃她...她目前並非無所倚仗,身為皇長子生母,外戚在朝中也已經漸成氣候,若真放任不管,將來......」
夢竹冷聲打斷:「娘娘慎言。有些人和事,貴妃與夫人比您看得清楚。還望娘娘日後莫要再擅作主張,奴婢另有一句話想提點娘娘——」
她湊到雲美人耳朵前,低聲道:「瑾妃娘娘在府中時就頗有手段,您若沒有侯府這一層關係,恐怕今日早就沒有機會站在奴婢跟前了。」
雲美人被這句話中的凜意懾住,唇瓣微顫。
「桂秋,送你們主子回去。」
夢竹朝身後吩咐了一身,轉身回了殿內。
此時的大殿內,林、趙二人已經準備妥當。
趙寶林執劍而立,身姿颯颯,一襲宮裝緋紅如火,甚是合宜,便沒有另換舞衣。
隨著清越的琵琶聲起,趙寶林揚腕起勢,劍光流轉,如遊龍驚鴻,很有幾分賞心悅目。
不止純貴妃等嬪妃,連皇上亦眼睛一亮,欣賞的目光落在趙寶林身上。孟姝的視線卻掠過殿中翩然的身影,緊緊盯著林才人的指尖。
起初,樂聲與舞步相合,琵琶應和著劍勢,轉折流暢。然而幾段過後,林才人瞥見皇上凝注於趙寶林身上的目光,心中那點不甘便漸漸浮起。
她眼底閃過一絲狡黠,指尖悄然加快,樂聲陡然轉急。她倒要看看,趙寶林能不能跟上節拍,若是亂了舞步出了醜,也省得她搶了自己的風頭。
不料,趙寶林非但未顯慌亂,反而旋身踏步,劍勢隨之愈見凌厲,竟將節奏化入舞中,更添幾分金戈鏗鏘之氣。
殿內諸人皆凝神注視,只見緋衣翻飛,劍影如練。大多人都看得目不暇給,全然沒察覺琵琶聲裡的內情。
眼看一曲即將終了,林才人見對方始終未出差錯,心頭焦躁愈盛,手上力道稍重,竟是撥錯了一個高音。
皇上與純貴妃眉梢微動,他二人素通音律,這一錯音雖只一瞬,卻逃不過她們的耳朵。
恰在此時,趙寶林的劍舞也到了最後一式。
她猛地旋身揮劍,本意是要擺出一個瀟灑的收勢,可許是方才應對樂聲時耗費了太多心神,收勢時手腕突然微微一軟,手中的木劍「哐當」一聲脫手而出,直直朝著林才人坐著的方向飛去,眼看就要砸在她面門之第584章沉默的影子
離林才人最近的,本是順妃的座席。
但另一側的穆妃動作卻更快,她幾乎是本能地抄起手邊的銀箸,指尖一甩,凌空擲出。
「鐺」的一聲響,木劍的去勢被阻,方向微微偏移,卻依舊帶著餘勁,擦著林才人的頸側飛過,最後重重砸在地上。
「啊——」一聲淒厲的痛呼傳來。
林才人上半身不受控的向後仰倒,手中抱著的琵琶也「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趙寶林煞白著臉僵在原地。
殿內瞬間亂作一團。
驚呼聲此起彼伏,包括孟姝在內的幾位嬪妃紛紛起身,宮人內侍們慌手慌腳地圍上前。方才還喜慶的生辰宴,霎時被緊張與慌亂淹沒。
趙寶林很快清醒,她撲通一聲重重跪倒,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皇上明鑑,貴妃娘娘明鑑!臣妾絕非故意,方才是因節奏太急,以至氣息不穩,收勢時才失手。求皇上、貴妃娘娘寬恕!」
林才人被貼身宮女採荷半扶半抱著,驚魂未定地喘著氣,委屈與恐懼同時湧上心頭。
她見趙寶林謝罪這般快,立刻緩過神撐起身子轉向御座方向哭訴,哭的梨花帶雨。
「救命啊!皇上!您要為臣妾做主啊!趙寶林分明是蓄意的,她素日便對臣妾心存不滿,今日見御前獻藝,更是妒恨難耐,這才假作失手......欲要取臣妾性命......」
話未說完,頸間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痛感。
林才人指尖下意識撫向傷口,只覺一片溫熱黏膩。待垂眸瞥見滿指猩紅,她眼前一黑,徹底暈死了過去。
孟姝的注意力原本就在林才人身上,因此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方才木劍脫手的瞬間,若不是穆妃反應極快,那木劍勢必會直直刺向林才人的臉頰。
她凝眸看向跪在地上的趙寶林,眼底掠過一絲探究。
到底是真失手,還是借失手洩憤?恐怕只有趙寶林自己心裡清楚了。
御座上,皇上的臉色早沉了下來,眼底一片冷厲。他銳利的目光掃過林才人,又落在磕頭不止的趙寶林身上,原本因趙寶林舞劍時的身姿而生出的那一點欣賞,此刻已蕩然無存。
純貴妃見狀,開口提醒:「皇上息怒,先傳太醫為林才人診治要緊。」
皇上聞言,抬手揮了揮:「傳太醫。」
守在門口的內侍高聲應喏,快步退了出去。
不出片刻,便見年邁的何醫正鎖著眉頭倒騰著雙腿進得殿中,簡止與陸太醫緊隨其後。
「臣等參見皇上——」三人剛要跪地行禮,便被皇上抬手打斷:「免禮!林才人受傷暈厥,何醫正,快去瞧瞧。」
「是!」何醫正不敢耽擱,連忙上前。
簡止站在一旁,餘光飛快掃過眼前的場景,大致也就知曉發生了何事。他下意識地看向在皇上身側站著的純貴妃,見她神色平和,未曾受驚,稍稍放心後目光才轉向孟姝所在的方位。
孟姝自然無事。不過她此刻既顧不上留意簡止,也沒心思關注林才人和趙寶林的情況。因她突然注意到,變故發生時進來護駕的一隊御前侍衛中,竟有陳林的身影。
陳林站在大殿角落裡,一身侍衛服制襯得他身姿挺拔如松。習武之人五感敏銳,他幾乎立刻察覺到,有一束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敢抬眼。
自從收到一封周柏大人的警示信後,他甚至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不敢顯露。
「啟稟皇上,才人暈厥乃是受驚過度,加之頸側受了皮外傷,氣血一時攻心所致。臣已為她處理傷口,再開一劑安神湯藥,服下後便能醒轉。」
何醫正診罷脈,躬身向皇上稟報。
皇上神色稍緩,沉聲道:「來人,送林才人回宮,仔細照看診治。」
半刻鐘過去,跪在地上的趙寶林見皇上未立刻處置自己,臉上已沒了先前的驚慌。
「趙寶林,御前獻藝竟失手傷人,雖非蓄意,卻攪亂宮宴、有失體統,念及貴妃生辰,朕不過多追究,罰你禁足三月,閉門思過!若無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宮門半步!」
趙寶林身形一顫,叩首道:「臣妾遵旨,謝皇上恩典,謝貴妃娘娘。」
皇上不再看她,殿中氣氛已不復先前輕快。又過了約一盞茶工夫,皇上攜純貴妃起身,在一片恭送聲中往會寧殿去了。
按慣例在嬪妃生辰這日,若不出意外,聖駕一般都會宿在對方宮裡。
孟姝定了定神,特意留下與梅姑姑多說了幾句話,待離開麟德殿時,順妃等人已經各自回宮去了。
夜已深沉,宮燈在廊下暈開一團朦朦朧朧的光。
行至殿外長階,孟姝徑直往前走,與侍立在廊柱旁的陳林打了個照面,兩人的目光在昏黃光暈裡極短地碰了一碰。旋即,孟姝與這道沉默的影子擦肩而過。
不知何時,她身後跟著的,已換成了夏兒。
察覺到這個細節的陳林心頭一凜,面上卻不露聲色。果然,不一會有一道身影悄悄從側邊走過來。
綠柳刻意壓低的嗓音裹著夜風遞來:「娘娘囑咐,請陳侍衛留意順妃宮裡的人。若能調離御前,才是上策。」
說罷,身影很快沒入夜色之中。
陳林立在原地,目光掠過遠處宮道。他緩緩握緊刀柄,轉身步入更深的夜色裡。
值房燈火通明,幾個交班的侍衛正在閒談說笑。
陳林進到屋內,在輪值簿上按下手印。
「發什麼呆呢,林子?」一個粗嗓門在身後響起,是同僚張猛拍了一下他的肩,「明日休沐,兄弟們打算去東街新開的酒樓喝兩盅,你也一起來松快鬆快!」
陳林轉過身,臉上已換上平日常見的淡笑:「謝張哥惦記,只是明日有些瑣事需要料理......」
「你這小子,回回都這麼掃興!」另一人笑著插話,「該不是藏了相好的,趕著去會佳人吧?」
陳林搖搖頭,端起桌上溫著的茶盞抿了一口。
熱氣氤氳中,他迷茫的望向窗外,遠處宮殿簷角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森第585章「我在等你」
戌時,陳林與幾位同僚自值房出來,經安福門離開皇城。
到了城門處,眾人各自拱手散去,一個個身影漸漸沒入街巷。
官道上,每隔數步便懸著一盞防風燈籠,昏黃的光暈將石板路照得影影綽綽。
陳林從北疆回來時,雖在戰場上立了軍功,但統共也只積攢下幾百兩銀子。這點積蓄連城郊小院的一間偏房都買不起,最終只能在距皇城很遠的安善坊賃了間狹小的屋子,每日騎馬上下值,來回便要耗去近一個時辰。
他牽著馬往回走,滿腹心事,腳步並不快。
走過前方轉角,前面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提著一盞燈籠,一身紅衣,彷彿深夜驟然綻開的一簇焰火。
明舞就這樣靜靜立在路旁槐樹下,像是已等了許久。
陳林的腳步猛地頓住,心底湧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一時不知該上前還是轉身迴避。
師姐曾救過他兩次。第一次是八歲那年,若非被她從一群孩子裡挑出來留下習武,他恐怕早已同那些沒被選中的孩子一樣,被無聲無息送到各處。第二次是在北疆,師姐違抗師命獨自追出關外,在他身陷重圍時一劍挑開刺向喉頭的長槍。
他豈會不知師姐待他的心意?
可在他心裡,對師姐唯有敬重與感激,從未摻雜過半分情愫。這份不對等的心意,讓他每每面對師姐,都只剩無措與愧疚。
「師弟,」明舞先開了口,聲音清凌凌的,「就這麼不想見我嗎?」
陳林鬆開韁繩,躬身行禮:「師姐說笑了。只是夜色已深,師姐怎麼獨自在此......」
「我在等你。」
明舞截斷他的話,提著燈籠走近幾步。
燈籠映亮她英氣的眉眼,也照見陳林刻意避開她的目光。
她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罷了。」明舞望著他拘謹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黯淡。
她將燈籠略略抬高,聲音壓低:「我來是想提醒師弟——侯府得了消息,都督府韓老夫人往北疆去了密信,同時也召了大都督放在京城的人手......」
陳林蹙起好看的眉眼,想起瑾妃身邊的宮人今夜也遞過類似的消息。
都督府,順妃母家。
但他與那位順妃娘娘不過在北疆見過兩面,連半句話都未曾說過。
明舞目光落在他的臉上,解釋道:「據搜集來的消息,似乎是因為順妃曾心悅過師弟,如今師弟又在御前走動,韓老夫人為了以防萬一......才容不得你。」
陳林脊背微微繃直,沉聲道:「多謝師姐提醒,師姐放心,我會小心。」
「師弟可曾想過,順妃身後有韓家傾力護佑,瑾妃...她在宮裡,可有倚仗?周大人嗎?他根基尚淺,況且——」
說到這,明舞戛然而止。
有些話,她是萬萬不能說的。
頓了頓,她直言道:「師弟在御前走動,單憑你們幼年那點情分,於她便是隱患。這道理,師弟當真不明白嗎?」
陳林驟然僵住。
不待他開口辯駁或追問,明舞已深深看他一眼,轉身而去。
「師姐。」
陳林猛地拉緊韁繩,緊走幾步追上前,直到跟上明舞的腳步。
「侯爺和夫人......」他低聲問話,聲音發緊,「早就容不下她,對不對?」
夜風穿過長街,捲起明舞紅衣一角。
見師姐不說話,陳林追問:「師姐方才那話是何意?周柏大人會如何?」他幾乎字字艱澀,「她從未做過對不起侯府之事,難道...侯府連她失而復得的血脈至親,也要一併斬斷嗎?」
明舞終於停下腳步,她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師傅說過,瑾妃若是聰明人,便該知道怎麼做。倒是師弟這些年一廂情願,莫要無意間害人害己而不自知。」
她微微側過臉,半邊輪廓浸在陰影裡,語氣更是沉了幾分:「師弟莫忘了,她縱是誕下皇長子的寵妃,也是侯府二小姐身邊的花顏。既享了侯府給的尊榮,便理應以侯府大局為重,以貴妃娘娘的前程為重。這是她進宮那日就明白的命數。」
話音落下,紅衣倏然一展。
「京中是非地,師弟還是早日尋機調離為好。我明日有任務在身,就此別過。你......多保重。」
說罷,明舞足尖輕點,躍上身旁矮牆,如燕影般消失在重重屋瓦之後。
陳林獨自立在空蕩的長街上,直到馬兒不耐地噴息踏蹄,才緩緩回過神來。
遠處隱約傳來宵禁的梆聲,一聲,一聲,敲在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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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行解釋,設定是在皇城上班的人,宵禁後憑腰牌仍可在各坊間穿行回第586章把皇上彈呆了
到安善坊已近亥時,萬家燈火漸次熄滅。
陳林獨自牽著馬穿行在寂寥的街道上,失魂落魄,如同遊蕩的孤魂。
當年若非孟姝在雲夫人面前替他求了恩典,他或許至今仍在侯府別苑,是師傅手下一個寂寂無名的護衛。不知何時就會被指派去執行某樁隱秘的任務,或許不知哪天就會悄無聲息地消失,像從未存在過。
是她,初見時予以善意,不止教他認過字,還給他取了名字。那枚臨別收到的荷包,在之後許多年裡,都是他心底唯一的暖意。
也是她,在隨二小姐入王府前,將他從既定的軌跡中輕輕推開。正因如此,脫離侯府後,他才聽了周柏的建議,走上了另一條路。
從軍、立功。
他的確想離她近一些。
也存著另一個想法,那便是,和周柏一樣,有朝一日能成為她的倚仗。
哪怕他這面盾,永遠不能真正擋在她身前。
可今晚師姐的話,字字如楔,讓陳林第一次對自己拚盡全力掙來的位置,生出了遲疑。
他一時陷入兩難,不知該何去何從。
正應證了,執棋者不過指間微動,滿盤棋子皆隨之俯仰。
陳林命運的移轉與傾覆,也許就在他今夜這一念之間。
......
進入十月,純貴妃主理宮務已有一段時日,沉寂了許久的後宮,漸漸恢復了晨昏定省的規矩。
逢初一、十五,由純貴妃攜嬪位以上妃嬪,往慈寧宮向太后問安。餘下時日,眾妃嬪每隔三日,往純貴妃所居的會寧殿請安。
這日正逢十五,孟姝等嬪妃隨純貴妃在慈寧宮問過安,又一同回到會寧殿敘話。
趙寶林仍在禁足,林才人因傷告假,餘下幾位寶林、才人早早便在前殿候著。
花廳內,眾人依序落座。
雲美人始終垂著眼,不敢與孟姝目光相接。她也說不清為何,每回見到孟姝,心頭總莫名有些發虛,彷彿自己那點心思,早已被對方淡淡一眼看透。
「林才人傷勢如何?可有好轉?」純貴妃問。
採荷代主子跪下請安,「回貴妃娘娘的話,才人已經大好,只是...只是脖頸上的傷口結痂尚未脫落,才人自覺形容不整,不便出門見人。」
順妃聞言道:「我那裡有父親從北疆送來的藥膏,曉蝶,回頭往昭慶殿送一盒去。你回去告訴才人,只消連續抹上幾日,應不會留下疤痕。」
大都督差人送來的,藥效一定極好,採荷萬分歡喜的連聲代主子謝過。
純貴妃與先皇后蔣氏不同,她不喜那些虛與委蛇的客套,見無人奏報異常,便擺了擺手:「都散了吧,入冬了,各宮份例用度皆已備妥,炭火冬衣若有短缺,著人報與尚宮局。」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天寒歲暮,宜靜養安和。諸位謹守本分,莫生無謂事端。」
眾人齊聲應是,依序退出殿外。
孟姝有事要與純貴妃商議,便落在後面,沒急著走。
純貴妃攜著她的手:「不急著回去,我讓明月去接玉奴兒過來,午膳就在我這用。」
孟姝笑著應下:「也好。窗下光線正明潤,不如手談兩局?」
純貴妃哪裡有不應的道理。
初冬的日頭透過明紙照進來,軟軟地鋪了一地。二人在窗下對坐,一番推讓後,純貴妃執黑先行。
蕊珠見主子一時半刻不會起身,悄悄與綠柳對了個眼神。兩人輕手輕腳退至廊下,手拉著手往偏殿後的暖閣去了。
殿內靜極,唯有棋子輕叩的脆響。
純貴妃落下一子,忽而抬眼,抿著唇角憋笑:「聽蕊珠說,昨兒皇上去你那裡了。」
孟姝拈著白子的手懸在棋盤上方,聽到這話,哪還聽不出她話裡的促狹之意。
她將棋子輕輕落在邊角,也忍著笑回道:「皇命難違,我也只好勉強上陣了。」
說得正是昨晚,皇上不知怎的忽起雅興,非要聽她彈琵琶。孟姝再三推說「不通音律」,皇上只當她是謙辭,執意要聽。推脫不過,她只得硬著頭皮,在滿含期待的目光下抱過琵琶。
確實是彈了。
也確確實實,把皇上給彈呆了。
孟姝於音律一道,堪稱「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
純貴妃以袖掩唇,肩頭輕顫:「快說說,彈的什麼曲子?」
「還能是什麼,我也只會林先生當年教的十面埋伏。」
話音剛落,純貴妃笑得扶住了棋盤邊緣,她幾乎能想像出畫面。本該殺伐錚錚、金戈鐵馬的曲子,到了孟姝手裡,必然變成魔音穿耳,弦聲磕絆如老牛跌跤。
「也好。」純貴妃好容易緩過氣,安慰道:「皇上什麼妙音雅樂沒聽過?倒是你這『十面埋伏』,怕是要讓他記上好些年。」
孟姝見她笑成這樣,自己也忍不住。
正巧夢竹進來奉茶,見兩位娘娘這般歡快,心裡也跟著松快。
笑鬧過一陣,孟姝漸漸斂了笑意,正欲開口。
純貴妃卻像是知曉她心中所想,先一步落下棋子,輕聲道:「姝兒不必憂心,我知曉你在擔心周大人。」
她抬眼看向孟姝,目光澄澈,「父親與母親行事雖深,卻也最懂權衡。他們既知我與你之間的情分,便斷不會輕舉妄動第587章年關將近
周柏離京已有數日,他這一走,孟姝的心就跟著懸了起來。
更叫她不安的是,雲夫人那邊的消息徹底斷了。
這幾日梅姑姑不是沒有回過侯府,以往她每從侯府回來,都要去靈粹宮給孟姝遞些消息,這幾回卻都有意無意的避著。孟姝心中那根弦繃得越來越緊,隱隱地生出些不祥的預感來。
好在有一事,讓孟姝稍感慰藉。
自純貴妃生辰那晚,她讓綠柳傳給陳林的話,對方顯然聽進去了。
據綠柳後來探得的消息,陳林應是託了宋承銳昔日的舊部,調去了禁軍,就在京畿近郊,不過仍屬殿前都指揮使司轄下。
純貴妃見孟姝的心思全然不在棋盤上,便吩咐夢竹:「把棋盤收了吧,我和姝兒去書房說一下話。」
待起身,又補了一句:「讓明月在外頭守著,別讓旁人靠近。」
夢竹應聲稱是,去外面輕聲囑咐了明月兩句。
書房內。
純貴妃扶著孟姝的肩膀坐下,隨後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來。
原來她不止讓梅姑姑帶了話回去,早在周柏升任戶部侍郎的次日,就修了一封家書讓梅姑姑帶給父親。
「父親和母親已承諾,無論情勢如何變化,侯府絕不會對周大人出手,雲府也不會在官場上為難周大人。」
孟姝聞言,霍然抬眼,連日來的憂慮,終於尋到一個落處。
純貴妃將信輕輕推至孟姝面前:「這是母親的回信,你自己看罷。」
孟姝展開信箋,雲夫人字跡清勁,只有寥寥數語。
「......莫說周柏身邊本就有皇上親派的護衛與眼線,便是單看多年來瑾妃於你有護持之恩,侯府便絕不會動他分毫,勿疑。」
待她看完,純貴妃將信紙投進炭盆。
火舌捲起,頃刻間吞噬了墨跡。
孟姝心底那口氣舒了出來,眉間積壓多日的沉鬱沒了,臉色也明朗了幾分。
「婉兒,我……」
純貴妃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咱們姐妹之間,不必多說什麼。」
「他們鬥他們的去……你我在這宮牆之內,與籠中鳥又有什麼差別。外頭的風雨,終歸是攔不住的。」
孟姝望向她,眼底泛起淺淺的光。
兩人各懷赤誠,傾心相待。這份姐妹之間的情分,自始至終都乾乾淨淨,不曾沾染半分算計。
入宮這麼些年下來,不單是她們二人,就連身邊的夢竹、蕊珠,也和綠柳、冬瓜漸漸沒了隔閡。這般純粹深厚的情誼,落在後宮是極難得的例外。蓋因宮闈之中,多見的是因利而聚,利盡而散。
這番敘談過後,殿內氛圍一松。
於是,待到了下半晌,會寧殿響起錚錚琵琶聲。
樂聲激越,穿廊過院。如驟雨擊瓦,挾著沙場塵煙,一聲聲直往人心裡撞。
正是昨夜孟姝在皇上面前彈的曲子,不過這琵琶聲裡的殺伐之氣,可比孟姝那磕磕絆絆的魔音要凌厲得多。
純貴妃眼中滿是促狹笑意,一曲既終,又喚夢竹抱了琴來,指尖輕拂間清響泠泠,似笑似謔。
孟姝卻真是個臉皮厚的,待純貴妃盡興收了手,她面不改色,笑吟吟搬來棋盤,非要再戰幾局。直至連勝三盤,這才心滿意足,牽著玉奴兒悠悠然離開了會寧殿。
一場熱鬧之後,花廳內安靜下來。
純貴妃倚回窗邊軟榻,將康哥兒輕輕攬在懷裡。二皇子尚不滿三歲,開蒙嫌早,卻已對絲竹之聲顯出格外的興致,一雙小手總愛往琴弦上探。
她低頭瞧著他專注的側臉,唇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這性子倒合我的意。等你再大些,母妃親自教你撫琴。」
一旁侍立的梅姑姑聽見,輕聲勸道:「娘娘,殿下將來是要讀書明理、治國安邦的。琴藝之類,終是怡情之物……」
純貴妃沒有接話,只繼續握著康哥兒的小手,在琴弦上虛虛撥了兩下。又陪他玩了一會,才讓明月將孩子帶下去。
......
年關將近,後宮各處都跟著忙碌起來。
尚食局清點腊味貢品,尚衣局將新裁的冬衣送往各宮,尚寢局領著人燻掃殿閣,尚功局則整理器皿、核對冊籍。
孟姝將綠柳和夏兒也遣來幫忙,兩人跟在夢竹身邊做副手,從年宴儀程、席面,到各宮的節賞、用度,無一不需提早備妥。
宮人們雖忙碌,各處卻忙而不亂,井然有序。
因純貴妃理事向來清明公允,就連最末等宮人的月例也是足足的。加上孟姝從旁協理,明察善斷,宮闈上下風氣清正,從未有過欺壓剋扣之事。故而雖忙,也無人怨懟,反透著歲末特有的踏實與熱鬧。
這般氣象之下,各宮嬪妃的日子也多半閒適,少有紛爭。
上位如純貴妃,及孟姝、順妃、穆妃等,無一人將心思繫在皇上那裡。四人除了順妃尚無子嗣外,其餘三人膝下皆有所出,心境更顯平靜。皇上去哪個宮裡、宿在何處,她們都不甚在意。
倒是齊嬪、沈婕妤、雲美人並今歲剛選入宮的幾位才人、寶林,仍眼巴巴盼著聖駕臨幸。
臘月廿三這日,小年。
周府與臨安侯府同日送來節禮,孟姝手邊攤著兩本禮冊,她正要翻開,忽聽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抬眼便見董明匆匆進來,不及行禮便急聲稟報:「娘娘,行宮傳來急報——三皇子生母曲氏,歿了第588章收養
曲氏,歿了?
孟姝怔了一瞬,想起八月離開行宮前,曾見過她一面。
那時曲氏剛託其伯父曲大人求情,從普救寺挪回行宮休養。
還記得她那會兒的眼中滿是希冀,大約滿心以為,能到行宮便是轉圜的開始,往後便可徐徐圖謀,一步步再踏回宮牆之內。
她們母子今歲秋冬的用度份例,尚宮局月初還呈給純貴妃過目。誰能想到,年關還未過,人就沒了。
孟姝指節微微收緊,臨安侯府送來的禮單邊緣被捏出一道淺痕。她垂眸靜了片刻,頭一個浮上心頭的,是雲夫人沉靜莫測的影子。
是夫人出手了嗎?
這猜測並非空穴來風。
當初曲氏自請出宮時,她與雲夫人曾有過共識,曲氏心思詭譎,萬萬留不得。
孟姝私以為,正是因為曲氏近期內有所舉動,才讓雲夫人提前出手,替純貴妃除掉這個危險。
綠柳見主子半晌不語,便轉向董明,輕聲探問:「急報上可稟明了,曲......曲充媛是因何歿的?三皇子殿下可還安好?」
她稱呼時不免帶著遲疑,因皇上從未明旨褫奪曲氏的位分,依禮曲氏仍是充媛,是九嬪之一。
不過宮裡的人情冷暖便是如此。就連急報上,也疏離地寫著「曲氏」二字。
董明垂首稟道:「回姑娘的話,急報上只說是…是被毒蛇咬了,行宮太醫施救不及,於昨夜丑時三刻去的。三皇子殿下現下由乳母和太后娘娘遣去的掌事嬤嬤看顧著,暫無大礙。」
「毒蛇?」
綠柳愕然:「這寒冬臘月的,行宮之內怎會有蛇出沒?何況又是能咬死人的毒蛇......」
孟姝眸色微動,抬眼問道:「皇上那邊,可已有旨意?」
「回娘娘,聖上已知曉。奴婢過來時,聽說聖上沉默了許久,已下旨令掖庭局童大人和太醫院即刻派人前往行宮查驗,並命尚宮局協理禮部,妥善處置曲充媛身後事宜。」
董明頓了頓,如實稟道:「只是......關於三皇子殿下如何安置,尚未有旨意下來。」
三皇子臉上那枚與生俱來的胎記,自出生起便被欽天監附會為不祥之兆。如今生母驟然橫死,他又頂著這般傳聞,後宮裡的嬪妃怕是誰也不敢收養,說來三皇子也是個可憐孩子。
待董明退下,殿內一時寂然。
炭盆裡火星噼啪輕爆,映得孟姝眼眸幽深。
毒蛇?
這會兒她心中那一絲猜疑有些動搖。
「娘娘?」綠柳見她久不出聲,低低喚了一句。
孟姝緩緩回過神,擺擺手示意自己無事。「當年宮變那晚,在晉王府婉兒的院子就曾出現過毒蛇。後來婉兒在行宮養胎時,花圃中也同樣出現過。這兩樁,曾都是皇后的手筆。」
綠柳恍然,不禁低呼:「是了。王府時奴婢雖不在,但行宮那次,奴婢是親自探望過的。那時還是甄府醫先察覺有異,後來捉到一條赤尾青蝮,他老人家還說那蛇毒性極烈,卻也罕見,是極難得的藥材,後來真拿去炮製成藥酒了。」
孟姝頷首,目光凝在虛空某處。若按急報所言,此事恐另有隱情,或許真是意外也說不定。
......
曲氏畢竟是皇子生母,加上皇上親自下旨嚴查,不出兩日,掖庭局的童大人便已查明。
咬死曲充媛的那條毒蛇,居然是從鳳儀宮後殿藥爐裡鑽出來的。
再往下細究,才又牽出一樁舊事。
這蛇,應是先皇后蔣氏當年駐居行宮時,特意命人豢養的藥引,專取蛇毒入方,用以配製秘藥。之前蔣家被抄沒時,在位於京城近郊的莊子內,搜出了大大小小近百個黑色陶罐,那些陶罐內,有兩成都是蝮蛇,和咬死曲充媛的是同一種毒物。
蔣氏離開行宮,藥爐便閒置下來。原本專司養蛇的宮人,早隨蔣氏失勢被遣散調離。後來鳳儀宮一直空置,新撥來值守的宮人對此一無所知。時日久了,更無人記得後殿幽暗角落裡,竟還藏著這般要命的活物。
直至幾個月前皇上去行宮避暑,為安撫臨安侯,有意讓純貴妃住進鳳儀宮,曾下旨叫人翻修。工匠動到藥爐一帶,震動巢穴,才驚得這毒物重新出沒,遊竄於宮苑之中。
也合該曲氏倒黴,除去她母子二人,行宮內宮人內侍不下兩百,偏那蛇誰也未傷,獨獨潛至她所居的院子,在她夜半起身時狠咬一口,毒發迅疾,竟連施救的時機也未留下。
會寧殿,前殿大廳。
晨起請安時,氣氛比往日多了幾分浮動。
齊嬪剛坐下,便輕聲吐了一句:「這蛇出動得......倒像是專候著她來的一樣。」
順妃端著茶盞,目光在眾人面上一一掃過,最終落向純貴妃。
她悠悠接話:「或許也並非巧合。本宮在北疆時,聽父親說起過不少異聞,有些毒物,就偏愛特定氣味。」她頓了頓,輕輕吹開茶沫,「譬如檀香,曲充媛奉命祈福,日夜與佛前香火為伴,身上沾染的氣息,或許格外引那東西注意。」
林才人輕聲道:「這種事......實在駭人。」
孟姝靜靜聽著,不發一言,她隱隱察覺順妃今日與往日格外不同。
純貴妃端坐上首,神色冷淡。待幾人言語稍歇,才緩緩開口:「這些猜測,終究是猜測罷了。倒是三皇子實在可憐,他才一歲半,目前驟然失了生母。」她目光輕輕掃過座下幾人,「皇上為此也甚是煩憂,正思量著該如何安置才好。」
殿內微微一靜。按規矩,唯有嬪位以上的主位,方可撫養皇子。在座有資格的,只有孟姝、順妃、穆妃與齊嬪四人。
孟姝眼睫微垂,並無表示,她自不可能撫養曲氏的孩子。
穆妃與齊嬪膝下各有子女,也沒有開口的意思。
倒是順妃忽然抬頭,聲音透著股清亮:「若是皇上與貴妃娘娘不嫌,臣妾願代為照料三皇子。」
話音落下,殿內靜了一瞬。在她身後侍立的曉蝶聞言,臉色一緊,幾乎要悄悄去扯主子的衣袖,卻又不敢妄動。
「你有這份心,自是好的。且待本宮稟過皇上再議。」
純貴妃聞言有些意外,她方才提起此事,原不過是依例問詢,走個過場罷了。即便無人撫養,自有宗正寺按例安置。
請安散去後,順妃扶著曉蝶的手往回走。
曉蝶忍不住低聲道:「娘娘何苦攬這事?三皇子那胎記,生來就被皇上所不喜,宮裡誰不避著......」
順妃腳步未停,只扯了扯唇角輕輕一笑。
回到寢殿,她屏退旁人,獨自站在妝奩前。銅鏡裡映出一張極富英氣的臉,但那雙眼睛裡,卻空落落的,什麼也沒盛住。
「瞧,」她對著鏡中人很輕地笑了一下。
「如我這樣,生來就帶著不光彩的人......」她低聲自言自語,指尖緩緩描過鏡中自己的眉眼,「如今再去照料一個同樣被命運薄待的孩子......不正合適嗎?倒像是老天爺安排好的第589章除夕夜
曲氏死後第三日,按妃位之禮下葬。
儘管生前已失聖心,可終究是皇子生母,身後哀榮還是有的。
不過因臨近年關,儀程一切從簡。靈樞送出行宮宮門時,天色灰沉,只寥寥數名宮人遠遠跟在後面,連哭聲都聽不見幾聲,很快便湮沒在臘月的寒氣裡。
同日,聖旨到了順妃宮中。
皇帝準了順妃所請,將三皇子顧昀交予她撫養。
旨意裡寫得清楚,皇上讚順妃「性行溫良,慈憫為懷」,又提及三皇子「年幼失恃,朕心憫之」,命順妃「善加撫育,導以正道」。
順妃接了旨意,捧著那卷黃綾起身,吩咐道:「去準備吧,把東暖閣收拾出來,離正殿近些。孩子才一歲半,夜裡需嬤嬤和乳母們守著。」
傳旨來的景明聞言,目光中帶著幾分敬重。
他躬身恭維:「娘娘仁心厚德,體恤幼弱,實乃三皇子之福。皇上前幾日得知娘娘主動請纓,亦深感欣慰。」
說罷,他側身示意,身後四名內侍捧著朱漆木匣上前。「皇上特賜東海明珠一斛、蜀錦十匹,給娘娘添些用度,也是嘉獎您這份慈心。」
順妃頷首謝恩,景明又說了幾句吉祥話,便領著人告退,回福寧殿復命去了。
待人走遠,曉蝶仍怔怔立在原地,她望著那卷明黃聖旨,「娘娘,這旨意下來,就...就轉圜不了了。您還這般年輕,何必......何必去養別人的孩子?素琴嬤嬤先前那般勸您,您都不聽。這豈不是平白給自己添一樁甩不脫的麻煩?」
「曉蝶。」順妃轉過身看她,一字一字說得清晰:「從今日起,昀兒便是我的孩子。」
她停頓片刻,「這話,我不想再聽第二遍。」
曉蝶喉頭一哽,心底酸澀不已。她自幼跟在順妃身邊,從蜀中奔波到北疆,她也最是明白,主子心底深處,原就是個再柔軟不過的人。
......
轉眼就到了除夕夜。
孟姝收拾妥當,等玉奴兒過來的空隙,聽綠柳回稟:「順妃娘娘遣了身邊的曉蝶姑娘,一大早就去行宮接了三皇子回來。在承暉殿沐浴更衣後,順妃親自抱著三皇子去慈寧宮給太后娘娘請安,出來後,又分別去了福寧殿和貴妃娘娘宮裡。」
孟姝點點頭,順妃一向有分寸,且她冷眼瞧著,順妃也是真心想收養三皇子。
正說著,玉奴兒穿著一身簇新的寶藍小襖跑了進來,仰臉牽住孟姝的手:「母妃,今晚宴上能見到冬瓜姨母嗎?」
孟姝俯身替他理了理衣襟,溫聲搖頭:「冬瓜姨母如今是簡太醫家的夫人了。太醫品級不夠列席除夕宮宴,今夜是見不著的。」
玉奴兒失望的「哦」了一聲,小手攥緊了孟姝指尖。
見孩子這副表情,孟姝笑著安撫:「別急,母妃特意讓紅玉出宮遞了話,明兒一早,你不僅能見著冬瓜姨母,還能嚐到她親手做的石榴酥,你不是總念叨著嗎?」
玉奴兒雙眼一亮,兩條小眉毛也跟著歡喜地聳了聳,惹得綠柳夏兒等人掩嘴偷笑。
酉時三刻,宮宴設在太極殿。
殿內早已布置妥當,輝煌如晝。殿角燻籠暖香氤氳,驅散了門隙滲入的寒意。
各宮妃嬪、宗親命婦依序入座,衣香鬢影,環佩輕響,低語笑談間卻自有一種宮宴特有的、矜持的熱鬧。
孟姝牽著玉奴兒進殿時,純貴妃已在御座左下首安然端坐。二人目光相接,純貴妃朝她微微頷首,孟姝淺笑回禮,隨後領著玉奴兒在自己席前落座。
不多時,聖駕就到了。眾人起身行禮,皇帝抬手示意平身,「歲除之夜,萬象更新。今日闔宮共聚,共賀新歲。願來年風調雨順,四海清平,亦願在座諸位安康順遂。」
絲竹聲起,尚食局的宮人如流水般奉上佳餚美饌,除夕宮宴正式開席。
到這個場合,因有荷包獻禮這一節,往往新晉嬪妃是最在意的。她們親自描的繡樣,親手繡就的荷包,在眾人面前獻到御前,若能被皇上挑中佩戴,自然是一份難得的體面與恩寵。
而如純貴妃這樣資歷深的嬪妃,多不在此處費心。比如純貴妃這次獻上的荷包,實則是蕊珠練習之作,圖樣也尋常,繡的是蓮葉並幾支蓮蓬。
這是純貴妃入宮的第四個年頭,若要從嫁入晉王府算起,已經有五年,馬上就要到第六年了。到了如今這個時候,在純貴妃無意爭寵的情形下,孟姝自然也無需如從前那般處處周全、事事精心了。
更何況孟姝自己,她這回呈上的荷包,也透著一股隨性,與從前那份謹慎周全迥然不同。
目前,景明愣愣的盯著承盤上,瑾妃遞過來的那枚荷包。
紋樣粗鄙,線條稚拙,樣子似虎又似貓,像是隨手勾了幾針便撂開了。莫說瑾妃應有的精工,就連尋常宮人隨意繡的都未必及得上。
他一時有些犯難。若非見瑾妃親手將荷包放入盤中,他幾乎要疑心是否有人暗中調換,存心讓她難堪了......
好在接下來順妃、穆妃二人呈上的荷包繡工精美、用料講究,雖一眼可知絕非出自她們本人之手,但到底合乎規儀。
一眾新人之中,趙寶林尚在禁足未能列席,林才人風頭最盛。
她繡的是一對栩栩如生的並蒂蓮,配色清雅,針腳勻密,顯然是下了苦功的。呈上時她微微垂首,姿態恭謹,眼底帶著期盼。
御座之上,皇上剛用了盞酒,目光徐徐落向承盤裡呈著的荷包。
他逐一掃過,神情疏淡,多數不過一瞥即過。待看到其中一隻甚至辨不清繡的是何物的荷包時,他眉頭蹙了一下,面上掠過一絲不虞。
至於純貴妃那隻繡著蓮蓬的,他目光甚至未作停留,便淡淡移開。最後,他隨手指了指順妃呈上的那隻繡工精巧的荷包。
景明會意,躬身將那隻荷包恭敬奉至御前。
皇上接過後只略看了看,便隨手擱在了案邊,隨後將目光投向孟姝所在的方第590章新歲第一日
雲夫人也在看孟姝。
身為純貴妃的生母、有誥命在身的侯夫人,她的座席離孟姝並不算太遠。隔著殿中的燈火與衣影,她的目光靜靜落在孟姝身上。
雖未能親眼看見那荷包繡得如何,但方才景內官接過時一瞬的怔愣,已足夠讓她懷疑,瑾妃這回是在敷衍了事?
她心下輕輕一嘆。
瑾妃若真是這般作為,也算是間接向侯府表明態度了。或許也是對御座上那位的一種表態,甚至不介意讓皇上覺出一絲刻意的怠慢。
只是......
雲夫人緩緩搖了搖頭。瑾妃素來聰敏,在許多事上都看得明白,偏偏在最要緊的這件事上,似乎還未全然悟透。
寵眷並非源於尋常男女之情,更多的是權衡、是認可,是某種更穩固也更複雜的維繫。
雲夫人的視線徐徐掃過殿中諸位嬪妃,順妃等人的神情狀態一一掠過眼前。她不得不承認,瑾妃的容色、分寸與性情家世,確是這後宮裡最合適的人選。
臨安侯唐顯默不作聲,隔著幢幢人影,與雲夫人遠遠對視了一眼。他唇角勾起一絲弧度,極輕地抬了抬手,方向正朝女眷席間。
雲夫人搖搖瞪他一眼,卻也順勢舉起了面前的酒杯。
......如她們這般相知恩愛的,滿殿文武宗室命婦,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對了。
此刻,嬪妃們正相繼向順妃道賀。
順妃剛虛虛應付完,抬起眼時,目光不期然與祖母對上了。她心頭微微一凜,背脊下意識便挺直了些。
韓老太太卻並未流露責怪之意,只隔著人群,朝她輕輕點了點頭。
宴至後半程,歌舞漸歇,酒意微醺。皇上起身說了幾句勉勵祥和的祝詞,眾人跪送聖駕後,除夕宮宴也就徐徐落幕。
福寧殿。
沐浴更衣過後,皇上緩步走進寢殿,面上神情仍帶著一絲冷沉,整個人灰撲撲的。
景明剛將角落裡的一盞燈燭熄滅,見狀立刻朝外間使了個眼色。守在那裡的內侍會意,很快將匣子捧了來。
「皇上,」景明躬身輕聲道,「......瑾妃娘娘繡的荷包,奴婢收在這裡了。」
片刻沉默。
「你倒是會揣摩。」皇上唇角一牽。
景明將腰彎得更低些,「奴婢不敢,只是皇上您素來對瑾妃娘娘最是上心,奴婢便時時記著呢。」
皇上沒接這話,只從匣中取出那隻荷包。
燈火下,布料質地細軟,針腳雖疏朗,拿在手中細看卻並不顯粗糙,反倒有種隨手而成的樸拙。
只是這紋樣......
他凝目看了好一會,初看不倫不類。再看,那歪斜的耳朵、圓瞪的眼,倒透出幾分稚氣。
指尖在粗繡的紋路上輕輕摩挲,他忽而低笑了一聲,「這紋樣,莫不是......璟兒畫的?」
·
「可不是他畫的嗎?」
「我教他畫虎頭,他只見過齊嬪宮裡那隻狸奴兒,描來畫去,就成了四不像。」
太液池畔,孟姝與純貴妃分開前說話。
純貴妃聽了,唇角揚起:「這是玉奴兒畫的第一幅畫,繡成荷包的主意好,是不錯的紀念。就怕皇上以為你故意敷衍怠慢......」
孟姝並不在意,只道:「我繡了不止一枚,留了樣的。說起來,這也只在咱們做母親的眼裡才珍貴罷了。」
......
新歲第一日,天還未亮透,各宮便已燈火通明,妃嬪們早早起身梳妝。
依著舊例,妃嬪們需穿戴齊整的禮服與釵冠,依次至福寧殿向皇上、慈寧宮向太后行朝賀大禮。禮畢後,皇上賜下椒柏酒、五辛盤,太后亦各有賞賜,眾人跪受,一套儀程下來,已近辰時。
待禮畢散去,方才松快些。
純貴妃便邀了孟姝、齊嬪、雲美人等幾位相熟的妃嬪,聚在會寧殿暖閣裡說話。
花廳內早備下金盤玉盞,擺著膠牙餳、荔枝膏、琥珀餳等節令甜食,屠蘇酒在小爐上溫著,酒香淡淡飄散。窗上新貼了生肖剪紙,幾間正側殿的門上都懸了桃符,處處透著吉慶。
宮人們往來添茶布果,純貴妃的節賞從不小氣,她們面上帶著的笑意都要溢出來了。
孟姝剛揀了塊膠牙餳,玉奴兒便挨過來,「母妃,冬瓜姨母怎麼還沒來?」
話音才落,外頭便通傳冬瓜已進宮,正往這邊來。
不過片刻,便見她提著兩個朱漆描金的食盒進來,後頭跟著個眼生的小丫頭,懷裡還小心抱著個青瓷罈子。
「給各位娘娘請新年安。」
冬瓜落落大方地見了禮,含笑揭開盒蓋。裡頭是各色新制的點心,酥油鮑螺、蜜漬金橘...還有玉奴兒喜歡的石榴酥、棗泥荷花酥,甜香頃刻漫開,引得幾個孩子拍起了手。
玉奴兒眼睛亮亮地湊過去,齊嬪身邊的令儀公主也不見外,靠在玉奴兒與康哥兒身後,也笑著拈起一塊。
齊嬪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發熱。令儀是皇上的第一個孩子,如今又與兩位皇子關係親密,將來總歸是多了一份依傍。
窗外日頭漸漸升高,透過菱花格窗明晃晃地照進花廳。將孩子們的笑臉、桌案上的點心茶果與眾人衣袂間的紋飾都染上了一層柔色。
這般光景,倒真有幾分尋常人家過年的模樣第591章診出喜脈
在純貴妃這用了午膳,孟姝與冬瓜並肩往靈粹宮走。綠柳幾人在後頭不遠不近地跟著,玉奴兒吵鬧了大半晌,這會兒累得睡著了,被冬瓜單手抱在懷裡。
冬瓜壓著聲,絮絮地說著閒話,事無大小。
從成了親後的瑣碎,到與太醫院各家女眷的往來交際,偶爾夾雜一兩樁聽來的後宅傳聞。零零碎碎的,倒也算是補上了孟姝失去侯府消息網後的些許空白。上回綠柳還「埋怨」,說當初不該那般乾脆地將滌絲閣交出去,畢竟雲夫人從未說過要收回,況且,當初繡雲丁香離開後,應春一人也漸漸能獨當一面了......
孟姝靜靜聽著,唇角一直微微彎著。
今日隨冬瓜進宮的是安管事的孫女——冬瓜強把安管事留了下來,祖孫倆要待到開春天氣和暖了再回津南。
「你也要一道回去嗎?」
孟姝側過臉看她,「若是放心不下,託商隊......或鏢局護送安師傅也是一樣的。」
冬瓜抿了抿唇,頓了一下才道:「讀書人不都說什麼富貴了不回家,就像穿著綢緞衣裳走夜路......我『墩子』不止富貴,身上還有官銜。若不回張家莊讓我那恨毒了的爹娘親戚瞧上一眼,豈不是可惜了。」
這話說得沒什麼感情。
孟姝理解,也覺得理應如此。
她只輕聲提醒:「回去一趟也好。當初你的身契是死契,與張家就是斷了親緣。別讓她們佔了便宜,也別被纏上了。」
冬瓜點頭,「姝姝放心,我有分寸。」
「可要我順道......去孟家莊看看?我記得你從前提過......」
「不必。
他們很多年前,就已經死透了。」
說這話時,孟姝的唇角沒了笑意。
不過即便她過目不忘,這麼多年過去,孟成文的模樣也早已淡得快記不清了。自從她讓舅舅將母親的墳遷到臨安,孟家莊便徹底成為過去,了無痕跡。
「若能再回臨安,就好了。」
孟姝突然冒出這句話的時候,迎面拂來一陣微風,清清冷冷,也裹著日頭曬過的暖意。
到御花園了。
冬瓜背過身擋風,攏了攏懷裡的玉奴兒。之後又聳聳鼻尖,嗅了嗅風裡隱約浮動的梅香,「早上一絲風都沒有,這是政和五年......吹來的第一縷風呢。」
孟姝腳步微微一頓,有些恍惚。
原來她與婉兒,她們這些人,入宮已是第五個年頭了。
前幾天她邊繡荷包邊出神,竟連年頭都算岔了......
也許是因著在宮裡頭,日復一日,日子過得既無聊,漸漸的就讓人模糊,渾然不覺年光暗度。
(∠(°ゝ°)其實是作者算錯了,589章已修訂改正)
因冬瓜提及過去,孟姝難免跟著想起許多從前的事。
待到用晚膳時,冬瓜早已出宮,殿內花廳只餘她與玉奴兒對坐。
母子兩用晚膳,蘇乳母在一旁細心餵玉奴兒用飯,孟姝靜靜望著,目光漸漸溫軟。
眼前這個由她帶到這世間的孩子,正一口一口吃得專注,臉頰一鼓一鼓的,偶爾抬頭衝她一笑。看到他,那些飄搖的舊時光才沉靜下來。
孟姝伸手輕輕理了理玉奴兒的額發,心裡那片空落落的地方,被柔軟又踏實的東西,一點一點填滿了。
一直到正月都過了七八日,皇上都沒來靈粹宮。
就連純貴妃都開始隱隱為孟姝擔憂了。
「難不成...真因著那個荷包,就故意冷著你了?」這日純貴妃過來,在粹玉堂小坐。
孟姝面前擺著一堆物什,此刻正低頭撥弄香爐裡的灰,還沒來及開口,純貴妃自個兒先蹙起眉,「咱們這位皇上,心思有時真比針尖還窄!要真說起來,我倒覺得只有你那荷包才最最見真意。」
孟姝抬起眼,見純貴妃這副模樣,輕輕笑道:「他來不來有什麼要緊,我就算失寵,只要有你在,六宮之中也無人敢輕慢靈粹宮半分。」
純貴妃聞言,挑了挑眉,正要再說些什麼,外頭響起腳步聲。
蕊珠掀簾進來,走近兩步低聲稟道:「娘娘,方才太醫院遞了話過來,說是雲美人診出喜脈了。」
「雲表妹?」純貴妃放下茶盞,站起身來,「當真?」
「是簡太醫親自診的脈,奴婢方才讓明月去請簡太醫過來細問了。」蕊珠輕聲應道。
孟姝放下手中製香用的青玉杵臼,跟著站起來,「這倒是樁難得的喜事。不如親自過去探望,若有需要添置或是拿主意的,也好及時讓人去辦。」
侍立一旁的綠柳聞聲上前,動作輕巧而俐落地將香爐、杵臼、銀葉小篩和各色香料瓷缽一一收攏,歸置到旁邊的紫檀多寶格里。
純貴妃略一頷首:「也好,一同去甘露殿瞧瞧吧。」
夢竹和夏兒聞言,立刻取來燻了暖香的織錦斗篷,仔細為主子們披上繫好。
一行人出了靈粹宮。
甘露殿距離不遠,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到了。
趙寶林還在禁足,就住在偏殿。孟姝她們到時,趙寶林正站在廊下,眼巴巴地朝正殿方向張望。
「給貴妃娘娘、瑾妃娘娘請安。」
見純貴妃和瑾妃突然駕臨,請安之餘,趙寶林愈加好奇了。
待孟姝幾人被桂秋迎入正殿,身影消失在雕花門扇後,趙寶林直起身,與自己的貼身丫鬟雪兒嘀咕:「太醫似乎還在裡頭沒走。這陣仗,該不會是雲美人......有身孕了吧?」
她越想越覺可能,一股酸澀不甘猛地湧上喉頭,咬牙恨道:「都怪該死的林晚晴,沒入宮時就處處與我作對。要不是她,我也不會被皇上禁足......」
雪兒連忙攔住話頭:「主子慎言。若雲美人真有了身孕,屆時皇上少不得常來甘露殿探望,主子您住在偏殿,總歸...近水樓臺。」
趙寶林聞言,面上閃過一絲喜色,「這倒是。」
她眼珠轉了轉,思忖片刻,吩咐:「過會你去仔細打聽,若她真有孕了,就將母親前日託人送來的那匣上等蘇合香找出來,替我送去。」
「母親說,翻過年京城裡連開了兩家南洋商行,裡頭賣的儘是外洋來的稀罕物。雲美人出身不算高,可背靠著臨安侯府這座大山,尋常東西怕是入不了她的眼。這蘇合香是母親使了銀子找人高價買來的。」
雪兒正要應下,又覺不妥:「主子,送香料恐怕不妥。夫人身邊的嬤嬤教過奴婢,說是有孕之人不宜用香。」
趙寶林擺手,「只管送,咱們送的是心意。這蘇合香母親定然找人驗過了第592章低眉順眼雲婕妤
甘露殿寢殿裡間,雲美人正仰躺在軟榻上歇息,見表姐來了,連忙扶著床沿要起身見禮。
「仔細躺著,」純貴妃快步上前,溫聲按住她,「目前感覺可好?身上可有哪裡不適?」
孟姝落在後面,一開始並未隨純貴妃進入內室,只在連通內外的花廳停了步。
八仙桌前,簡太醫正彎著腰寫方子,眼看著就要寫完的樣子。
她沒有出聲打擾,眼波在花廳環視。
有小半年都沒來過雲美人這了,此刻看來,陳設氣象大有不同。原先雖也有一兩處顯著精緻,目前觸目所及,卻已皆是堆砌的富貴氣象。
多寶閣上除了錯落擱著幾件官窯瓷器和玉器擺件,竟還醒目地添了好幾樣新奇物什:一尊象牙雕的花神擺件,一尊鎏金嵌琺瑯的西洋自鳴鐘,最中間擺了一隻琉璃高足杯。
孟姝也有一隻一樣的,是臨安侯府送來的年禮。
窗邊高几上供著一株尺餘高的珊瑚樹,色澤嫣紅如霞,頗為惹眼。兩側案上擺著的茶具是一套雨過天青色的薄胎瓷,釉色潤透。細看,連簾帳都換了,用的是波斯錦的料子,日光透過窗格落在聯珠紋上頭,泛起一層浮光。
就連空氣中浮動的香氣,也非宮中常用的沉香、檀香,而是一種清冽中帶著些許辛甜的異香,似松柏,又似某種未曾聞過的花果。
孟姝聳聳鼻尖,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這般手筆,絕非尋常月例宮份所能及。她目光平靜地掠過每一處變化,在步入內室前,耳邊傳來簡止恭敬沉穩的嗓音。
「回娘娘,依脈象看,美人已懷有一個多月的身孕。只是美人氣血略有不足,目前當以靜養安胎為上,待三個月後胎元坐穩,方可徐徐活動。」
純貴妃頗為雲美人高興,聞言放下心來,「既如此,簡太醫,往後雲美人這一胎便由你專司照料,務必要謹慎周全。」
她轉頭看向榻上的雲美人,「這段日子便好生歇著,晨昏定省都免了,萬事以腹中孩兒為重。缺什麼短什麼,或是身子有何不適,定要立刻讓人來會寧殿告訴我。」
孟姝問:「這喜訊,可已稟告給皇上和太后了?」
雲美人頰上泛起淺淺的羞色,低聲道:「方才已讓桂秋分別往福寧殿和慈寧宮遞了話。」
純貴妃點點頭,與孟姝小坐了片刻,兩人細細囑咐了些孕期飲食起居的注意事項,諸如莫貪涼、忌生冷、心境宜平和之類,雲美人始終垂著眼睫,一一低聲應下。
她這副低眉順眼、甚至自始至終都未敢與自己對視的模樣,讓孟姝心下微覺怪異。
但目前有一樁事,不得不提醒。
「雲妹妹如今有了身孕,便是眾目所矚。」孟姝聲音溫和,目光掃向寢殿四周:「想來皇上和太后得了信,很快便會派人過來探望,殿中這些......不如暫且都收起來吧。」
純貴妃聞言,這才將目光從雲美人身上移開,仔細打量起四周,注意到花廳與寢殿內的陳設後,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夢竹,你帶人幫著收拾一下。這些東西,暫且都撤到庫房去。」
她轉向雲美人,「你如今只是五品美人,即便有孕將來晉了四品婕妤,殿中這般陳設,也有些逾越了。這要落在有心人眼裡,不止顯得輕浮招搖,更會予人口實。」
雲美人臉上血色褪去幾分,難堪與慌亂一閃而過。她連忙低頭:「是......是妾身思慮不周,多謝表姐和瑾妃娘娘提點。」
純貴妃見她如此,語氣略緩:「你明白就好。如今最要緊的是安心養胎,其餘諸事,皆要謹慎。」
不出半個時辰,剛收拾妥當,景明與慈寧宮李內官就先後到了。
景明見兩位娘娘都在,見了禮,找簡太醫問過話,這才笑著俯身:「恭喜美人,賀喜美人。皇上正與幾位大人議事,特意吩咐奴婢過來探望。」
李內官也道:「太后娘娘懿旨,讓美人悉心養胎,特地撥了兩位嬤嬤過來伺候。」
宮中已許久未有孕事,姜太后非常歡喜,得知雲美人需臥床安胎,到了下半晌竟親自過來探望了一回。
翌日,皇上的旨意便下來了。
雲美人因懷有皇嗣,晉為正四品婕妤。只是聖旨上,並未賜下封號。
......
「除了雲婕妤宮裡,其餘嬪妃那裡近來也多了些稀罕物,大都是底下的人尋了門路進獻的。」
綠柳得了孟姝吩咐,親自出宮往周府走了一趟。回宮後,孟姝問她:「舅娘可帶了什麼話回來?」
綠柳輕聲稟道:「娘娘,周大人每月都隨官船附寄家書回來,夫人(這裡是指繡雲)說一切安好。周大人在泉州諸事順遂,最遲再有兩月,便能回京復命了。」
孟姝默算著日子,「舅舅這一去,竟是滯留泉州超過半年之久......」
·
「好!好啊!朕果然沒有看錯人,周卿此番往泉州,當真不負朕望。」
耀眼的日光一股腦兒湧入御書房,將御座上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皇上手中拿著剛呈上不久的快報,語氣中是毫不掩飾的讚許。
周柏在泉州市舶司這半年,政績斐然。他不僅釐清了積弊,提升了舶稅收入近三成。更藉著貫通南北的漕運之便,將那些遠渡重洋而來的香料、珠寶、藥材、犀角雅玩等舶來珍貨,有序分運至揚州、徐州、臨清等大埠,最終匯入京城,活絡南北商路,連帶沿途州府亦受益匪淺。此舉既豐盈了國庫,又將市舶之利牢牢握於朝廷掌中。
御書房內的幾位重臣亦紛紛附和,盛讚周柏幹練能臣。
皇上將快報輕輕放下,笑意微斂:「船隊如今可有消息傳回?」
臨安侯唐顯聞聲出列,垂首回話:「回皇上,朝廷使臣出海已近九個月。按航程推算,近日應有音訊傳回。只是海上風波無常,信驛傳遞不易,目前尚無確切消息。」
皇上聞言,微微頷首。目光在臨安侯身上停留了一瞬,而後緩緩移開,投向窗外高遠的天第593章驟起波瀾(一)
自從雲婕妤懷了身孕,純貴妃常去甘露殿探望,孟姝卻一回也未再去過。一開始純貴妃還過來邀她,見她淡淡退卻,一兩回後,也就作罷了。
日子靜靜淌過,前朝後宮一時倒也相安。直至正月末,睿老親王病逝的消息傳入宮中,才略略打破了這份平靜。
這位老親王輩分擺在那裡,喪儀自然不能輕忽。一時間後宮內外悄然換上素色裝飾,連廊下的紅燈籠也暫撤了去。
就這般,時序悄移,天氣漸漸回暖。宮牆下的積雪化盡,枝頭冒出些許嫩芽時,皇上才再度踏足了靈粹宮。
算起來,有近一個半月未曾來過。
兩人之間雖不至於生疏,玉奴兒卻是實打實的與之生分不少。
翻過年來,小傢伙滿三歲,正是認人又記事的時候。從前皇上每回來,他總要撲過去抱腿,嘰嘰喳喳個不停。這回卻只靠在孟姝身邊,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悄悄打量著父皇。
皇上招手喚他,他猶豫了一下,才小步挪過去,仰起臉小聲叫了句:「父皇。」
聲音軟糯,少了從前那股熟稔的親近。
皇上蹙了蹙眉伸手想將他抱起來,玉奴兒下意識往孟姝那裡看了一眼,見母妃含笑點頭,才乖乖伸出了手臂。
孟姝在一旁瞧著,心底輕輕一嘆。
「看來朕這些日子來得少,璟兒都不認得父皇了。」皇上將他攬到膝上,語氣裡帶著笑,倒是聽不出什麼不悅。
「孩子心性,隔幾日不見,便怯生了。」
孟姝隨口道了一句,手上動作未停,揀了幾枝新折的迎春,不緊不慢地修剪起花枝。
玉奴兒到底年幼,被父皇抱在懷裡,起初身子還繃著,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漸漸鬆軟下來,不自覺地朝裡靠攏。一隻小手無意識地抓著眼前懸著的荷包穗子,輕輕擺弄。
孟姝早在皇上進門時便看見了,他腰間懸著的,正是元日那晚她呈上的那枚。她自顧修剪手邊那幾枝迎春,佯裝沒有看到。
與純貴妃偏愛菊花的清冷孤高不同,她其實素來喜歡迎春。這花在寒意未褪時蓄足力氣,最早感知地氣回暖。細細的枝條柔韌得很,點點鵝黃,開得跟星星一樣,不招搖,卻自有股清凜的朝氣。
剪刀輕輕剪去一段多餘的枝子,發出細微的「喀嚓」聲。
孟姝將修好的花枝插入素白瓷瓶,吩咐綠柳送去書房案上。
景明候在外間,豎耳聽著裡頭的動靜兒。綠柳抱著花瓶從裡間出來,輕咳一聲。
按著以往的慣例,這時候景明早該張羅著讓人都退下去才對。
景明抬抬眼,拂塵往腰間晃了晃。綠柳瞥見,扯扯唇角,佯裝沒看懂,抱著花瓶徑直往書房去了。
裡間,皇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玉奴兒的背,忽而開口道:「朕已下了旨,召周柏提前回京。」
孟姝愣了愣,抬眼望去。
按上次繡雲所說,舅舅原本該二月底才從泉州啟程。
「泉州諸事已定,朕打算留他在京城休整數月,之後遣他去明州......」皇上語氣平常,像在說一件早已有數的安排。
「......待到六月,有幾艘大船自泉州船塢出發,到明州港口補給整備,隨後便出海,往東瀛去。」
他略頓一頓,目光落在孟姝沉靜的側臉上。「這一趟,朕屬意周柏為特使,隨船同行,總攬交涉一切事宜。」
話音落下,孟姝聽得眉心一跳。
殿內靜極,唯有玉奴兒玩穗子時發出的窸窣輕響。
「來人,將大殿下帶下去歇息。」
待乳母抱著玉奴兒退下,孟姝起身給皇上添了杯茶,而後緩緩跪了下來。
「舅舅能得皇上如此信重,是他與臣妾的福分。只是......臣妾就舅舅一個血親。海上風波險惡,航路漫長,非比內陸。舅舅年歲漸長,這些年外放操勞,身子也不比從前硬朗。臣妾斗膽,懇請皇上體恤,可否另擇更通海事之人前往?」
她說完,垂眸靜待皇上回應,掌心沁滿熱汗。
「朕知道你的擔心。」
隔了一會,皇上終於開口,他起身將她扶起來。
「海上之行,確有不測之險。但此行事關重大,非心腹重臣不可託付。」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孟姝,「周柏在泉州政績斐然,通曉海貿關節,更難得的是......他懂得何為分寸。」
「此行非止於商貿,朕需要一個人,既能辦妥差事,又不至被海外的金山銀山晃花了眼,忘了根本,忘了自己是誰的臣子!」
他轉過身,目光深深地看進孟姝眼裡:「你舅舅,是難得讓朕全然放心的人選。」
孟姝的心直直墜入谷底。
皇上這番話,已是將周柏抬到了「非他不可」的位置。
君命已下,君意已決。她若再以親情為由懇求轉圜,便是婦人之仁,不識大體了。
皇上走近,伸手託起她的臉,指腹在她頰邊輕輕撫過:「姝兒放心,朕豈會不周全?太醫院會選派最好的醫官隨行,工部與唐家船塢也已合力督造,所用皆是最新制式的堅固福船,足可抵禦風浪......
待他此去歸來,朕自有重賞。到那時,朕便準他長留京中第594章驟起波瀾(二)
二月初,泉州港。
碼頭的霧氣混著鹹腥,遠處帆桅林立。
此時並非出海的好時節,海上風浪未定,多數商船都泊在港內,碼頭比往常清寂許多。
這日晨間,陸七收到暗衛送來的一封密函,乃皇上親筆。
他神色一凜,將信仔細納入懷中,未敢耽擱片刻,轉身便快步往市舶司衙門趕去。
市舶司衙署內,周柏剛用了一碗清粥,正伏在書房案前,處理積壓的幾樁公務。自他來到泉州,海貿舶稅、蕃商接待、船商調度諸事皆繫於一身,案牘勞形已是常事。
他身旁倒是有兩位副手協理,但也都是他初來泉州時從當地吏員中提拔起來的。不過,這兩人與其說是他選的,不如說是皇上早早為他備下的。聖心深遠,早在打算將他放到這個位置上前,就已提前布好了局。
書案一端靜靜擺著一艘福船模型,約成人兩掌長短,榫卯精巧,帆索俱全。
周柏餘光瞥見,思緒不由得飄遠。
他在泉州愈久,看得便愈分明,唐家商行貫通海路的生意,獲利之巨堪稱駭人。
其名下船塢的營造之能更是令人心驚,港中出海的商船,十之六七皆烙著唐家雲紋徽記。這半年來,又添了工部官員駐場督造,十餘艘新造的海船已靜靜泊在港內,這些船龍骨堅固,帆桅高聳,足可扛住遠洋風浪。
看得越清,周柏心頭那根弦便繃得越緊。
皇上對臨安侯越是忌憚,便越會將他推到唐家的對立面,屆時,夾在中間的孟姝,境地只怕更為艱難。皇上賦予他的權柄,極有可能......會是斬向侯府的第一把刀。
侯府對他,何嘗沒有提防?自他接下戶部侍郎與市舶司的差事,臨安侯雖未明言,但態度已日漸疏離。
陸七也向他說過多次,衙署外常有一兩道身影徘徊窺視。不用多想也知道,來人必然是臨安侯府遣來的。好在,對方似乎只限於遠遠觀望,並未有其他動作,彷彿真的只是兩雙安靜的眼睛。
正思慮間,廊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周柏斂神抬眼,陸七已推門而入,俯身見禮後,雙手將懷中那封密函呈上。
「大人,京中來了急信。」
周柏伸手接過,展開細看。
信是皇上親筆,字跡峻利如常,命他近日交接妥當,即刻返京。市舶司一應事務,暫由兩位副手全權署理。
他眉頭漸漸蹙起,目光在「盡數交予副手」幾字上停留了很久。
這小半年來,他剛將海貿的關竅、稅賦的積弊一一摸清,藉著漕運便利,商行也才剛剛起步。泉州諸事千頭萬緒,還有待進一步梳理條陳、徐徐整頓,怎麼突然之間,就要他撇下這一切,即刻返京?
信中僅此寥寥兩句,至於召他回去所為何事,卻是隻字未提。
是朝中有變?
還是......皇上對他已另有安排?
「......大人?」
見周柏捏著信紙半晌不動,陸七輕喚一聲。
周柏將信折好,面上已看不出多餘波瀾:「吩咐下去,收拾行李,近日啟程回京。再去請李、顧二位大人過來一趟......」
陸七聞言一愣,下意識脫口道:「回去?」
*
「去哪裡?」
宮裡,綠柳從暖閣過來,見孟姝已披上外裳,不由問了一句。
孟姝立在銅鏡前,將一枚桃花簪子緩緩插入髮髻,
「去趟婉兒那。」她說完便轉身走向寢殿裡間。
黃花梨木的立櫃靜靜靠在牆邊,她伸手拉開一扇櫃門,從一隻巴掌大小的匣子裡取出一隻錦囊。
解開束繩,裡面是那枚雲夫人當年親手交予她的雲裳佩。玉質溫潤,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色澤。孟姝指尖在其上輕輕撫過,隨即收進懷裡,貼著心口按了第595章退還信物
孟姝心裡頭一次漫開一股壓不住的慌亂,這枚雲裳佩,不止是雲夫人的信物,更是彼此之間沉甸甸的信任。
可到了今日,她卻想用這枚玉佩,去換雲夫人為她做一件事。
一個她無法開口求皇上,也無法憑一己之力周全迴轉的事。
這念頭讓她感到一種近乎灼燒的羞慚與不安。以信物相挾,近乎是在消耗與雲夫人難得的默契和情分。
可若是舅舅海上之行真有萬一......她不敢再想下去。
而且,更令她心底發寒的,是另一個幽暗的猜想。她雖所知不多,但通過皇上隻言片語,也大致拼湊出輪廓:此番出使東瀛,聲勢不小,臨安侯府麾下的唐家商行亦牽涉其中甚深。
孟姝扶著綠柳的手,一步步走出靈粹宮。
她在宮門前駐足,日光斜照下來,將長長的宮巷割裂成明暗分明的兩半。
無論舅舅在海上遭遇不測,還是唐家隨行的人手摺損途中,對她、對臨安侯府而言,都將是再也無法彌補的裂痕。哪一邊出事,都足以將她拖入深淵。
她靜靜立在門廊下,像站在懸崖邊緣。身前是深宮長路,身後是閉上門也躲不開的洶湧暗流。
會寧殿。
有些不湊巧,純貴妃正好去了甘露殿探望雲婕妤。
孟姝反倒暗自鬆了口氣,轉向迎上來的明月問道:「梅姑姑可在?」
「回娘娘,姑姑正在後頭看顧二殿下呢。娘娘若有吩咐,奴婢這就去請姑姑過來?」明月見過禮,親熱地上前虛扶著孟姝的手臂。
孟姝唇角帶笑,腳步自然地往後殿方向去。
「不急。說起來,打從你貼身照顧康哥兒,有兩年都沒出過宮了吧?」她語氣溫和,像是閒話家常,「你師傅和明舞師姐,近來可都還好?」
明月聞言,眼底掠過一絲黯淡。「年前姑姑回侯府時,帶回來一封師姐寫給奴婢的信,說是有任務要離京,怕是要年許才能回來。至於師傅......奴婢也很久沒有聽到她老人家的消息了。」
「年許才能回?」孟姝默默重複這幾個字,一時也猜不出明舞是領了什麼差事,竟要離京這樣久。
綠柳眨了眨眼,換到明月右邊,輕聲探問:「明月,上回大師姐擅自追......去了北疆,你師傅可有責怪?」
「哼!都是陳師弟有眼無珠,白白辜負了師姐一片真心!」明月狠狠啐了一口。「師傅倒沒怎麼怪罪師姐,大師姐和師傅感情最深,就跟親女兒一樣。」
孟姝和綠柳對視一眼,綠柳好奇問:「明舞該不會......真是周娘子的女兒吧?」
明月的腦袋搖的跟個手搖鼓一樣,「師傅從未嫁人,哪來的女兒?大師姐也是孤兒,不過是師傅撫養長大的第一個孩子,情分自然不同。」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又道,「蕊珠說陳師弟已經調到殿前司了。這消息也不知師姐知道了沒有......等師姐回京,奴婢說什麼也得出宮一趟去見見她。」
一路到了純貴妃的寢殿,孟姝徑直進了書房,熟門熟路得跟在粹玉堂一般。
明月讓宮人奉上茶點,便親自去暖閣請梅姑姑。
孟姝盯著書案一角發怔,不知雲夫人收到她退還的雲裳佩時,會作何想......
梅姑姑來得很快。
約莫過了半柱香工夫,囑咐她瞞著純貴妃,孟姝將一封早就寫好的信連同雲裳佩交到梅姑姑手中後,就帶著綠柳離開了會寧殿。
「雲婕妤這胎就快滿三個月了,」她望著甘露殿的方向,「既然出來了,便順道過去看看吧。」
綠柳跟在她身側,聞言道:「這都快兩個月了,您一回都沒往甘露殿去過。奴婢還當您是看不慣.....」
孟姝抿嘴一笑:「倒不是看不慣她,是我這心底有些莫名不踏實,還是避著些好。不過總也不去,倒叫婉兒在中間為難。」
「奴婢覺著貴妃娘娘倒不會在意,倒是齊嬪娘娘誤以為您不喜雲婕妤,這些日子去甘露殿的次數都少了。」
孟姝停下腳步,轉頭看綠柳:「是春桃遞了信兒?」
「那倒沒有,是奴婢自個兒留心記下的。」
綠柳吸了吸鼻子,扶著孟姝慢慢往前走,目光垂落在地面的青磚上。
「娘娘,奴婢有句話講。闔宮里原先積累下來的明線暗線,就連春桃和採蓮,說到底也是侯府送進來的人。目前還好,可將來若有一日......」
她說到這裡,很乾脆地住了口,把後半句生生嚥了回去。
「......因此奴婢就想著平日裡多留留心思,就好比皇上這個月去了哪宮幾回,哪位娘娘近來和誰走得近、又疏遠了誰,哪天誰說了什麼要緊的話……哪怕看著無用,奴婢也想著留心記著。」
說不定兒哪天,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能連成一串,讓人瞧出底下藏的乾坤。
孟姝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原就是丫鬟出身,綠柳話裡話外的謹慎與機警,她自然明白。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生存直覺,是本能。
兩人的影子斜斜拉長,一前一後,安靜地移動著。
過了片刻,孟姝轉過身來,在綠柳還沒反應過來時,輕輕張開手臂抱了抱她。
「所以這些日子,你才總去找夏兒和紅玉她們說話?」孟姝眼眶發熱,「鬧得夏兒私下都與我提了兩回,說綠柳姐姐這般挽留,她都不願出宮去了。」
綠柳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一愣,隨即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夏兒和春兒......都是沒了家人的。夏兒還好,心裡有盤算。春兒那副實心眼的蠢樣子,從宮裡放出去,再帶著豐厚的賞銀,最後怕也是落一個被人吃乾抹淨、無依無靠的下場。」
「倒不如留在咱們靈粹宮日子安穩。」
孟姝鬆開她,心裡一陣溫軟,正想再說些什麼,耳邊又聽綠柳嘟囔:「奴婢早還說過,就不該放冬瓜出去.....」
孟姝輕輕「咳」了一聲,伸手虛點了點她的額角,將這句抱怨截在了半空。
兩人一路說著話,不覺已行至甘露殿附近。
剛轉過廊角,便見簡太醫提著藥箱,正從殿門處緩步走第596章退還信物(二)
簡止緊走兩步上前見禮。孟姝隨口問了幾句雲婕妤的胎象,他一一答了,經過近兩個月靜養,這一胎目前還算安穩,平日也已經可適當走動。
「立春後,安師傅歸心似箭,微臣找了妥帖人手護送。」他稍頓了頓,又道,「冬瓜也跟著去了,大約要四月中旬才能回京。」
孟姝微微頷首:「上回她入宮時,已同本宮提過。」
有安管事在冬瓜身邊照應,即便順道回張家莊一趟,也不至有什麼閃失。
簡止握著藥箱提梁的手指稍稍收緊,「只恨臣職務在身,無法告假隨行......微臣另遣了人暗中護持,也請娘娘寬心。」
進了甘露殿,剛跨過門檻,孟姝稍稍猶豫,抬手將髮間那支桃花簪輕輕摘了下來,攏入袖子裡。
到內院寢殿前,純貴妃等人已得了信,迎了出來。趙寶林也在其中,她跟在雲婕妤身後向孟姝行禮。
孟姝抬眼看去,不由微微一怔。趙寶林妝扮與往日大不一樣。不僅描了細長的柳葉眉,唇上還點了鮮潤的口脂,髮間一支銜珠步搖,隨動作輕輕晃動,添了幾分平日未見的風致,也將眉宇間那股子英氣斂去不少。
雲婕妤多日不見孟姝,也正悄悄打量她。見她妝容依舊素淨,就連髮飾都十分尋常,不禁帶上幾分輕視:到底是選侍出身,可惜了這一副美貌,竟不知好好妝扮,終究少了些貴氣。
純貴妃頭上簪的便是十二花神簪裡的桃花簪,綠柳在一旁看見了,心裡暗暗嘆了口氣,在主子們說話的工夫,她悄悄挪步,往雲婕妤的貼身宮女桂秋身邊靠去。
桂秋與豆兒原是同一批入宮的宮人,當初一併被選入會寧殿,在純貴妃跟前當差。後來雲婕妤入宮,身邊帶的丫鬟杜鵑口無遮攔,不久便被遣出宮去。純貴妃見桂秋伶俐穩重,便將她指到雲婕妤身邊伺候。
「怎麼有股子香味?雲主子如今靜養安胎,你如何敢在寢殿內用香料?」
綠柳拉著桂秋往廊下走了幾步,壓低了聲音問。
蕊珠見狀湊了過來,豎起耳朵聽著。
桂秋被這麼一問,當真是一肚子苦水沒處倒。她拿著綠柳的手,急急解釋:「我哪裡敢自作主張!是娘娘親自問過簡太醫的,太醫查驗了香餅,說是只要不貼身佩戴、不近口鼻,倒也無妨。我私下勸了好幾回,可娘娘不聽,非要我每日在花廳裡燃上小半個時辰,說是聞著心安。」
蕊珠在一旁撇了撇嘴,插話道:「蘇合香在前朝時還是貢品,一小塊香餅就價值幾十兩銀子。怕不是這香氣安神,是這點子富貴才讓雲主子覺著心安吧。」
桂秋連忙扯了她袖子一下,眼神朝寢殿方向瞟了瞟,「好姐姐,你小點聲吧......這香,是前些日子趙寶林送來的。」
「嗯?」
蕊珠和綠柳同時皺起眉,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花廳內,侍立在趙寶林身後的雪兒。
雪兒原本垂首靜立,感受到兩道視線落在身上,她微微抬頭,肉眼可見的緊張起來。綠柳是靈粹宮的掌事,蕊珠是貴妃娘娘身邊的得力人,尤其是綠柳,就連六局裡的尚宮、內官們見了,也要客氣三分。
綠柳輕咳一聲,蕊珠眨眨眼,朝雪兒抬了抬手。
花廳內。
比起上回來時,陳設布置得清雅合宜了不少。
孟姝落了座,餘光瞥見蕊珠的動作,她沒動聲色,與雲婕妤敘話。
雲婕妤的氣色紅潤,言語間也頗有精神。孟姝順著話頭問了幾句,「聽婉兒說,雲妹妹前兩個月害喜得厲害,著實辛苦。」
雲婕妤以帕輕掩唇角,眉眼間隱有些許得色。
「勞瑾妃姐姐記掛,如今既過了最難的時候,又有表姐和各位姐姐時時關照,已然好多了。」
純貴妃在一旁聽著,適時插話:「開春後天氣雖漸暖,到底風裡還帶著寒氣,你身子重,往後這些日子,若無要緊事,還是莫在外頭走動了,好生在甘露殿靜養為宜。」
雲婕妤乖順地頷首:「臣妾謹記表姐囑咐。」
趙寶林羨慕的看著雲婕妤,「雲姐姐的福氣真是旁人比不得的。表姐是貴妃娘娘,又有瑾妃娘娘關懷,這些日子,皇上也時常過來探望.....」
*
「我早便說過,那樣好的福氣,怎麼會落到本宮頭上。」
順妃半躺在軟榻上,邊說話邊收回伸出去的手臂。
方才她忽然胸悶作嘔,素琴嬤嬤喜出望外,當即就讓曉蝶去請了相熟的太醫。可太醫細細診了半晌,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並非喜脈,只是近來飲食不當,脾胃有些滯澀,加上心思鬱結,才引得這般反應。
素琴嬤嬤臉上的光彩一點點黯了下去,嘴角強撐的笑也掛不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寬慰的話,也沒說出來。
倒是曉蝶送太醫出門,再回到寢殿後見嬤嬤這副樣子,才趕忙寬慰主子:「娘娘這是什麼話,您膝下不是有三殿下?奴婢瞧著殿下這幾日活潑許多。」
順妃自己坐起了身,說得輕描淡寫。「的確不是什麼大事。嬤嬤也別擺這副臉色,該有的福分遲早會有,強求不來。」
素琴嬤嬤臉上掠過一絲愧色,跪在地上道:「娘娘恕罪,是奴婢心急了......只是老太太時時惦念,總盼著您能有個自己的骨血。奴婢方才......方才實在是以為......」
順妃抬起眼,目光落在素琴嬤嬤寫滿關切與失落的臉上,並沒有責怪的意思。她擺擺手:「宮裡日子還長,嬤嬤下去歇著吧。」
等素琴退下,曉蝶上前扶順妃起身,「娘娘,奴婢讓人熬了藥,過會用了藥就能好些。」
「已經好多了。」順妃說罷,緩步走到窗前立定。
曉蝶跟在她身側,輕聲續道:「娘娘,奴婢去太醫院時,正碰見簡太醫從甘露殿請脈回來。宮裡都傳他醫術精湛,不如,也請他來為娘娘仔細調理調理身子?」
順妃淡聲道:「簡太醫的醫術確實了得。不過......他這些年來,一向是為純貴妃和瑾妃調理請脈的。雲婕妤也是有貴妃這層關係,才能請得動。」
太醫也有主次之分,繞不開背後的人情與立場。
「調理身子不急在一時。目前...且這樣罷。」
順妃轉身出了寢殿,往三皇子居住的暖閣去了。
......
孟姝那封信連同雲裳佩,是隔了一日方送到雲夫人手上。
時隔多年,再次見到這枚曾親手送出的信物,雲夫人拈著玉佩的指尖有些顫抖。她垂眸注視了片刻,眼底掠過辨不清是悵然還是瞭然的複雜神色。
隨後,她拆開了那封第597章沉船
在孟姝那封信送到侯府的第十三天。
三月初七。
太極殿,朝會。
皇上端坐御座之上,正與六部官員商議今歲春耕勸農、各州府糧種調配之事。戶部尚書雲謙剛奏罷江淮一帶水渠修繕的進展,殿中氣氛尚算和緩。
忽然,有一內官自大殿側門匆匆進來,伏地稟報:「啟稟皇上,剛接揚州府急報——一艘北上漕運官船,在邗溝段船體傾覆。船上......船上奉命回京的周柏周大人,落水失蹤!」
話音落下,滿殿驟然一靜。
皇上面色鐵沉,手中奏疏掉在案上:「失蹤?」
「是......急報上說,沿岸兵丁全力搜救,只是水流湍急,又逢陰雨,截止送信時,都未搜尋到周大人蹤跡。」
殿中眾臣聞言皆屏息垂首,無一人敢出聲。周柏是皇上欽點的能臣,此次回京也是受聖意所召,如今竟在途中出了這種事,恐怕是凶多吉少。
「哐當」一聲,御案上的青玉鎮尺被掃落在地。
皇上霍然起身,「傳朕旨意,命揚州、淮安兩地府尹即刻調集所有可調用之人,繼續在沿岸搜尋,活要見人,死——」
他聲音陡然一滯,「都務必給朕找到!此事,暫不可外傳。尤其是不得走漏半點風聲到後宮。若有妄言者,嚴懲不貸。」
「臣等遵旨。」
臨安侯唐顯隨著眾臣俯身領命,即便低垂著頭,他也能清晰感覺到有一束目光正牢牢鎖在自己身上,那是御座之上投來的審視。
他面上紋絲不動,心底下卻一片駭然。
皇上此刻嚴密封鎖消息,無非是為了瞞住瑾妃。可他恐怕怎麼也想不到,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從頭到尾,本就是瑾妃與周柏舅甥二人,借侯府之手故意為之......
但他分明記得,夫人曾提起過,是「偽裝落水」,製造一場有驚無險的意外,可如今連船都沉了,顯然已經超出了計劃的範疇。
是哪裡出了紕漏,還是......周柏另有謀算,連侯府也一併瞞了過去?
唐顯緩緩直起身,眼觀鼻、鼻觀心,掩下起伏的心緒。待捱到散朝,皇上倒是並未出言留他,他隨眾同僚走出太極殿。
日光正烈,照得漢白玉階一片刺目的白。
眾官員三三兩兩走下長階,起初還守著殿前肅靜的規矩,等行至值房附近,低語聲才漸漸浮起來。
「真是天有不測風雲。」一位老臣搖頭嘆息,「周大人正當盛年,前些日子皇上還盛讚他政績斐然,眼看就要......」
旁邊有人壓低聲音接話:「可不是嗎?雲老尚書明年就要致仕,聽聞皇上本有意讓他接管戶部,不然為何要掛著侍郎的職缺。這般前程,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運河上邗溝那段水流急、河道窄,這些年出事也不是一兩回了......」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聽聞瑾妃娘娘只有周大人這麼一個親人在世,若娘娘知曉......不知得有多傷心。」
眾人面上多有惋惜之色,唏噓過後,便陸續往各自值房去了。
唐顯無須去衙署辦公,他徑直出了宮門,搭車回府。
車駕剛在侯府門前停穩,魏嬤嬤已候在影壁旁,神色凝重地迎上來:「侯爺,夫人請您立刻去如意院。」
唐顯眸光微動,未多言,隨著她穿過庭院。
如意院正屋內,雲夫人正來回踱步,一見丈夫進來,立刻屏退了所有下人。
待人都退下,她拿著帕子的手微微發顫,「侯爺,周娘子那邊遞了信來。按著瑾妃與周大人原定的安排,周娘子也安排了接應的人,可......可現場不知出了什麼差錯,整艘船竟頃刻間就沉沒了,到最後,接應的人都沒見到周大人......」
唐顯臉色瞬時凝滯:「夫人是說,周柏......是真的失蹤了?!」
雲夫人點頭,她這顆心已經焦灼了小半晌,此時更是揪作一團,「具送消息那日起,已經過去了五六日,目前尚不知具體情形。」
「這可如何向瑾妃交代!她將這樣要緊的事託付給我們,是信得過侯府,也是信得過我。如今出了這等紕漏,我...我當真無顏......」
唐顯伸手按了按雲夫人微微發抖的肩膀:「夫人,事已至此,急也無用。目前最要緊的,是加派人手,沿著下遊暗中去尋,總要有個確切的交代。」
他緊接著交代:「在瑾妃那裡,能瞞一時是一時。皇上已下令封鎖消息,我們便也順勢而為,只是......」
福寧殿。
殿內靜得駭人,所有當值的內侍大氣都不敢出,連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都極力放輕。
景明躬身立在御案三步之外,喉頭滾動:「皇上息怒。陸七剛發來過密報,況且除了他,還有三四個暗衛在暗中隨行保護周大人。事發突然,或許......或許只是暫時失去了聯絡。按腳程推算,這一兩日,也許就該有消息傳來了。」
「再則說,周大人出身津南,那裡背山面水,當地青壯少有不會鳧水的......」
「傳許逸昭和衛英。」皇上沉聲開口。
景明心頭一凜,連忙躬身應道:「是,奴婢這就去傳。」他倒退兩步,轉身疾步走了出去。
許逸昭在大理寺任職,因曾協查震北侯府一案深得皇上信任,衛英統領禁軍一部。皇上同時召見這二人,顯然已不單是尋人,而是要徹查沉船之事背後是否另有乾坤了。
......
自那日從皇上口中得知,他有意讓舅舅隨船出使東瀛起,孟姝便已下定決心,要從根源上斬斷這個可能。
她以雲裳佩為契,請動雲夫人出手,避開皇上布下的視線替自己送一封信給舅舅。
信中她剖白利害,並與舅舅約定,待其回京途中,於運河之上偽作溺水受傷。如此,皇上顧及臣子安危,多半便會收回成命。
孟姝自然不會拿舅舅的性命去冒險。此之所以敢行,一則是因舅舅水性極佳,閉氣鳧水皆不在話下。二則委託雲夫人安排,隨船接應之人皆是水上好手。
至於侯府是否會假戲真做、傷及舅舅性命,孟姝並不擔心。那枚雲裳佩,不僅是信物,也是她與雲夫人之間的承諾。以此相託,足以保這次舅舅周全無虞。
靈粹宮,書房。
孟姝近日心神不寧,在心裡反覆推算著日子——按說,早該有消息傳來了。
這日她一反常態,特意讓小廚房備了好幾樣精緻點心,帶著綠柳往福寧殿去。
立在殿外等候時,景明出來迎她,雖仍是那副恭敬謹慎的模樣,可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頃刻便讓孟姝心中隱有所動。
就在她踏進福寧殿的那一刻,距京城數百里外,運河岸邊一處僻靜的官驛內。
周柏正躺在簡陋的床榻上,臉色蒼白,一臉病容。
陸七立在床邊,眉頭緊鎖。他身旁站著一位剛從附近鎮上請來的老郎中,那郎中捋著稀疏的鬍鬚,仔細診了半晌脈,又查看了周柏肩背處幾處擦傷,這才緩緩直起身。
「這位大人是驚悸受寒、元氣受損之症。肩上外傷倒是不重,敷藥靜養即可。」
老郎中說完,開了藥方,又開口叮囑:「目前切忌挪動顛簸,須得在此靜養些時日,待元氣稍稍恢復,再作打算。」
陸七謝過郎中,付了診金,讓人客氣送了出去。待屋內只剩他與周柏二人,他方在床前凳上坐下,「大人,卑職已查明了此次沉船的緣由。」
周柏原本閉著的眼緩緩睜開。
陸七繼續道:「那艘官船的船底,被人動了手腳,行至邗溝水流最急處,封堵被沖開,進水極快,頃刻便傾覆了。」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周柏:「卑職順著這條線往下摸,發現動手的匠人,與漕幫有些牽扯。大人先前曾處置過幾個與漕幫勾結的胥吏,斷了他們不少財路。此番,怕是他們的報復。」
周柏聽完,面上並無太多意外,只極淡地冷笑了一聲。
當真這麼巧合嗎?
他聽了孟姝信中的安排。但這麼多年宦海沉浮,他早已養成了多疑的性子。
侯府勢大,與孟姝雖有情分在,卻難保其中沒有其他算計。因此當脫離計劃,船沉的那一刻,他幾乎下意識就認為是侯府的人做的手腳。
當水漫入艙,眾人驚慌失措時,他便趁亂悄然脫出,並未遊向事先約定的方位,而是藉著昏暗的天色與渾濁的水流,逆著方向,朝另一處蘆葦密集的河灣鳧去....第598章猜疑(一)
「可有人傷亡?」周柏緩了緩神,啞聲問道。
陸七臉色凝重,「回大人,當日船上連同船工、護衛及隨行文吏,共四十六人。有六人未能上岸......皆是船工與兩名文吏。另有二十餘人受傷,多是磕碰與凍傷。幸虧事發時天色尚未全黑,沿岸又有漁船聞聲趕來相救,否則......」
他見周柏臉色蒼白,氣息未勻,便沒再繼續說下去。
周柏閉上眼,眉心深深蹙起。
六條人命,雖非他親手所害,卻終究是因他才被無辜捲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良久,他才重新開口,「傷亡者的家眷,務必好生撫恤。所需銀兩,從我私帳裡支取。」
「大人放心,卑職已在料理。」
這時,驛館外隱約傳來一陣馬蹄與喧嚷人聲。周柏強撐著坐直,倚向床頭:「我昏迷了幾日?沉船的消息,可已傳回京裡?聖上那邊......可曾派人過來?」
「大人昏迷了整整三日。消息是揚州知府宋大人次日一早就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了。目前京裡的消息還沒來,不過卑職今日一早已遣人往京中送信報了平安。大人受了傷,恐怕需得在此靜養些日子。」
......
後宮。
孟姝自福寧殿出來,面上維持的笑意在轉身的瞬間便淡了下去。
方才殿內,皇上過問玉奴兒、談起近日春景,看似如常,眼神卻少有地避開了她的注視,語速也比平日稍稍快了些,分明是有事在心,且刻意瞞著她。
難道是計劃出了紕漏?舅舅那邊......出了意外?
景明恭恭敬敬送她至殿外臺階下。
孟姝停下腳步,狀似隨意地攏了攏袖口,含笑問道:「景內官,本宮瞧皇上今日氣色似有些疲乏,可是朝務繁忙?」
景明垂首,答得滴水不漏:「娘娘掛心了。年關剛過,各地奏報不少,皇上勤政,是萬民之福。」
見他如此,孟姝便知問不出什麼,心又沉了一分。
她不再多言,扶著綠柳的手往靈粹宮去。行至半途,忽而腳步一頓。
「去會寧殿。」她輕聲吩咐。
主僕二人折向純貴妃的會寧殿。蕊珠迎出來,聽孟姝問起梅姑姑,她歉然道:「姑姑這兩日染了風寒,怕過了病氣,一直在屋裡靜養著沒有出來。」
孟姝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攏,面上仍溫聲道:「那便讓姑姑好生歇著,我還有事,明日再來看婉兒。」
純貴妃在後殿聽到動靜時,孟姝已經走遠了。
她輕蹙眉頭,擱下手中書卷:「這是怎麼了?上回姝兒過來,也是急著要見姑姑。」
夢竹立在一旁,亦是茫然:「奴婢也不清楚......可要奴婢去問問姑姑?」
純貴妃沉吟了一會,「還有幾日便是六妹妹生辰,你從庫房挑兩樣合她心意的首飾,明日回一趟侯府。不必聲張,只說是替我送生辰禮,順便問問府上近日可好。」
夢竹低聲應下,「奴婢明白。」
「出了侯府,你也順道回家一趟,與你爹娘見見。」
純貴妃神色凝肅,低聲交代半晌。
夢竹是最早跟著她的丫鬟,她也最信得過。連帶著夢竹的爹娘兄長這些年,也一直替她留心著外頭的動靜。「.....這次回去,仔細聽聽近來京城內外,可有什麼事發生。」
純貴妃交代完夢竹的工夫,孟姝已經回到靈粹宮。
殿內暖意融融,可她心裡那股不安非但未消,反而如藤蔓般無聲纏繞上來。
她默然坐了半晌,終是吩咐綠柳:「你明日一早出宮一趟,先去周府看看,留神府上有什麼動靜。若一切如常......你再往茶館、酒樓一類人多口雜的地方坐一坐,聽聽近來京城內外,可有什麼事發生。」
綠柳也知緊要,連忙應下:「奴婢明白,定會仔細留心。」
次日一早,綠柳與夢竹一前一後出了宮門。
二人幾乎在同一時刻,聽到了那個如驚雷般的消息:戶部侍郎周柏北上所乘的官船,於江心突遇風浪,船體傾覆,至今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綠柳站在熙熙攘攘的茶館外,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她想起早間踏入周府時,繡雲強作鎮定卻難掩蒼白的臉,以及眼底那抹極力壓抑的驚惶。
原來如此......她攥緊了袖口,心頭一陣酸楚刺痛,不知回宮後該如何向孟姝開口。
另一邊,夢竹已臉色發白地趕回會寧殿,一五一十稟報了所聞。
純貴妃聽罷,手中茶盞驚落在地上。她沉默良久,終是閉目低嘆:「此事......暫時不要讓姝兒知曉。」
隨後她又想起什麼,連忙囑咐:「綠柳也出宮了,你趕緊去宮門口守著,務必攔住她,讓她也先瞞下。」
夢竹慌忙應聲,踉蹌起身便往外跑。
......
陸七的平安信,再快也需三日才能遞到京城。
這三日,對於本就懸心難安的孟姝而言,不僅是焦灼的等待,更有許多悔意爬上心頭。她開始反覆回想計劃的每一個環節,每一個她曾以為萬全的安排。是不是哪裡疏漏了?是不是...過於信賴雲夫人與侯府了?
猜疑一旦萌芽,往日看似牢固的信任,便如風化的高牆,無聲無息地綻開第一道裂第599章猜疑(二)
饒是綠柳強作鎮定,孟姝依舊從她閃爍的眼神與過分小心的舉止中,察覺到了異樣。
「綠柳,」孟姝擱下手中久久未翻動一頁的書。
「你今日出宮,究竟聽到了什麼?」
綠柳心尖一顫,幾乎要跪下去:「娘娘......沒,沒什麼。」
「說。」
簡短一字,卻重如千鈞。
綠柳咬咬牙,不敢再隱瞞,她伏身跪在地上:「奴婢......奴婢在茶館聽到一則傳言,說周大人北上的官船......沉了...至今、至今生死不知......」
殿內空氣彷彿瞬間凝固,靜得駭人。孟姝坐在那裡,一動未動,連呼吸都彷彿停了。
良久,她才緩緩起身,臉色白得嚇人。
會寧殿。
純貴妃見孟姝這般情狀進門,心頭已料到大半。
她上前握住孟姝冰涼的手:「姝兒,你......」
「婉兒,」孟姝抬眼看她,眼底空茫茫的,「舅舅的事,你也知道了,是不是?」
純貴妃喉間一澀,輕輕點頭:「我也是今日才聽聞。你別急,我已讓人往宮外送了信,但凡有周大人的消息,定會以最快的速度遞進來。」
她將孟姝的手握緊了些,語氣盡力放得平穩,勸慰說:「周大人為人磊落,吉人自有天相,或許只是虛驚一場......」
「婉兒,」孟姝緩緩抽回手。
她聲音很輕的說,「我想見夫人。能否......請侯夫人入宮一趟?」
純貴妃微微一怔,她尚不知母親與孟姝之間的計劃,只當孟姝是心急之下想尋母親相助,正想開口答應,卻見一旁的梅姑姑臉色驟變,竟「撲通」一聲直直跪了下來。
「娘娘,萬萬不可!皇上昨日在朝會上已下了嚴旨,此事......此事絕不可讓後宮知曉,尤其......尤其是瑾妃娘娘。此刻若宣夫人進宮,豈非明擺著告訴皇上,消息已然走漏?這、這是抗旨啊!」
孟姝緩緩轉過視線,看向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的梅姑姑。
她沉默片刻,唇角動了動,「夫人那邊......想來消息比宮裡更早。夫人可有什麼話,讓姑姑帶給我?」
梅姑姑吸了一口氣,頭埋得更低:「回娘娘,奴婢還沒得著信兒,您且容兩日,奴婢讓柱子去打聽,若夫人有話要遞進來,絕不會對娘娘有所隱瞞。」
純貴妃看著孟姝沉寂的側臉,又望了望梅姑姑,眉頭不自覺微微蹙起。她想問,又覺目前不合時宜。
孟姝沒有接梅姑姑的話。
「我乏了,先回去。」
她轉過身,朝殿外走去,腳步虛浮,背影顯得格外單薄。
純貴妃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梅姑姑仍跪在原地,直至腳步聲遠去,才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冷汗。
晚風穿過宮巷,帶著些許寒意。
孟姝一路沉默,回到靈粹宮寢殿時,她剛邁進內室門檻,身子便不受控制地一晃。
「娘娘!」
綠柳驚叫著撲身上前,險險將人扶住。觸手之處,只覺她渾身冰涼,額間卻燙得灼人。孟姝雙目緊閉,唇色蒼白如紙,人已是半昏了過去。
「來人,太醫...快傳簡太醫!」綠柳嘶聲朝外喊。
比簡太醫到得更早的,是純貴妃。
她從梅姑姑那隻逼問出幾分皮毛,但從那點語焉不詳的回話中,她也直覺很不好,此時顧不得許多,一面匆匆趕往靈粹宮來,一面也沒忘吩咐蕊珠,立即去太醫院請太醫過來。
純貴妃踏入內室時,正好見著孟姝軟倒在綠柳懷中,人事不省。她和夢竹、明月快步上前,幫著綠柳將人扶到榻上,觸到孟姝冰涼的手腕時,心頭猛地一揪。
「你和夢竹今日都出過宮,事已至此,也瞞不住了。」純貴妃轉向綠柳,「去福寧殿請皇上過來,就說……姝兒急病昏迷,情形不好。」
綠柳雙眼通紅,強忍著淚點頭,轉身快步出了殿門。
約莫半柱香後,簡太醫提著藥箱急步過來,幾乎與他前後腳,一道明黃身影也跨進了靈粹宮的門檻。
簡太醫凝神診了半晌脈,眉頭越蹙越緊。
「回皇上、貴妃娘娘,瑾妃娘娘這是急火攻心,邪風內侵,須得......」
話音未落,他忽地「咦」了一聲,似有所覺,又重新將指尖輕輕按回孟姝腕上,閉目凝神,細細體察。這一次,他靜默了更久,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如何?」
皇上與純貴妃見他神色有異,幾乎同時急聲問道。
簡太醫收回脈枕,言辭審慎:「啟稟皇上,娘娘脈象有些虛浮,微臣......不敢妄斷。為求穩妥,懇請皇上恩准,傳何醫正前來一同參詳。」
皇上目光倏地落在孟姝蒼白的臉上,純貴妃也怔住了,視線下意識地瞥向孟姝小腹,有些緊張。
「準。」
皇上擺手,朝身後掃了一眼。
景明立刻躬身退出,親自去太醫院請何醫正。
何醫正今日並不當值,因此來得稍有些晚。待他一路匆匆趕至靈粹宮時,簡止已經親自熬好了藥,孟姝也從昏沉中甦醒了過來。
皇上原正想俯身與她說話,聽見外頭腳步聲,立即召何醫正進來。
足足用了一盞茶的工夫,何醫正凝神診脈,期間又與簡太醫低聲交談了幾句,方才起身,斟酌著回稟:「啟稟皇上......瑾妃娘娘的脈象,除了邪熱內擾、心神激盪之外,確有另一股極其微弱的滑象,往來流利,如珠走盤,此象通常是喜脈初兆。只是月份實在太淺,不過月餘,脈氣未定,需得再過半月方能真正斷定。」
皇上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驟然迸出光亮,連日來緊鎖的眉頭也瞬間舒展。
何醫正既敢如此回稟,姝兒十有八九是再度有孕了。他唇角不受控制地揚起,連聲道:「好......好啊!若果真如此,實乃大喜!」
純貴妃也瞬間轉憂為喜,急切問道:「何醫正,姝兒方才受驚昏迷,可會影響腹中胎兒?」
何醫正接過簡止遞上的藥方,仔細看過,方才答道:「貴妃娘娘放心。簡太醫用藥極為謹慎,於胎兒並無妨礙。只是瑾妃娘娘如今心緒激盪,此後務須安心靜養,切忌再受驚擾。」
床帳內,孟姝原本正靜靜躺著,雙眼望著帳頂,空洞無神。
等這個消息落進耳中,她臉上才有了一絲波瀾,長長的睫毛很輕、很輕地顫了第600章『平安』
遣走太醫後,皇上在床頭坐下,從綠柳手中接過藥碗,試了溫度才小心地一勺勺餵給孟姝。
「姝兒目前無礙,婉兒先回去罷。天色不早,晚了霖兒該吵著要找你了。」
純貴妃傾身靠近床沿,孟姝伸手在她腕上輕輕捏了捏。
純貴妃望進她眼裡,柔聲道:「那我先回去。方才玉奴兒哭鬧了許久,乳母好不容易才哄睡......你明日精神好些了,也哄哄他,那孩子今日嚇著了。」
有皇上在側,她也不便多言,朝皇上微微屈了屈膝,便由綠柳攙著退出寢殿。
「景明,」皇上並未抬頭,淡淡吩咐:「你送純貴妃回會寧殿。」
「是。」
景明連忙躬身應下,腳步輕緩地跟在純貴妃身後出了殿門。
殿內一時靜了下來,皇上將藥碗擱下,重新看向孟姝,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動作輕柔細緻。
不待她開口,他先溫言寬慰:「周柏那邊確切的消息雖還沒傳回來......但你且寬心。朕在他身邊不止安排了一人,另有三名暗衛暗中隨行,那三人原本就是安排隨他乘船出海、貼身保護的人手,個個精通水性。只要不是天意太過乖舛,周柏定安然無虞。」
經了這半日,孟姝心緒已漸漸沉定。聽了這番話,她心底也重新燃起絲希望,稍稍安心了一點。
皇上輕輕將她攬入懷中,隔了片刻後,坦言:「朕昨日初聞奏報,心中亦是一沉......是朕思慮欠妥。若周柏能平安歸京,出海之議便作罷,朕不會再將他置於險地。」
孟姝聞言,一直強忍的淚水倏然滑落,她抬了抬眼,啞著聲音謝恩。
皇上鬆開她一些,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有意轉移話頭:「目前你又有了身孕,朕心裡非常歡喜。」
指尖輕撫過她的手腕,他語聲溫存:「算著日子,該是朕年後初來靈粹宮那晚......」話音裡帶著一絲珍視,彷彿那一夜在記憶中也被賦予了全新的意義。
孟姝眼睫低垂,在他看不見的角度極輕地顫了一下。
她並未接話,只任由他握著她的手,心中滋味複雜。既有因新生命的到來驀然湧上的柔軟,又交織著未散的憂慮與後怕。
半晌,她想起一事,抬起略顯蒼白的臉,「臣妾身上還帶著病氣,恐過了給皇上。夜深了,皇上還是先回福寧殿歇息吧。」
皇上凝視她片刻,終究沒有勉強,扶她躺好。「你好好歇著,朕明日下朝後再來看你。」
他起身,又叮囑了守在一旁的綠柳幾句,方才離去。
待腳步聲遠,孟姝撐著身子靠在枕頭上,喚來綠柳問,「......舅娘那邊怎麼樣了?」
綠柳聞言,眼眶又是一紅,「奴婢一早去時,周夫人強撐著臉色,招待奴婢用茶說話,可眼神空落落的......奴婢便是瞧出她不對勁,心中起疑,才轉到外頭茶館去打聽,這才......」
孟姝閉上眼,彷彿能看見繡雲聽聞噩耗後,是如何獨自嚥下驚惶,強撐起門庭。
良久,她緩緩睜開眼眸,殿內燭火幽微,將她的側影投在牆上。
這一次的「意外」,像一記冰冷的耳光,狠狠摑醒了她。往日自以為籌謀周全,卻終究是將最關鍵的一環,寄託於他人之手。
雲夫人也好,侯府也罷,便是再可靠的盟友,終究隔著一層。從今以後,無論何時何地,再不能全然假手於人,更不能將自身與至親的安危,輕率交託出去。
唯有自己,才是唯一的倚仗。
......
「母妃,蘇乳母說我要有小弟了。」
人還沒進來,軟軟的聲音先傳進了寢殿。
玉奴兒步子邁得又輕又小心,走到裡間,他湊到床沿,烏溜溜的眼睛裡盛滿了關切,「母妃還難受嗎?」
孟姝伸手輕撫他的發頂,「母妃好多了,倒是聽說,昨兒有個小哭包掉金豆子了?」
「兒子擔心母妃,才哭的。」玉奴兒急著解釋,小臉都憋紅了。
孟姝眼底笑意更深,順著他的話道,「不過,未必是小弟,也可能是妹妹。」
玉奴兒聽了,猶豫了片刻,才伸出小手,極輕極輕地在孟姝肚子上碰了碰。
他仰起臉,「我也想要妹妹。我已經有康兒弟弟了,穆妃娘娘和順妃娘娘宮裡還有兩個弟弟......弟弟夠多啦。」
這話說得稚氣又坦誠,惹得綠柳和夏兒紅玉她們都忍俊不禁。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一聲清朗的笑。
皇上下了早朝,不知何時已到了門外,此刻他踱步進來,眉目舒展,顯然將方才的話聽了個全。
他進來先細細瞧了瞧孟姝的氣色,方才將玉奴兒抱起,坐在床前的椅上,笑道:「你可不是只有弟弟。令儀和令寧,不也是你的姊妹?」
玉奴兒靠在父皇懷裡,想了想,小聲回道:「可是......沈娘娘將令寧妹妹寶貝得緊,兒臣統共也只見過妹妹幾回。」
「你若想找她玩,父皇讓人去召她來。」
玉奴兒卻把頭搖得跟手搖鼓一樣,偏過腦袋看向孟姝,神情認真,「兒子等母妃生一位親妹妹,我一定好好待她。」
話音才落,純貴妃牽著康哥兒走了進來。
向皇上見過禮,她和孟姝還沒說上幾句話,就見皇上伸手攬過康哥兒,含笑問道:「霖兒,父皇且問你,你覺得瑾母妃這回,會生個弟弟,還是妹妹?」
康哥兒還未及開口,倒把一旁的梅姑姑與夢竹驚得心頭一跳。兩人不約而同望向二皇子,滿眼憂色,生怕童言無忌,說出什麼犯忌諱的話來。
純貴妃卻渾不在意,趁著眾人目光都落在康哥兒身上,她微微偏過頭,朝孟姝無聲地道了兩個字。
『平安。』
——臨安侯府遞進宮的消息,竟然要比陸七的急報,還要快上整整一日。
孟姝心口那塊沉甸甸的巨石轟然落地,呼吸也隨之暢快不少。
隨後,她聽到康哥兒稚嫩的聲音響起,「是弟弟第601章雲夫人請見
許是因康哥兒這句回答說進了皇上心坎,龍顏頓悅,連日籠罩的陰霾似也被驅散了幾分。
梅姑姑等人暗自鬆了口氣,玉奴兒卻卻抿緊了唇,小臉上明晃晃地寫著失落,他原是盼著妹妹的。
孟姝見他一副委屈的表情,伸手想招他到跟前安慰。還未開口,皇上已先提醒:「璟兒,你母妃如今身子重,仔細別碰著。」
孟姝眼波輕轉:「皇上言重了,臣妾好好在床上躺著,哪就那麼容易碰著?」
玉奴兒到底因著父皇這句話,只敢靠在床沿眼巴巴站著。
孟姝伸手輕撫他臉頰,輕輕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臉,「母妃知道璟兒想要妹妹。可無論來的這個是弟弟還是妹妹,都是你父皇的骨血,和康兒、阿福一樣,是你的手足,你說對不對?」
玉奴兒抬起溼漉漉的眼睛,小聲道:「那......若是弟弟,兒子也會好好待他的。」
「這才是好兄長。」孟姝將他小手攏入掌心,輕輕握了握,「你要記得,做哥哥的,胸襟要寬,心地要仁,將來不管有多少弟弟妹妹,你都要護著他們。」
玉奴兒認真點了點頭,臉上重新有了笑模樣。
孟姝這場病來得急,去得也快。
等到第二日,陸七八百里加急的密報也呈到御前。此時,奉命南下的衛英與許逸昭尚在前往揚州的途中。
得知周柏安然無恙,皇上終於放下心來,當即遣景明往靈粹宮向孟姝報平安。
景明退下後,皇上又將那封密報鋪在案上細細看了一遍,目光在「漕幫」、「胥吏」、「船工」等幾處字眼間往複流連。默然一盞茶的工夫後,他雙眼微眯,提筆很快另寫了一封密信。
這封信,既非寫給周柏,也非陸七。
他抬手召來一名影衛,將信遞出,聲沉如水:「連夜南下,將這封信交到衛英手中。」
......
靈粹宮。
孟姝早從婉兒處得了信兒,心中大石已然落地。如今從皇上這邊也得了確切消息,她的病當即好了大半,吩咐綠柳往周家傳平安信。
又過了約莫半月,簡太醫照例前來請脈。
這回都不用細診,孟姝這兩日害喜得厲害,晨起便嘔了幾回,目前正懨懨地倚在榻上。
綠柳在一旁看得心急,見簡太醫來了,忙道:「簡太醫快瞧瞧,娘娘這兩日吐得厲害,晨起連口粥都進不得,人眼見著都輕減了不少。」
簡太醫細細診過脈象,又問了幾句飲食,這才溫聲寬慰:「娘娘脈象平穩有力,胎氣穩固,害喜雖是辛苦,卻也是常理。臣開一副溫和止嘔的方子,飲食上盡量清淡,少食多餐,過了這頭三個月便會好些。」
他起身收拾藥箱,動作間卻有些遲疑,似有話未說盡。
孟姝瞧在眼裡,緩聲道:「綠柳不是外人,簡太醫有話不妨直說。」
簡太醫停了動作,低聲道:「臣前兩日出宮歸家時,遇著雲夫人身邊的魏嬤嬤......夫人託臣帶句話,道是想遞帖子入宮請見,給娘娘請安。」
孟姝聞言,眸光微凝。
雲夫人往日若要入宮,多是逢年節慶,或太后召見、皇上恩典。如今是婉兒主理後宮,往來便宜許多,可她這回卻偏偏繞過了婉兒......大約是為了前番「沉船」一事的隱情,想要當面解釋什麼。
她沉吟片刻,抬眼看向簡太醫,輕聲回了一個字:「好。」
綠柳送簡止出了殿門,才轉過身,就見宮道那頭,順妃與齊嬪相偕而來。她心中微微一動,這兩位娘娘素日往來並不密切,今日八成是在路上碰到了?
孟姝有孕的消息並未刻意隱瞞,如今闔宮上下皆知。
當差的宮人內侍們暗自羨慕靈粹宮的差事體面恩厚,而各宮嬪妃心裡,則多少有些泛酸。孟姝已誕下皇長子,從入宮至今恩寵不衰,目前竟又有了身孕。
齊嬪懷裡抱著大公主令儀,她生令儀時傷了身子,簡太醫已斷言難再受孕,此刻她心中那份羨慕,便格外摻著些微妙的酸澀。
順妃素來喜歡孩子,見了玉雪可愛的令儀便心生歡喜,自然地接過來逗弄。
齊嬪順口問道:「順妃姐姐怎沒將三皇子一併帶來?」
話一出口,她便自覺失言。
順妃卻並未介意,將令儀小心交還給乳母后,神色平靜道:「那孩子自從到了承暉殿,就咩有邁出過宮門半步,見著生人就怕得緊。性子怯,還得慢慢養一養。」
她說著,抬眼望了望明朗的天光,「目前天氣倒是暖和起來了,是該帶他常出來曬曬日頭。總不能因著旁人忌諱,就一輩子縮在暗處不見光。」
天光的確朗澈,透過宮牆外的柳梢,灑在緩緩駛過長街的馬車頂蓋上。
雲夫人端坐車內,手中捻著那串桂花合香手串,目光靜靜落在晃動的車簾縫隙外。馬車正拐向城西,蘇家府邸所在的方向。
只是今日,她註定要失落而歸第602章蘇家婆媳
臨安侯府是蘇家的姻親,雲夫人親自登門,自然不需要提前遞帖子。
馬車在蘇府門前停下,她扶著魏嬤嬤的手下車。
蘇家門房見是她,忙恭敬迎入,管家卻面帶難色地上前回話:「夫人來得不巧,我們夫人前日便陪同老太太去了廣慈寺齋戒祈福。」
魏嬤嬤忙問:「不知老太太與夫人幾時回來?」
「夫人臨行前交代,要在寺中小住兩日,靜心禮佛。」
雲夫人立在階前,靜默了片刻,轉身登車回府。
車廂裡幽靜,只聞輪轂碾過石板的碌碌聲。她靠向車壁,合上眼,手中那串桂花香珠捻得越來越急了,一顆顆珠子從指尖滑過,帶著微涼的觸感。
魏嬤嬤見主子心煩,輕聲提議:「夫人,簡止那邊還沒消息送回來,不如咱們明日也帶著五姑娘和七姑娘去寺裡進炷香?權當散散心......」
雲夫人輕輕搖頭,聲音透著倦意:「不必了。問辭既已故意躲了出去,咱們若再去討嫌......便是真不知趣了。」
她望向窗外流動的街景,眼底一片沉沉的暗色。
她今日來,其實並非真要問卦。只是心頭那團亂麻絞得太緊,想尋個明白人說說話。可卜問辭......竟連面都不願露,不僅提前一日,竟還帶著婆母一同避了出去。
——這是早就算準了她會來。
當初也正是因為人事已盡,她才會向神佛問卜。其實與其說是求問天命,不如說是給無處安放的惶惑與不甘,尋一處寄託,求一個慰藉。
到了如今,雲夫人百味雜陳。這世間最難的,不是算計,而是明明算計了,卻仍事與願違,到最後......落得一場徒勞。
馬車在長街上緩緩行駛,經過一家新開不久的商行。鋪面敞亮,夥伴迎送,客人進進出出,甚是熱鬧。這是周柏年前著手規劃的第二家商行,與此相對,侯府名下有兩間專營海外奇貨的鋪子,關張歇業退出了京城。
又經過一家茶樓,茶樓裡隱約傳出說書人的聲音,抑揚頓挫,隔著簾子聽不真切。雲夫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她還不是侯夫人,唐顯也還不是侯爺。他們在臨安,對著帳本籌劃生意,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
那時以為,只要算得夠清,走得夠穩,前路便是一片光明。
......
廣慈寺,齋房。
寺裡鐘聲剛剛響過,餘韻在青山間嫋嫋散去。齋房簡樸,一桌兩椅,靠牆供著一尊小小的佛像。窗外幾竿翠竹,疏疏落落地映在窗紙上。
蘇老太太年近六旬,髮間滿是霜色,行動亦有些緩了,不過眉目間卻仍存著當家主母的從容氣度。她與兒媳卜問辭之間,情誼深厚,幾乎是京中大戶人家裡婆媳和睦的典範。
此時,老太太捻著腕間佛珠,眼含笑意,打趣道:「宮裡頭剛傳出瑾妃娘娘有孕的消息,你就急急忙忙張羅著陪我這老婆子來寺裡小住——明擺著是不想見你那親家母。回頭你閨女在婆母面前難做,看你急不急。」
卜問辭正低頭整理經卷,聞言溫聲應道:「綰綰那孩子性子柔順,女婿待她又好得近乎縱著,兒媳可不擔心她會受委屈。」
她頓了頓,將手中經卷輕輕合上,「至於雲堇......兒媳避這一回,想來她也知曉緣由。」
「哦?」老太太抬眼,「怎麼說?」
「她心中其實早已有了答案,只是自己還不願信,也不甘心罷了。」卜問辭聲音平和,翻開一本經書時隨口續道:「可這世間事,並非你盡了力,結果就會遂人心意。有時候,『舍』才是『得』的開始。」
「唐家從臨安一介商賈,憑著自身能耐,走到今日侯府之位,已是常人難及的成就。若懂得在恰當的時候斂鋒芒、知進退,子孫後代守著這份基業,安穩幾世富貴,未嘗不是更大的福分。」
「可人吶,往往走到了高處,就『舍』不得囉。」老太太輕輕一嘆。
隔了片刻,她又像是想起什麼,帶著些埋怨似的口吻與兒媳爭辯起來,「若不是你當初執意為綰綰選這門親事,咱們蘇家百年清貴,何至於如今也跟著提心弔膽......」
卜問辭聞言抬起眼,溫聲駁道:「母親這會兒倒要不講理了。當初是誰領著綰綰去懷安侯府賞花,自從見了唐臨一面,回來便讚不絕口,左一句『玉樹臨風』,右一句『少年端正』。待人家中了進士,又是誰連著好幾日掛在嘴邊。」
老太太被她說得一噎,佯裝生氣地瞪了她一眼,卻自己也繃不住,她伸手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還不是你閨女自己瞧上了眼......否則我這個老婆子,才懶得張這個口、操這份心。」
話雖如此說,老太太眼底卻浮起一絲柔軟。她想起那年春日,綰綰穿著一身鵝黃衫子,躲在屏風後偷偷瞧唐臨的模樣。這些年,唐臨待綰綰如何,她都看在眼裡。縱是侯府門第漸高,那孩子對綰綰的心意,從未變過。
只是這侯府的路,越走越高,也越走越險。
....第603章與雲夫人見面
雲夫人回到侯府時,天色尚早。
她在花廳坐了許久,魏嬤嬤端了茶來,又默默退下。廳裡安靜得能聽見更漏滴水的聲音,一滴,又一滴。
簡止的消息是在傍晚送來的。
周娘子的信也送到了,信中提及周柏已無大礙,目前在揚州一處官驛,身邊有陸七等人照應。至於沉船原因,據查證,初步看來,確與漕幫有關。
雲夫人看完最後幾行字,略微鬆了一口氣,自從收到沉船的消息那日起,她幾乎未曾安眠。甚至,她都懷疑枕邊人...是否做了手腳參與其中......
這幾日她也反覆思量見到孟姝時該怎麼說,如何解釋,如何讓對方相信周柏所乘官船出事,與侯府安排並無關係。
因此這回求見,一則為當面陳情,剖白原委。若不及時解釋清楚,恐怕不只會與侯府生嫌隙,連帶著也會將她一併怨上了。
二則,亦是因著一層更深的憂懼。皇上已派了衛英與許逸昭南下,此事縱與侯府無關,可聖心早有他念,若藉此為由行離間之舉呢?
次日,拜帖遞入宮中。
按制,外命婦請見妃嬪,需先遞帖陳情,待宮中準允,方能擇日入宮覲見。雲夫人的帖子是辰時遞進的,約莫酉時,宮裡傳回消息:準,後日辰時三刻。
第二日夜裡,雲夫人將魏嬤嬤喚到跟前。
「明日進宮,」她聲音有些啞,「你將庫房裡那對羊脂玉如意找出來,再備些上好的阿膠、燕窩。瑾妃有孕,這些用得著。」
魏嬤嬤應下。
雲夫人猶豫片刻,吩咐道:「將那枚雲裳佩也一併帶上。」
......
靈粹宮。
辰時三刻,孟姝已坐在花廳內等候。
花廳布置得素雅,臨窗擺著一張紫檀木長案,案上供著一瓶新折的桃花。花瓣粉嫩,帶著晨露,在初春的陽光裡嬌怯怯地開著。
孟姝穿著家常的杏色襦裙,外罩一件淡青比甲,髮間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好,手中捧著一卷書,目光卻落在窗外,不知在看什麼。
綠柳輕聲提醒:「娘娘,雲夫人到了。」
孟姝回過神,將書卷擱在案上:「請進來吧。」
雲夫人由夏兒引著,一路踏入內殿。行至花廳,她依禮深深下拜:「臣婦叩見瑾妃娘娘,恭祝娘娘鳳體安康,福澤綿長。」
「夫人請起,看座。」孟姝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雲夫人謝恩落座。綠柳奉上茶來,她接過,輕輕擱在几上,並未飲用。
魏嬤嬤上前,將手中捧著的幾隻錦盒奉上。
雲夫人溫聲道:「聞知娘娘再度有喜,這是府中備下的一點薄禮,聊表慶賀,願娘娘與皇嗣安康順遂。」
孟姝微微頷首,綠柳上前接過,並未當場打開。
雲夫人並沒有在意這點子細節,略一沉吟便切入正題,「前番周大人之事,臣婦自知有負娘娘所託,日夜難安。經連日查探下來,官船傾覆,背後乃漕幫餘孽在船底做了手腳,並非侯府安排有何疏漏。」
她抬眼觀察孟姝神色,繼續道:「當時事發突然,場面混亂,因此接應之人沒能及時尋獲周大人蹤跡。此乃臣婦思慮不周、行事不力之過,請娘娘責罰。」
孟姝靜靜聽著,指尖輕輕搭在膝上,她的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整齊,透著淡淡的粉色。
「夫人這話言重了,前兩日婉兒已經帶了消息過來,聽聞舅舅只是受了風寒,休養些日子便能恢復。而且,皇上已經收回成命,先前的計劃也算是成了。」
沒有追問細節,沒有質疑解釋,孟姝甚至沒有流露出絲毫情緒。
雲夫人見她如此,心中微微一松,卻又立刻繃緊,「臣婦可向娘娘擔保,侯府上下絕無一人參與其中。臣婦亦問過侯爺,我們安排在漕幫的線人對此事毫不知情,乃是底下人私自行事......等消息傳到侯府時,船已出了事。」
「夫人不必如此。」孟姝開口,「此事本宮都知道了,舅舅既平安,便是最好的結果。」
雲夫人知道,有些話,已經不必再說了。
她自袖中取出那枚雲裳佩,雙手奉上:「此物,臣婦送予娘娘那日便沒有想要收回,萬望娘娘收下,還望娘娘莫要與臣婦生分了。」
雲裳佩此刻靜靜躺在雲夫人的手掌上。
孟姝的目光從它上面淡淡掠過,她並未伸手,只是緩緩抬眸,看向了雲夫人。
「此前種種,皆是為保婉兒周全。如今皇后已去,宮中安寧,再無旁人能動搖婉兒貴妃之位。這枚信物便如先前的滌絲閣......再也用不上了。」
「夫人的心意,本宮領受了。此物珍貴,還是交予夫人更為妥當。」
雲夫人聞言,託著玉佩的手微微一顫。
她聽懂了,瑾妃這話裡不只是推拒一件信物,更是在說:往後的路,她未必還需要,或者未必還願意,全然倚仗信任侯府了。
花廳裡一時寂靜。
窗外有風吹過,春瓶中的桃花瓣輕輕顫動,幾片飄落,落在案几上,粉粉白白的一片。
雲夫人緩緩收回手,將玉佩握在掌第604章情願那個人是我
會寧殿書房內,窗扉半掩,疏淡的天光斜斜照進來,將室內襯得越來越靜謐。
純貴妃屏退了左右,只餘母女二人相對而坐。
她親手斟了一盞茶,推到母親面前,目光落在母親略顯疲憊的臉上。
「母親,」她想了想,開口道:「漕幫裡頭,有父親早年安插的人。只憑這一點,無論如何解釋,不拘是誰,心裡......都會不得不起疑。」
她頓了頓,看著母親微微收緊的手指,繼續道:「猜疑一旦種下,往後再想修補,就難了。」
雲夫人端起茶盞,指尖在溫熱的瓷壁上輕輕摩挲。
「婉兒,」她抬起眼,「你信母親的話,這次沉船,的確...與你父親沒有關係。」
「有沒有關係,如今已不要緊了。」純貴妃輕輕搖頭,「這樣也好。皇上本就有意讓姝兒慢慢與侯府分割,經此一事,倒順了他的心意。」
她停頓片刻,聲音柔和下來,「母親放心,無論情勢如何,姝兒絕不會害我,也不會害侯府。她為我們做得已夠多了......多到女兒時常覺得,是侯府虧欠了她。」
話音落下,純貴妃突然傾身向前,握住雲夫人的手,「母親,聽女兒一句勸,讓父親早些收手吧。」
雲夫人指尖一顫。
「三歲看老,康哥兒性子溫吞,女兒也不會教他那份機心。」
見母親張口想說什麼,純貴妃輕輕收回手,壓低聲音直言道:「父親苦心經營,若不是想在將來扶持康哥兒,總不至於......是覺得侯位尚輕,還想再進一步,意圖造反吧?」
「——住口!」
雲夫人臉色瞬間煞白,揚手便揮了過去。
她的手顫抖得厲害,即將觸及女兒臉頰的剎那,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純貴妃不閃不避,只是仰頭望著母親,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片哀色。
雲夫人怔怔地看著她,手臂無力地垂下,跌坐回椅中。
純貴妃看著雲夫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女兒會好好教導康哥兒,我不求他顯達於人前,只願他能按自己的心意,平安順遂地過完這一生。做個富貴閒人,何嘗不是最好的結果。」
「婉兒......」雲夫人的聲音有些發哽,「你心裡終究是怪我們的,是不是?怪我們當年將你送......」
「女兒從未怪過。」
純貴妃起身,走到母親面前,然後像小時候那樣,輕輕蹲下身,將臉頰依偎在母親的膝上。
這個突如其來的親暱舉動,讓雲夫人瞬間紅了眼眶。
純貴妃的聲音悶悶傳來,「唐家需要一個女兒入宮,我情願......那個人是我。」
她抬起頭,眼中映著窗格透入的微光,「不過,幸好宮裡有姝兒,有夢竹她們陪著。否則,這深宮寂寂,女兒或許......才真的會生出怨恨來。」
雲夫人再也忍不住,伸手輕撫女兒的臉頰,淚水無聲滑落。
母女二人在書房待了小半個時辰,直到夢竹過來稟報雲婕妤來了,兩人才理了理神色,從書房出來。
雲婕妤已有四個多月身孕,小腹微微隆起,穿著寬鬆的豔麗宮裝,氣色倒是不錯,臉龐也豐潤了些。她見了雲夫人,眼睛一亮,上前盈盈行禮:「聽聞姑母今日進宮,侄女特來拜見。」
雲夫人含笑扶住她:「你身子重,怎麼還這麼多禮。瞧著氣色還好,近來胃口如何?」
「都好,就是總想著吃些酸的。」雲婕妤笑著答了。
三人坐下說了會兒閒話。雲婕妤撫著小腹,猶豫片刻,還是開了口:「姑母,我聽說......蘇家夫人卜卦是極靈驗的。」她帶著幾分期待與忐忑,「就是她已經許多年不替人卜算了。您能不能......託她為我算一卦?看看這胎......是不是皇子?」
她頓了頓,飛快地瞥了純貴妃一眼,補充:「若真是位皇子,將來也能給康哥兒做個伴,當個幫手,總歸是自家表兄弟,比那些外人強吧。」
純貴妃原本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她抬眼看向雲婕妤,目光平靜,卻讓雲婕妤下意識縮了縮肩膀。
「你如今最要緊的是安心養胎,平安生產。」純貴妃冷聲道:「是皇子還是公主,都是天意,都是皇上的子嗣,沒有高低之分。至於旁的,不必多想,更不必說這些沒輕重的話。」
雲夫人輕輕拍了拍雲婕妤的手,「你表姐說得是。蘇夫人早已不再為人卜卦,此事莫要再提。你只需記得,謹言慎行,保養自身,便是最好的了。」
雲婕妤張了張嘴,見姑母和表姐神色淡淡的,只好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訕訕地笑了笑:「是......是我糊塗了,姑母和表姐莫怪。」
又坐了一盞茶工夫,雲婕妤起身告辭。
待她離去,雲夫人也到了該出宮的時辰。她輕輕嘆了口氣,「瑤兒這孩子,心思淺,說話是不太周全,可總歸沒有壞心。她是你嫡親的表妹,如今又懷著身孕,你平日多擔待些。」
「方才她那些話雖不妥,但理兒不差。若她這一胎真是皇子,將來與康哥兒年紀相仿,自小一同長大,彼此扶持,總比外人強。」
純貴妃垂眸聽著,面上神情淡淡的。待母親說完,她才抬起眼,不鹹不淡地點了點頭:「女兒知道了。母親放心,只要她安分守己,女兒自不會虧待她。」
這話答得敷衍,雲夫人心裡明白,卻也不好再多說。時辰不早,純貴妃喚來梅姑姑,主僕幾人一同送雲夫人出了殿門。
純貴妃立在門前,目送著母親的背影轉過廊角,日光將她的影子投在石階上,拉得細長。
「娘娘,外頭有風,回去歇著吧?」夢竹上前攙扶。
純貴妃道:「聽說皇上近日搜羅了好些孤本,都送到姝兒那裡去了。正好我也有些悶,咱們過去瞧瞧。」
夢竹會意,忙吩咐人去準備。
到了靈粹宮,綠柳迎出來,笑著稟道:「娘娘在暖閣裡呢。簡太醫囑咐不能見風,奴婢好說歹說才勸住沒讓她出來。」
純貴妃頷首,徑直往暖閣去。
推門便見孟姝擁著一襲杏子紅的薄毯,斜靠在臨窗的軟榻上,手裡握著一卷書。
見她進來,孟姝抬眼笑了笑,「就知道你要來。」
她說著,伸手從矮几上摞著的幾卷書裡抽出兩本,「正好,有本前朝的琴譜,還有一本你先前便讓人尋了許久的棋書《弈旨》,剛還想著讓綠柳給你送去。」
純貴妃在另一邊坐下,接過那本《弈旨》,歡喜道:「真是這本?我託哥哥尋了大半年,竟在你這裡找到了。」
孟姝將另一本琴譜也推到她手邊。
純貴妃將兩本書攏在膝上,眉梢微挑,「看來咱們這位皇上,倒也不算全無用處。」
這時綠柳已輕手輕腳地奉上茶點,是純貴妃素日愛用的梅花酥和一盞溫潤的蜜水。孟姝看了一眼,輕輕頷首:「都下去吧,我與婉兒說一下話。」
綠柳會意,領著夢竹她們悄聲退了出去,反手將暖閣的門輕輕掩第605章嚼舌根
純貴妃認真翻書,孟姝也沒擾她,取了一本遊記翻開來讀。
隔了一會,純貴妃從書頁間抬起眼,目光落在孟姝沉靜的側臉上,「姝兒特意將綠柳她們支開,可是以為,我要替母親她們解釋什麼?」
孟姝合上遊記,輕輕搖了搖頭:「你若是要解釋,剛才進來就會開口了。」
純貴妃唇角微彎,「不過我確有一話,想當面說與你聽。往後,你與侯府之間,正需分明一些——這般,於你、於皇上、乃至侯府,都更為合宜。」
孟姝靜靜望著她,等待下文。
「時移世易,位置身份不同,有些情分留在從前未必不好。」
純貴妃頓了頓,神色認真了幾分:「你如今是瑾妃,有了玉奴兒,腹中又懷著第二個孩子,往後所思所慮,自當以他們為先。皇上恩寵於你,這份恩寵裡頭,既有情意,亦有聖心權衡。侯府的影子若始終在你身後,久而久之,只怕反成兩方負累。」
她言語懇切,條理分明。外人都道純貴妃清冷孤高,是被嬌養的花。可越是看起來不爭的,越得能把人心世情瞧得明白。看似高高在上,疏離冷淡,可心裡比誰都重情,也比誰都清醒。
「婉兒,」孟姝聽罷,輕聲應道:「這話,我記在心裡了。」
純貴妃點點頭,不再多言,又垂眸看起書來,彷彿剛才這幾句話,不過是隨手拂過的一頁紙,不值一提。
說起來,她待孟姝,終究是與旁人不同。
印象裡,除了梅姑姑,母親也有過疑問,「夢竹、蕊珠跟了你最久,事事妥帖,忠心不二,為何在你心裡,卻始終不如和孟姝親近?」
她記得當時是這樣回答的。
「旁人敬我、怕我、依附我,是因著身份,因著唐家的背景。唯有孟姝,是因著我這個人。她懂我的琴音不只是風雅,懂我的棋路不只是遊戲。她從不需要我庇護,反而時時在護著我。」
正因將對方視為知音,因此才會情同手足,甚至比自家姐妹更親近。
......
自那日雲夫人進宮,孟姝沒有再收下那枚雲裳佩後,明面上,臨安侯府與靈粹宮之間,確比往日冷淡了許多。
最顯而易見的,是禮數上的疏離。
往年不論年節還是宮中慶典,侯府往宮裡送東西,總少不了靈粹宮一份。如今卻不然。
雲婕妤有孕這段日子,侯府陸陸續續送了好幾趟禮進宮,補品、衣料、擺設,皆是按著雲婕妤的喜好備下的,體貼周到。
反倒是靈粹宮這邊,除了雲夫人那日帶來的賀禮,再不見侯府有其他表示。連宮人之間私下議論,都說雲婕妤畢竟是正經表親,血脈相連,而瑾妃,往日情分再好,終究隔著一層。
這般變化落在外人眼中,難免滋生出各種揣測。
有說瑾妃再度有孕,聖眷濃厚,恐已生出別樣心思,不甘再屈居貴妃之下。也有說侯府眼見瑾妃羽翼漸豐,索性轉而扶持自家血脈,以免將來尾大不掉。
在這樣的氛圍下,雲婕妤往會寧殿走動得越來越勤了。純貴妃頗有些不堪其擾,最後索性以「安心保胎」為由,將她拘在甘露殿靜養,等閒不得外出。
這日清早,天色剛蒙蒙亮,幾個負責灑掃的宮人聚在宮道轉角處,一邊懶洋洋地揮著掃帚,一邊壓著嗓子嚼舌根。
「侯府終究是貴妃娘娘的娘家,眼見瑾妃娘娘又有了龍種,聖眷正隆,這自然就要......」
「誰說不是呢?瑾妃娘娘如今有了大皇子,再添一位,地位可就更穩了。」
「我瞧著倒不像,瑾妃娘娘對貴妃娘娘,還是恭敬有加的。」
「面兒上的功夫誰不會做?心裡怎麼想,誰又知道?侯府這禮一送,意思還不明白嗎?往後啊,這宮裡怕是又要起風囉。」
「人往高處走,皇上為瑾妃娘娘脫籍,瑾妃娘娘擺脫了選侍身份,目前又與侯府隔席,這不是明擺著想要再近一步......」
「噓——小聲些!這話可不能渾說,仔細你的腦袋!」
「怕什麼,這大清早的,除了咱們哪還有......」
話未說完,一道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好大的膽子!」
幾個宮人渾身一僵,回頭就見綠柳不知何時已立在幾步外的廊柱旁,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更讓他們魂飛魄散的是,在綠柳身後半步,景明也悄無聲息地站在那裡。他穿著御前內官的暗青色常服,手裡松松搭著拂塵,面上沒什麼表情,只微微眯著眼,瞧著在場眾人。
方才說得最起勁的那個小內侍腿一軟,撲通就跪下了。其餘幾人也慌忙丟開掃帚,伏身不敢抬頭。
綠柳慢慢走過來,鞋底踩在石板上,幾乎沒發出聲音,卻讓地上跪著的人抖得更厲害。
「都抬起頭來。」
幾人戰戰兢兢地抬起臉。
「方才的話,再說一遍我聽聽。」綠柳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瑾妃娘娘如何?貴妃娘娘如何?皇子殿下又如何?我和景內官耳朵背,沒聽清。」
無人敢應聲,只聽得見壓抑的抽氣聲。
景明笑眯眯道:「怎麼不說了?方才不是挺能編排的嗎?主子娘女人的事,也是你們能嚼舌根的?是平日裡活太輕了,還是覺得脖子上這腦袋長得太牢靠了?」
他語氣陡然一厲:「來人!」
不遠處值守的兩名內侍忙小跑過來,躬身聽命。
「這幾個,」景明指著地上癱軟的人,「議論主子,妄測聖意,按宮規,該當何罰?」
「回大人,掌嘴三十,罰俸三月,調往掖庭服苦役。」
「那就按規矩辦。」景明淡淡道,「就在這裡掌嘴,讓往來的人都看著。」
「是!」
清脆的巴掌聲很快在清晨的宮道上響起,一下,又一下,伴著壓抑的嗚咽。過往的宮人紛紛低頭,不敢多看。
綠柳面無表情地看完全程。直到三十下打完,幾人臉頰紅腫,嘴角滲血,她才緩緩開口:「今日只是小懲,望爾等牢記。若再管不住自己的舌頭,便不止是掌嘴這麼簡單了。」
「清、清楚了…謝姑娘教訓……」
幾人含糊應著,聲音裡滿是懼第606章冬瓜回京
景明方才是從尚宮局交代完差事出來,在岔路口遇上的綠柳。兩人一碰面,沒走幾步,便撞見了這幾個口無遮攔的宮人——也算是他們命裡該著。
待將這些嚼舌根的宮人押送下去,宮道上重歸寂靜。
日光漸亮,兩人一前一後,順著宮道往西走。
景明垂著眼,拂塵在臂彎裡輕輕攏了攏,餘光悄悄掠過身側的綠柳。
就這兩日,他不是沒有耳聞關於瑾妃與臨安侯府的風言風語。他原以為只是幾個不懂事的小人在暗處嘀咕,沒想到方才親耳聽來,竟已傳得這般有鼻子有眼。
什麼「與侯府割席」「不甘屈居貴妃之下」「皇上親自脫籍意欲進位」......竟連聖意都敢妄自揣測!這些零零碎碎的流言,就如同蟲蟻啃齧梁柱,聽起來聲兒不大,但已然蛀到了要緊處。
「綠柳姑娘這一大早往福寧殿去,可是娘娘有什麼吩咐?」景明斂了心神,開口詢問。
綠柳將手上拎著的木匣往上提了提,「回內官的話,奴婢是奉娘娘之命,送些東西過去。」
頓了頓,怕誤會是送給皇上的,趕忙補充道:「是託太醫送去給周大人的。」
景明瞭然,沒再多問。
周大人如今滯留在揚州養傷,約莫要到五月,待身子徹底大安了,才啟程回京。皇上昨兒夜裡特意與瑾妃提過,今日會派太醫過去一趟,若有需要捎帶的可以呈去。
「娘娘對舅老爺,真是時時記掛。」景明輕聲道。
綠柳將木匣子抱在懷裡,嘆道:「娘娘在宮外只有周大人這一個親人了。」
景明聞言,聲音裡帶了幾分難得的慨然:「周大人此番雖是虛驚一場,卻也著實吃了苦頭。好在皇上聖明,準他在揚州好生休養,待身子大安了再啟程回京。這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綠柳點點頭,沒有接話。
臨近福寧殿,景明低聲道:「方才那些不長眼的東西,綠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咱家回去便稟明皇上,讓掖庭局好好查一查,這些風言風語一開始究竟是打哪裡傳出來的。宮規森嚴,容不得這般妄議主子、揣測聖意。」
他側目看了綠柳一眼,是叮囑,也是提醒:「這些腌臢話,萬不可傳到瑾妃娘娘耳中。娘娘如今懷著龍嗣,最忌心神驚擾。姑娘在跟前伺候,多留些心。」
綠柳頷首:「多謝內官提點,奴婢省得。」
她似是想起了什麼,抬頭看向景明:「聽說衛將軍已經回京了,大理寺的許大人卻還沒回來。不知沉船的事......可查出眉目了?」
景明拂塵輕輕一擺,「昨兒揚州那邊遞了摺子,已拿住了幾個漕幫的人。許大人連夜審問,想來不日便有確切消息傳回來。」
綠柳將東西交給福寧殿當值的內侍,順便問清楚了此番奉命前往揚州的,是太醫院擅長骨傷的陳太醫。
她這才放了心,轉身往回走。
回到靈粹宮時,殿內靜悄悄的。
孟姝還在睡著。春日的陽光透過明紙窗格,在她沉靜的睡顏上落下一片柔和的淡金。才兩個多月身孕,還遠不到顯懷的時候,但她側臥的姿勢習慣性地護著小腹,指尖輕輕搭在錦被邊緣。
綠柳在榻邊靜靜站著,眉間凝著一絲愁緒。
景明還叮囑不要讓那些話傳到娘娘耳朵裡。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些風言風語向來傳得最快,早在今早之前,便已經有零星的碎話,漏進靈粹宮裡。
綠柳身為靈粹宮的掌事宮女,自以為瞞得緊。可她也隱隱覺得,娘娘未必不知,只是不點破罷了。
......
午後,掖庭局的人來了後宮。
童大人親自帶人,徑直往甘露殿去了。動靜不小,宮道上有人遠遠看見,不多時便有消息遞進靈粹宮。
掖庭拿了甘露殿兩個宮人,罪名是:「妄議主位、搬弄是非、構陷妃嬪」。
孟姝正倚在花廳窗前,賞著皇上新賜的幾盆牡丹。花開得正豔,一簇姚黃,一簇魏紫,襯著午後澄淨的天光。
綠柳立在一旁,面上滿是怒色,她到底沒忍住,低聲道:「娘娘,竟是雲婕妤那頭......」
話未說完,殿外又傳來通傳,福寧殿傳皇上口諭的內官來了。
不是景明,是他手下得用的人,恭恭敬敬地立在門外:「甘露殿婕妤雲氏、寶林趙氏,管束宮人不嚴,縱其妄議高位、散播流言,有失嬪御之德。著閉門思過十日,罰俸半年,以儆效尤。」
口諭傳畢,內官躬身退下。
綠柳悄悄抬眼去看孟姝。
孟姝依舊靠在窗邊,垂眸賞花,指尖輕輕拂過花瓣,面上沒什麼波動。
半晌,她收回手,坐回椅子裡,「藥熬好了嗎?」
綠柳怔了一下,忙道:「好了,奴婢這就去端。」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簾邊,又聽孟姝在身後輕輕開口:「你過會去一趟婉兒那。」
綠柳駐足回身。
「就說,這些風,吹一吹就散了。不過是些不起眼的人,讓她不必動怒。」
綠柳應了聲「是」,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
.....
臨近月底,冬瓜回京了。
她這一趟,先是將師傅平安送回了津南。安管事的女兒在鄭氏牙行附近賃了一處清淨小院,她陪著住了半月,待一切安頓妥當,方才啟程回京。
簡止騎馬去城外迎她,見冬瓜神采奕奕,就知她這一路順利。
不及問津南的事,他先笑著道:「先告訴你一件喜事,瑾妃娘娘又有喜了。」
冬瓜愣了一瞬,繼而眼尾一彎,笑出了聲:「當真?」
「這種事還能騙你?」
冬瓜按著車沿就要起身,被簡止一把拽住,「急什麼,今日宮門都下鑰了......這麼多天不見,你都不仔細看我一眼?」
冬瓜坐回去,仍壓不住唇角的笑意。她仰起臉認認真真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簡止讓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都泛紅了,嘴上卻硬撐著:「......看夠了沒?」
「沒呢。」冬瓜抿嘴笑,伸手替他撣了撣肩頭不知何時沾的一片葉子,「怎麼瘦了。」
「想你想的。」
簡止答得順嘴,話出口自己倒先愣了愣,別過臉去,輕咳了一第607章「夫人怕什麼?」
次日清晨,冬瓜遞牌子入了宮。
靈粹宮。
孟姝倚在榻上,純貴妃正坐在窗邊翻著本舊琴譜。冬瓜進來時,懷裡抱著個大大的包袱,綠柳和夢竹去宮門口接的她,手上也各提著只木匣子。
「可算是回來了。」
孟姝瞧著她精神飽滿的樣子,眼裡浮起笑意,「曬黑了些。」
「津南風大,跑幾日就這樣了。」冬瓜摸了摸自己的臉,也不在意,一面往外掏東西,一面繪聲繪色講起津南的風物。
「師傅如今住的那院子,就在牙行附近。鄭娘子常去探望,安姐姐隔兩日就過去。」
她將一包蝦米打開,特意捧到純貴妃跟前,「娘娘您聞聞,這個鮮——這叫金鉤海米,日頭曬出來的,不是炭火烘的,味道不一樣。」
純貴妃接過聞了聞,果然有股清潤的鹹香。她笑著點頭,「昨兒蕊珠就說,冬瓜一準兒帶好些吃食過來。」
夢竹、蕊珠和明月笑嘻嘻的圍在旁邊,聽冬瓜說起津南舊俗,都聽得入神了。她們自幼在唐家當差,最遠不過是去郊外幾處莊子,聽著聽著,對普通人過的日子,都生出幾分遙遠的嚮往來。
綠柳卻有些急,等冬瓜話音稍落,便低聲問:「那......你家裡那些人呢?不曾纏上來吧?」
孟姝趕緊豎起耳朵,她是不擔心的,但也想知道冬瓜這一路遇見了什麼。
冬瓜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沒有。我沒有露面,也沒有回張家莊去。」
殿內靜了一瞬。
孟姝直起腰身,望著她慢慢開口:「出什麼事了?」
冬瓜沉默片刻,緩緩道:「我陪師傅在津南住的那幾日,有一回在街面上......遇著一個老乞丐,雖隔了有十幾年,我還是一眼認出來了。」
「是我父親,是他親手將我賣給周牙婆的。」
綠柳倒吸一口氣,夢竹幾個面面相覷,都屏住了呼吸。
冬瓜垂著眼,神色平靜。
孟姝伸出手,輕輕覆在冬瓜擱在榻邊的手背上。
冬瓜抬起頭,彎了彎嘴角,緩緩呼出一口氣。「就……站在街對面,看了他一會。」
她頓了頓。
「他賣過三個女兒。就算我站在他面前,他大約也是認不出我的。」
殿內靜靜的,無人接話。
「這麼多年過去,我以為再見到家人,會恨,會怨,會心裡堵得喘不上氣。我站在那裡,其實心裡什麼都沒有。不恨,也不怨,連難過都沒有。」
她抬起眼,竟是笑了笑,「就只是……認出來了。哦,是他啊。」
蕊珠忍不住問:「然後......你就轉身走了?」
窗外的日光落進來,照在冬瓜平靜的側臉上。她輕輕點了點頭,「嗯,就走了。」
「我從前總想著,要等自己過得好了,站得高了,風風光光回張家莊去,讓他們看看——你們不要的那個丫頭,如今是什麼樣的人物。」
冬瓜淡淡地、慢慢地講著,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可那天走在街面上,柔柔的春風吹著,師傅晌午煲了魚湯等我,簡止在京裡數著日子盼我......我突然就不想那些了。」
「他們給過我的,賣身錢算是還清了。他們欠我的......我也不要了。」
綠柳別過臉去,悄悄用指腹揩了揩眼角。
蕊珠眼眶也紅紅的,可為冬瓜難過過一陣後,又覺得不痛快。
她原是盼著冬瓜衣錦還鄉、揚眉吐氣的——穿一身鮮亮衣裳,戴著貴妃娘娘賞賜的首飾頭面,乘一輛青帷馬車,大搖大擺從張家莊那條土路上碾過去。讓那些當年欺負過她的人,遠遠望著,眼睛都看直了,心裡悔青了腸子,追在後頭喊,她卻連頭都不回一下。
這才痛快,這才解氣。
蕊珠心裡這麼想的,嘴上就說了出來。
冬瓜看著她那副不甘心的模樣,忍不住笑了:「那依你說,我該當如何?」
蕊珠認真想了想:「若是我,起碼要往他碗裡扔一個銅板,讓他抬起頭來看看,當年賣掉的女兒,如今是什麼氣象。」
花廳裡的幾個人聞聲都笑起來。
夢竹拿手指戳她額角:「你當是戲文呢?下回承恩班進宮唱戲,該請你去寫本子。」
蕊珠捂著額頭,嘟囔道:「戲文裡都是這麼唱的嘛......」
純貴妃彎了彎唇角,望向冬瓜,「蕊珠這是替你委屈呢。」
冬瓜點點頭,「我曉得的。」
用了午膳,純貴妃才離開靈粹宮。冬瓜抱著已有些想睡的玉奴兒湊到孟姝跟前,「姝兒,我這回從津南回來,和侯府商行的人同路,聽他們說,侯爺召了幾個掌櫃進京,下月要往明州去。」
孟姝心神微動,明州,這是要隨船出海了。
「都有哪些掌櫃?」她問。
「不是熟面孔,我問了簡止,除了掌櫃,鄭護衛和周娘子也在其中,約莫還有兩百多名夥伴隨行,聲勢挺大的。」
孟姝沉吟道:「去年禮部派去東瀛的使官,上個月已平安回京復命了。想來是兩邊通了消息,今歲要有大宗的貿易往來。」
綠柳正收拾著茶案,聞言道:「這樣的局面,侯爺應是出了大力。奴婢還聽說,這回戶部、禮部都有官員要跟著去呢。幾位郎中、主事,都點了隨行。」
「若非舅舅負傷,這會兒怕是也得奉命趕往明州港了。」
孟姝淡淡的應了一句,眉間有些愁緒。
她總覺著,這一趟會有什麼變故。
不過彈丸小國,隔兩三年循例還要乘船來朝,區區貿易,何至於這般興師動眾?再有隨船護衛水師營的官兵,莫說是護送商船,便是開疆拓土、徵伐小國,也盡夠了。
冬瓜見孟姝發怔,知她在想事,抱著玉奴兒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
此時,臨安侯府。
議事方才散了。唐顯穿過垂花門,往雲歸院去。
庭中遍植牡丹,風吹過,花瓣花枝簌簌作響。
他邁進正堂時,雲夫人正獨坐在書案前,手裡握著一卷帳冊,目光卻虛虛落在某處,半晌沒有翻動一頁。連他進來,她都未曾察覺。
「在想什麼?」
雲夫人倏然回神,抬眼見是他,勉強扯了下唇角:「議事完了?」
唐顯沒有答話,只在她身側坐下,將她手中那卷帳冊輕輕抽走,擱到一旁。
「夫人方才,」他垂眸看她,聲音沉緩,「是在出神?」
雲夫人沉默,半晌沒有接話。
唐顯靜靜望著她,伸出手將她的手握進掌心裡。「夫人怕什麼?」
雲夫人抬眼,望進他沉靜的眼眸。
「怕什麼?怕皇上容不下侯府,怕朝中有人藉機生事,怕婉兒在宮裡難做......也怕孟姝那孩子,與婉兒越來越遠......我害怕的太多了第608章請罪
日子看似平靜,就這麼一天天過下去。
雲婕妤自從上回受到懲戒,在甘露殿裡足足悶了十日。解了禁足後,她頭一件事便是去會寧殿求見純貴妃。
等了半個時辰。
純貴妃沒見她。不僅沒見,還讓夢竹出來帶了話:往後晨省她都不必來了,好生在甘露殿養胎,莫要四處走動。
雲婕妤站在會寧殿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愣是擠不出笑來應夢竹那句「奴婢恭送婕妤」。
回甘露殿的路上,她一路沉著臉。桂秋小心翼翼跟著,大氣不敢出。
「她憑什麼不見我?」一進內殿,雲婕妤便忍不住了,手裡的帕子絞成一團。
「我是她表妹!肚子裡還懷著龍種!就算是我做錯了什麼,那也是底下人嘴碎,與我何干?憑什麼連面都不露,就讓夢竹把我打發了?」
桂秋諾諾不敢應聲。
「她就是這樣,從我入宮就是這樣。」雲婕妤在榻上坐下,眼圈漸漸紅了,「眼裡只有孟姝,什麼時候正眼瞧過我?我是她表妹,又不是外人,她就這麼對我?」
她越想越委屈,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不就是想讓她高看我一眼嗎?我不就是想讓肚子裡的孩子將來能跟康哥兒親近些嗎?我說錯什麼了?她就這麼不喜歡我......」
哭著哭著,又生出幾分怨憤來。她抹了把淚,恨恨地咬著唇:「走著瞧。」
但這話說出來,她自己也知道是氣話。表姐是貴妃,是臨安侯府嫡出的貴女。孟姝也擺脫了選侍的身份,如今是有封號的瑾妃。她算什麼?一個靠著侯府的蔭庇才進了宮的六品小官之女,如今雖懷了龍種,可根基單薄,哪裡敢真跟她們叫板?
這麼一想,又覺得委屈得不行,趴在榻上嗚嗚咽咽哭了半晌。
這日傍晚,趙寶林來正殿探望。
她比雲婕妤更害怕。上回掖庭拿人,她也被申飭了,說起來她算是被底下伺候的人帶累的。
「雲姐姐,」趙寶林坐下便斟酌著道:「妾身這幾日寢食難安,就怕瑾妃娘娘那邊記恨。她如今懷著身孕,聖眷正濃,若要收拾咱們,不過一句話的事......」
雲婕妤眼皮都懶得抬:「你怕什麼?她還能吃了你不成?」
「姐姐怎麼這麼說?」趙寶林蹙眉,「那些話還不是姐姐總掛在嘴邊,妾身若不是被姐姐連累,至於這般擔驚受怕。」
雪兒(雲婕妤的貼身宮女)連忙悄悄提醒,趙寶林深吸一口氣,轉而道:「但事已經發生,說什麼也晚了。妾身琢磨著,這事解鈴還須繫鈴人。姐姐不如去靈粹宮一趟,咱們當面跟瑾妃娘娘請個罪......」
雲婕妤猛地抬起眼:「你瘋了?讓我去給她低頭?」
雪兒福了福身,替主子說道:「娘娘您如今懷著身孕,是雙身子的人。瑾妃娘娘就算心裡有氣,還能拿您怎麼樣?您去請罪,姿態放低些,說幾句軟話,她若接了,這事不就算揭過去了?」
趙寶林適時道:「只要瑾妃娘娘不追究了,貴妃娘娘那邊,還能一直不見您嗎?」
雲婕妤怔住。
「您想想,」趙寶林繼續道,「貴妃娘娘惱的,不就是那些流言傷了瑾妃娘娘嗎?如今瑾妃自己都不計較了,貴妃娘娘還有什麼理由惱您?」
雲婕妤沉默著,「明日吧。明日,我去一趟靈粹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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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今天趕路回老家,明天補上,春節假期快樂哇各位讀者第609章往慈寧宮請安
靈粹宮。
孟姝正躺在床榻上小憩。
過了那段吃什麼吐什麼的難熬日子,她如今倒是不吐了,可人卻變得格外嗜睡。每日用過早膳便想睡,午後更要歇上大半個時辰。慈寧宮姜太后遣來的錢嬤嬤說是氣血都拿去養胎兒了,多睡是好事。
上回何醫正為孟姝診過脈,之後每隔半月,景明都親自引著何醫正再來靈粹宮為孟姝看診。
孟姝很配合,倒不是她信不過簡止。
簡止的醫術,她自然是信得過的。這些年但凡她與玉奴兒有個頭疼腦熱,都是簡止經手,從未出過差池。更何況,簡止是冬瓜的夫婿,這層關係擺在那裡,比旁的太醫更叫她放心。
可經了上回之事,她如今想得更深了一層。
信任是一回事,周全又是另一回事。
況且,何醫正是皇上親自指派,又是景明一路護送,這裡頭的體面,她不能不接,否則反倒顯得不識抬舉。
綠柳將矮几上的幾本冊子收好,退到門邊守著。
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是夏兒隔著簾子低聲稟了句什麼。綠柳眉頭微蹙,轉身望了眼殿外的方向,到底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什麼事?」她壓著嗓子問。
「回姑娘,甘露殿的雲婕妤來了,還有趙寶林陪著,說是要求見娘娘。」夏兒聲音壓得極低,「人已經在外頭候著了。」
綠柳眉頭擰得更緊。
「雲婕妤?這個時候她來做什麼?她還有什麼臉面見娘娘!」
她沉吟片刻,轉身回了內殿。
榻上孟姝正好動了動,像是醒了。綠柳忙上前攙扶,又遞了盞溫水。
「外頭出什麼事了?」孟姝接過茶盞,聲音還有些慵懶。
綠柳低聲稟道:「娘娘,是雲婕妤來了,還有趙寶林陪著,說要見您。人已經在外頭候著了。」
孟姝眉心蹙了一下,她喝了口水,放下茶盞,「算起來......雲婕妤該有五個多月身孕了吧?」
綠柳點頭:「是,再有十二三日,就滿六個月了。」
她琢磨著,又道:「都這個月份了,她還不安分在甘露殿好生養著,娘娘若不想見,奴婢這就去打發了吧。」
孟姝沒有說話,只是靠回引枕,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明晃晃的天光上。
片刻後,她輕輕搖了搖頭。
「他們倆同來,怕是來請罪的。」
綠柳聞言哼了一聲,「若真是如此,還算她有些良心。」
孟姝看了她一眼,輕輕嘆道:「那日掖庭拿人,雲婕妤和趙寶林被申飭禁足,心裡頭怕是怕了。如今解了禁足,求見皇上不成,又在婉兒那裡吃了閉門羹,這不,便想起我這裡來了。」
綠柳琢磨過來,臉色微微一變:「娘娘的意思是......她們想來求您原諒,只要您不追究了,皇上和貴妃娘娘那邊也就不再惱她們了?」
孟姝輕輕點頭,「約莫便是如此。」
「那更不能見了!」綠柳急道,「她們背後散布流言,目前還想拿娘娘當梯子使呢!娘娘今兒若見了,豈不是遂了她們的意?」
「若不見,」孟姝道:「她們賴在門口不走呢?不出半個時辰,這宮道上便該有人遠遠瞧著,說瑾妃娘娘心高氣傲,連有孕的婕妤都不肯見一面。再過得片刻,說不定她們便該跪下了,跪在靈粹宮門口請罪,多好看。」
綠柳臉色微微一白,「那......這如何是好?」
「好辦。」
孟姝動了動脖子,讓自己靠在枕上更舒服些。
「要見,但不是今日。你去傳話,就說本宮方才歇下了,她們若要見本宮,明日巳時可以再來。」
綠柳怔了怔。
「去吧。」
綠柳應了一聲,轉身便往外走。走到門邊,又聽孟姝在身後輕輕開口:「話說得軟些,別讓人挑出錯來。」
綠柳回頭望了她一眼,點頭道:「奴婢曉得了。」
......
次日逢初一,嬪位以上嬪妃依例往慈寧宮請安。
殿內燻著安神的百合香,姜太后端坐於上首,身著絳紫色團壽紋常服,神態慈和。純貴妃坐於左側首位,孟姝在她下首,順妃、穆妃、齊嬪等人依次而坐。
太后目光在孟姝面上停留片刻,又落在她小腹上,含笑道:「瑾妃這一胎倒還不顯懷?哀家瞧著,比尋常四個月的月份小了些。」
孟姝扶著綠柳的手臂起身,太后擺了擺手:「坐著說話,不必多禮。」
孟姝便欠身謝過,重新落座,溫聲道:「回太后,上回何醫正來診脈,說胎兒一切安好,只是臣妾本就骨架纖細,恐怕還要幾個月才會顯懷。」
太后點點頭,又看向侍立在側的錢嬤嬤:「哀家安排你照料瑾妃起居,近來如何?」
錢嬤嬤福身道:「回太后,瑾妃娘娘胃口漸好,只是嗜睡得緊。日常有簡太醫主理,何醫正每隔半月便去請脈,脈象穩健,太后但請寬心。」
太后這才放心地笑了笑:「那就好。」
她看著孟姝道:「你這孩子,頭胎生璟兒時便吃了不少苦頭,這一胎可得仔細養著。哀家讓錢嬤嬤多去走動,缺什麼儘管開口。」
孟姝垂首謝恩。
太后又問了幾句旁的,忽然轉向純貴妃:「雲婕妤這一胎如何了?算來該有六個月了吧?」
純貴妃不緊不慢道:「回太后,算日子再有十來日便滿六月。甘露殿那邊日日有太醫請脈,說是胎象安穩,婕妤身子也還好。」
太后微微頷首,「她年輕,頭一回有孕,難免有思慮不周之處。你是她表姐,又掌著六宮事宜,該提點的要多提點。皇嗣之事,千萬莫要有什麼閃失第610章品茶、謝罪
純貴妃垂眸,應道:「太后教誨,臣妾記下了。」
太后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出了慈寧宮,眾人隨在純貴妃身後,沿著長長的宮道緩步往外走。
齊嬪抬眼望了望天,笑道:「今兒天氣這樣好,不如繞道去御花園走走?聽說海棠開得正好,不去瞧瞧怪可惜的。」
純貴妃腳步微頓,看了看順妃等人躍躍欲試的神色,便輕輕點了點頭:「也好,姐妹們也許久未聚到一處賞花了。」
一行人便繞向御花園。
綠柳小心攙扶著孟姝,純貴妃見狀,將蕊珠也撥過來看顧。
春日已深,園中枝繁葉茂,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相間綴滿枝頭。陽光透過葉隙灑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細碎的光斑。
孟姝與純貴妃並肩走在最前頭,側頭輕聲道:「繡雲舅娘新得了幾餅龍井,說是今年頭採。婉兒若不急著回去,去我那裡坐坐?正好嚐嚐這茶如何。」
純貴妃偏頭看她一眼,唇角微微彎了彎,「就算沒有好茶,我原也想去叨擾叨擾。」
孟姝又回頭看向後頭跟著的順妃和齊嬪:「你們也一道去吧?人多喝茶才熱鬧。」
順妃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宮裝,聞言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難得瑾妃姐姐相邀,自然是要去的。」
齊嬪更是爽快,笑道:「姝兒妹妹那裡的好東西可不少,我可不客氣了。」
孟姝又看向穆妃和沈嬪:「宋妹妹和沈妹妹也一道?」
穆妃搖了搖頭,面上帶著幾分擔憂:「多謝孟姐姐相邀,我就不去了。琰兒這兩日有些吵鬧,夜裡睡不安穩,我得回去瞧瞧。」
四皇子顧琰,是穆妃所出,尚不滿周歲。
沈嬪也跟著道:「臣妾也不去了。安兒還在宮裡等我回去,臣妾得回去看顧。」
齊嬪聽了,忍不住笑道:「沈妹妹倒是盡心,令安才多大,你就日日守著。」
沈嬪笑了笑,沒有多言。相較以前,她話少了,性子也變得寬和許多,平日裡提起令安,眉眼間的溫柔藏也藏不住。
純貴妃停下腳步,「那就各自回去吧。瑾妃那裡,本宮和順妃、齊嬪去坐坐。」
眾人應了,行至岔路口,穆妃、沈嬪帶著宮人往太液池的方向去了,剩下純貴妃、順妃、齊嬪三人,隨孟姝往靈粹宮走。
花廳內,茶香嫋嫋。
四人分別落座,案上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茶酥、芙蓉糕、棗泥酥,都是豆兒新制的茶點,其中茶酥還是冬瓜手把手教出來的。
綠柳帶人上茶,純貴妃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微微頷首:「確實是好茶。臨安送來的?」
孟姝點頭。
順妃也嘗了一口,笑道:「我雖不懂茶,卻也覺得這茶喝著舒坦,入口不澀,回甘也足。」
齊嬪喝了半盞,又拈了塊茶酥,邊吃邊道:「還是姝兒妹妹這裡自在。會寧殿雖好,可我一坐下就拘束,連茶都不敢多喝。」
純貴妃瞥她一眼,「你這是嫌本宮那裡規矩大?」
齊嬪賠笑:「臣妾可沒那個意思,臣妾是說......」
話未說完,外頭傳來腳步聲。綠柳轉身出去,不多時便折返回來。
「怎麼了?」純貴妃問。
綠柳俯身稟道:「雲婕妤和趙寶林來了,說是來給我們娘娘請罪。」
殿內一時安靜。
順妃擱下茶盞,齊嬪也停了拿取點心的動作,兩人對視一眼,又看向孟姝。孟姝面上沒什麼表情,只對綠柳道:「讓她們進來吧。既然來了,沒有擋在門外的道理。」
綠柳應聲去了。
不多時,雲婕妤和趙寶林一前一後進了花廳。
雲婕妤今日穿了一身錦繡華服,右手扶著腰身,小腹隆起步伐卻還算輕盈。她一進門,見滿座皆是高位嬪妃。純貴妃與孟姝分坐上首,順妃、齊嬪分坐兩側,孟姝正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她心裡便「咯噔」一下,腹誹起來。
怎麼這麼多人?
她本想著與趙寶林私下過來,說幾句軟話,把這事揭過去便罷。如今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讓她怎麼開口?難道要她當著順妃、齊嬪的麵,給瑾妃賠不是?
她正胡思亂想著,趙寶林已經拉著她往前走了幾步,屈膝行禮:「臣妾給貴妃娘娘請安,給瑾妃娘娘、順妃娘娘、齊嬪娘娘請安。」
趙寶林的聲音乾脆俐落,全無半分猶豫。眼前坐著的這幾位,有一位算一位,哪個的位分不比她們高?哪個的身份不比她們貴重?既來了,就把姿態放低,這是她早就想明白的事。
雲婕妤被她拉著,只得也跟著行禮,聲音卻悶悶的,像含著什麼東西。
趙寶林直起身,從身後宮女手中接過一隻錦盒,雙手奉上,「瑾妃娘娘,前些日子臣妾宮裡的宮人不懂事,在外頭渾說亂傳,驚擾了娘娘。臣妾這幾日寢食難安,今日特來請罪。」
她打開錦盒,裡頭是一對上好的羊脂玉如意,雕工精細,玉質溫潤,「這是臣妾的一點心意,萬望娘娘大人大量,莫與那些不長眼的東西計較。」
孟姝垂眸看了一眼那對玉如意,又抬起眼,目光在趙寶林臉上停了一瞬,微微頷首:「趙寶林有心了。東西本宮收下,那些事......過去了便過去了。」
趙寶林大喜,連連謝恩。
純貴妃在一旁看著,臉色雖仍淡淡的,卻比方才緩和了幾分。
趙寶林鬆了口氣,悄悄扯了扯雲婕妤的衣袖。
眾人便都看向了雲婕第611章明州出海
眾目睽睽下,雲婕妤只得硬著頭皮向孟姝福身行禮。
她本就不是真心請罪,來這一趟,也是被趙寶林慫恿著。至於給孟姝的賠禮,她心裡是不情願的,因此,她空著兩隻大爪子便來了。
此刻站在花廳中央,感受著四下投來的目光,雲婕妤咬了咬唇,乾巴巴道:「妾身......給瑾妃娘娘賠不是。」
孟姝沒有接話,靜靜看著她,自有一股威勢,
這個場景,就連雲婕妤身後的桂秋都如芒在背。
雲婕妤硬著頭皮往下說:「前些日子甘露殿傳出來的那些混帳話,妾身實在不知情。從我懷了身孕,就日日關在甘露殿裡養胎,外頭的事一概不知,誰知那些不長眼的東西竟敢背著我胡言亂語......」
她說著說著,聲音漸漸高了起來,眼眶也開始泛紅,「娘娘您是知道的,您與表姐情同姐妹,我與娘娘您無冤無仇,做什麼要讓人編排娘娘?妾身平白無故被禁足,被申飭。」
她越說越委屈,聲音裡已帶了哭腔:「我也是冤枉的啊......」
純貴妃將茶盞往案上重重一擱,這聲悶響讓雲婕妤身子一凜,後半截話生生噎在喉嚨裡。
齊嬪垂下眼,端起茶盞遮住了嘴角。
順妃目光在雲婕妤臉上多停了一瞬,「婕妤這話說得不對,宮裡的事,豈能一句冤枉就能辯白?底下人犯錯,主位擔責,這是規矩。你若真覺得冤枉,不如回去好好想想,往後如何把甘露殿管束好,別再讓底下人有機會給你惹禍。」
「婕妤有孕在身,站著說話怪累的,」孟姝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綠柳,給婕妤看座。」
綠柳應聲搬來繡墩,放在雲婕妤身側。
雲婕妤愣了一愣,一時竟不知該不該坐。
孟姝又道:「婕妤方才說的,本宮都聽明白了。本宮知道婕妤年輕,頭一回管事,難免有疏漏。」
「可疏漏便是疏漏,御下不嚴便是御下不嚴。皇上和貴妃娘娘申飭婕妤,不是冤枉婕妤,是教婕妤往後如何當好這個主位。婕妤說委屈,那本宮倒想問一問......」
她微微傾身,目光直視雲婕妤,「若那些話不是傳本宮的閒話,是傳婕妤的閒話,婕妤可會覺得『說幾句軟話』便能揭過去?」
雲婕妤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抖了抖,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孟姝卻已收回目光,端起茶盞,語氣恢復了方才的溫婉:「婕妤今日能來這一趟,心意本宮領了。往後好好養胎,好好管束宮人,便是最好的賠禮了。」
這話該點的點了,該給的臺階也給了。若是個識趣的,自當順著臺階下來,此事便算揭過。
可雲婕妤坐在繡墩上,臉漲得通紅。她本就不情願來,來了又被順妃和孟姝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敲打,偏偏她連反駁都找不到由頭。一肚子氣憋在心裡,上不去一下不來,只覺得胸口悶得發慌,眼前漸漸蒙上一層黑霧。
「你——」她剛吐出一個字,身子忽然晃了晃,軟軟地朝一側栽去。
「雲姐姐!」趙寶林驚叫一聲,慌忙去扶。
綠柳動作更快,她一個箭步上前,和桂秋一左一右,把雲婕妤護得結結實實。
孟姝依舊端坐,甚至不曾起身,她只輕輕抬了抬眼看向門外。
「讓一讓!都讓一讓!」
紅玉清亮的聲音已經從門外傳來。她幾乎是跑著進來的,身後跟著簡止,手裡還提著藥箱。
「簡太醫來了!」
眾人連忙閃開一條道。
簡止快步上前,蹲下身,手指已經搭上了雲婕妤的腕脈。
純貴妃看著眼前這場鬧劇,對雲婕妤越來越氣惱。簡止診完脈,起身朝她微微點了點頭,她放下心的同時,冷聲吩咐,「來人,將雲婕妤抬回甘露殿。傳本宮的話,自今日起,婕妤安心養胎,生產之前,不得外出半步。」
「是!」
幾個宮人上前,小心翼翼將昏厥的雲婕妤抬上軟轎。趙寶林在一旁臉色發白,想跟著走又不敢動,最後只得訕訕地行了個禮,灰溜溜地跟在後頭出去了。
消息當晚便傳遍了六宮。
次日一早,慈寧宮便來了人。
姜太后聽聞雲婕妤在靈粹宮昏厥的事,派了兩個積年的老嬤嬤去了甘露殿,說是「看顧婕妤安胎」,實則是寸步不離地守著,連甘露殿的宮人進出都要過問。
皇上那邊倒沒什麼動靜。直到第三日,景明才去了會寧殿一趟,傳了皇上的口諭:「婕妤雲氏,御下不嚴,言行失當,本當重責。念其懷有皇嗣,暫免追究。待其平安生產後,位分亦不因此變動。」
這話是說:位分不降,但生產後依例該有的晉升也沒有了。雲婕妤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才有下一步。若一直想不明白,便一直這麼晾著。
景明傳完話,又補了一句:「皇上說了,貴妃娘娘處置得當,不必再為此事煩心。」
......
天氣漸漸熱起來,宮裡的衣裳從袷衣換成了單衫,又從單衫換成了薄紗。御花園裡的海棠謝了,石榴花開了,紅豔豔地綴滿枝頭。
蟬聲從早響到晚,吵得人心煩,純貴妃下令讓宮人們往各宮多送了幾回冰,就這樣一晃眼到了六月。
明州港口,六月十二。
天還未亮透,海面上便已熱鬧起來。大大小小的船隻泊在港灣裡,帆影重重。晨光從海天相接處漫過來,將整片港灣染成一片金紅。
港口不遠處停著五艘巨大的福船。每艘船長約二十餘丈,吃水極深,船身漆著朱紅色的防蝕漆,船頭雕著怒目圓睜的龍首,船尾高高翹起,旌旗招展。這是此番出使東瀛的主船,船上載著朝廷的國書、賜予東藩的禮物,以及數百名使官、護衛、水手。
碼頭上,官員們列隊候立。
臨安侯唐顯站在最前頭,身後是戶部尚書雲謙、禮部尚書林念之。三人都穿著正式的官服,他們是奉命來送行的,並不會隨船出海。再往後,是明州本地的官員,以及此番隨船出行的幾位大商行的掌櫃、管事。
辰時正,傳旨官登上高臺,展開明黃的聖旨。
「......朕承天命,統御萬方。東瀛諸島,素慕王化,今遣使臣,齎國書禮幣,以示懷柔。爾等使臣,當宣朝廷威德,布天子仁恩,往來之際,務須持重守禮,不得有失國體。海波浩渺,朕心懸懸,惟願諸君乘風破浪,早奏凱歌!」
「臣等遵旨!」
眾人齊聲應諾,聲震雲霄。
號角聲起,鼓樂齊鳴。五艘福船緩緩升起巨帆,潔白的帆布在晨光裡被風鼓滿,獵獵作響。
登船開始了。
最先上去的是幾位正副使臣,隨後是禮部、鴻臚寺的文官,再之後是隨行的幾位商行掌櫃和管事。他們身後,是一隊約八百人的隊伍,分成數批,依次登船。
這八百人穿著統一的青灰色短褐,腰佩短刀,行動整齊劃一。他們中大部分是水師營調來的護衛,令有兩百人是軍中好手,個個精悍,此番隨船出行,專司沿途安全。
最後一批登船的人裡,有一個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那人二十出頭的年紀,身材頎長,五官俊朗。他穿著一身尋常護衛的衣裳,混在人群裡,卻讓人一眼便能看見。
有眼尖的老兵多看了他幾眼,低聲問同伴:「那小子是誰?瞧著面生。」
「不知道,新來的吧。」同伴隨口答道,「管他呢,能上這條船的,都是挑過的。」
那人沒有理會旁人的目光,只是抬頭望了望船頭那面迎風招展的龍旗,然後收回視線,隨著隊伍,穩穩地踏上了船舷。
陽光落在他臉上,將那張英俊的面容照得分明。
這人正是陳第612章明州出海(二)新年快樂
「師傅,那……我好像看見師弟了,是陳師弟?」
周娘子一身男裝打扮,遠遠看去便像是尋常商行的掌櫃。她順著徒弟明舞示意的方向望去,目光在登船的人群裡掃過,片刻後輕輕搖頭。
「陳林自去了京郊大營,若非接到上命,等閒不可隨意外出。你大約是看錯了。」
明舞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見師傅已收回目光,便也只好將滿腹疑惑嚥了回去。
辰時三刻,吉時已至。
號角聲再次響起,三聲炮響震徹港灣。五艘福船同時起錨,巨帆次第升起,被海風鼓滿,獵獵作響。船身微微晃動,隨即緩緩離岸,駛向碧波萬頃的東海。
碼頭上,送行的人群揮手作別。官員們肅立目送,直到視線之內大船變成海天之際的十幾個小點,才陸續散去。
陳林站在船舷邊,望著漸行漸遠的陸地,心中仍有些恍惚。
他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被選上的。
月前,衛英衛都統在各處挑選精銳,說是要組建一支護送使團的隊伍。他稀裡糊塗地被上峰點了名,又稀裡糊塗地通過了考核,然後便接到了命令。
等隊伍到明州時,他才知道原來這趟差事,是要出海。
方才登船時,他遠遠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雖然那人做小廝打扮,可他一眼便認出來,是明舞師姐。但這樣莊重的場合,周圍都是朝廷官員和軍中同袍,他如何敢貿然相認?
『原來年前師姐說的要去外地辦差,竟是提前來了明州,準備隨船出海?那師父呢?師父那樣的人物,總不可能也在船上吧......』
他悄悄往人群中又望了一眼,卻再也沒尋見那道身影。
揚州,運河驛站。
周柏站在窗前,眺望著東南方向。陸七沉默地立在他身後。
日光明晃晃地照著,將周柏的身影投在地上,他就那樣站著,很久沒有動。
良久,他收回目光,轉身往外走。
「去碼頭。」
陸七跟上,不敢多言。
碼頭上,一艘官船正等著。這是奉旨送他回京的船,艙房寬敞,隨行有護衛,比來時那艘漕船氣派得多。
周柏踏上踏板,腳步微微一頓。他回過頭,最後望了一眼明州的方向,忽然開口,「若不是本官落水,此刻登上的,該是前往東瀛的福船了吧。」
陸七喉結滾動,不敢接話。
他早便收到消息,此刻還有三個熟悉水性的同僚在暗處隨行呢。
周柏沒有等他回答,抬步上了船。
官船緩緩駛離碼頭,沿著運河向北而去。
船艙內,周柏推開房門。隔壁便是許逸昭的艙房,門虛掩著,裡頭隱約有人影晃動。他沒有去打擾,只在自己房中坐下。
案几上擺著一疊卷宗,正是許逸昭此番南下查辦沉船案的案底。
周柏翻開最上面的一本,目光落在幾頁供詞上。漕幫那幾個被拿住的人,已經招了——船底確實被人動了手腳,用的是鑿孔後用蜂蠟封堵的法子,待船行至水流湍急處,蜂蠟融化,船體進水,頃刻傾覆。
動手的匠人已經拿獲,供出了幕後指使。
但那指使的人......
周柏正翻著,門外傳來腳步聲,隨即是輕輕的叩門聲。
「周大人,可方便?」
是許逸昭的聲音。
周柏合上卷宗:「請進。」
門被推開,許逸昭走了進來。他在周柏對面坐下,目光落在那疊卷宗上,微微頷首:「大人正在看這些?」
周柏點了點頭:「方才翻了幾頁。」
許逸昭沉默片刻,伸手將最下面的一本卷宗抽出來,翻開,指著其中兩頁:
「這兩人,蔣貴、孫旺,雖沒有直接證據表明他們與沉船案有關,但他們在漕幫是新起之秀,而且......」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周柏,「而且,我們還查到,蔣貴在十二年前,曾是臨安唐家名下茶行的夥伴。」
周柏的目光微微一頓。
「十二年前?」
「是。」許逸昭點頭,「蔣貴在那家茶行做了五年,後來不知何故離開,輾轉去了漕幫。這幾年在漕幫混得風生水起,此番對官船動手的匠人,便是經由他的手下買通的。」
周柏沒有說話,他緩緩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流動的運河水面。
後宮,靈粹宮。
已近六月中旬,天氣越來越炎熱。殿內四角都置了冰盆,涼意絲絲縷縷地瀰漫開來,與外頭的暑熱隔絕成兩個世界。
孟姝靠在臨窗的榻上,手裡握著一卷書,目光卻落在窗外那叢開得正盛的石榴花上,有些出神。
綠柳輕手輕腳地進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孟姝的眼睫微微一動。
「明州那邊,船已經出海了?」
「是。」綠柳壓低聲音,「奴婢都不用刻意打聽,宮裡頭都傳開了,說是欽天監算了日子,十二這天出港,聽說有十餘艘海船呢。」
孟姝點了點頭,她將書卷放下,手輕輕覆在隆起的小腹上。
海上的事,她管不了。但幸好,舅舅不必遠行萬里。
她只需守好這靈粹宮,守好肚子裡的孩子,守好玉奴兒。
至於其他的......該來的,總會第613章冷遇
不管前朝如何翻湧,後宮從所未有的安靜。
純貴妃處事公允,不偏不倚。她本就不是善妒之人,該安排的侍寢按規矩輪序,該發放的份例按時送到各宮,賞罰分明,毫不含糊。
順妃依舊寡言,除了撫養三皇子,便是在自己宮裡練練鞭子。穆妃性子淡,從不與人爭鋒。齊嬪也安分,只是這些日子派畫錦往太醫院跑得勤了些。她悄悄託請了簡止看診,想著調理調理身子,趁年輕再懷一胎。齊嬪膝下只有一女,雖皇上待她還算不錯,但已少有恩寵,她心中總歸是想有個皇子傍身的。
甘露殿的大門雖緊閉著,純貴妃卻並非真的絕情。每個月總要親自去探望三五回,有時帶些補品,有時只坐一坐,問問太醫脈案。雲婕妤漸漸也消停了,許是想明白了。只是每次見表姐來,眼底總藏著幾分複雜,有怨,有怕,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期盼,是對腹中胎兒。
待到七月,周柏終於回京。
他這一路走得慢,明面上是養傷未愈,實則是不想趕在那個風口浪尖上。皇上準他安心休養,他便真的慢慢走,六月中登船,等官船泊進京郊碼頭時,已近七月上旬了。
孟姝不便見舅舅,繡雲便遞了牌子入宮。
兩人在靈粹宮說了許久的話。繡雲將周柏的近況細細講了一遍,身子已大安,皇上準他再休養些時日,不必急著上朝。又說此番雖是虛驚一場,卻也因禍得福,往後不必再擔驚受怕地出海了。
自然也漏不掉沉船案卷宗中所查到的消息。
孟姝聽著,緩緩道:「此事背後是否有侯爺的影子,已經不重要了。或許有,也是皇上想讓舅舅知道的『有』。真真假假,到了這一步,已經不必再分辨,讓舅舅提防著吧。不過......」
繡雲怔了怔,似懂非懂地望著她。
孟姝的手輕輕覆在隆起的小腹上,續道:「不過,侯府確確實實救了舅舅一命,舅娘也多託庇於雲夫人才得以脫身,那位...若有針對侯府的一天,姝兒請舅母轉告舅舅,務必中立,哪怕舍了那身官服,也不可落井下石。」
繡雲心頭一凜。
她望著孟姝,望著這個挺著近六個月身孕、臉色沉靜的女子,忽然覺得有些恍惚。多年前那個孤身被賣入唐府的小小丫鬟,如今已是瑾妃,是生下皇長子的寵妃。
但那份心,還是當年的心。
半晌,她鄭重地點了點頭。
......
因年前長春園行宮鳳儀宮內出過事,又兼孟姝有孕在身,今年便沒有安排前往行宮避暑。
好在今年雖也炎熱,但還不至於難熬。
可純貴妃偏偏是個貪涼的,多擺了幾個冰盆不說,有一日午後實在悶得受不了,竟讓夢竹備了冷水,痛痛快快洗了個澡。當時是舒服了,次日便開始頭疼腦熱,咳嗽不止,整個人懨懨地躺在榻上,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這事純貴妃原本下了命令瞞著孟姝,不過簡止診脈時,可巧,竟一時不慎說漏了嘴。
夢竹遠遠看見孟姝的轎輦時,心裡便咯噔一下,迎上去時臉色都白了幾分。
寢殿裡,純貴妃聽見動靜抬眼,見是孟姝,下意識把露在外面的半個身子被子裡一塞,露出一個心虛的笑:「姝兒怎麼來了?」
孟姝沒說話,走到榻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竟還燙著。
她這才轉過頭,目光落在夢竹臉上。
「婉兒貪涼胡鬧,你們竟都不攔著?」
夢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一句也不敢辯。
純貴妃忙伸手拉孟姝的袖子:「是我耐不住熱,你別怪她們......」
孟姝轉回頭看她,目光裡又是心疼又是氣惱:「婉兒,你多大的人了,怎麼還跟小孩子一樣?貪涼洗冷水澡,你也真敢!」
純貴妃訕訕地笑:「我這不是沒事了嘛。」
「有事就晚了!」孟姝瞪她一眼,卻見她臉色仍有些蒼白,心又軟了下來。
「冬瓜不是教過一個法子,夏日消暑又不怕著涼。夢竹,你去御膳房,挑幾個模樣好的冬瓜,洗剝乾淨了,給婉兒床上放上七八個。」
純貴妃愣住了,「做什麼放這麼多。」
「冬瓜性涼,抱著睡又不會著涼。你不是嫌熱嗎?這法子最合適。」
純貴妃聞言臉一紅,伸手便去捶孟姝:「好你個孟姝!我病著你還打趣我!」
孟姝扶著腰身側身躲過,笑了一會才正色問起脈案,又親眼見著純貴妃把藥喝了,這才起身告辭。
夢竹送她到殿外。
孟姝扶著綠柳的手登上轎子,轎簾垂落之前,她忽然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婉兒昨日便病了,皇上可曾來過?」
夢竹眼眶微微泛紅,垂下眼,「不曾來過。」
轎簾緩緩垂下,擋住了孟姝的臉。
夢竹站在原地,望著那頂轎子漸漸遠去,消失在長長的宮道盡頭。
轎子裡,孟姝靠在引枕上,手輕輕覆在隆起的小腹上,目光望著晃動的轎頂,久久沒有出聲。
三日前,戶部尚書雲謙被御史彈劾。
雲謙是純貴妃的伯外祖父,年近七旬,去年其實便已到了致仕的年紀。當時他多次上折乞骸骨,皇上都沒有允,說辭是「老成謀國,朕尚需倚重」。
誰能想到,留了一年,等來的不是恩典,是彈劾。
彈劾的罪名不算重,江南鹽稅舊帳有虧空,雲謙任戶部侍郎二十餘年,分管過鹽鐵,便被御史攀扯上了。但這罪名也不算輕,若真要查,牽連下去,誰知道會扯出什麼來。
孟姝輕輕嘆了口氣。
前朝的消息瞞不住,純貴妃必然是知曉了。她三日前便去求見過皇上,皇上並未見她。如今病著,皇上也不曾來探。
是故意冷著了。
孟姝不願往深了想,卻又不得不想。
雲家是唐家的姻親,雲謙被彈劾,是沖著他去的,還是衝著侯府去的?是御史自己看不慣,還是背後有人授意?
若是後者......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目前這個時辰,該下早朝了。
「轉道,去福寧殿第614章誰在護著誰
世人慣會趨利避害。
眼看雲家被彈劾,朝中眾人早已將目光投向與之休戚相關的臨安侯府。他們盯著的,不是雲家如何辯解,侯府如何自處,而是宮中純貴妃的處境。
後宮與前朝,處在同一盤棋上。
若純貴妃依舊受寵,皇上待她仍如從前那般,那就說明雲家的事是就事論事,不牽連侯府,如果皇上刻意冷落,避而不見,那意思就很明顯了。
因此,婉兒此刻的處境,便是朝堂上那些人觀望的答案。
可惜,她賭錯了。即便故意染病,那人也未想過要來會寧殿探望......
孟姝的轎輦在福寧殿前落下。
景明得了通傳,親自迎了出來。他規規矩矩行了禮,臉上掛著慣常的笑,「瑾妃娘娘怎親自來了?這天兒還熱著,仔細中了暑氣。」
孟姝扶著綠柳的手站穩,問道:「皇上可在?」
景明笑容不改,答得滴水不漏:「回娘娘,皇上正在裡頭召見大理寺卿、刑部侍郎幾位大人,商議要事。娘娘若不急,不如先去偏殿候著?待皇上忙完了,奴婢即刻去通稟。」
孟姝沉吟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看來她今日有的等呢。
偏殿裡置了冰盆,倒也涼爽。綠柳扶她在椅子上坐下,閔榮親自去倒了盞溫水來,「娘娘一路過來,先用盞溫水,奴婢讓人去取些消暑的湯來。」
孟姝接過,握在手裡,目光落在門外。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一炷香。兩炷香。半個時辰。殿外始終靜悄悄的。
綠柳有些急了,悄悄往外張望了幾回,又不敢出聲打擾孟姝。孟姝卻彷彿並不著急,只是偶爾換一換坐姿,手輕輕搭在隆起的小腹上,神色平靜得像一尊佛像。
又是一個時辰。
日影西斜,偏殿裡的光線漸漸暗了下去。有小內侍輕手輕腳地進來掌了燈,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綠柳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道:「娘娘,要不......奴婢去問問景內官?」
「不必。」孟姝道:「皇上若有心見我,忙完了,自然會來。」
綠柳咬了咬唇,不敢再言。
孟姝垂下眼,手指在小腹上輕輕摩挲著。孩子像是感應到她的情緒,輕輕動了一下,踢了踢她的掌心。
終於,殿外傳來腳步聲。
孟姝抬起眼,便見那道明黃的身影踏入了偏殿。
皇上走進來時,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他沒有說話,只是在她對面坐下,擺了擺手,示意宮人們都退下。
綠柳擔憂的看向孟姝,被景明輕扯住袖子帶離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他們二人。
孟姝扶著腰,緩緩站起身來。
然後,她直直地跪了下去。
皇上的眉頭微微一動,俯身去扶她:「你懷著身子,起來說話。」
孟姝沒有動。她跪得端端正正,仰起臉,望著他,「臣妾今日來,斗膽想請皇上聽一個典故。」
「哦?」皇上的語氣淡淡的,「說來聽聽。」
「漢光武帝時,郭聖通為後,其族中有人犯事,朝臣請廢後,光武帝卻道:『後族有過,治其族可也,廢後則不可。』彼時郭後已無寵,可光武帝仍留著她的位分,養著她的皇子,不曾因外戚之事遷怒於她分毫。後來郭後自請讓位,光武帝準了,卻依舊待她以禮,封她為王太后,榮養終身。」
她迎上皇上的目光。
「有人說他念舊,有人說他守禮。臣妾卻覺得,他只是分得清,後宮與前朝,是兩筆帳,不能混為一談。」
殿內一時落針可聞,
皇上直起身望著她,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孟姝的聲音微微發顫,「別說是貴妃,便是宮裡的寶林病了,您若得閒,也會去瞧一眼。可婉兒病了幾日,您一次都沒有去。您讓後宮諸人怎麼看?」
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她們不會知道您在權衡什麼,不會知道您在謀劃什麼。她們只會知道,純貴妃失寵了。然後,她們便會變著法子,去看她的笑話,去踩她的臉面。」
話音落下,她深深地叩下頭去。
皇上望著跪在地上的孟姝,望著她微微顫抖的肩頭。
良久,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你倒是什麼都敢說。」
孟姝沒有抬頭。
皇上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彎下腰,伸手將她扶了起來。
「起來吧。」他的聲音比方才柔和了些,「朕得空去看看她便是。」
孟姝抬起眼,眼眶微紅,卻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皇上望著她,忽然嘆了口氣。
「朕有時候真不知道,你和她,到底是誰在護著誰。」
當晚,聖駕便去了會寧殿。
雖只是坐了一盞茶的工夫,問了問脈案,叮囑了幾句好生養病,但這姿態一擺出來,風向便變了。
次日朝會,彈劾雲謙的御史忽然收斂了許多,言辭不再那般咄咄逼人。幾個原本摩拳擦掌準備跟進的人,也悄悄縮了回去。
雲謙的案子,最終還是查了下去。只是查歸查,卻再沒人敢借題發揮。
臨安侯府門前的車馬,又漸漸多了起來。
......
轉眼便至八月。
今年的中秋宮宴由純貴妃主持,皇上特意囑咐,今年要辦得隆重些,以遠賀海上船隊一路順遂、揚我國威。
純貴妃不好怠慢,從月初便開始籌備。宴席的規制、菜餚的品次、歌舞的安排、各宮座次的排布,她一樣一樣親自過目,夢竹和蕊珠跑斷了腿,連梅姑姑都親自下場盯著。
就在這個時候,甘露殿來人傳稟,雲婕妤發動第615章血祭深宮
孟姝在靈粹宮聽到這消息時,正靠在榻上午歇。她撐著身子坐起來,問外間來傳話的內侍:「幾個時辰了?」
「回娘娘,巳時一刻發動的,目前約莫有兩個時辰了。」
孟姝點了點頭,讓綠柳賞了他,便靠在引枕上不再說話。
雲婕妤這一胎,懷得並不容易。簡止來來回回換了幾個方子為她調理身子,好不容易才懷上。孕早期便鬧過幾回,中期又被禁足,後來雖解了禁,又被純貴妃強行拘在宮裡養著。再加上她是雲家三房的孫女,十幾天前,雲家大房(雲謙)、三房共六人被羈押入獄。雲婕妤的父親,此刻正在刑部大牢裡待審。
因此,孟姝總隱隱覺得,她這一胎,生產怕是艱難。
果然,又過了兩個時辰,甘露殿還沒有消息傳來。
孟姝如今懷著近六個月身孕,自然不便過去。純貴妃是早得了消息趕過去後就一直沒離開,紅玉在外頭打聽著消息,說是皇上與順妃、齊嬪等人也都過去了。
夜幕降臨,靈粹宮裡的燈燭燃得通明。
孟姝靠在榻上,手始終搭在小腹上,一下一下輕輕撫著。孩子像是感應到她的不安,也在裡頭動得比平日勤了些。
綠柳幾次勸她歇下,她都搖搖頭,
「再等等。」
她說不清自己在等什麼。等雲婕妤平安生產?等那個總是莽莽撞撞、一心想往上爬的女子,能順利過了這道鬼門關?
這一夜,似乎格外漫長。
甘露殿方向隱約有燈火通明,隔著重重宮牆,什麼也看不真切。偶爾有內侍匆匆跑過宮道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又很快消失在遠處。
綠柳添了一次燈油,忍不住輕聲道:「娘娘,您還懷著身子,熬不得夜。奴婢在門外守著,一有消息立刻來叫您,可好?」
「她發動了多久了?」
「回娘娘,從巳時到現在,快八個時辰了。」
八個時辰。
孟姝垂下眼,她生過玉奴兒,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可玉奴兒當年從發動到落地,也不過三兩個時辰。
「簡太醫在那邊守著?」
「在,一早就過去了。太后派去的兩位接生嬤嬤也在。」
窗外忽然起風了。初秋的風穿過院子裡的花樹,葉子沙沙作響,有幾片被吹落,貼在窗紙上,發出細微的簌簌聲。
她想起雲婕妤那日來靈粹宮的模樣。穿著華麗的宮裝,小腹隆起,站在花廳中央,臉漲得通紅,眼裡滿是不甘和委屈。
不知過了多久,窗紙透進一絲灰白。
孟姝撐著身子坐起來。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踩得石板地「咚咚」響。
來傳話的是景明的徒弟許內侍。
他站在簾外,俯身稟報:「回瑾妃娘娘,雲婕妤於卯時三刻產下一女,重五斤四兩。」
孟姝心頭一松,正要說話,在外間的綠柳卻見許內侍面上神色不對,急忙開口道:「平安生產便好。許內侍來回傳話辛苦了,這一點子是我們娘娘給您的茶錢。」說著從袖子內取過一隻荷包遞過去。
她向一旁的夏兒使了眼色,轉頭對裡間輕聲道:「娘娘,時辰還早,您且該睡會兒了,奴婢去送送許內侍。」
夏兒撩開簾子進屋裡守著,綠柳這才引著許內侍去了前院。
院子裡天色尚未大亮,灰濛濛的晨光裡,草木都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綠柳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許內侍。
「婕妤娘娘如何?」
許內侍嘆道:「回姑娘的話,婕妤產後血崩,太醫們施救不及......已於卯時末......去了。」
綠柳怔在那裡,半晌沒有出聲。「去了」兩個字在她耳邊反覆迴響。
那個站在靈粹宮花廳裡,委屈得眼眶通紅的女子,那個被禁足後、見表姐每月去看她,眼裡又怨又怕又盼的女子,那個一心想要個皇子、好讓自己在這宮裡站得更穩的女子——就這麼去了?
綠柳忽然覺得有些冷,晨風穿過院子,吹得她後背發涼。
「那貴妃娘娘......」她聲音發緊,「娘娘她知曉後......」
許內侍如實道:「奴婢來前,師傅特意叮囑過,說瑾妃娘娘若問起,就先瞞著。貴妃娘娘整整守了一個日夜,原本身子就沒大好,聽聞雲婕妤去了,她...娘娘她當場便暈厥了過去。」
「什麼!」
綠柳與一旁的董明低聲驚呼。
許內侍忙道:「姑娘莫急,貴妃娘娘雖目前還未醒,但何醫正已經親自瞧過,是傷心過度,調養一段時日便好。」
綠柳攥緊的手慢慢鬆開,她深吸一口氣,斂了神色,對許內侍點了點頭:「勞煩許內侍跑這一趟。回去稟報時,便說瑾妃娘娘這邊已知曉,會替小公主祈福。」
許內侍應了,董明引著他離去。
不知過了多久,綠柳的腳步聲外間響起。她掀開簾子進來,臉上已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可眼底那一絲極力掩飾的異樣,卻瞞不過孟姝的眼睛。
「說吧。我睡了半個時辰,精神還好。」
綠柳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終於輕聲道:「娘娘......雲婕妤產後血崩,沒能救過來。」
孟姝的眼睫微微顫了顫。
窗外,晨光漸漸亮起來,將窗紙染成一片柔和的淡金。
新的一天開始了。
可有些人的天,再也不會亮了。
她閉上眼,許久,輕輕嘆了口氣。
「讓豆兒煮一盞參湯送來,我養養精神。稍後,你隨我去看看婉兒吧。」
綠柳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安撫道:「奴婢半個時辰前便吩咐下去了。娘娘別急,貴妃娘娘那邊...奴婢去會寧殿瞧過了,是有些傷心過度,有簡太醫守著呢,不妨事的。」
孟姝望著帳頂,喃喃道:「婉兒面冷心軟,這會兒不知該有多難......」
她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偏過頭來:「雲婕妤生下的那個孩子,如今是誰在看顧?」
綠柳忙道:「昨兒夜裡驚亂,齊嬪一直陪著貴妃娘娘在甘露殿守著,孩子生下來......之後,皇上先讓齊嬪抱回疊瓊閣照看了。奶娘是早先就選好的,娘娘放心,一切都妥當。」
孟姝點了點頭,又問:「皇上那邊......可有什麼話說?」
綠柳搖了搖頭,聲音壓低了些:「這個奴婢還沒打聽到。只曉得昨兒夜裡皇上去過一趟,但許內侍來咱們這裡報信時,聖駕已經回福寧殿了。具體如何……奴婢尚不知。」
孟姝沒有再問,眼神一點一點冷了一下第616章「我在。」
太極殿,朝會。
許內侍從外頭匆匆回來,趁著眾朝臣議政的間隙,悄悄挪到景明身側,將瑾妃往會寧殿去了的消息低聲遞了過去。
景明聽完,在心底無奈地嘆了口氣,瑾妃娘娘怎麼就不肯顧著自己的身子安生養著呢?正琢磨著等朝會結束要不要稟報皇上。御階下一道沉穩的聲音響起。
「臣,臨安侯唐顯,有本奏。」
景明眼皮微微一跳,順著聲音望去,唐顯已從班列中走出,撩袍跪在了御階之下。
皇上按了按指腹,抬手示意:「準。」
唐顯叩首:「臣啟陛下,江南鹽稅一案,大理寺已查證月餘,臣懇請當庭陳奏,也好還雲尚書一個清白,或是定其罪責,以正視聽。」
話音落下,眾朝臣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那道跪著的背影。有同情,有幸災樂禍,更多的是觀望。
皇上沒有看他,只將目光移向班列中的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會意,當即出班跪稟:「啟稟陛下,江南鹽稅案,經臣等月餘查證,現已釐清原委。」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奏疏,雙手呈上。
「臣等奉命核查江南鹽稅舊帳,發現乾元四十三年至四十九年間,確有帳目不清之處,總計虧空白銀約十二萬兩。經查,此間雲尚書時任戶部侍郎,分管鹽鐵,名下確有經手,也負有監管不力之責。」
殿中微微騷動,幾道目光悄悄投向跪著的唐顯。
待皇上看過奏本,大理寺卿繼續道:「但臣等反覆核驗帳目、提審相關吏員,並未發現雲尚書本人有貪墨中飽之情。虧空之由,多為當時鹽運使司上下串通、私挪稅款,雲尚書失察失管,卻無實證可證其同謀。」
話音剛落,有御史出列,拱手道:「皇上,即便云老尚書未曾貪墨,其失察之責亦不可免。十餘萬兩虧空,豈是一句『失察』便能揭過?」
又有人附和:「正是。戶部乃朝廷錢糧重地,雲謙身居尚書之位,尸位素餐,致使國庫受損,理當重責!」
那御史頓了頓,話鋒一轉,「況且,雲家三房的罪證確鑿。臣要彈劾雲家三房老爺雲諄,其在任滁州知州期間,下屬勾結鹽商,私收陋規,侵吞鹽稅,前後共計白銀三萬餘兩!其子云崇,更是在明州、滁州置辦田產、商鋪,遠超俸祿所及。這些,皆有帳冊、人證可查!」
此言一出,殿中譁然。
雲諄,正是雲婕妤的親祖父,雲家三房的主事者。
有官員當即朗聲道:「雲謙身為族長,豈能不知?說什麼失察,怕是包庇!」
皇上靜靜看著這一幕,待殿中議論稍歇,他才緩緩開口,「雲諄之事,可有實證呈上來?」
出列的那位御史朗聲道:「回皇上,臣已掌握滁州府、鹽運使司相關帳冊抄本,以及三名鹽商的口供。人證物證俱全,隨時可呈堂對質!」
景明趕忙拾階而下,將幾本帳冊接過,放在御案上。
皇上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跪著的唐顯身上。
「臨安侯,你有何話說?」
唐顯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了些,「回皇上,臣與雲家有姻親,本應避嫌。但臣斗膽進一言。雲家三房若果真貪墨,自當依法嚴懲,臣無話可說。只是雲老尚書......」他頓了頓,「他為官四十載,兩袖清風,家中至今住著先帝賜的老宅。他身為族長,族中出事他難辭其咎,失察之罪他該認。但若因此便要將貪墨的帽子扣在他頭上——臣,不服。」
幾位方才還義正詞嚴的御史,礙於臨安侯威勢,此刻暫時先訕訕地收了聲。
殿中一時寂靜。
陽光透過高窗灑進來,時任戶部侍郎的周柏忽然出列。
他跪在臨安侯身後,出言:「回皇上,臣有話要說。」
「臣近日察閱戶部歷年帳冊,發現江南鹽稅自幹元三十五年起逐年遞增,至雲尚書出任戶部尚書時,已較十五年前翻了一倍。臣等以為,功過相抵,此事可結,雲尚書並無大罪。」
此言一出,殿中議論聲更大了些。
唐顯原本拎起來的心重新落在實處,一時不知該做何表情。
有人暗自皺起了眉頭,也有人悄悄看向跪在前頭的唐顯。唐顯依舊跪得筆直,臉色已然看不出任何情緒。
御史中丞忽然沉聲道:「周大人之言,臣不敢苟同。即便無貪墨,失職之罪亦不可免。雲謙年近七旬,早已該致仕,陛下留他至今,他卻以這般糊塗帳回報聖恩,若不追責,何以儆效尤?」
一時間,朝堂上頓時又分作兩派,爭論起來。
唐顯依舊跪著,一動不動。
直到皇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雲諄之事,著大理寺、刑部會審,一查到底。至於雲謙......」
唐顯抬起頭,迎上那道目光。皇上亦望著跪在階下的唐顯,目光幽深難測。
良久,他緩緩開口,目光掃過殿中群臣:「正如周愛卿之言,失察之罪,朕亦不擬追究。自今日起,準雲老愛卿告老還鄉,頤養天年。」
唐顯深深叩首:「臣,叩謝皇上聖明。」
拂塵一揚,景明的聲音高高響起:「退朝——」
眾臣跪送聖駕,山呼萬歲。
唐顯隨著眾人起身,理了理官袍,臉色平靜地往外走。有人上前攀談,他不冷不熱地應付幾句,便快步出了太極殿。
殿外日光正盛,照得漢白玉臺階一片明晃晃的白。他站在階前,微微眯了眯眼。
此刻,後宮內一片忙亂。
尚宮局正堂內,幾位主事尚宮與禮部趕來的官員圍在案前,低聲商議著喪儀章程。
雲婕妤驟然離世,她的位分不高,卻育有公主,按例該有死後殊榮,喪儀該如何定?靈堂設在何處?各宮弔唁如何安排?一樁樁一件件,都得在午前拿出章程來。偏偏貴妃娘娘那邊也出了事,眾人拿著冊子,一時竟不知該往哪邊請示。
尚服局的人已打開庫房,清點素服、喪布、白幔,不管喪儀規制如何,這些都是少不了且要緊著趕製出來的。
有內侍疾步進出傳話,有女官捧著素綢匆匆穿過迴廊。腳步紛沓,人影交錯,平日裡井然有序的六宮衙房,此刻透出幾分罕見的倉皇。
孟姝管不得那麼多。她一早用了盞參湯,就匆匆去了會寧殿。
寢殿內簾帳低垂,寂靜無聲。純貴妃剛悠悠轉醒,她臉色蒼白,眼底布著紅血絲,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態。
聽見腳步聲,她偏過頭來,見是孟姝,一直強撐著的平靜終於裂開一道口子。
「姝兒......」
她的聲音沙啞,幾乎聽不清。
孟姝在榻邊坐下,握住她冰涼的手。
純貴妃望著她,嘴唇顫了顫,什麼也沒說出來,眼中的淚卻撲簌簌滾落下來。
孟姝傾身將她輕輕攬住,一下一下撫著她的背,「我在。」
純貴妃伏在她肩上,終於低低地哭了出第617章喪儀規制
「哭出來就好了。」
孟姝輕聲安撫,手仍在她背上輕輕拍著。
純貴妃伏在她肩上,許久才止住抽噎。她抬起眼,眼底是化不開的灰敗。「表妹就死在我面前......血流了一床……錢嬤嬤的衣裳全染紅了,捂不住,怎麼也捂不住。」
「她臨去前還一字一句問我,是皇子......還是公主。」純貴妃嘴角扯了扯,「我說是公主。她眼裡的光一下子就沒了,接著...她還是拚盡全力求我……求我幫她跟皇上求情,饒了她父親和祖父。」
她垂下眼,「她到死都在想,用生下皇嗣的功勞,換家人平安。」
孟姝眼睛蒙了一層霧。
「我不知道怎麼了。」純貴妃喃喃道,目光落在虛空某處,「伯祖父入獄,表妹沒了……下一個會是誰?父親?母親?最後是不是……還有康兒?」
她將臉埋進掌心。
孟姝看著她,喉間彷彿哽著什麼東西,說不出來,也嚥不下去。
日光寂寂,從窗子外落進來的光影裡有浮塵緩緩飄蕩,起起落落,不知歸處。
不知過了多久,純貴妃終於抬起頭,眼睛有些紅腫,神色卻比方才平靜了些許。
「我得去一趟甘露殿......」
孟姝眉頭微蹙。
「我得去看表妹最後一眼,她留下的孩子......」純貴妃頓了頓,「我想帶到會寧殿來養。她是雲家的血脈,我不能讓那孩子孤零零地待在齊嬪那裡。」
孟姝輕輕搖頭,「你現在去不了。先前本就病了一場,你的身子還沒緩過來,甘露殿那邊亂成一團,你去了只會更添傷心。」
「孩子的事不急。有齊嬪照看著,奶娘也妥當,一時半刻出不了差錯。」孟姝放緩了語氣,「你先養好身子,才有精神去管那孩子的事,總還得往前走,不是?」
純貴妃望著她,眼眶又有些發紅,卻終究沒有再堅持。
孟姝轉頭看向夢竹,夢竹忙道:「簡太醫臨走前留的安神方子,明月熬了藥一直在灶前守著。」
「端來。」
夢竹應聲去了。
不多時,一碗溫熱的安神湯端到榻前。孟姝接過來,親自餵純貴妃服下。
藥力漸漸上來,純貴妃的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孟姝守在榻邊,靜靜看著她。直到確定她睡熟了,才輕輕抽出手,替她掖好被角。
她站起身,正要往外走,卻見夢竹站在簾邊,神色遲疑,似有話要說。
「怎麼了?」
夢竹上前一步,「娘娘,尚宮局的人一刻鐘前就來了,說是...雲婕妤的喪儀規制,有幾處需拿個主意......」
「讓她們去前殿。」
說完,孟姝略沉思了一會便邁步往外走。
綠柳急急跟在身後,一副想勸不敢勸得樣子。
夢竹固然不願勞煩孟姝,可目前這般情勢,若她們這邊沒人接手,六宮大權怕不是就會旁落到順妃或是穆妃手中。長久以來,她們早已從心底裡相信孟姝,相信她不會爭權,並且,她也能替自家主子守著這道門。
出了寢殿,綠柳忍不住低聲道:「娘娘,您還懷著身子呢,這些事讓尚宮局和禮部的人先擬著,等之後貴妃娘娘平復了,再定奪也不遲。」
孟姝沒有停步。
「婉兒如今這個樣子,見了那些喪儀章程,只會更難受。」
綠柳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勸。
前殿內,尚宮局、尚儀局的幾位女官已經候著了。見孟姝進來,忙福身行禮。
孟姝在主位坐下,接過她們呈上來的冊子,一頁一頁翻看。
喪儀章程寫得詳盡:靈堂設於甘露殿正殿,停靈三日,各宮嬪妃依位分依次弔唁,祭品、紙紮都按定例列著。
孟姝一一看過去,目光在最後一處停頓。
「這裡。」她指了指最後一行,「『葬儀、棺槨按婕妤位分行事』——這項不妥。」
尚儀局的女官忙道:「回娘娘,昨兒夜裡,皇上不曾有旨意......奴婢們便按例擬了。」
孟姝冷聲道:「本宮自會派人往福寧殿請示,此例,半個時辰後再定。」
她又往前翻了幾頁,指尖在某處頓了頓。
「祭品單上,為何沒有雲家女眷的位次?」
女官們面面相覷。為首那人遲疑道:「回娘娘,雲家如今涉案,尚在查辦中。按例,涉罪官員家眷不可入宮,也不能祭拜弔唁。」
孟姝放下冊子,目光掃過她們。
「雲婕妤出身雲家三房。尚未定罪之前,其餘幾房家眷仍是婕妤的至親。靈前若無至親送別,成何體統?」
女官們神色一凜,忙垂首應是。
「章程大體妥當,只這幾處需改。」孟姝看向一旁備好的筆墨,抬手執筆,在冊子上添了幾行字。針對葬儀之事,她沉吟片刻,又取過空白冊子,另寫了一封陳情摺子。
改完,她將冊子遞給綠柳。
「你去福寧殿,請景內官呈給皇上。就說......這是尚宮局擬的章程,臣妾代為過目,請皇上定奪。」
綠柳接過冊子,望著孟姝,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她好像明白孟姝的意思了。貴妃娘娘病了,這事本該由貴妃出面。可孟姝替她擋在了前面,不是越俎代庖,而是讓皇上知道,純貴妃雖病著,六宮的事,有人替她撐著。
「奴婢這就去。」
綠柳斂了神色,捧著冊子快步往外走。出了靈粹宮,她提起裙角,匆匆往福寧殿趕去。
估計時辰,朝會該散第618章操之過急
兩刻鐘後,景明走下石階,目送綠柳離開。
再半個時辰後,他捧著聖旨,匆匆趕往甘露殿。
方才綠柳呈上的那份喪儀章程,他仔細看過了。改動的幾處,字跡端正,條理分明,尤其是那封陳情摺子,寥寥數語,卻字字落在要害處。
許是孟姝先前那句「後宮與前朝是兩筆帳,不能混為一談」,也或許是看在雲氏冒死生下孩子的份上,皇上到底讓人擬了道追封的旨意。
甘露殿,殿內已是一片素白。
靈堂已在正殿設好,白幔低垂,燭火幽幽。幾個宮人跪在靈前,低低地燒著紙錢。見景明捧著聖旨進來,趙寶林忙領眾人起身跪拜。
景明走到靈前,展開手中明黃的聖旨,朗聲宣讀:「......朕惟坤元毓德,內治攸資。爾婕妤雲氏,久侍宮闈,秉性柔嘉。今誕育皇嗣,方期永膺厚福,遽爾薨逝,朕心悼惜。茲追封為充儀,賜諡『恭惠』。著所司按嬪禮治喪。嗚呼,芳魂有知,尚其歆承。欽哉。」
聖旨念完,跪在靈前的宮女們面面相覷。趙寶林眼中亦有驚異之色。雲婕妤位分不高,又逢家族涉案,本以為喪儀不過走個過場,誰料竟能追封充儀,以嬪禮治喪?
這可是皇上親口給的體面。
趙寶林跪著接過聖旨,吩咐甘露殿的內侍將其供於靈前。景明見狀,微微頷首,上前上了三炷香,這才轉身離去。
走出甘露殿,他抬頭望了望天。日頭正好,曬得他眯起了眼。他想,瑾妃娘娘當真是把皇上的心思摸透了。
消息傳開,雲氏以充儀身份下葬。靈堂設了三日,各宮嬪妃與宗婦官眷依次弔唁。尚宮局連夜趕製了嬪位的禮服、棺槨、儀仗,喪儀辦得雖倉促,卻也體面風光。
純貴妃撐著病體,去靈前告別。
她對這位表妹,從前並無太多親近。雲瑤性子莽撞,心思又淺,時常做些讓她頭疼的事。她曾以為,除了那點親戚情分,自己對這個人,大約沒什麼別的感情。
可當人就那樣死在眼前,她才知道,原來一個人消逝時的重量,可以這樣沉。雲表妹再蠢,她拚死生下的那個孩子,終究是替她爹她祖父,換來了一條生路。
但她望著靈位上「恭惠充儀」幾個字,眼眶始終紅著,卻是一滴淚也沒再落。
隨著雲氏喪禮一過,朝堂上也隨之悄悄變了風向。
雲謙告老還鄉的旨意正式下達,皇上甚至親賜黃金百兩、錦緞十匹,以示榮養。雲家三房的案子,雖仍在查辦,卻漸漸沒了動靜。最終只定了幾個小吏的罪,雲諄本就早已卸任,只雲崇(雲氏父親)罰俸三年,降職留用,算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孟姝聽到這消息,輕輕嘆了口氣。她心裡明白,皇上這是藉著給雲氏哀榮,既給雲家留體面,也是在給臨安侯府留餘地。
......
如此幾日過去,就到了八月十一,馬上就是中秋了。
純貴妃自上次暈厥之後,就落下了頭疼的毛病。孟姝看在眼裡,自覺這一胎還算安穩,就將後續籌備宮宴的瑣碎攬了下來。
這自然是避過純貴妃的。她只吩咐夢竹,讓底下的人有事往靈粹宮請示。
一通忙亂之中,倒還真發現幾個問題。
最嚴重的疏漏,落在尚食局轄下的御膳房上。
「這道菜......」孟姝翻著冊子,聲音微微發冷,「是誰擬的?」
管事內監探頭一看,笑道:「回瑾妃娘娘,這道『金齏玉膾』是陸司膳加進來的,說是今歲新進的菜式,用的是明州那邊新送來的鱸魚,最是鮮美......」
孟姝的臉色沉下去。這道菜,名為「金齏玉膾」,實則是用鱸魚膾配上金橙絲。問題不在魚,不在橙,而在那個「齏」字上。
齏者,碎也。
中秋團圓之日,上一道「碎」字當頭的菜,是嫌皇上與前朝後宮不夠團圓嗎?
更要緊的是,這道菜在往前數兩朝,曾有過不吉的典故。
她壓下心頭寒意,合上冊子,沒有當場發作,只淡淡道:「這道菜撤了,重新換一道。」
管事內監愣了愣,也不敢多問,忙躬身應了。
「房司膳那邊也擬了食單,她今日進宮,本宮看過之後再最終定奪。」
說完,孟姝打發他們退下,坐得時間久了,總覺腰腹有些發緊。綠柳扶著她從前殿出來,在後院廊下慢慢散步。
剛走了不過一刻鐘,紅玉過來了。
「娘娘,貴妃娘娘又去福寧殿求見皇上,皇上說娘娘身子還未恢復,沒有同意將三公主挪到會寧殿。」
孟姝微微頷首,等紅玉退下後,她看著會寧殿方向,喃喃道:「婉兒她太心急了。」
綠柳扶著她慢慢走著,輕聲道:「奴婢覺著,貴妃娘娘想養那個孩子,不單是因為血脈。那到底是雲家表妹拚死留下的,她想替她守著那點念想……恐怕也是想讓自己心裡好過些。」
「便是如此,也操之過急了。」孟姝搖了搖頭,「齊嬪為人還算端厚,不會苛待三公主。況且,孩子落地才幾日,正是最需精心看顧的時候。她自己尚且還病著,就算皇上沒有旁的考量,也斷不會在這時候將公主送過去。」
冬瓜掐著時辰入宮,到粹玉堂的時候孟姝剛小歇醒來。
「姝姝這些日子,身子可還時常覺著疲乏?」冬瓜咳嗽了一聲,一張臉突然紅通通的,「我讓簡哥教了我些穴位按摩的法子,我給你按按?」
綠柳聽了,笑嘻嘻道:「這我可要跟著學學,說不定兒是簡太醫的不傳之秘。」
夏兒和紅玉也興致勃勃湊了上來。
孟姝失笑,由著她們胡鬧,在榻上坐正了身子。冬瓜挽了挽袖子,繞到她身後,手指先搭上肩頸,力道不輕不重地按了下去。
「嗯......」孟姝舒服地輕嘆一聲,「還真有兩下子。」
「那可不。」冬瓜得意起來,「簡哥說,孕婦月份大了容易肩背酸痛,這幾個穴位按對了,能舒緩不少。」
綠柳在一旁眼巴巴看著,三不五時問上兩句。夏兒和紅玉也湊得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一時間粹玉堂裡隔了許久終於再次熱鬧起來。
按了一刻鐘,孟姝覺著周身松快了不少。她拍了拍冬瓜的手,示意她歇一歇,又讓綠柳將陸司膳擬的食單取來。
「正好你來了,幫我瞧瞧這個第619章一縷視線
冬瓜接過來看了看,她認得字不多,綠柳便在一旁給她一一念了。
冬瓜仔仔細細聽了一遍,搖了搖頭:「這回倒都是吉祥菜色,沒什麼毛病,就是......有些過於奢靡鋪張了。」
她掰著指頭,把那幾道用料刁鑽、做法繁複的菜一一道來,說得頭頭是道。末了從袖中掏出一份自己擬的食單,遞給孟姝。孟姝看過後,依著冬瓜的單子和自己的考量重新擬了一份。
「你等會去御膳房時,把這個交給管事,讓他照著備辦。」孟姝將食單遞迴去,「就說是我的意思,讓他多費心。」
冬瓜接過食單,「我曉得了。」
「姝姝,那個陸司膳......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孟姝淡淡道:「說不上有問題。但經了這一回,他就坐不得這個位置了。」
冬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將食單仔細收好。
宮務幾乎都是瑣碎,孟姝處理起來倒是不那麼費心。綠柳原本還有些擔憂,怕她費心傷胎,但這幾日簡止過來請脈,說多動一動、思慮得當,反倒利於氣血流通,只要不太過勞累便無妨。綠柳這才放下心來。
......
八月十四,剛到卯時,天還蒙蒙亮,會寧殿的殿門便被拍響。
雪兒跪在殿外,哭得滿臉是淚:「求娘娘開恩,救救我們寶林!」
趙寶林突然病了,燒得人事不省,滿嘴胡說八道。
甘露殿不乾淨——這話也不知是從誰嘴裡先傳出來的,一夜之間便長了翅膀。有人說,昔日住在這裡的榮氏就是死在正殿,如今雲氏又難產去了,前後不過幾年,兩任主位都沒得好下場,這宮殿分明是犯了煞。
晨省時,各宮嬪妃聚在會寧殿,消息早已傳遍,眾人提前得了風聲,氣氛比往日微妙了許多。
林才人坐在下首,聽三五個聚在一處竊竊私語。她嗤笑一聲:「甘露殿不乾淨?那昭慶殿豈不是更不乾淨?慶氏當年可是在昭慶殿自盡的,我住進去這麼久,怎麼沒見有什麼不乾淨?」
她瞥了一眼趙寶林空著的位置,語氣刻薄起來:「趙妹妹身為武將之女,平日裡倒有幾分英氣,動不動就舞刀弄劍的。如今這點子事就嚇得病倒了?怎麼,她這是心虛,還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這話說得露骨,顯然還記著當初那一劍之仇。
齊嬪皺了皺眉:「才人這話不能這麼說。人病了就是病了,何必陰陽怪氣。」
林才人笑了笑,不接話。
順妃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茶沫,「本宮也看不慣那些裝神弄鬼的。哪座住宅沒死過人?病了就去看太醫,魔魔怔怔不像樣子。」
林才人接話:「順妃娘娘說得是。依臣妾看,她就是心虛。甘露殿若真不乾淨,怎麼雲嬪去的那幾天她還住得好好的,偏偏這時候鬧起來?還不是想......」
「好了!」
純貴妃坐在上首,太陽穴突突地跳。她按著額角,臉色越來越難看,開口時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煩躁。
「吵來吵去,成何體統?」
林才人訕訕收了聲,殿內安靜下來。
一直沒說話的孟姝抬起眼,「中秋在即,宮裡的流言這樣傳下去,豈不是落了皇家臉面。既然甘露殿住著不安生,宮裡地方那麼大,換個地方便是。」
她看向純貴妃,「林才人方才不是說了嗎,她在昭慶殿住了這幾年,從沒見過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想來那是個好去處。側殿空著也是空著,趙寶林若是願意,今日就可搬過去。」
林才人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純貴妃微微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瑾妃說得是。」她按著額角的手放了下來,「傳本宮的話,讓趙寶林好生養病。甘露殿若住著不安生,待她病好了,便挪去昭慶殿,與林才人做個伴。」
林才人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手指攥緊了帕子,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鬧了這麼一場,趙寶林的病第二日就好了。她自然不傻,甘露殿再不吉利,也比搬去和林才人同住強。兩人如今見面便掐,若是搬去同住,她怕自己會忍不住拳腳相向......
中秋宮宴如期而至。
麟德殿內燈火輝煌,觥籌交錯,絲竹聲聲入耳。滿殿的歡騰熱鬧,絲毫沒有因雲氏的死而減損半分。
孟姝也是入殿之後,才聽聞臨安侯稱病,沒有來參加宴席。
不過,雲夫人還是來了。
說起來,自從雲謙被彈劾後,為了避嫌,純貴妃便不好再讓梅姑姑出宮回府,與侯府的聯繫也便這麼斷了。
此刻,雲夫人正滿眼擔憂的看向自己的女兒。
純貴妃察覺到母親的目光,朝她輕輕點頭,嘴角彎起一絲笑意。她今日的妝容比往常濃豔許多,是特意讓蕊珠化的。本想用脂粉遮蓋病容,不讓母親看了難過。可她素來不喜濃妝,這一番遮掩,反倒讓雲夫人只看一眼,便什麼都看透了。
雲夫人身子晃了晃。
「母親?」蘇綰綰站在身後,趕忙伸手攙扶。
「我沒事。」雲夫人拍了拍兒媳的手臂,強笑著解釋,「有些日子沒見到貴妃娘娘,一時激動了。」
孟姝的座次與純貴妃挨著,她自然也將這一切收進眼底。
她看透了雲夫人強撐的笑意,隨後將目光收回,落在那滿桌的珍饈上。
宴席開始了。
今年的中秋宮宴較往年更加熱鬧。御座之上,皇上舉杯說了幾句應景的吉祥話,隨即示意景明宣讀賞賜名單。被點到名的官員依次出列謝恩,領到的賞賜多是海外舶來的稀罕物。南洋的犀角、珠寶,西洋的玻璃器皿,在燈火下泛著異域的光澤。殿中響起一片謝恩聲,氣氛越來越活絡。
宴席籌備多日,宴至中段,沒有出什麼紕漏。孟姝略微放下心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不著痕跡地往女眷席間掃去,她想看看舅娘繡雲所在的方位。
可就在這一瞬,她忽然察覺到有一縷視線,緊緊盯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不似旁人的好奇打量,而是一種沉沉的、彷彿能穿透人心的注視。
孟姝循著那道視線望去,眉頭微微蹙起來。
竟是蘇夫人。
她見過她,蘇家是臨安侯府唐臨的姻親。那是許多年前了,她以花顏的身份,跟在二小姐身邊,隨雲夫人上門拜訪第620章歲歲平安
蘇夫人的視線不躲不避。在孟姝看向她時,她微微欠身,算是行禮。
孟姝亦頷首,隨即移開目光,看向另一側的女眷席。另一邊繡雲正與太常寺少卿孫家的女眷靠在一處,兩人有說有笑,瞧著相處得頗為融洽。
周柏上回在朝堂上為雲家求情,除了礙於孟姝的告誡,也是因雲家子承父業,一門兩尚書,本就無大錯。雖然有這麼一遭,但周家與臨安侯府在明面上還是疏遠了許多。繡雲縱有心與雲夫人交好,也得礙於如今局面。目前她能與孫家交好,孫家百年清流,人品貴重,孟姝看在眼裡,也稍稍放下心來。
「娘娘?」綠柳心細,也注意到了方才蘇夫人那一幕,「剛給娘娘見禮示意的那位,是蘇家夫人?」
「嗯。」孟姝輕聲應了一句。
綠柳湊近,壓低聲音道:「奴婢聽說,蘇夫人的父親精於卜卦之道,當年在北地很有名氣。蘇夫人自幼耳濡目染,也通曉此道。只是後來不知為何,閉門謝客,再也不肯替人卜算了。」
孟姝望著杯中浮沉的花茶,心中暗忖,『倒未必如此。有婉兒之前戴著的那枚玉蟬在前,別的人不清楚,但云夫人必然是求上門去過。』
綠柳小聲嘀咕:「也不知她今日這樣瞧著娘娘,是看出了什麼,怪讓人不安的......」
「卜卦......說到底,也是求個心安罷了。人心裡有了疑惑,就想找個由頭讓自己定下來。」孟姝拉回思緒後,緩緩開口。
綠柳怔了怔,等著她往下說。
孟姝望著滿殿觥籌交錯的景象,很自然的說起了雲氏。
「你可還記得,雲瑤侍寢之後,也曾受寵過一段時日,可她卻遲遲不孕。當時簡止為她把脈,說起她的身子極難有孕。若她打消念頭,此刻或許還在這宮宴上坐著呢。」
「這就是說,今日看著順遂的事,明日或許便因一個微小的念頭,甚至一陣風、一場雨,便能改了整盤棋的走向。算得準今日,算不得明日,算得清自己,算不清人心。」
「這世間的因果,層層疊疊,千絲萬縷。人站在局中,連眼前三步都未必看得清,又怎敢說能算出千里之外的結局?」
綠柳聽得入神,半晌才輕聲道:「那......那蘇夫人方才那樣瞧著娘娘,娘娘不在意?」
孟姝沒有直接回答。
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手輕輕覆了上去,「這世上若有能算盡一切的人,那她便不該坐在宴席上,而是該坐在雲端裡了。」
絲竹聲悠悠揚揚,歌舞正酣。
孟姝找個由頭支開綠柳,悄悄端起案上那盞桂花釀,偷偷抿了一小口。酒液清甜,帶著桂花的香氣,在舌尖輕輕化開。她眯了眯眼,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正陶醉時,視線不知怎的就與皇上對上了。
那人也不知看了多久,唇角竟彎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撞破了什麼有趣的事。
孟姝握著酒盞的手頓住,隨即若無其事地垂下眼,將盞中殘酒一飲而盡。
不多時,許內侍端著承盤過來了。
「瑾妃娘娘,皇上吩咐給您賜菜。」他將兩隻玉碟輕輕擺在孟姝案前,壓低聲音笑道,「皇上說,這道桂花糖藕是娘娘素日愛吃的,合娘娘胃口。」
孟姝起身謝恩,抬眼望去時,皇上已移開了目光。
純貴妃席前,景明捧著一盞湯盅:「貴妃娘娘,皇上吩咐奴婢給您端一盞溫補的參湯,說是娘娘近日操勞,該好生補補。」
純貴妃微微一怔,隨即起身垂眸謝恩。
宴至後半程,歌舞漸歇,絲竹聲也換成了舒緩的曲子。
皇上忽然開口:「貴妃籌備宮宴辛苦,瑾妃還懷著身孕,不宜久坐。」他目光在孟姝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又移向純貴妃:「來人,送兩位娘娘先回去歇息。」
孟姝心中一喜,她正想找藉口提前離開。與婉兒對視一眼,兩人一同起身,向御座行禮謝恩。
走出麟德殿時,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微微涼意。殿內的喧囂被隔絕在身後,眼前長長的宮道,冷冷清清,只有月光靜靜鋪灑在青石板上。
方才宴上,都沒有機會與雲夫人等人說話,與舅娘繡雲也只在遠遠看了一眼。永平郡主因給睿親王守孝,今夜也沒來。
孟姝的思緒絲絲縷縷的,純貴妃倒純粹的多,她駐足抬頭望天。
孟姝見狀亦抬起頭,看見天邊一輪又大又圓的月亮,明晃晃地掛在那裡,照得四下亮如白晝。
「走吧。」
純貴妃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
兩人上了轎輦,一前一後,沿著宮道緩緩往回走。
轎輦在會寧殿前停下。
純貴妃下了轎,正要轉身與孟姝道別,卻見孟姝也扶著綠柳的手走了下來,朝她伸出手。
「做什麼?」純貴妃下意識伸手去攙她。
孟姝握著她的手,彎了彎唇角:「進去再說。」
兩人穿過前殿,繞過迴廊,一路往後殿走去。純貴妃心裡疑惑,正要開口問,卻在踏入後殿院門的那一刻,愣住了。
院子裡燈火通明,十幾盞孔明燈整整齊齊地擺在地上,像一群等著起飛的小獸。
董明正帶著紅玉、春兒她們忙活著,手邊是一摞裁好的宣紙、幾支毛筆、一碟墨。梅姑姑和明月也在,正低聲商量著什麼。豆兒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給一盞燈糊著邊角。
見兩位娘娘進來,眾人忙起身行禮。
純貴妃環顧四周,目光裡帶著驚訝:「這是......」
梅姑姑感激的看了孟姝一眼,回道:「中秋佳節,娘娘在臨安時總放河燈。瑾妃娘娘聽說孔明燈能載著心願直上九天,就吩咐董內侍他們過來做了幾個,說咱們也寫幾個願望,放上去,讓老天爺保佑保佑。」
純貴妃望著滿院的燈火,怔了片刻,唇角浮起笑意。她捏了捏孟姝手臂,「你倒是會想主意。」
掃了一眼那些燈,又看向院子裡忙碌的眾人,純貴妃又道:「既做了這麼多,大家一起放吧,每人一盞。」
眾人愣了愣,隨即臉上都綻開喜意。
梅姑姑帶頭謝了恩,蕊珠活潑,她和紅玉、夏兒、春兒已經忍不住小聲歡呼起來。
夢竹和綠柳忙去搬來筆墨紙硯,在小几上擺開。明月點了一盞燈,放在旁邊照著,夏兒細心地研好了墨。
純貴妃率先走過去,提筆蘸墨,想了想,卻不急著落筆。她抬頭看了看圍觀的眾人,忽然用手掩住紙面,背過身去,飛快地寫了幾行字,誰也不給看。
「婉兒寫了什麼?這麼神秘。」孟姝笑著問。
純貴妃瞥她一眼,「不告訴你。告訴你了,就不靈了。」
孟姝也不追問,走到小几前,接過綠柳遞來的筆。
她沉吟片刻,提筆在紙上寫了四個字。
歲歲平安。
字跡端正,筆力沉穩。
綠柳湊過來看,忍不住嘀咕:「娘娘寫這麼短?不多寫幾句?」
孟姝搖了搖頭,「願望多了,老天爺記不住。這一個能實現,我便知足了第621章以物取象
綠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跑去領了一盞燈,認認真真地寫起自己的心願。
一時間,院子裡熱鬧起來。梅姑姑寫得慢,一筆一劃都格外鄭重。紅玉和夏兒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商量寫什麼,春兒不會寫,託夏兒幫她。豆兒寫完了,還偷偷看了一眼旁邊明月的,被明月笑著推開了。
蕊珠寫好後,又笑嘻嘻地舉起一盞:「娘娘,我要多領一盞,給冬瓜也寫一個,願望就寫『吃遍天下』。」
眾人笑作一團。
孟姝一拍手掌,「我也想給她添一個願望......」
話還未說完,綠柳捂著嘴笑,「娘娘就寫——『早日生個小冬瓜』。」
夢竹接話:「既然你們都寫,那我也要,我就寫......嗯,我寫——『來年添個小太醫』。」
綠柳笑說:「想不到夢竹姐姐也是個促狹鬼。」
眾人再次笑作一團。
純貴妃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底那層淡淡的陰翳,也被這些燈火映得淡了些。
一盞一盞的孔明燈被點燃。
熱氣漸漸充盈,燈身微微顫動,像是迫不及待要飛向夜空。
「放吧。」
純貴妃眉眼彎彎,有些雀躍。
隨後,她鬆開手,第一盞孔明燈悠悠升起。緊接著是第二盞、第三盞……十幾盞孔明燈次第升空,在夜風裡輕輕搖曳。
孟姝仰起頭,望著那些漸漸遠去的光點。
純貴妃站在她身側,也仰頭望著。
「你信這個?」她忽然輕聲問。
孟姝沒有看她,依舊望著夜空,好一會才說:「要有希望。」
兩人並肩站著,望著那些孔明燈漸漸化作夜空裡幾點微弱的星火。
麟德殿。
宴席散時,已是亥時末。
眾臣與家眷魚貫而出,三三兩兩地走下殿前的漢白玉臺階。有人還在回味方才的歌舞,有人抬頭望著夜空,長長地舒了口氣。
就在這時,有人忽然驚呼出聲。
「快看——」
眾人紛紛抬頭,只見東南方向的夜空中,升起了一盞、兩盞......十幾盞明亮的燈火。它們悠悠地向上飄去,在夜幕裡格外顯眼。
「是孔明燈!」
緊接著,京城龍首山廣慈寺上空,千百個孔明燈逐次升空,那一角天地,亮如白晝,美輪美奐。
「那邊是廣慈寺!是禪師在領著信眾們放燈祈福!」
驚嘆聲在女眷那邊此起彼伏。
皇上站在殿前的高臺上,先仰頭望著後宮的方向。
那些燈,是從會寧殿的方向升起的。
......
出了宮門,雲夫人的視線在各處遊走。魏嬤嬤低聲道:「夫人,奴婢提前打點了蘇夫人身邊的王嬤嬤,您跟我來。」
雲夫人轉身看向兒媳,「綰綰,咱們去和你娘說說話。」
蘇綰綰應聲,乖巧地跟在婆母身後,朝著蘇家馬車走去。
夜色已深,宮門外車馬漸次散去。
蘇家的馬車停在稍遠處,車簾微動,似是有人正朝這邊張望。
走近時,車簾掀開了,蘇夫人的臉露了出來。她見是雲夫人,也不意外,只微微頷首,像是在等她們,是早已算準了她們會來。
兩方見禮後,蘇夫人看向女兒,目光柔和了幾分。
她伸手替蘇綰綰理了理鬢邊被風吹亂的碎髮,輕聲道:「綰綰去馬車上等著吧,娘與你婆母同乘,正好說說話。」
蘇綰綰應了,乖順地往侯府馬車走去。雲夫人扶著魏嬤嬤的手,登上了蘇家的馬車。
車簾垂下,將外頭隔絕開來。
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規律的碌碌聲。車廂裡點著一盞小小的提燈,昏黃的光暈籠著兩人相對而坐的身影。
一個面沉如水,一個眉眼含焦。
雲夫人也沒有繞彎子,她抬起眼,聲音有些發澀:「親家母,方才宮宴上......」
「這場宮宴由貴妃娘娘主持,食單必然是過了娘娘之手。我便以菜品之數、方位之序、色味之形,起了一卦。」
雲夫人心神隨之緊張起來,她明白蘇夫人這是「以物取象」。高明如她,隨手拈來皆是卦材。
只聽蘇夫人道:「隨手起的,也沒指望什麼。可卦象出來,我看了許久。」
「是……」雲夫人的聲音有些發緊,「問的什麼?」
她啞著聲音急急解釋:「我也不想為難親家母。我此番想問的,並非別的,是我的婉兒。」
蘇夫人望著她,目光裡透著一絲複雜的悲憫。
「問的是,貴妃安否。」
「結果如何?」雲夫人抬起眼,眼底已蓄滿了淚。
蘇夫人沉默了會兒,才緩緩開口:「卦得『明夷』。明夷者,日落地下之象,利艱貞。初爻動,曰:『明夷於飛,垂其翼』。此爻辭說的是傷者前行,斂翼而飛。」
雲夫人聽得似懂非懂,只覺那「傷者」「凶險」幾個字像針一樣扎在心上。
「爻象落在離火之位,本主心脈、神明。離火被坤土所掩,光明內困,鬱結於心。這是......」蘇夫人望著她,「這倒容易理解,是指代貴妃原先便有心力交瘁,元神受損之象。」
雲夫人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最後,蘇夫人話鋒一轉,「爻動之後,下離變為艮,艮為山,為止,亦為生門。卦象雖險,卻有自救之機。且生機不在外,不在藥石,不在旁人,在她自己。」
「命懸一線,但並非死局。」
雲夫人怔怔地重複這句話。
蘇夫人道:「我只算出這些。親家母,你心裡該有數。婉兒那孩子,心事太重了。」
馬車繼續前行,車輪聲掩住了車內壓抑的抽泣。
回到侯府時,夜更深了。
雲夫人下了馬車,腳步有些虛浮。魏嬤嬤攙著她往裡走,她一路無言,眼神空落落的。
進了正院,她坐在榻上,久久沒有動彈。
唐顯這幾日稱病,其實也是真的病了。不是起不來床的大病,只是心頭壓著事,胸口悶得慌,索性閉門謝客,誰也不見。
他走進房間,見夫人這副模樣,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怎麼了?」他問。
雲夫人抬眼看他,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過了許久,才將今晚的事斷斷續續說了。
唐顯聽完,沉默下來。
他望著帳頂,聲音沙啞:「是我小看了皇上。」
雲夫人抬起眼。
「出海那支船隊……我原本算著,皇上如何都不會存著別的心思......」唐顯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語,「但船隊一走,雲家就被彈劾。如今看來,皇上早就算好了每一步。他讓我去明州,讓我親眼看著船隊出發,讓我以為一切盡在掌握,其實不過是讓我自己跳進那個我自己設的局裡。」
他閉上眼,苦笑了一聲。
雲夫人沒有說話。隔了一會,才道:「雲家那邊,已經在準備離京了。伯父告老還鄉的旨意前幾日就下來了,他們也想著回青州了。」
唐顯點了點頭,沒繼續說什麼。
還有一件事,他沒有告訴夫人。
這一個月來,唐家明裡暗裡的人手,有十幾個管事接連犯案。件件都合情合理,讓人挑不出毛病。
唐家的根基,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挖第622章五小姐大婚
中秋之後,玉奴兒便開始數日子了。
蘇乳母跟他說過好幾回,再有兩個多月,就能迎弟弟了。玉奴兒聽了,小眉頭一皺,他篤定是妹妹。
蘇乳母笑著問他是怎麼知道的,他自然說不上來。
兩個多月,對於剛滿四歲的孩子來說,實在是太過漫長的日子。漫長到他數著數著就亂了,數著數著就忘了,只好跑去問孟姝:「母妃,妹妹到底什麼時候來?」
孟姝笑著摸摸他的頭,說快了,等樹葉都落光了,就該來了。
玉奴兒便日日趴在窗邊,看從昭慶殿裡冒出頭的那棵梧桐樹,盼著葉子落得快些。
八月底,到了臨安侯府五小姐唐青儀大婚的日子。
嫁的是武興伯爵府的獨苗吳二公子。
侯府嫡出的五小姐出嫁,自是風光無限,嫁妝單子一長串,連永平郡主與幾位宗婦那邊都添了妝。若放在以前,得太后賞賜、聖上賜婚也不無可能。到了如今這局面,只下發了一道恩旨。
臨正日子前,允五小姐得以入宮見嫡姐純貴妃一面。
這日一早,純貴妃便起來梳洗,又命人將備好的賀禮一一擺開查驗。妝奩匣子、玉器古玩,堆了滿滿一桌。夢竹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勸道:「娘娘,除了這些,還有瑾妃娘娘和齊嬪她們送來的添妝,這個節骨眼上……是不是減一些?」
純貴妃按了按太陽穴,沉默片刻,點了點頭,親手揀了幾樣太顯眼的收起來。
「這些總可以了。」她輕聲道。
夢竹應聲,忙讓蕊珠將東西重新歸置好。
純貴妃便坐在殿中,靜靜地等著。
唐青儀是獨自來的。
她本想讓小七也跟著來,可雲夫人思來想去,還是攔了。宮宴上便沒帶她們參加,這回若為低調,更不好帶著了。唐青儀便只帶了一個貼身丫鬟,由梅姑姑引著進了會寧殿。
「二姐姐——」
唐青儀一進門,眼眶便紅了。她快步上前,正要行禮,被純貴妃一把扶住。
「好了好了,馬上就到大喜的日子,哭什麼。」純貴妃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唇角彎著,「讓我瞧瞧,嗯,瘦了些,是不是忙著備嫁,吃不好睡不好?」
唐青儀搖頭,目光落在純貴妃臉上,心疼得說不出話來。
二姐姐才是清減了太多。妝容下是掩不住的憔悴,旁人或許看不出,她這個嫡親的妹妹還看不出嗎。
純貴妃沒察覺,拉著她在榻邊坐下,指著案上那一堆賀禮,一樣一樣地給她介紹。這是瑾妃添的,這是齊嬪賞你的,這是我自己備的,皇家的東西,擺著好看,回去時帶著……
「還有這個,」純貴妃拿起一隻精緻的妝匣,打開來,裡頭是一對羊脂玉鐲,「這是周太后當年給我的,是她老人家常年禮佛時戴的,如今給你,也能保佑你往後順遂。」
唐青儀聽著,眼淚又要落下來。她撲進純貴妃懷裡,悶聲道:「二姐姐……你別這樣,我難受……」
純貴妃輕輕拍著她的背,笑道:「傻丫頭,大喜的日子,難受什麼?」
她叮囑五妹妹,嫁了人不比在家中舒坦,到了伯爵府,不止要應對婆母,吳二公子可是有四個姐姐呢,多少要收著些性子,不能拿著侯府小姐的身份託大。
蕊珠在旁邊聽了,為五小姐說話,「娘娘您忘了,京城誰不知吳家二公子喜歡咱們五小姐,都追到千里之外的臨安去了,自然是對咱們五小姐喜歡到骨子裡了。五小姐往後嫁過去,想來由著性子做生意也是行的。做什麼您要讓五小姐委屈自己。」
夢竹瞪了蕊珠一眼,將她帶了出去。
純貴妃聽得愣了愣。
是啊,五妹妹所嫁良人,兩人情投意合,自是自在。
倒是她,在這宮裡待得太久,竟忘了什麼叫自在。整日裡規矩來規矩去,不知不覺就刻到了骨子裡,舉手投足、一言一行都帶著烙印了。
唐青儀見狀,伏在純貴妃肩上。心裡一半是即將嫁給心儀之人的甜蜜,一半是替嫡姐難過的酸澀。
臨別前,唐青儀忽然道:「二姐姐,我想去給瑾妃娘娘請個安。」
純貴妃微微一怔,隨即點頭:「正好,我也有兩日沒去她那了,我帶你過去。」
「我想……」唐青儀頓了頓,「想單獨和瑾妃娘娘說說話。」
純貴妃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她喚來夢竹,吩咐道:「送五小姐去姝兒那。」
夢竹應了,引著唐青儀出了會寧殿。
靈粹宮內,孟姝正靠在榻上歇息,聽見通傳,微微一怔。
五小姐?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讓綠柳去迎。
唐青儀進來時,孟姝已端坐在正殿。見她進來,笑著讓她坐。
她豈敢就這般坐下,規規矩矩行了福禮,面上有些拘束。孟姝看了綠柳一眼,綠柳會意,屏退了其他人。
殿內靜下來後,唐青儀忽然直直地跪在了孟姝面前。
孟姝蹙眉:「綠柳,快扶五小姐起來,這是做什麼?」
唐青儀抬起頭,眼眶泛紅。
「娘娘。母親不便入宮,這一跪是替我母親,替我父親,替整個臨安侯府,多謝瑾妃娘娘。」
孟姝撐著椅子扶手起身,走到她跟前。唐青儀受寵若驚,忙從地上起來小心攙扶住她。
唐青儀望著她,淚珠滾落:「我是想謝娘娘在前段日子裡,讓周大人為雲家求情。謝娘娘在雲表姐……照料寬解二姐姐。謝娘娘……什麼都替侯府想著,什麼都替二姐姐擔著。」
孟姝看著她,看了很久。
印象裡,五小姐精明卻不市儈,最喜歡撥弄隨身帶著的金算盤,和六小姐關係最好,兩人合夥開香料鋪子,算得上是率真爛漫。今日之前,她很難相信這番話會出自她之口。
「五小姐言重了。我與婉兒之間,沒有謝字。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娘娘……」唐青儀哽咽著,不知該說什麼。
孟姝拍了拍她的手,「五小姐大喜的日子,不該哭。往後好好過日子,便是對婉兒最大的安慰了。」
唐青儀用力點了點頭,拿帕子拭了淚,努力擠出一個笑第623章提立後的事了
孟姝眼底浮起一絲柔和。
「來,坐下說一下話再走。難得進宮一趟,總不能就跪著哭一場便回去。」
唐青儀依言坐下,仍是規規矩矩的,只坐了小半邊身子。她抬眼望著孟姝,目光裡帶著幾分崇敬,幾分親近,還有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嫁妝可都備齊了?吳家那邊,可有什麼難纏的規矩?」
唐青儀搖搖頭,說起自己的婚事,臉上終於放鬆下來:「都備齊了。吳家那邊……二公子早早就讓人把院子收拾出來,說是按著我的喜好布置的。他那四個姐姐,起初是有些意見的,後來不知怎的,也都沒話了。」
孟姝點點頭:「如此便好。」
「他那人,看著是個紈絝,其實心細得很。」唐青儀抿著嘴笑,「知道我放不下鋪子,特意也去跟幾個掌櫃學,說往後我若想做生意,他也能跟著幫忙。」
孟姝笑了:「倒是個有心人。」
「可不是。」唐青儀說著,又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他那四個姐姐,一個比一個厲害。我娘和二姐姐說,嫁過去頭兩年,讓我收著些性子,別跟她們槓上。」
孟姝聽到婉兒竟也這樣囑咐,心底暗暗嘆氣,有些不好受。
她點點頭:「夫人說得是。婆母和姑姐,與自家姐妹不同,面上總要過得去。不過……」
「若真受了委屈,也別自己悶著。你二姐姐雖不好出面,侯府還在,伯爵府不敢翻了天去。」
唐青儀聽著,心裡那絲不安消了一些。
兩人又說了一會話,無非是些家常閒談。唐青儀放鬆下來後,言語間也活潑了些,偶爾還露出幾分少女的嬌憨。孟姝看著她,想起她方才跪在地上說的那番話,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人總要長大的。
不管是在糖罐子裡慢慢長,還是,在風裡雨裡,一夜之間就長大了。
時辰差不多了,唐青儀起身告辭。
走到殿門口,她忽然回過頭來,望著孟姝,認認真真道:「娘娘,您好好養胎。等小皇子……或者小公主落地,我若能進宮,定要來給娘娘請安。」
孟姝笑著點頭:「去吧,替我向雲夫人問好。」
唐青儀應了,由綠柳送了出去。
等再回來時,綠柳忍不住與孟姝感慨:「娘娘,都說武興伯爵府沒落了。可奴婢瞧著,伯爵府這根獨苗這時候仍敢迎娶五小姐,倒是真有幾分膽氣。」
孟姝笑了笑,沒有接話。
綠柳之所以這麼說,是原本與六小姐說親的京兆尹衛家,前些日子忽然反悔了。
六小姐是庶出,衛大人願意讓嫡出的四公子求娶,本就是看在侯府門第與純貴妃的面上。如今風向一變,那邊便尋了個由頭,將婚事拖了下來。
朝堂上做官的人,嗅覺比誰都敏銳。
這便是世態炎涼,也是人心向背。
九月,秋風漸涼。
這日,姜太后忽然去了福寧殿。
皇上正在批摺子,見太后來了,忙起身相迎。姜太后擺了擺手,在榻上坐下,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皇帝,皇后沒了也有三年多了。按說,早就該立繼後了。」
皇上垂眸道:「母后說的是。只是兒子想著,如今朝局未穩……」
「朝局不穩,怕也是與皇帝遲遲不立後有關?」姜太后打斷他。
「皇帝,哀家沒什麼見識,能坐到太后這個位置,靠的不是自己有本事,是生了你這個好兒子。可立後的事,哀家今日想說幾句。」
皇上抬起眼,望著太后,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外。
姜太后緩緩道:「純貴妃、瑾妃、順妃、穆妃,膝下各有一子。」
「純貴妃主理後宮多年,素來端莊穩妥。可哀家冷眼看著,她心事太重,身子也大不如前。再加上臨安侯府勢大,若立她為後,大大不妥。」
「至於順妃和穆妃,一個性子寡淡了些,另一個倒是心地不錯,但她撐不起場面。」
「若拋開家世,瑾妃那孩子,哀家瞧著倒很好。
她入宮這些年,從不爭搶,也不生事。生了璟兒,如今又懷著一個。純貴妃病著,她挺著肚子替她操持宮宴、處置宮務,沒有一句怨言。」
姜太后嘆了口氣,「按說,這樣的人,才是能坐穩後位的人。只可惜……她出身太低了些。」
皇上沒有接話,只是垂下眼,望著案上那疊未批完的摺子。
良久,他才道:「母后的話,兒子記下了。」
姜太后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不願多談,便也不好再說下去。
九月中旬,朝堂上漸漸也有人開始提及立後之事。
先是幾個御史,拐彎抹角地說「中宮不可久虛」。接著是幾位老臣,直言「國本所系,當早定名分」。
皇上只是聽著,既不駁斥,也不接話。
朝臣們面面相覷,摸不透聖意,便也不敢再多說。
臨安侯府。
唐顯下朝回來,臉色很不好看。
雲夫人迎上去,接過他的官袍,見他眉心擰成一個「川」字,便知朝堂上又有了變故。她也不急著問,只吩咐人上茶,待他在榻上坐定,才輕聲開口:「怎麼了?」
「朝上有人提立後的事了。」
雲夫人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提的是誰?」
「不過是泛泛而談,暫起個頭兒罷了。」唐顯抬眼看向她,「皇上沒有駁斥,也沒有接話。」
雲夫人想起中秋那晚,親家母在馬車上說的那些話。
她握住唐顯的手,「權當是為了婉兒,放手吧。她已經在宮裡撐了那麼多年,不能再讓她替咱們扛下去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皇上屬意瑾妃,若姝兒為後,對婉兒……至少……至少那孩子會護著她。」
唐顯望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窗外的秋風捲著落葉,打在窗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良久,他終於點了點頭。
他心裡明白,夫人說得對。
但縱然日後瑾妃為後,未來還長著,誰坐那個位置,還不一定呢。
目前,不如先讓婉兒喘口氣吧。
同一時刻,後宮,會寧殿。
純貴妃獨坐在窗下,久久沒有動。
她已經這樣坐了一個多時辰了。
這些日子,她總是這樣。一個人待在書房裡,什麼也不做,只是怔怔地出神。原先孟姝和齊嬪常來,雲瑤在的時候也來得勤。可如今,雲瑤沒了,齊嬪要照料三公主,孟姝到了孕晚期,簡止叮囑她好生在粹玉堂安胎,輕易不能走動。
會寧殿便這樣冷清下來。
夢竹站在廊下,透過半掩的窗欞望著裡頭那道單薄的身影,心裡揪得難受。她跟了純貴妃這麼多年,從未見她這樣過。
蕊珠也站在一旁,眼眶有些發紅。
她壓低聲音,「娘娘這樣下去可怎麼好第624章紅塵來去一場夢
蕊珠也站在一旁,眼眶有些發紅。
她壓低聲音:「娘娘這樣下去可怎麼好?」
話音未落,裡頭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兩人臉色大變,推門衝了進去,純貴妃趴在案上,臉色蒼白如紙。
......
似乎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唐青婉有意識時,發覺自己好像站在雲端,踩在棉絮一樣柔軟的白色裡,周身輕飄飄的。
她打量四周,霧靄靄、白茫茫,什麼都看不清。
伸手,入眼是寬大的袖衣,她上下看著自己的穿戴。
印象中,許久不曾穿過這件衣裳了。
這是在哪裡?方才不正在書房?
她有些慌張地上下其手,然後摸到了腰間懸掛著的玉蟬。
如觸電般,她收回手。
這枚玉蟬不是早就碎了嗎?她記得,在她成為純貴妃前,母親就讓梅姑姑將碎掉的玉佩帶回府裡了。
怎麼會還在自己身上?
發了會愣,她又小心翼翼的觸摸那枚玉蟬,溫潤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四周的白霧忽然開始流動,像被風吹散的煙,漸漸稀薄。
她看見白霧深處,隱約有人影晃動。
竟是雲瑤。
表妹穿著平日裡常穿的那件粉色宮裝,但這會兒卻顯得臃腫不合身。
她站在不遠處,衝她笑了笑。那笑容乾乾淨淨的,像剛進宮的時候,還沒有那些爭搶,那些不甘。
「表姐。」雲瑤說,「你怎麼也在這?」
唐青婉想開口叫住她,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雲瑤還要再說,但身影漸漸變淡,融進白霧裡。
霧又濃了。
再散開時,她看見另一個方向,有人背對著她站著。那背影那樣熟悉,熟悉得讓她眼眶發酸。
是祖母。
她想喊祖母,可什麼聲音都發不出。急得眼淚滾落下來,頃刻間就化作了水霧。
「婉姐兒?」
祖母不知什麼時候轉過身,喊出名字的那刻,她卻揮舞著拐杖,急著轟她:「......怎麼又來了?快走,快走!」
唐青婉想搖頭,想往前,卻動不了。
很快,祖母的身影也散了。
白霧湧動,像潮水一般漫過來,又退去。
她看見更多的人。
她們站在霧裡,模糊不清,她們遠遠地望著她,沒有人說話,只是望著。
然後,她們都轉過身去,往霧深處走去。
一個接一個,消失在白茫茫裡。
最後,她終於看見周太后。
太后娘娘一改往日慈色,什麼話都沒說,廣袖一揮,她便越飄越遠。
唐青婉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許久未穿的舊衣,看著腰間那枚原本早該碎了的玉蟬,看著自己踩在雲絮裡的雙腳。
這裡……是那裡吧?
應該,是吧。
白霧漸漸散盡。
她看見遠處有一道光。那光很柔和,不刺眼,暖暖的。
光裡似乎有什麼在等她。
唐青婉怔怔地望著那個方向,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平靜。
她突然覺得,她應該早就來過這裡。
她忽然有些累。
累得想閉上眼睛,往那光裡走去。
可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婉兒。」
那聲音好大,好重,像一聲鳳鳴,穿透了所有的白霧,落在她心上。
她猛地回過頭。
霧靄深處,有一個人影正朝她跑來。那人跑得很慢,卻很急,一邊跑一邊喊她的名字。
「婉兒——唐青婉——!」
唐青婉怔怔地望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眼淚奪眶而出。
她想開口,想向祖母推開自己一樣推開她,想告訴她別跑那麼快,想問她怎麼來了,想說好多好多話。
但孟姝跑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那隻手溫熱,緊緊握著她,握得那樣用力,像是怕她消失。
「跟我回去。」孟姝說。
唐青婉望著她,眼淚止不住地流。
「姝兒,」她終於能發出聲音,「我好像……已經死了很久了。」
孟姝沒有說話,她伸手抓住她腰間的玉蟬,用力地、緊緊地握著。
然後,唐青婉看見她身後,那些白霧正一點一點散去。那道光也漸漸暗了。
有陣風忽然吹過來,帶著桂花香氣。
唐青婉閉上眼,再睜開時,
眼前是熟悉的床帳,雕花的橫梁,和孟姝滿是淚痕的臉。
「醒了,醒了,婉兒醒了!簡太醫——何醫正——!」
緊接著,她聽到了夢竹的哭聲,聽到了很多很多腳步聲。眼前出現好幾張臉,帶著關切,眼睛都是紅紅的。
「姝兒,我......沒死?我好像在夢裡......很久前就走了?」
唐青婉艱難開口,說話時能感覺到嗓子很疼,好像很久很久沒有說話了一樣。
簡止扶著何醫正,越過眾人。醫正跪在榻前,手指顫顫巍巍搭在純貴妃腕上。
「如何?貴妃昏迷了有三日了,現在醒了,務必要治好這病!」
一道聲音在頭頂響起,不用看,唐青婉也知是皇上。
貴妃。
她在心底苦笑,她是唐家二小姐,是唐青婉,唯獨不想做他的貴妃。
何醫正診了片刻,神情肉眼可見的鬆懈下來。
他收回手,朝皇上叩首道:「回皇上,這三日的凶險,算是熬過去了。貴妃娘娘脈象雖弱,心緒卻已趨於平穩。往後只需好生調養,性命應當無虞。」
孟姝聽到這話,連日來繃緊的神經驟然一松,心裡的焦灼也終於尋到出口,她握著純貴妃的手緩緩鬆開,心裡很想狠狠罵她。罵她怎麼這樣嚇人,罵她怎麼敢把自己熬成這樣。
可話到嘴邊,開口的瞬間,眼淚先滾了下來。
緊接著,腹中忽然一陣劇痛。毫無預兆,從小腹炸開,瞬息間蔓延全身。
眼前模糊成一片血色。
耳邊隱約是綠柳慌張的哭聲,皇上的驚叫,還有婉兒嘶啞的喊聲。
她想說,別慌,應當是要早產了...…
可話還沒出口,意識便墜入了黑第625章生了!生了!
孟姝昏倒後,整個會寧殿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皇上頭一個衝上前,將孟姝打橫抱了起來,「快,來不及回靈粹宮了,準備產閣,景明!」
景明打了個激靈,立即轉身奔了出去。
除了收拾產閣,還要派人去靈粹宮將瑾妃備好的一應生產用具都搬過來,更要緊的是,得把接生嬤嬤們都帶到這邊來。
好在因純貴妃這一場病,太醫院幾乎所有的御醫都守在外頭。不過片刻工夫,產閣便收拾妥當,孟姝被送進去時,接生嬤嬤也已準備就位。
皇上親自守在門外。
連日來,他也幾乎沒有合過眼。純貴妃昏迷三日,他也跟著孟姝一起守了三日。批摺子在這邊,用膳在這邊,夜裡就歇在偏殿。此刻站在產閣門前,他只覺得腳下有些發虛,太陽穴突突地跳,滿臉都是掩不住的疲憊。
由己及人,他忽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恐懼。
他自己尚且熬成這副模樣,孟姝呢?她挺著那麼大的肚子,跟著三日不眠不休,又是擔憂又是操勞,目前生產,還能順順噹噹的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再也壓不下去。他攥緊了拳,指節發白。
這樣想著,他不由得就遷怒起裡頭剛醒過來的純貴妃,遷怒起臨安侯府,遷怒起唐顯。若不是他們......若不是他們......
他狠狠閉了閉眼,將那團火氣壓下去。
此刻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產閣內,綠柳雙眼赤紅,跪在榻前拿著孟姝的手。
「娘娘,娘娘您醒醒……」
周圍是接生嬤嬤和宮人們忙碌的腳步聲,熱水一盆一盆地端進來,白布、剪刀一一鋪開。
何醫正跪在一旁施針,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一盞茶工夫後,孟姝的意識在劇痛中被拽了回來。
她睜開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從混沌中清醒過來。腹中的痛一陣緊似一陣,她太熟悉這種感覺了,生玉奴兒的時候,也是這樣。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看向綠柳,「別哭。去……這是第二胎,我心裡有數。」
綠柳拚命點頭,舉著帕子為孟姝擦汗。
何醫正當即起身退下,到了門外趕忙安撫皇上,說瑾妃已經醒了,看狀態,雖有些疲憊,但生機盎然,娘娘自己也有經驗,這一胎......應當順利。
應當順利。
這四個字像一劑定心丸,讓他心裡那根繃了三日的弦猛地一松。
「好……好。」
他喃喃了兩聲,也不知是在對誰說。
「皇上,」景明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外頭風大,您去花廳坐著等吧?產閣裡...生產還得一陣子呢。」
皇上搖了搖頭。
「朕就在這裡等。」
等待是這樣熬人的事。
生孩子也是。
孟姝閉上眼睛,讓自己冷靜下來。蓄力,吸氣,呼氣。她是生過一胎的人,知道什麼時候該用力,什麼時候該省著力氣。痛的時候不能亂喊,喊了就沒勁了。
她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
孟姝,你可以的。婉兒都醒了,你也可以的。
孩子得好好地生下來。
要有希望。
......
會寧殿正殿。
純貴妃因為是剛剛醒轉,人還虛弱得厲害。
她撐著身子要起來,夢竹慌忙去攔:「娘娘,您不能動,您剛醒——」
「姝兒,我要去產閣外守著她!」她的聲音拔高。
蕊珠掉著淚珠兒,與夢竹左右攙著,純貴妃幾乎是掛在兩人身上,一步一步往外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腿軟得隨時要跪下。
她要去看她。就像她守著她那樣,她也得去守著她。
走到殿門外,日光猛地湧進來。
純貴妃下意識閉上眼,眼前卻是一片赤目白光,疼得她幾乎要叫出聲來。她忍著疼,眯著眼往外看。
殿外站了許多人。太醫、內侍、宮人,還有——她怔住了。
竟然還有僧人,有道士。穿著僧袍的、披著道袍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處。
見著純貴妃出來,烏壓壓的跪倒了一片。
夢竹見她愣住,哽咽著解釋:「娘娘,您昏迷不醒這幾日,何醫正和簡太醫施了針、用了藥,就是不見您醒。瑾妃娘娘急得什麼似的,說什麼都要給您做法事祈福。這兩日,能想到的法子都想了,宮裡宮外都求遍了。今日龍首山廣慈寺的師父們還在為娘娘祈福做法事呢……」
純貴妃聽著,望著遠處產閣的方向,嘴唇微微顫抖。
她想起方才那一場長夢。
夢裡她挺著肚子向自己奔來,跑得很急,一邊跑一邊喊自己的名字。夢裡,是她一把抓住自己的手。
目前,她在裡面拚盡全力生產,自己卻只能站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
產閣內。
孟姝的生產倒是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順利。
或許是第二胎的緣故,或許是她心裡憋著一股勁,又或許是老天爺終於捨得開眼。接生嬤嬤讓她用力的時候,她便拚盡全力,穩婆讓她歇的時候,她便喘著氣蓄著力。
就是可憐了綠柳。
綠柳在一旁拿著孟姝的手,手背上全是被她掐出的紅印子,她渾然不覺疼,嘴裡不停地喊:「娘娘,快了,快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響亮的啼哭劃破了會寧殿的寂靜。
「生了!生了!」接生嬤嬤喜不自勝,「恭喜娘娘,賀喜娘娘,是一位小皇子!」
孟姝聽見這話,微微愣住。
又是皇子?
她想低下頭,看一眼孩子,可眼皮卻沉得抬不起來。生產完渾身的力氣就像被人抽走了一樣,一點一點地消散。
孩子被抱到一旁擦拭包裹,接生嬤嬤還在說著什麼吉利話,綠柳又哭又笑地喊著「娘娘」,似乎還有冬瓜的聲音。
漸漸的,孟姝就聽不太清了。
她太累了。
得睡一會。
在徹底睡著前,她唇角微微彎起。玉奴兒怕是要失望了,不是妹妹,是個弟弟呢。就因為這個調皮的小傢伙胎動太頻繁,才早早的,迫不及待得要來到這個世界。
產閣外,皇上聽見那一聲啼哭,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生了?」他問景明。
「生了生了!」景明滿臉喜色,幾乎是喊著回話,「恭喜皇上,瑾妃娘娘母子平安!是位小皇子!」
皇上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產閣的另一邊,純貴妃靠在夢竹身上,遠遠地望著,聽到那一聲啼哭,眼淚流了滿臉。
她站在階下,抬頭望了望天。天邊最後一片雲被染成淡淡的紫色,邊緣鑲著一圈金。她忽然覺得,這光景,她大概會記一輩子。
這日的夕陽,將整座皇宮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色。
一切,終於安靜下來第626章跪請皇上,立瑾妃為後
龍首山,廣慈寺。
大殿裡檀香嫋嫋,佛像低垂著眉眼,慈悲地俯視著腳下這位憔悴的母親。雲夫人的膝蓋早已跪得麻木,她雙手合十,一遍一遍地默唸著女兒的名字,祈求漫天諸佛保佑她闖過這一劫。
唐顯跪在她身側,手裡捻著一串佛珠。
這兩日,他們夫妻和府裡的幾個少爺小姐幾乎沒有合眼。白日裡跟著僧人們誦經祈福,夜裡便跪在這大殿裡,求一炷平安香。
一個小沙彌匆匆跑進來,在住持耳邊低語了幾句。
住持神色微動,轉身走到雲夫人面前,雙手合十:「施主,宮裡來人了。」
雲夫人猛地睜開眼,撐著唐顯的手站起來。她的腿跪得發軟,由唐顯攙扶,踉蹌著往外走。
來的是梅姑姑。
她滿臉喜色,見了雲夫人便跪下行禮:「侯爺,夫人,貴妃娘娘醒了!瑾妃娘娘也平安誕下小皇子!母子平安。」
雲夫人聲音微微發顫:「貴妃......當真醒了?」
「醒了醒了!」梅姑姑連連點頭,「兩個時辰前醒的,何醫正說需要好生調養。瑾妃娘娘雖因......勞累早產,可母子平安,小皇子也健健康康的!」
雲夫人的眼淚奪眶而出。她轉過身,踉蹌著回到大殿,撲通一聲跪在蒲團上,朝著佛像深深地磕下頭去。
「謝謝菩薩......謝謝姝兒......」
唐顯站在她身後,望著夫人顫抖的背影,眼眶也紅了。
良久,雲夫人抬起頭,沉沉的望著唐顯:「我想......明日就遞帖子入宮。」
唐顯沒有攔她。
這一次,他也怕了。怕得夜裡睡不著覺,怕得跪在這大殿裡兩天兩夜,他的女兒,差點就沒了。
「去吧。」他啞聲道,「去看看她,也去看看瑾妃。」
後宮。
孟姝剛剛生產,按理不宜挪動。可皇上堅持要帶她回靈粹宮安養,太醫們只得一路護送,宮人們小心翼翼地用軟轎將孟姝抬回了粹玉堂。
次日。
僅僅過了一夜,純貴妃的精神竟好了許多。
清早,她發了會兒呆,讓蕊珠進來替她梳妝。蕊珠以為娘娘是要去探望瑾妃。梳完妝,純貴妃對著銅鏡看了看,又親自揀了件衣裳。
夢竹服侍她穿戴好,和蕊珠對視一眼,心裡都有些疑惑。
就在這時,明月捧著一張帖子進來。
純貴妃捏著那張帖子,看了許久。是母親遞進來的。
夢竹在一旁候著,根本沒想過娘娘會拒絕這次相見。
「回了帖子。就說我既醒了,就一切安好。讓母親不必擔心。」
夢竹愣住了:「娘娘......夫人她一定很想見您......」
純貴妃一句話都沒說。
夢竹只好讓明月拿著帖子出去,吩咐人送去宮門口。
純貴妃站起身,扶著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殿門口,夢竹輕聲道:「娘娘,奴婢去吩咐轎輦。」
「不必。」純貴妃說。
她邁出門檻,踩在清晨的石板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陽光剛剛升起。她走得很慢,很慢,也不讓夢竹攙扶,就那麼慢慢地、穩穩地走著。
夢竹和蕊珠跟在她身後,面面相覷。
路過靈粹宮時,純貴妃的腳步頓了一頓。
但她沒有進去。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了片刻,然後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沿途的宮人見了她,紛紛跪下行禮。等過了太液池,夢竹和蕊珠也知道自家主子要去哪裡了。
是福寧殿。
她們面露疑惑,不知自家主子為何這個時候要去見皇上。娘娘大病初癒,身子還弱著,有什麼事不能等幾日再說?
更何況,目前這個時辰,皇上還正上早朝......
福寧殿前的高臺上,純貴妃站定腳步。
這裡,是整個皇宮除了太極殿外最高的地方。站在這裡,可以越過重重宮牆,望見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轉過身,望向宮外。
那個方向,是臨安侯府。
說來也有些可笑,這座府邸,她只在入宮封妃前去過一次,甚至不清楚裡頭有幾個院子。
她望著那個方向,望著那些她看不見卻知道存在的街巷、府邸、人煙。
風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獵獵作響。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望了很久很久。
終於,她收回目光。
眼眶有些發紅,可眼底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許內侍早已得了消息,迎了出來。見純貴妃這副打扮,他也是微微一怔,隨即躬身行禮:「貴妃娘娘,皇上還在太極殿,請您移步偏殿候著。」
純貴妃點了點頭,跟著他往裡走。
許內侍側身請她入內。
純貴妃深吸一口氣,邁過門檻。
約莫半個時辰後。
皇上剛下朝,尚穿著明黃色朝服,聽得通傳,他抬起頭,目光裡閃過一絲疑惑。
「請她進來。」
片刻後,殿門輕輕開合。
純貴妃一步一步走向殿中央,然後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寬大的袖袍在身側鋪開,像一隻停在花枝上的蝴蝶。
皇上看著她,眉頭微蹙,「貴妃身子還沒大好,一早這是......」
「臣妾斗膽。」
純貴妃沒有等他說完,深深叩下頭去,額頭觸在金磚上。
「瑾妃孟氏,溫良恭儉,賢德有加。誕育皇長子,今又為皇上添一麟兒,功在社稷,德被六宮。」
她頓了頓,聲音愈加乾脆:「臣妾跪請皇上,立瑾妃為後,立皇長子顧璟為太子。」
殿內一片寂靜。
皇上望著跪在面前的女子,久久沒有說話。
窗外,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純貴妃的背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她那樣跪著,一動不動。
皇上終於開口,「婉兒,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嗎第627章心中所想所念
若立姝兒為後,玉奴兒既是皇長子又是正宮嫡出,將來入主東宮順理成章。這無異於斷了康哥兒的前程,也斷了父親的念想。
純貴妃自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甚至,這個念頭早早就在心底生了根。
甚至,早到在她生下康哥兒的那一刻,她就已經這樣想過了。
她抬起頭,直視皇上。
目光坦然,清澈,沒有一絲閃躲。
她道:「這是臣妾心中所想,所念。」
皇上看著她,眸光幽深。正因感受到純貴妃毫無保留的赤誠,他反而有些說不清的滋味湧上心頭。
他當然屬意孟姝。這念頭也早在心裡轉過千百回。
可當這些話從純貴妃口中說出來,當她跪在自己面前,把霖兒的前程輕輕放下,他心裡忽然生出幾分不忍。
這些年,他對她,確實談不上喜歡。當初,這場婚事,本身就是一場交易。
但細數六宮,她其實是最像知瞳的。想必是唐顯與雲夫人從小便是這樣栽培她的。然而不管如林才人那般形似,還是純貴妃這般神似,她們終究不是知瞳。斯人已逝,他也無心將旁人當作替身。
這些年,反倒只有孟姝,從寺廟後山初見時,就不知不覺走到了他心裡。可孟姝出身太低,他便是想立她為後,也需要慢慢籌謀。
「臣妾今日來,只是做了該做的事,說了該說的話。」
純貴妃的聲音打破皇上的思緒,她迎著皇上的這縷目光,緩緩道:「臣妾還有一事,請皇上恩准。此番大病一場,臣妾自覺精力大不如前。瑾妃素有才幹,六宮上下無不心服。待瑾妃出了月子,身子養好了,臣妾想將六宮主理之權交予她。」
這次,皇上沉默片刻,很快就點了頭。
「準。」
......
純貴妃從福寧殿出來時,日頭已漸漸升高。
她依舊沒有坐轎輦,一步一步往回走。大病初癒的身子還有些虛,走得比來時更慢,但她執意不用人扶。
夢竹和蕊珠小心翼翼的跟在她身後,一句話也不敢說。
可二人的心裡,早已翻江倒海。
方才在殿內,當純貴妃說出「立瑾妃為後」那幾個字時,她們就差點喊出聲來。是拚了命咬著唇,才忍住的。此刻回想起來,心還在砰砰地跳。
莫說她們,便是景明,也險些驚得將拂塵掉在地上。
在她們看來,貴妃娘娘這舉動……是要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夢竹看著純貴妃單薄的背影,眼眶酸澀得厲害。娘娘好不容易從鬼門關闖過來,醒來第一件事,不是為自己打算,而是把後位拱手讓人。
她攥緊了袖口,蕊珠悄悄抹了抹眼角。
她們為她難過,為她不甘。
純貴妃似有所覺,腳步微微頓了頓。
她回頭,目光落在夢竹臉上,「這是做什麼?難道你們覺得,我方才是將後位拱手讓人?」
夢竹和蕊珠一怔,不敢接話。
純貴妃唇角彎了彎,笑意裡帶著幾分自嘲,「我雖是貴妃,但皇上從未許過我那個位置,所以這並非推讓。我今日推舉姝兒,是真心,也有私心。若能就此斷了父親的念想,便最好不過了。」
「還有……」
純貴妃轉回身繼續往前走,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前半生,我是小姐,姝兒自願做了花顏。後半生,她做皇后,我做回青婉,有她護著,這樣不好嗎?」
夢竹張了張嘴,可好一會也不知說什麼,她向來嘴笨,不如綠柳會說話。
路過靈粹宮時,殿門依舊緊閉著。
蕊珠以為娘娘這次要進去了,上前一步正要叩門,卻被純貴妃攔住了。
「別。姝兒剛生產,身子還弱。我還病著,別過了病氣給她。」
她說,「等我們都好了,再見也不遲。」
終於,會寧殿在望。
純貴妃走得更慢了。
她一步一步踏進宮門,走過熟悉的迴廊,看著那些一草一木。陽光透過樹梢灑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斑駁光影。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有幾片黃的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她的肩上,落在青石板上。
她撿起一片葉子,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熟悉中又帶著一絲陌生。
像是很久沒有好好看過了一樣。
可不是嗎?她確實很久沒有這樣停下來,好好看看自己住的地方了。
她站在院子裡,環顧四周。看著往來忙碌的宮人,看著廊下的花兒,看著牆角那株開始落葉的樹。
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像是重新活過來了。
真的,是重新活過來了。
她低頭仔細端詳那片枯萎的葉子,指尖沿著葉脈的紋路輕輕遊走。這樣真切的觸感,讓她無比慶幸自己還活著。即便是在這不得自由的深宮裡,她依舊,想好好活下去。
她轉過身,看著身後跟著的這些人。
夢竹、蕊珠,一直貼身護著康哥兒的明月,一心為她著想的梅姑姑,還有入宮之後才服侍她的豆兒她們。
她忽然想起孟姝。
想起孟姝放冬瓜出宮嫁人的事。
此刻她看著眼前這些人,她不得不承認,她大概做不到。
或許,和孟姝相比,她始終是不如的。
姝兒可以放冬瓜自由,可以笑著送她出嫁,可以讓她去過自己想要的日子。
純貴妃入宮前以為自己也會這樣做,甚至也這樣許過話。可夢竹若有一天說要走,蕊珠若有一天說要嫁人,她應該是捨不得的。
「娘娘?」夢竹見她站著不動,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純貴妃回過神,輕輕笑了笑,眼底有薄薄的水光浮動。
「沒什麼。」她說,「走吧,進去吧。」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走進寢殿。
身後,陽光正好,灑了滿第628章海難(一)
純貴妃這番舉動,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面。
層層疊疊的漣漪,一圈一圈,蕩向前朝後宮每一個角落。
幾乎是一夜之間,宮裡所有人都知道貴妃娘娘親自去了福寧殿,以瑾妃賢德、誕育兩位皇子為由,跪請皇上立瑾妃為後。
各宮嬪妃聽到這消息時,神色各異。就連順妃與穆妃也怔怔地坐著,許久回不過神來。
震驚過後,有人唏噓,有人感慨,也有人替她不值。但這些話,她們只敢爛在肚子裡。
臨安侯府。
唐顯聽到這消息時,手裡的茶盞險些沒端住。他怔了半晌,才緩緩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失望。
鋪天蓋地的失望。
他以為無論如何,婉兒為人母後,總會為自己的孩子打算。可她倒好......
她終究沒有真正立起來。
雲夫人坐在一旁,看著丈夫的神色,輕輕嘆了口氣。「侯爺,我倒是覺得,婉兒這樣做很好。」
唐顯睜開眼,看著她。
「她從前太累了。」雲夫人起身,「都是我們逼著她撐著,扛著。逼得她做不得自己,逼得她差點連命都沒了。」
說完,她離開花廳,徑直去了偏院佛堂。
唐顯則將自己關進了書房。
三日後,一道恩旨送到侯府,貴妃娘娘請雲夫人入宮見面。
雲夫人捧著這道旨意,眼淚落了下來。
......
靈粹宮。
孟姝生下孩子後,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醒過來。醒來後,便被綠柳按在榻上,不許下床,窗戶都關的緊緊的,一絲風都漏不進來。
「娘娘,您這次可得好生養著。月子裡要是落下病,那是一輩子的事。」
綠柳絮絮叨叨,像隻護崽的老母雞。
孟姝無奈,只得乖乖躺著。
小皇子就睡在她旁邊的搖籃裡,小小的一團,皺巴巴的,睡得正香。孟姝側過頭看著,忍不住拿他和玉奴兒剛出生時相比。許是早產的緣故,這個孩子比玉奴兒那會兒還要小上一圈。
「取個什麼乳名好呢?」孟姝自言自語,認真思考了一下。
玉奴兒趴在屏風外面,探出小腦袋,望著裡頭的搖籃,小嘴噘得能掛油瓶。
「母妃——」
「嗯?」
「您什麼時候才能出來?」
「等母妃養好了身子,就能下床了。」
「那弟弟呢?弟弟什麼時候才能出來?」
「弟弟也得養著,養幾天就能出去,你不是見過他了?」
玉奴兒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才悶悶地說:「母妃,弟弟長得真醜。紅紅的,皺皺巴巴的,像個小老頭。」
孟姝忍不住笑出聲來。綠柳和乳母們在一旁也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剛出生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孟姝說。
「不可能!」玉奴兒的聲音拔高了,「我才沒那麼醜!」
「真的,不信你問蘇乳母。」
玉奴兒扭頭看向蘇乳母。蘇乳母笑著點頭:「殿下剛出生那會兒,和小皇子一模一樣。」
玉奴兒的小臉垮了下來。
他趴在屏風邊,望著裡頭那個小小的搖籃,許久才嘟囔道:「那......那等他長大了,是不是就不醜了?」
「當然。」孟姝柔聲道,「他長大了,就像你一樣好看了。」
玉奴兒哼了一聲,沒再說話。可孟姝知道,他已經開始偷偷地、悄悄地,接受這個「醜弟弟」了。
「不然叫醜奴兒得了。」孟姝瞧了孩子一眼,嘴裡嘀咕。
綠柳大驚,「不!不行!奴婢覺著......這乳名不取是不是也行?景內官上回來說,皇上那邊擬了好些個字,五皇子滿月的時候再最終定下來。」
「那就先叫小五兒吧。」
夜裡,孟姝靠在榻上,問綠柳:「婉兒那邊怎麼樣了?」
「簡太醫不是和娘娘說過了?貴妃娘娘......挺好的。這幾日精神好了許多,醫正大人說再養養就能出門走動了。」
「她去福寧殿的事,我聽說了。」
孟姝的聲音很輕。
綠柳一怔,隨即低下頭去。她本想瞞著的,但這宮裡的事,哪有能瞞的住的?
孟姝算著日子,從自己生產那日算起,已經有七八日沒見過婉兒了。她在月子裡,婉兒也在養病,她有些想她了。
又過了兩日。
純貴妃終於來了。
她臉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精神頭瞧著很足。進門時,她先站在門口,讓風吹了吹,拍了拍袖子才往裡走。
「別過了病氣給你。」她說。
孟姝靠在榻上,看著她走近。
純貴妃在榻邊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那隻手溫熱,不再是前些日子那樣冰涼了。
純貴妃端詳著,冒出一句,「瞧著...是豐腴了些。」
「倒是你又清減了。」孟姝說,「不然把冬瓜拘在會寧殿,做些可口的,趕緊把你的身子養起來。」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孟姝示意綠柳從櫃子裡取出一隻長條匣子,遞到純貴妃面前。
「這是什麼?」
「你的生辰禮。」孟姝說,「原本算著日子,你生辰那幾日,我應當也是剛生完孩子,就提前準備了。」
純貴妃打開匣子,裡面是一幅卷軸。
她緩緩展開,是一幅畫。畫上是她站在會寧殿廊下石階上,仰頭望著天。天上有孔明燈,一盞一盞,飄飄蕩蕩,飛向深藍色的夜空。
畫的角落裡,題著四個小字:歲歲年年。
純貴妃看了很久,眼眶漸漸紅了。
......
同一片天空,萬里之外的茫茫海面上。
五艘巨大的福船依次而行,在湛藍的海面上拉開一道長長的線。另有幾隻稍小的船隻隨在後面。船與船之間隔著數百米的距離,遠遠望去,像一串散落的珠子。
這支龐大的船隊,載著朝廷的使臣、各商行的貨物,以及近千名隨行護衛的水師官兵。
明舞所在的那艘船上,住的大多是唐家商行的人。
這日,她站在船尾,望著遠處的海平線。她穿著一身俐落的短打,頭髮高高束起,一副男裝打扮。海風吹得她的衣袂獵獵作響。
周娘子坐在二樓船艙裡,閉目養神。
一切都很平靜。
忽然間,一聲巨響劃破了海面的寧靜。
明舞猛地抬頭,只見前方數百米處,那艘船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狠狠撞了一下,船身劇烈傾斜,桅杆折斷,帆布譁啦啦地落下來。
緊接著,一個巨大的黑影從海面下升起。
是鯨。
一頭巨鯨。
不知為何,它發了狂,用它那龐大的身軀一次又一次地撞擊著船身。那艘船在它面前,脆弱得像一片落葉,幾下便翻了過去,船身傾斜,貨物和人紛紛落入海中。
「師父!」明舞失聲大喊。
周娘子已經從船艙裡衝了出來,她站在船頭,望著遠處那片混亂的海面,臉色鐵青。
————
註:唐宋時期,「鯨」或「鯨魚」就是通用的稱呼,與現代無第629章海難(二)
「師父,是補給船……被巨鯨撞翻了。」
明舞目睹了全過程。
她此生第一次見到如此巨物,心神激盪之下,竟站立不穩,跌坐在甲板上。緊接著腹中一陣翻湧,想吐,卻吐不出來。
補給船離她們這艘福船最近,不過三四百丈的距離。
方才還平穩航行的大船,此刻已經徹底傾覆。船底朝天,像一隻翻了的瓢,在海面上搖搖晃晃地漂著。帆布半沉在水中,貨物箱子、木桶、散落的雜物,隨著浪頭起伏,漂得到處都是。
人們驚慌失措,有人死死抓著翻覆的船舷,有人抱著漂浮的木箱拚命呼救,有人被浪頭打散,越漂越遠。
海水裡黑壓壓的人頭時起時落,喊叫聲、哭嚎聲、求救聲,混著海浪的咆哮,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她們這艘船也受了波及,船身晃得厲害。
周娘子立在船舷邊,遠遠看了幾息,便將目光投向船隊最前方。朝廷官員使者所在的船隻依舊在往前行駛,彷彿根本沒有注意到身後有船出了事。
周娘子來不及想更多,更大的變故發生了。
那頭巨鯨撞翻一艘船後似乎尤嫌不夠,在海面下繼續橫衝直撞。它巨大的身軀攪動了這片海域的水流,波浪翻騰間,周娘子她們所在的福船猛地一震,開始不受控制地偏離航向。
「舵手!穩住!」船上的人大喊。
但來不及了。
巨大的衝擊力掀起一道巨浪,推得福船越來越偏離。船身傾斜,甲板上的人東倒西歪,有的人沒站穩,直接摔進了海裡。
周娘子的一顆心直往下墜。到了這個時候,前方船隊絲毫沒有停留的意思,她哪裡還不知道,她們這是被拋棄了。
她死死抓著船舷,一手護著大徒弟明舞。
另一位掌櫃模樣的中年人大喊:「巨鯨已經潛走了,大傢伙抓住手邊固定的東西,千萬莫要掉到海裡。」
落水的人太多了。
即便都是在海上討生活的人,人人都會水,可此刻海浪太大,水流太急。大部分人落水的那一刻就再沒能冒出頭來,有的被浪頭拍暈沉了下去,有的被捲進暗流再無蹤跡。
很快,海面上便漂浮著越來越多的屍體。
鮮血,吸引了成群的魚群,海面上,猶如修羅場一般。
明舞扶著船舷,強壓下腹中翻湧的不適。
忽然,她的瞳孔猛地收縮。
遠遠的,大約百丈外,一塊破碎的木板上,趴著一個人。那人正奮力想爬上木板,可他的左臂似乎受了傷,使不上力氣,整個人掛在木板邊緣,隨著浪頭起起伏伏,眼看就要沉入海裡。
那身形,那側臉......
明舞的心猛地揪緊。
「師父,是師弟!是陳師弟!」
來不及多想,她縱身躍入海中。
「明舞!」
周娘子的喊聲被拋在身後。海水冰涼刺骨,明舞什麼都顧不上,拚盡全力向那人所在的方向遊去。
近了,她看見那人的臉了。
真是陳師弟。
他臉色蒼白,嘴唇發紫,左臂上有一道長長的傷口,血正從傷口裡滲出來,染紅了周圍的海水。
他也看見明舞了,眼睛猛地睜大,想喊什麼,卻被一口海水嗆住,劇烈地咳嗽起來。
「別動!」明舞喊道,「師姐來救你了!」
她拚命遊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可就在這時,一個浪頭打來。明舞死死抓著陳林不肯放手,兩人被拍進了水下。
水下昏暗,什麼都看不清。明舞只覺得胸腔裡的空氣越來越少。她拚命掙扎,拚命想往上浮,可陳林太重了,她拽不動他。
意識模糊前,她看見一個身影俯衝過來。
周娘子滿臉陰沉,踩著海綿上的浮木,又快又穩地向他們這邊飛來。她俯衝入水,一手抓住明舞,一手抓住陳林,雙腿奮力一蹬,帶著兩人向上浮去。
「譁啦」一聲,三人破水而出。
明舞大口喘著氣,渾身發抖。陳林已經半昏迷,靠在師父肩上,一動不動。
「撐住!」周娘子衝明舞喊,「你給老娘撐住了!」
明舞勉力抬起頭,「師父......」
話還沒說完,她就看見了令人魂飛魄散的一幕,不遠處,她們那艘船,正在失控地駛向不遠處的礁石群。
船上的水手們在甲板上奔跑呼喊,拚命想調整方向,可來不及了。海浪推著船,暗流拖著船,一步一步,向那片黑漆漆的礁石逼近。
周娘子也看見了。
她死死盯著那個方向,臉色白得像紙。
然後她轉頭,看向船隊的方向。
那些船隻,一艘都沒有掉頭。
它們就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繼續按著原定的航線,平穩地、冷漠地,向前航行。海風鼓起它們的帆,將它們越送越遠,越送越遠。
明舞也注意到了,她的心跟著一下子涼透了。
「他們……他們怎麼……」
她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周娘子沒有說話,她只是死死咬著牙,眼眶紅得嚇人。
這支船隊,名義上是朝廷出使,與海外小國通商貿易。可船上的人,各有各的來路。有兵部、戶部的人,也有禮部的人,甚至有尚宮局派來的內侍,另有幾家與朝中權貴有勾連的皇商。侯爺當初費盡心力促成這樁差事,就是想在皇上面前再立一功。
一年前,唐顯密奏皇上,言及唐家商行在東瀛隱岐島發現了銀礦。那島偏遠,倭國官府尚未設防,若能以通商為名,暗中派人勘探、採掘,每年可為朝廷輸送數十萬兩白銀。
皇上心動了。
先派了人手出海查訪了一遭,之後,便有了這次大規模出海。
周娘子師徒喬裝上的這艘船,載的是唐家商行最精銳的人手。帳房先生、採辦管事、熟悉東瀛航路的老船工、能說倭話的翻譯、懂礦脈勘測的老師傅,整整一百三十餘人,都是唐家十幾年積攢下來的根基。侯爺派他們以商隊隨員的身份隨使團出海,明面上是負責與倭商貿易往來,暗中本就是協助朝廷,盡快探明銀礦......
離此最近的一艘船上,有人站在船舷邊,正朝這邊張望。
隔得太遠,周娘子看不清表情,可她能感覺到,那人不是在看能不能救,更像是在看,能死多少。
海面上,風浪漸漸歇了。
那頭巨鯨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只剩下一片狼藉,和那些還在掙扎求生的人。
明舞靠在周娘子身上,渾身發抖,師徒三人此時僅依託一塊船板,「師父,我們......我們怎麼辦?」
話音落下,遠處傳來一聲巨響。
福船最終還是撞上了暗礁。
......
船隊最前方,氣勢最雄偉的那艘福船的樓頂上,站著兩道身影。二人皆是皇上身邊的近衛,比衛英的資歷都深得多。
海風獵獵,吹得他們的衣袍翻飛。
其中一人望著遠處,唇角微微勾起,「此計甚妙,省卻了不少功夫。」
另一人點了點頭,請示道:「統領大人,經大理寺暗中查探,臨安侯在其餘船上安插的人手,除了一名叫『鄭山』的,其餘四十六人已全數對上名冊。補給船上有五人,此刻應已葬身魚腹。剩下那些分布在其餘船上的......要如何處置?」
「留幾個不起眼的。」第一個人淡淡道,「讓他們活著回去報信,就說遭遇巨鯨,船隊不及救援,船毀人亡。至於其餘的......」
他目光越過茫茫海面,臉上沒有一絲波瀾:「自然是都做掉。」
「讓大理寺和我們的人繼續在船上暗查,務必要萬無一失第630章周柏升官
此時的皇上與臨安侯都還不知情。
等這場海難的消息傳回京城,少說也是一年之後的事了。
他們此刻出奇的一致,都將身邊人遣了出去,各自坐在案前,枯坐了小半日。
窗外的日光從東移到西,落在案上,又悄無聲息地移走。他們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各自盤算著各自的棋局。隔著重重宮牆,隔著君臣之分,在這一刻,陷入了同樣的沉默。
自純貴妃那日進出福寧殿,已過了七八日。
經過了足夠久的沉澱,那些漣漪終於湧上了朝堂。
朝會上,先是幾位大人上疏,拐彎抹角地提及瑾妃,說她接連誕育皇子,於社稷有功,這樣的功勞,不該只屈居妃位。
緊接著,附和的人越來越多。
與此同時,擁立純貴妃的聲音也未斷絕。
其中以曲仁紹為首。
「純貴妃入宮多年,主理六宮,夙夜勤謹,從未有過差錯。」曲仁紹出列,聲音不疾不徐,「前年豫州大旱,貴妃帶頭捐輸,縮減用度,此事朝野皆知。如此賢德,方為六宮表率。」
他身後,幾位清流文官紛紛附和。
曲仁紹雖與唐臨是同僚,但他實際與臨安侯府並無深交,他這番話,純粹是看在純貴妃這些年積攢下的賢名上。她待人寬厚,處事公允,從不以勢壓人,六宮上下無人不服。這樣的名聲傳到前朝,自然有人願意為她說話。
可也有人不以為然。
「純貴妃固然賢德,可瑾妃誕育兩位皇子,於社稷之功,豈能抹殺?」另一人站出來,「再者,純貴妃膝下雖也有二皇子,可二皇子出生時體弱,這是宮裡宮外都知道的事。將來的儲君攸關國本,豈能......」
話沒說完,便被幾聲輕咳打斷。
那人也自知失言,悻悻住了口。
立後之事上,朝臣們爭論的焦點,始終只在純貴妃與瑾妃二人之間,無人提及其餘嬪妃。
順妃出身將門,韓家在朝中雖有根基,但她只是韓家養女,這一點始終為人詬病。穆妃低調,從不理事,宋家這些年名聲不顯。至於齊嬪、沈嬪、林才人、趙寶林那些,位分太低,根本不在討論之列。
當然,也有人對孟姝的出身耿耿於懷。
「瑾妃雖脫籍,但終究曾乃選侍出身。」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出列,「臣非針對瑾妃,只是祖宗家法在此,中宮母儀天下,出身豈能不察?」
這話一出,殿中微微騷動。
有人點頭,祖宗家法四個字,壓下來誰都得掂量掂量。有人搖頭,瑾妃的舅家如今已是官身,周柏更是簡在帝心。更多的人沉默不語,只拿眼角的餘光,悄悄往兩邊瞥。
周柏站在戶部官員的班列中,一言不發。
他垂著眼,臉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彷彿那些人議論的不是他外甥女,而是一個與他毫無關係的陌生人。只有離得近的人才能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食指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
臨安侯唐顯站在另一側,亦是不便說話。
這種時候,他說什麼都不合適。替瑾妃說話,顯得別有用心,替純貴妃說話,那又是自家女兒,更要惹人閒話。最好的應對辦法,就是閉嘴。
他靜靜地站著,聽著那些聲音此起彼伏,心裡不知在想什麼。
皇上高坐御座之上,依舊沒有表態,只是聽著,看著。
散朝時,群臣魚貫而出,周柏走得不急不緩,神色如常。唐顯落在後面,望著他的背影,眯了眯眼。
又過了幾日,趕在十月前,一道聖旨降了下來。
聖上以周柏管理市舶司有功,特擢升至戶部尚書。
消息傳出,滿朝譁然。
周柏今年不過四十出頭,從一介白身,到掌管天下錢糧的戶部尚書,只用了不到五年的時間。大周開國以來,從未有過這樣年輕的六部尚書。
聖旨上說得明白:周柏在泉州市舶司釐清積弊,大幅提升舶稅收入,後又協助大理寺查辦鹽稅案,盡忠職守,堪當大任。
可明眼人都知道,這只是面上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他是瑾妃的親舅舅。
皇上這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瑾妃在他心裡的分量。
一時間,朝堂上的風向又變了變。那些詬病瑾妃出身的聲音,不知不覺間小了許多。
十月。
雲夫人遞了帖子入宮。
她從慈寧宮給太后請完安,就去了會寧殿。
純貴妃的精神又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臉上也有了血色。雲夫人欣喜至極,母女倆說了許久的話,出來時雲夫人的嘴角還帶著笑意。
隨後,她帶著賀禮,由夢竹引著來了靈粹宮。
孟姝正在窗下曬太陽,見雲夫人進來,含笑請她在身邊坐第631章促膝長談(一)
純貴妃大病初癒時,雲夫人曾接了恩旨入宮探望過,彼時孟姝剛生產第四日,她不便過去叨擾。今日遞帖入宮,實則是專程來看孟姝,並正式送上侯府的賀禮。
雲夫人由綠柳引著進了粹玉堂。
見她進來,還沒出月子的孟姝正半躺在窗子下的軟榻上,不等雲夫人行禮,便先開口:「夫人快別多禮,私下相見,沒有這麼多禮數。」
雲夫人卻不肯依,堅持行了個端正的福禮,「臣婦給瑾妃娘娘請安。」
孟姝無奈,只得受了,然後讓綠柳扶雲夫人在一旁落座。
雲夫人姿態恭謹,目光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打量。眼前這個人,沒有意外的話,往後大抵便是中宮皇后了。
縱使從前再親近,往後也要換個分寸。
孟姝看在眼裡,心裡微微一嘆。她轉頭吩咐綠柳:「去把小五兒抱出來,讓夫人瞧瞧。」
綠柳應聲去了。
她笑著解釋,「禮部還沒擬定名字,暫時先隨意叫個小名兒。」
雲夫人唇角帶笑,恭維道:「皇上正當盛年,娘娘將身子養好,五皇子之後,必然還有六皇子、七皇子呢。」
先皇曾有十一個兒子,大多夭折。皇上子嗣雖不多,但後宮鮮有爭鬥,往後必然會有更多皇子公主平安出生。
不多時,綠柳抱著襁褓進來。
雲夫人忙起身接過,小心翼翼地將小小嬰孩攬在臂彎裡,低頭細細端詳。
小五兒的眉眼已經舒展,小臉粉粉嫩嫩,鼻梁挺秀,嘴巴微微嘟著,睡得正香。
「哎喲,」雲夫人輕聲道,「這孩子生得真好,額頭也飽滿,有福氣。像娘娘,也像皇上。瞧瞧這鼻梁,這眉眼,將來長大了,不知要迷倒多少閨閣女兒家。」
她絮絮叨叨說了好些吉祥話,孟姝在一旁聽著,愣了愣忍不住失笑道:「夫人,您可莫要再這樣誇下去......」
「臣婦可不敢哄娘娘。」雲夫人抱著孩子輕輕晃了晃,稀罕了會兒才將孩子遞還給綠柳。
她示意魏嬤嬤上前。
「這是臣婦的一點心意,給小皇子的禮物。」
魏嬤嬤捧著一隻紅漆描金的長匣子,恭恭敬敬放在几案上。
孟姝忙道:「夫人太客氣了。」
雲夫人擺擺手,「臣婦看著娘娘入宮,看著娘娘生下大皇子,如今又添了小皇子,心裡高興。這點子賀禮,算不得什麼。」
她打開匣子,一樣一樣往外拿。這長匣子不僅十分精緻,竟還是上下兩層。
平安鎖一隻,長命鎖一隻,金鑲玉的項圈一對,小手鐲小腳鐲各一對。皆是赤金打制,做工精細,一看便是出自永寶銀樓。
除此之外,下層還有幾樣小東西:彩繪的小木馬,用各色布料縫製的布老虎,兩套巴掌大的小碗小碟,漆得鮮亮可愛,還有兩隻竹編的蟋蟀籠,裡頭竟真裝著小小的玉蟋蟀。
孟姝看在眼裡,微微一怔。
這些東西,除了平安鎖那些是專給新生兒的,其餘皆有大小兩樣。尤其是那隻布老虎和那小木馬,一看便是給三四歲孩子玩的。
她抬眸看向雲夫人,直覺今日對方恭敬太超過,這禮也未免太過周全。
「夫人,」她輕聲道,「我與婉兒情同手足,您這般……是要與我生分了嗎?」
雲夫人正要說話,一旁的綠柳將襁褓遞到乳母懷裡,上前朝雲夫人福了福身。
「夫人,」綠柳笑著道,「我們娘娘一直記著夫人的好呢。幾年前娘娘在行宮魘住了,是夫人找了幾家寺廟求了住持,用袈裟縫了平安荷包送來。那荷包現在還懸在娘娘床頭呢。」
「還有先前夫人給大殿下做的百家布肚兜兒,昨兒娘娘還吩咐奴婢找出來,說曬一曬,預備接著給小殿下穿。夫人您是真心為我們娘娘好,可千萬別生分了。」
雲夫人聽了,心裡覺著熨帖極了。
她當初做這些事時,心思當然是複雜的。雖有真心的成分,但更多是帶著替女兒鋪路的打算。可不管怎麼說,那都是她親手做的,針線活也是她一針一針縫的。如今看來,這份心意,瑾妃是受用的,亦是記著的。
她笑得發自內心,柔聲說道:「那都是臣婦該做的。那件小衣湊了百戶人家,說是穿了能積百福。娘娘若不嫌棄,給小殿下繼續穿是最好不過了。」
孟姝立即含笑應道:「夫人的心意,我怎會嫌棄。」
乳母抱著小皇子退下,綠柳也領著魏嬤嬤去偏殿歇息喝茶。
殿中一時安靜下來,只剩孟姝與雲夫人相對而坐。
炭火燒得暖融融的,茶盞裡冒著嫋嫋的熱氣。雲夫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什麼。
孟姝見狀,靜靜等著,她也猜不出雲夫人接下來要說什麼話。
約莫盞茶工夫後,雲夫人終於開口。
「說起來,娘娘可還記得當年初到京城時,臣婦曾帶娘娘和婉兒去蘇府的事?」
孟姝聞言點頭:「自然記得。那次去閣老府上拜訪,蘇老太太待人和氣,蘇夫人待婉兒也極好。」
「蘇夫人娘家姓卜,與我在閨閣時就曾認識了。」雲夫人笑了笑,「她承襲家學,精通相術,輕易不給人看的。那日她見了娘娘,私下與臣婦說了一句話。」
孟姝微微挑眉,有些好奇:「什麼話?」
雲夫人看著她,「她說,娘娘您命格甚好,有貴人之相第632章促膝長談(二)
孟姝聽了,垂下眼簾,沉默片刻。
「夫人,」她抬眸,神色平靜,「命也好,相也好,走到哪一步,做成什麼事,終究是自己的選擇。若真信了命,什麼都不做,只等著命數來成全,那也是不成的,您說對嗎。」
雲夫人仔細琢磨這話,覺著不能說對,也不能說不對。她無意爭辯,此來也並非與瑾妃談玄論道,只要能表出侯府的親近,就算是達成了目的。
孟姝這話也是說到即止。
她頓了頓,抬眸看向雲夫人:「我正有一件事,想當面謝過夫人。」
雲夫人面露詫異:「謝臣婦?謝什麼?」
孟姝欠了欠身,眸光真切:「多謝侯府在任何時候,都不曾攻訐過我與舅娘繡雲的舊日遭遇。這份情,我與舅舅都記在心裡。」
雲夫人一愣,隨即她輕輕「嗐」了一聲,佯裝嗔怪。
「娘娘這話說的,倒像是侯府只會算計一樣。」她道,「就算侯府再有謀算,也不會做出這種事來。繡雲重情重義,在京城打理滌絲閣時盡心盡力,誰要是敢在外頭嚼她的舌根,臣婦第一個不依。」
「至於娘娘,當初雖年紀尚幼,也只幾日工夫,但到底有礙女兒家清譽,臣婦與侯爺早已抹平痕跡,便是皇上身邊的近衛也是查不到的。」
孟姝看著她,唇邊的笑意深了幾分。「我便知道,婉兒的純善,就是承襲了夫人。」
她目光望向窗外,感慨道:「莫說是這兩件事,若是旁人,當初聽蘇夫人說一個丫鬟命格好,恐怕早就換了人,或者......尋個由頭處置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雲夫人,「可夫人沒有。」
「臣婦從未這樣想過。」
雲夫人先表明,而後沉默了一瞬,「不過,問辭當時確實還說過一句話。」
「她說,娘娘隱隱有貴而利主之相。」
雲夫人輕聲道,「不敢瞞娘娘,臣婦也是聽了這話,才放心讓娘娘陪著婉兒入宮的。後來,婉兒兩次遇險,兩次轉危為安。臣婦與娘娘不同,臣婦信命,因此就時常覺著婉兒如今安好,是有娘娘陪在身邊的緣故。」
孟姝聽了只覺太過玄妙,並沒放在心上。
她笑著道:「夫人這是把功勞往我身上推。」
雲夫人也看著她笑了,伸手比量著:「娘娘當年入府時才十歲。一晃眼,這都十幾年過去了。」
這話讓孟姝陷入回憶,她突然想起一事,是與婉兒相關的。
時過境遷,如今與雲夫人獨處一室,似乎也沒什麼不能說的了。
這樣想著,孟姝緩緩道:「夫人,當年您請動聞名京城的林先生去臨安授課,大約是盼著婉兒能有慶家大小姐那樣的才情吧?」
雲夫人聞言,內心生出一絲悵惘。
「......是。」
她輕輕點了點頭。
當年,自從決定站隊九皇子時,她與唐顯就將九皇子查了個清楚,自然知道那時九皇子對慶國公府的大小姐暗生情愫。
彼時慶知潼已小有才名,雲夫人當然希望婉兒也能那樣耀眼,那樣被人稱讚,那樣…將來能被九皇子喜歡。所以她才不惜借用祖父的人情,請了林先生來府上授課。
(註:知潼,最開始是這個潼,這本書寫太久了寫著就寫成了瞳,等有時間我再改過來)
「我和婉兒......也是當年離開臨安到了京城之後,才後知後覺知道的。」孟姝嘆了口氣,直言說:「夫人可知,當婉兒知曉時,她曾怨過你。」
雲夫人聽了,眼中漸漸有了霧氣。
「婉兒性子有些傲,她生氣、有怨也是應該的......」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孟姝忍不住要感慨一句,雲夫人這般安排,也算是煞費苦心了。但任誰知曉,父母按著「別人」的樣子培養自己,都會難過的吧。
不過她說出這些話,並不是要讓雲夫人難受。
「......婉兒當年不願學琵琶,夫人也沒攔著。」孟姝道,「換了別家,恐怕早就逼著女兒學下去了。可夫人沒有。夫人由著她,由著她去學她喜歡的。」
能允許婉兒有做她自己的機會,這對於工於籌謀的雲夫人夫妻來說,恰恰才是最難能可貴的。
而且,沒有人比孟姝更懂,唐青婉有多愛彈琴!!
雲夫人聽孟姝這樣說,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她笑了笑,垂下眼簾,掩去那一瞬間的情緒。
「臣婦哪有娘娘說的這樣好。」
她苦笑,「不過是......捨不得罷了,可當時再捨不得,也還是讓她入了宮。」
雲夫人敞開心扉,與孟姝長談。
綠柳站在院子裡,透過窗子看她們。魏嬤嬤也盯著看了許久,忽然她輕輕嘆了口氣,說出的話,正是綠柳心裡想的。
「姑娘你瞧,娘娘與夫人坐在一處,真真兒像是一對兒親母女。」
綠柳唇角含笑,沒接話,只攬著魏嬤嬤的手臂往茶水房去了。
殿內,雲夫人估計時辰,準備起身告辭時,突然開口:「娘娘,還有一事,臣婦思來想去,還是要與娘娘交代。」
孟姝見她神色鄭重,微微一怔:「夫人請說。」
「娘娘可還記得陳林?」
孟姝眸光微動,點了點頭。
雲夫人輕嘆一聲:「臣婦知曉娘娘與他是同鄉,前番侯爺有意引他去殿前司當差,這事是侯爺的錯,臣婦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所幸後來他調去了近郊大營,原以為就這樣安穩下來了。可前些日子出了變故,不知怎的,他被選調去了水師營。六月中旬,隨船隊出海了。」
孟姝眉頭微蹙,隱隱覺著有些不妙。
雲夫人略想了想,既是說到這裡了,也不必再瞞。便將銀礦的事也一併說了,自然也將皇上與臨安侯的意圖如實相告。
孟姝聽得心頭一緊。
這樁差事倒不凶險,也不讓人意外,真正凶險的,是侯府的處境。皇上早便有心打壓,若等事成之後,茫茫大海上,什麼變故出不得?
此時她無比慶幸,舅舅沒有登船。
雲夫人看著她,輕聲道:「娘娘也別太憂心。周娘子與鄭山他們都在,定能平安回來。」
孟姝抬起頭,勉強笑了笑。「多謝夫人告知。我記下了第633章知不可乎驟得(一)
眼見著巳時將盡,雲夫人起身告辭。
孟姝正要吩咐綠柳好生送送她,卻見紅玉快步進來,屈膝稟道:「娘娘,景內官讓人提前過來傳話,說皇上正往咱們宮裡來呢。」
孟姝聞言怔住。以往這個時辰,正是皇上下朝後處理政務的時候,若要來,也該是一個時辰之後了。
倒是雲夫人老練,幾乎是聽著話音便斂容整袖,不著痕跡地退後半步,已是隨時準備迎候聖駕的姿態。這個時候走不得,便是要退下,也得先跪安,方不失禮數。
不多時,殿外傳來腳步聲。
門簾掀動,皇上邁步走了進來。
殿中孟姝等人齊齊行禮。
皇上虛扶孟姝一把,在她身邊坐下,而後目光直接落在雲夫人身上。
「夫人也在,起來說話,不必多禮。」他語氣閒適,抬手示意。
綠柳忙上前攙扶,雲夫人垂首謝恩,「臣婦給皇上請安。今日入宮探望瑾妃娘娘,正預備告退,不想皇上駕臨......」
皇上笑了笑,開口道:「夫人不必惶恐。朕這時候過來,倒也有幾分是想見見夫人。」
雲夫人心頭微凜,下意識抬眸,飛快地覷了孟姝一眼,旋即垂下眼瞼。
孟姝也有些莫名,略帶疑惑的看向皇上。
「若非夫人當年收留瑾妃,又讓她以選侍之身隨純貴妃入宮,」皇上緩緩道,「朕與瑾妃,恐怕也無今日之緣。說起來,夫人與唐顯還算是瑾妃的貴人。」
這話就說得份量重了。
雲夫人思緒飛轉,一時也猜不透聖意究竟是想敲打,還是當真感念。
她不敢遲疑,當即就斂衽跪下:「臣婦不敢。瑾妃娘娘福澤深厚,與皇上乃是天意之合。再者,娘娘能入宮侍奉,也是天家恩典、娘娘自身的造化,臣婦豈敢貪天之功。」
一旁侍立的景明與綠柳不自覺地交換了一記眼色。瞧瞧,還得是雲夫人,這話回得滴水不漏。
皇上看著跪在地上的雲夫人,笑意未減,語氣也更隨意了幾分:「夫人不必多禮。起來說話。」
雲夫人謝恩起身,仍垂首恭立,不敢抬眼。
綠柳從夏兒手中接過茶點,揮手讓她們都退下。
皇上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夫人教女有方。貴妃賢德之名,六宮皆知。瑾妃與貴妃情同手足,想來當年在府中時,夫人待她也極好。」
說著,他忽然話鋒一轉:「今日朝會上,朕看見唐顯精神萎靡,想來是前些日子生的病還沒好俐落。朕已讓景明去請何醫正,讓他下半晌去侯府走一趟。」
雲夫人聞言面露感激之色,深深福下身去,「臣婦替侯爺,多謝皇上恩典。」
皇上擺了擺手,聲音忽然變得有些悠遠,「朕與臨安侯,也算是忘年交了。」
孟姝和雲夫人垂首靜聽。
「那年朕還是九皇子,奉父皇之命巡視江南。」皇上的目光落在虛空某處,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頭一回辦差,是唐顯一路陪著朕,除了教朕怎麼看帳冊,水利、農桑、吏治......他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於朕而言,堪稱半師之誼。」
他輕輕笑了一聲,目光裡仍帶著幾分追憶的溫和,可深處卻有什麼東西,沉沉的,讓人看不透。
「朕與唐顯君臣多年,他是什麼樣的人,朕心裡有數。他能為朕分憂,朕自然不會虧待他。」
陽光透過窗格灑進來,將皇上的側臉勾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輪廓。
「夫人回去告訴他,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不知不覺中,皇上的語氣裡就帶了幾分意味深長,「他好好的,侯府好好的,貴妃心裡踏實,朕這心裡便也踏實。」
雲夫人一顆心提到了喉嚨口,她再次跪下,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叩首道:「臣婦......一定把話帶到。」
皇上點了點頭,不再多說,只是擺了擺手。
雲夫人會意,再次深深叩首,起身告退。
走出殿門的那一刻,她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經溼透了。
冷風一吹,涼意直往骨頭裡第634章知不可乎驟得(二)
景明奉命送雲夫人,一路上姿態恭敬,不疾不徐地陪在一旁。
雲夫人心事重重,面上卻不顯露分毫。
她有心向景內官打探一二,可左思右想,聖意實則已十分分明,多問反倒顯得心虛。於是她也只是客套地恭維著,說些「景內官辛苦」「麻煩景內官」之類的話,並未節外生枝。
不過走到半路,景明卻忽然似有意似無意地提了一事。再過半月就是五皇子的滿月宴,皇上已吩咐下來,讓尚宮局與禮部一同協辦,要隆重些。因純貴妃尚在病中,便由閔尚儀代為籌管。
雲夫人聽完,點頭道了一句:「五皇子乃瑾妃娘娘所出,自當隆重。」
景明笑呵呵地應了一聲,「瑾妃娘娘接連生了兩位皇子,實在是天大的福氣。」
話音剛落,前頭宮道上迎面走來一隊宮人,打頭的是一位作女官打扮的婦人。那婦人衣著素淨,步履從容,見了景明,領著身後眾人側身行禮。
景明見狀微微頷首,面上帶著幾分笑意:「咱家還來得及給新晉司衣的周姑姑賀喜呢,聽說當初姑姑在司衣司做掌衣時,就是瑾妃娘娘一手提攜起來的?」
周司衣垂首笑道:「景內官記性好,正是。瑾妃娘娘恩德,奴婢時刻不敢忘。」
雲夫人打量了周司衣一眼,只見她四十上下,穿戴齊整,眉眼間自有一股沉靜之氣,想來在宮中有些資歷。
她身後跟著的一名宮人,雲夫人瞧著有些眼熟,片刻後她才想起來,似乎是叫採蓮,與綠柳、春桃同一批從津南過來,而後入宮的。
這時,景明轉向雲夫人,指著周司衣介紹:「這位是尚服局的一等司衣,繡工是宮裡頭最頂尖的了。」
雲夫人頷首致意,周司衣也恭謹地福了福身。
待周司衣一行走遠,景明忽道:「夫人有所不知,這位的手藝,是承襲自季尚宮。」
雲夫人微微揚眉。她出身京城,自然聽過季尚宮的名號。已故周太后當年封妃、立後的禮服,皆是出自她手。這位周司衣既是她的傳人,手藝可想而知。
雲夫人眸光微動,這話倒像是特意說給她聽的。
一路行至宮門口,此時何醫正已經在馬車旁候著了。
雲夫人定睛看了看,連忙快步上前,斂衽行禮。
「何老!」她語氣裡帶著感激,「這些日子我還想著,改日定要登門拜訪,當面謝您。」
何醫正年前已致仕,本該在家含飴弄孫、安享晚年。前些日子純貴妃病情凶險,是皇上親自下旨,特召他入宮看診,也多虧了他那手針灸的功夫,才將純貴妃的病情穩住。這份情,雲夫人是記在心裡的。
何醫正側身避開她的禮,笑道:「夫人客氣了。老朽不過是奉旨行事,盡本分而已。今日也是奉旨,皇上說侯爺多有操勞,特命老朽往侯府走一趟,給侯爺診診脈,瞧瞧身子。」
他說著,目光越過雲夫人,落在後面的景明身上。
景明上前見禮。何醫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景明身後隔著幾步跟著的幾個內侍,他們手中捧著幾樣東西,用錦緞蓋著,隱約能看出是些補品藥材之類的賞賜。
「景內官也一同去?」何醫正問。
景明頷首道:「皇上有賞,讓咱家順道送過去。」
......
馬車轆轆駛向臨安侯府。
唐顯正在書房裡看公文,聽見外頭一陣腳步聲響,抬起頭來。管家快步進來,神色有些微妙。
「侯爺,夫人回府,宮裡也來人了。」
唐顯放下手裡的公文:「誰?」
「是皇上身邊的景內官,還有太醫院醫正大人。」
唐顯蹙眉,起身整了整衣袍,往外迎去。
走到前廳,正好雲夫人在前,引著景明一行過來。唐顯拱手笑道:「今日是什麼風,把二位吹來了?快請坐,上茶。」
景明躬了躬身,道:「侯爺客氣。皇上有口諭,讓咱家送些東西過來,給侯爺補補身子。另外,何老是奉命來給侯爺診脈的。」
他說著,朝身後揮了揮拂塵。幾個內侍捧著東西進入大廳,一一擺放在案上。
唐顯掃了一眼,一看便知是價值不菲的藥材。他收回目光,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有些莫名。
皇上這是唱的哪一齣?
他身上這點小毛病,已經嚴重到需要用幾百年的人參,成了形的靈芝入藥?
何醫正在一旁坐下,捋了捋鬍鬚,道:「侯爺府上的府醫,醫術極精湛,老朽是知道的。當年貴妃娘娘在長春園行宮安胎,老朽曾奉命去過幾趟,那時候貴妃胎像不穩,多虧了甄府醫守著。」
他笑了笑:「有甄府醫在,老朽這一趟,怕是多餘了。只是皇命難違,老朽也就來走個過場,給侯爺診一診脈,回去好交差。」
唐顯聽了,神色自如,「何老太謙虛了。您老人家在太醫院幾十年,什麼疑難雜症沒見過?能勞動您親自跑一趟,是皇上的恩典,也是唐某的榮幸。」
他當即伸出手腕:「那就勞煩何老了。」
何醫正點點頭,搭上他的脈,凝神診了片刻。
廳中自然安靜下來。
雲夫人在一旁看著,景明端起茶盞,垂眸不語。
片刻後,何醫正收回手,捋了捋鬍鬚。
「侯爺這脈象......」他拖長了語調,似在斟酌用詞,「根底是好的。只是近來思慮過重,有些耗神,氣血略有些阻滯。」
他說著,從隨從手中接過紙筆,一邊寫方子一邊道:「老朽給侯爺開個溫養的方子,調理氣血,安神定志。回頭吃上幾劑,往後少操些心,多歇歇,便什麼事都沒有。」
『少操些心,多歇歇』。
唐顯聽了這話,看著何醫正笑了笑,「何老說得是,唐某記下了。」
景明放下茶盞,適時開口:「皇上也是惦記侯爺,這才特命何醫正走這一趟。侯爺為國事操勞,身子要緊,該歇的時候還是得歇著第635章三隻小船
唐顯聞聽此言,遂向皇宮方向拱手,「承蒙皇上掛念,臣感激不盡。景內官回宮之後,務必替臣叩謝聖恩。」
景明起身還禮:「侯爺放心,這話咱家一定帶到。」
幾人又寒暄了幾句,景明與何醫正便起身告辭。
管家處事周全,早已打點幾位內侍、隨從,唐顯則親自將他們送出府門。
待他重新回到正院,雲夫人已在書房等他。
門關上,唐顯在雲夫人對面案前坐下,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堇兒在瑾妃宮裡,見到了皇上?」
雲夫人將在宮中的事一一說了。瑾妃那還好,先前雖出了周柏溺水之事,但事情過去也就過去了。
「侯府對瑾妃樣樣周到,反倒顯得生分。到了這時候,侯爺還不清楚嗎。婉兒對娘娘,甚至要比對五丫頭和小七還要好,娘娘對婉兒亦然,咱們只消還與往常一樣相處便是。」
唐顯聽完,愣了片刻,指尖輕搭案上,沉吟道:「也好,往後夫人照量著心意,想怎麼做便怎麼做吧。」
雲夫人點點頭,正想再說什麼,對面坐著的唐顯卻已經開了口,
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無嘲諷的意味。
「半師之誼?」
他冷笑了一聲,「這話說出來,他自己信嗎?」
雲夫人輕輕嘆了口氣,見唐顯露出疲色,伸手握住他指尖,輕輕揉了揉。
「最遲兩三日,宮裡恐怕就要傳出......立瑾妃為後的旨意了。」
「嗯?」唐顯抬眼看她。
雲夫人沉默片刻,說起在宮道上偶遇周司衣時,景明說得那句話。
「立後茲事體大,便是緊著籌備,也需兩三個月,應當不會與五皇子的滿月禮同日舉辦。只是不知......皇上會不會在立後之日,一併冊立太子?」
唐顯聞言,半晌沒有說話。
指尖在雲夫人掌心裡輕輕動了動,他目光落向桌案,似在理清思緒。
「自中宮空懸,朝中請立皇后的摺子就沒斷過。皇上一直壓著,無非是時機未到。如今瑾妃又誕下位皇子,其舅家周柏擢升尚書,這風向已經再明顯不過。朝臣們不是傻子,這兩日請立瑾妃的摺子只會越來越多。」
他頓了頓,指尖在案上輕輕叩了叩。「至於立太子......」
雲夫人望著他,等著下文。
「皇上春秋正盛,必然會拖上幾年......」他說著突然咳了幾聲,雲夫人遞過盞溫水。他抿了一口,才徐徐道:「大皇子畢竟才剛四歲,也才到啟蒙的年紀。立儲是國本,皇上不會不掂量。既要看皇子的資質,更要看朝局的走向。若立得太早,那些尚存心思的人,反倒要卯足了勁另尋門路。皇上是個心思深沉的人,不會看不透這一層。」
他將茶盞放下,語氣漸緩:「以皇上的性子,多半會分兩步走。先正了瑾妃的名分,讓大皇子有了嫡出的身份,再等上幾年,等大皇子再長幾歲,到時候再順理成章地冊立東宮。」
雲夫人聽完這番分析,與自己所想大抵一致,這正是她憂心之處。若皇上能一併冊立大皇子為太子,或許也能消一些侯爺不該有的心思。
是不該有。
也不敢有了。
雲夫人是這樣想的,也是打算這樣勸侯爺的。只是目前,唐顯怕是什麼都聽不進去。他方才說起朝局時的這副神態,她太熟悉了。那是他年輕時籌謀大事時才有的眼神,沉靜底下藏著暗流。
想到這,雲夫人突然後悔,不該將皇上那番話全盤說了。
那句「半師之誼」,實在有些諷刺。
......
後宮。
周司衣便是昔日的周姑姑,是採蓮的師傅。當初雲錦案發,還多虧了她。孟姝也是從那時起留意到她,並在之後予了她掌衣的官職。
她倒也算爭氣,不出一年,又晉了一等,如今已是司衣司的正六品女官。
自上任以來,她越來越謹慎勤勉。尚服局的差事本就瑣碎,她卻件件料理得妥帖,從無半分疏漏。
這日,她正是接了旨意,往靈粹宮為孟姝量體裁衣。
要趕製的,正是皇后褘衣。
同在這一日。
千里外的茫茫大海上,三隻小船彼此隔著數裡,飄飄蕩蕩,像三片落在水裡的落葉,不知要被風浪帶去何方。
最前頭那隻船上,划槳的是明舞。她一下一下地划著木板,動作機械,目光直直地盯著前方。
她咬著唇不敢說話,也不敢讓自己哭出聲,可肩膀一抖一抖的,怎麼都止不住。
周娘子坐在船尾,懷裡抱著一柄刀。
那刀是她從海裡撈上來的,不知是誰的遺物。她一動不動,望著遠處的海平線,面上沒有一絲表情。
船艙狹窄,陳林躺在裡頭。
他的臉白得像紙,沒有一絲血色。
左邊肩膀以下,空空蕩第636章到時候了
明面上,唐家商行有一百三十七人隨使團出海,船上的普通船工與隨從計兩百餘人。
經海難之後,倖存者包括周娘子師徒在內,僅二十一人。
三百一十餘人葬身大海。
當日被巨鯨撞翻的那艘補給船,船上的人除了陳林,無一生還。那艘船上不知有多少人,傷亡無從統計。
海面上,三艘救生小船中,周娘子她們這一艘最小,只有她們師徒三人。另兩艘略大些,福船觸礁沉沒時,眾人搶救的物資大部分都存在那兩艘船上。
轉眼在海上漂了半個月。
沒有遇到任何船隻,茫茫海面一覽無餘,也沒有任何島嶼存在。
陳林睜開眼,盯著天上明晃晃的日頭,乾裂的嘴唇張著,沒什麼生氣。
那天周娘子把他從海裡拖上小船時,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極深的傷口,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撕咬過。傷口泡了海水,發白、腫脹,第二日便開始往外滲出腥臭的膿水。
沒有藥。
幾乎什麼可以用於施救的東西都沒有。
他燒了三天三夜,人已經迷糊了,嘴裡胡亂喊著幾個名字。
周娘子耳力好,幾乎不用費力就聽到了。
他先是無意識的喊了幾句孟姐姐,接著,稱呼從孟姐姐又變成了孟姝,然後聲音越來越低,稱呼變成了娘娘。
周娘子握著刀,看著他那麼難受,很想一刀了結,省的他痛苦。
好在,這小子迷迷糊糊喊了聲『師父』,喚起了周娘子那點不多的師徒情分,等喊著『師姐......師姐不要......不要救我』時,明舞撲在他旁邊大哭。
周娘子從那些物資裡撿起一把刀,用僅存的一壺烈酒給他沖洗完傷口,
然後,她讓明舞把陳林按在船板上,一刀砍了下去。
也是他命大。
這半個月,他愣是扛了過來。
前頭那幾天,另外兩艘船上,陸續又有三個受傷的人沒能挺過去。
傷口感染、高燒不退,人一個接一個地沒了。活著的人把他們放進海裡,看著那些屍體沉下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沒有人哭。
眼淚早在第一天就流乾了。
可每個人都懷著一股恨意。
不是恨臨安侯府。是恨朝廷的那些人。巨鯨離開後,他們明明可以回頭,可他們沒有。
第二艘船上,一個四十來歲的掌櫃模樣的人,蹲在船艙裡,再次核對著僅存的食物和淡水。
食物還有一些,醃肉、乾餅、魚乾,省著吃還能撐幾天。
可淡水......
他抬起頭,望向不遠處周娘子那艘小船。
他正要開口讓人快些劃過去,把這個消息告訴周娘子,船頭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快看,前面...前面那是不是陸地,是一個小島!」
明舞站在船頭,她也看到了,一隻手死死指著前方。海風吹得她的頭髮亂飛,她瞪大了眼睛,生怕那是海市蜃樓,生怕一眨眼就消失了。
「師父!師弟!你們快看!」
周娘子猛地站起身,手掌搭在額前,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海天相接處,確實有一個小小的黑點。
陳林躺在船板上,艱難地動了動,嘴唇翕動了幾下,「好像是山的輪廓,師姐...是一個小島。」
明舞咧著嘴看他,眼淚又流了下來。
見師父沒注意自己,她將腰間掛著的葫蘆取下來,悄悄湊到陳林嘴邊,「師弟,咱們可以上島,島上有樹,一定有水......」
陳林轉過頭,抬起右手將葫蘆推回去,「我......不渴,師......師姐喝吧。」
明舞抬起袖子擦了擦臉,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葫蘆,又看了看陳林乾裂的唇。
師弟失了左臂,流了那麼多血,又撐了這麼久,怎麼可能不渴?
她沒有再說話。拔開木塞,含了一口水,俯下身,輕輕貼上陳林的唇。
陳林的眼睛猛地睜大。
水渡過去,明舞抿著嘴直起身,手指微微抬起他的下頜,又含了一口,再次俯下身。
周娘子:「......真是沒眼看。」
明舞的臉騰地紅了。
她低著頭踱到船尾,拿起塊破木板拚命划水。陳林臉上也燒的厲害。但水順著喉嚨下去,渾身總算好受了些。
就這麼會兒工夫,後面兩艘船已經划了過來。
三艘小船,十八個人,朝著前方那個還離得很遠的黑點,拚盡全力劃去。
......
京城,皇宮。
周司衣一行到了靈粹宮。
採蓮等八名宮人捧著新制的冬裝,是順便給靈粹宮上下宮人帶來的。各色衣裳疊得整整齊齊,雖說是給宮人們的份例,卻也比往年的精緻許多,不僅繡工精細,針腳綿密,料子也不差。
夏兒與紅玉含笑迎了上去。如今哪個宮人不眼紅靈粹宮?都卯著勁想來這裡當差。尤其是自娘娘生下五皇子,這靈粹宮的門檻,簡直要被踏破了。
紅玉一面招呼著,一面忍不住低聲與夏兒道:「目前人人都想來咱們靈粹宮,不過......看今日這架勢,咱們興許過不了多久,就要隨娘娘遷到別處了。」
等將來娘娘做了皇后,可不就要遷到仁明殿去。
夏兒聽了這話,瞪了她一眼,「嘴上也沒個把門的,這也是咱們該議論的?」說著便偏過頭,換上笑臉,招呼尚服局的幾位宮人去值房歇息吃茶。
這邊廂,綠柳引著周司衣與採蓮這對師徒,進了粹玉堂。
殿內,燻爐裡燃著淡淡的安神香,嫋嫋青煙在日光裡緩緩升騰。周司衣斂衽垂眸,恭恭敬敬跪下行禮:「尚服局司衣周氏,給皇上請安,給瑾妃娘娘請安。」
孟姝正靠在大迎枕上與皇上說話,見來的是周司衣,眸中閃過一絲疑惑。她側首看向榻邊坐著的皇上,目光裡帶著詢問。
皇上握著她的手,輕輕捏了捏,溫聲道:「是朕讓人叫來的。」
他說著,示意綠柳上前。綠柳會意,忙扶孟姝起身下榻。採蓮輕手輕腳地圍上來,為孟姝整理衣裳,隨後幫著周司衣一道,為孟姝量身。
周司衣取出軟尺,半蹲著身子,先量肩寬,再量腰圍。她動作輕柔,軟尺貼著衣裳劃過,一絲不苟。
孟姝站在那裡,任由她們擺弄,心裡也隱隱猜到了什麼。
肩、腰、臂長,甚至連腳踝都量了。周司衣量得極仔細,末了又退後兩步,上下端詳片刻,才含笑點頭:「娘娘身量纖穠合度,奴婢都記下了。回去後先緊著做幾身貼身的衣裳,到時送來給娘娘過目。」
孟姝點了點頭,溫聲道:「麻煩周司衣。」
周司衣躬身告退,帶著採蓮退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粹玉堂裡重歸安靜。
窗外的日光透過紗簾灑進來,落在地上,柔和而溫暖。孟姝站在那裡,看著那扇合上的門,心裡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像是搶了屬於婉兒的東西似的。
可明明...她從來都沒有覬覦過那個位置。
皇上依舊坐在榻邊,望著站在那裡的孟姝,目光比往日更深幾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牽起她的手。
那隻手溫軟纖柔,他握在掌心,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姝兒。」他喚她。
孟姝抬眸,對上他的目光。
皇上望著她的眼睛,這雙眼睛清澈明亮,曾讓他一見傾心。
「前些日子,婉兒向朕推舉你,跪求朕立你為後。」他緩緩開口,目光始終落在她的眼睛上,「朕也覺著,到時候了。」
孟姝的睫毛輕輕顫了顫,便是心思玲瓏如她,此刻也不知該露出什麼表情才恰當。
來不及做出反應,他說:「朕要讓你,做朕的皇后。」
皇上握著她的手緊了緊,「不是因為你生了璟兒,也不是因為你又生了小五。是因為你,只是因為你。從朕為你脫籍那日起,你就是朕的皇后。」
————
預告:下一章的標題是《立瑾妃為皇后第637章立瑾妃為皇后詔
『到時候了。』
倘若沒有這一句,方才那番話還能稱得上幾分真心。
可偏偏就有這一句。
這,是前提。
於是那些深情、那些真心,便都褪了色。須得讓人細細分辨,才能咂摸出裡頭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了。
孟姝垂下眼簾,唇角彎了彎,弧度淺得幾乎看不出來。
她自然不會被這種話打動。
這宮裡的情意,哪一樣不是掂量過的、權衡過的。因此,這真假也就不重要了。
她得寵是因為什麼?
是因為這副好顏色,是因為她沒什麼家世根基。
經方才,皇上特意來見雲夫人這場景。孟姝突然想到,也許,還因為她是臨安侯府送進宮裡的。
臨安侯把她這顆棋子放在婉兒身邊,他卻讓這顆棋子做了皇后。
這大概便是命運最鋒利的嘲弄。
他坐在龍椅上,看著臨安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心中想必是快意的。
直到皇上心滿意足地離開,孟姝一直挺著的腰身才鬆懈下來。
綠柳見狀,連忙上前輕輕幫她按了按肩膀,「前些日子奴婢專門找冬瓜學的,娘娘看看,奴婢按的是不是和冬瓜按的一個效果?」
孟姝拍了拍綠柳按在她肩上的手,溫聲道:「站了一兩個時辰,你也累了,坐下陪我說說話吧。」
綠柳手下依舊按著,笑著道:「奴婢不累。」
孟姝拉著她在身邊坐下,「又沒有旁人,別忙了。」
綠柳這才停了手,在榻邊挨著坐了。
她抬眼望著孟姝,眼底是藏不住的歡喜,卻又克制著。孟姝看她這副模樣,輕輕笑了:「想說什麼就說吧。」
綠柳抿了抿唇,忽然站起身,端端正正跪在了孟姝面前。
「娘娘,奴婢給您道喜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還有一絲略帶顫抖的歡喜。
孟姝看著她,目光柔和了幾分。她伸手將綠柳拉起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娘娘......奴婢今兒從景內官那得了這消息,過不了多久,大約在五皇子滿月禮那日,冊封您為皇后的詔書就要頒下來了。」
孟姝頗為意外的看了綠柳一眼,她知道景明頗與綠柳投緣,倒是沒想到,這樣的消息,景明也敢提前透給她。
「綠柳,」她忽然開口,「你說,我和婉兒是什麼?」
綠柳一怔。
「從臨安到京城,從王府到這宮裡,」孟姝望著窗外,幽幽道:「她是侯府送進來的棋子,我也是。」
只不過,純貴妃的棋局在明處,她的棋局在暗處。
她們都一樣。都是被命運推著走的人。
......
宮裡的消息向來傳的飛快,都不用隔日,幾乎是尚服局的周司衣前腳剛走,後腳就傳的沸沸揚揚了。
朝會上,風向也變得越來越分明,請立瑾妃為後的摺子便如雪片般湧了上來。
到了第三日,連幾個素來不問後宮之事的閣老也上了摺子,直言「國本所系,當早定名分」。
皇上依舊沒有當朝表態,但這不表態,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轉眼間,便到了五皇子滿月那日。
麟德殿外,漢白玉階上,鋪著簇新的紅氈,殿內兩側鎏金香爐裡燃著上等沉香,煙氣嫋嫋,氤氳成一片祥瑞之象。
辰時三刻,鼓樂齊鳴。
皇上攜孟姝步入正殿。孟姝穿著一身絳紫色蹙金繡雲鶴紋宮裝,頭戴白玉鑲金花釵,產後一月精心調養,身段已恢復如初,面若芙蓉,眉目如畫,往那裡一站,便是滿殿生輝。
純貴妃率眾嬪妃早已候在殿內,見二人進來,齊齊行禮。
孟姝目光越過人群,與純貴妃輕輕一觸,兩人唇角皆浮起一絲笑意。
宗室親貴、朝中重臣依次落座。
緊接著,吉時已到,乳母抱著五皇子進殿。玉奴兒也緊跟著,他規規矩矩,小臉繃得緊緊的,三不五時偷偷瞄一眼殿下的文武百官。
乳母將五皇子小心翼翼放進搖籃,小五兒穿著大紅緙絲五毒紋小衣,正躺在裡頭睡得香甜,小臉蛋白嫩嫩的,渾然不知自己今日是滿殿的焦點。
禮官唱禮畢,皇上起身,走到襁褓前,親手接過孩子。
殿內一時鴉雀無聲。
他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嬰孩,朗聲道:「朕第五子,聰慧端方,承歡膝下,甚慰朕心。今賜名,『琮』。」
琮,瑞玉也。
內侍高聲唱禮,百官齊聲恭賀。孟姝起身,與純貴妃等人一道,向皇上行禮謝恩。
滿月宴開席,觥籌交錯,絲竹聲聲。
這是這一個月來,孟姝頭一回走出靈粹宮,也是頭一回以這般隆重的妝扮出現在眾人面前。那些打量的、揣度的、豔羨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投來,她端坐著,神色如常,不卑不亢。
酒過三巡,宴至酣處。
皇上忽然抬手。
滿殿的目光聚向他。他從御座上站起身,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孟姝身上。
「朕,有詔。」
景明會意,立即捧出一卷明黃聖旨,展開宣讀:
「朕承天命,統御萬方。中宮久虛,實乃國本所系。瑾妃孟氏,溫良恭儉,端淑有儀。自入宮闈,恪勤無怠,誕育皇嗣,克昌祚胤......朕欲立瑾妃孟氏為後,著有司擇吉日,行冊封大禮。欽哉。」
話音落下,滿殿寂靜。
隨即,跪倒一片,山呼萬歲。
孟姝跪在人群裡,深深叩下頭去。
等抬起頭,見皇上正看著她道,「擇明年正月,再行正式冊封禮。」
外命婦隊列中,雲夫人與蘇夫人這對親家也跪在地上,雲夫人心中不禁暗忖,真讓侯爺猜中了,皇上絲毫沒有提立太子之事。
....第638章冊後大典(一)
政和六年如期而至。
這兩個月來,宮裡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純貴妃將六宮之權盡數移交給了孟姝。從那之後,純貴妃便徹底閒了下來,整日只在會寧殿裡撫琴看書,偶爾抱著康哥兒在廊下曬太陽。
卸下了這份擔子,她的身子反倒比從前更好了些。
靈粹宮那頭,孟姝接手六宮事務,雖說是順理成章的事,卻也著實忙碌了一陣。好在她素來心細,又有綠柳夏兒幫襯,漸漸也就理順了。
轉眼便進了正月。
除夕宮宴、元日朝賀,一樁接著一樁。等到這些事都忙完,就到了正月十八,欽天監擇定的吉日。自年前頒下立後詔書,五皇子滿月的喜氣還未散盡,更大的冊後大典就到了。
孟姝寅時便起了身。靈粹宮燈火通明,綠柳領著宮人們進進出出,捧著熱水、帕子、妝奩,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銅鏡前,尚服局的周司衣為孟姝一層層穿上禕衣。
禕衣是深青色,上繡十二行五彩翬翟紋,每一片翟羽都是用金線盤繡而成,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衣長曳地,袖闊三尺,腰間的蔽膝、大帶、佩綬,一層壓著一層,極盡繁複之能事。
周司衣的手很穩,動作極輕,每繫上一根帶子,都要退後半步端詳一番。
這一身禕衣,是她帶著尚服局十二個人,整整繡了二十天才成的。
「娘娘,」她輕聲道,「請抬手。」
孟姝抬起手臂,任她整理袖口。
她也正好有暇看向銅鏡,銅鏡中的自己,已全然不是平日的樣子。
髮髻高綰,戴上了九龍四鳳的花釵冠,冠上珠翠層疊,壓得脖頸微微發酸。眉也被描得長了些,唇上點了深紅的口脂,整個人莊重得有些陌生。
綠柳在一旁看著,眼眶微微發熱。
孟姝從銅鏡中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彎了彎。
她伸出手,綠柳趕忙上前握住。
「今兒是喜日子。可惜冬瓜嫁人出了宮,不然她就能和奴婢一起......」
綠柳話沒說完,咬著唇把淚憋回去。
這時候,殿外傳來景明的聲音。
「娘娘,吉時將至。皇上的冊寶已出宮門,冊禮使與副使已在殿外候著了。」
孟姝深吸一口氣,禕衣太重,她邁步時微微頓了一下。
綠柳連忙扶住她,周司衣最後替她理了理披帛,退後兩步,斂衽下拜:「奴婢等,恭送娘娘。」
殿中所有宮人齊齊跪了下去。
正殿之中,香案已設,冊寶陳列在前。
冊是金冊,八頁,每一頁上都鐫刻著冊立皇后的詔文,字字鎏金。寶是金寶,交龍紐,上刻「皇后之寶」四字,用明黃色綬帶繫著,端端正正置於寶盝之中。
冊禮使是禮部尚書林大人,副使是......翰林學士兼任知制誥的唐臨。
二人身著朝服,立於香案兩側,神情肅穆。
孟姝在宮人簇擁下步入正殿。她在香案前站定,面北而立。
林大人展開手中的制書,朗聲宣讀:「朕只膺景命,嗣守鴻圖。永惟治內之經,必重大婚之禮。諮爾瑾妃孟氏,柔嘉維則,淑慎其儀。輔佐朕躬,夙夜匪懈。誕育元良,克昌厥後。今遣使持節,冊爾為皇后,正位中宮,母儀天下。惟欽惟慎,永綏福履......欽哉。」
聲音在殿中迴盪,一字一句,莊重如鍾。
孟姝方才進殿才知副使竟會安排唐臨,心中冷呵,只覺皇上的心思果真如此。
她此刻垂眸聆聽,雖極力克制面容平靜,但袖中的手,還是不免微微攥緊了掌心。
待林大人宣畢制書,唐臨從寶盝中取出金冊,雙手奉上。孟姝跪接,轉授給身後的綠柳。接著是金寶,同樣跪接,轉授。
隨後唐臨高唱:「禮成——」
殿外鐘鼓齊鳴,聲震宮城。
孟姝捧著金寶,在宮人簇擁下緩緩起身。
從現在起,她不再是瑾妃,而是大周的皇后。
接下來是告天地、謁太廟。
這兩項不在宮中舉行,需乘重翟車出宮。重翟車是朱紅色,四面垂著明黃綢簾。孟姝端坐其中,透過簾縫,可以看見御道兩旁黑壓壓跪著的宮人與侍衛。
從宮門到太廟,一路鐘鼓不斷。
太廟中供奉著大周歷代帝後的神主。孟姝在贊禮官引導下,三跪九叩,上香奠酒。禮畢,她跪在蒲團上,望著那一排排神主,垂下眼簾,深深叩首。
從太廟歸來,已是午時。
孟姝下了重翟車,副使唐臨上前,躬身道:「請皇后娘娘移步太極殿,受百官朝賀。」
「麻煩唐大人。」
孟姝微微頷首。
唐臨忙再次躬身,「下官不敢,皇后娘娘請。」
受賀的地點設在太極殿,這是大周最宏偉的殿宇,尋常只有大朝會才會在那裡。
景內官早就提前候著,親自引孟姝在偏殿稍作歇息,重新整妝。閔尚儀替她理了理有些鬆動的翟冠,綠柳蹲下身替她捋平裙擺上的每一道褶。
「娘娘,」景明俯身道:「百官已在殿外候立。六宮嬪妃、內外命婦,也已就位。」
孟姝點了點頭。
她站起身,向外走去。
從偏殿到太極殿,不過百餘步。孟姝走在長長的甬道上,兩側是持戟而立的禁衛,日光落在他們身上,投下一道道筆直的影子。
她在殿門前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殿中光線略顯幽暗,孟姝一步步走向御座。禕衣太長,她走得極慢,裙擺在她身後拖曳出一道深青色的弧線,像一隻緩緩展開尾羽的鳳凰。
百官分列殿中兩側,見她進來,齊齊躬身行禮。
她目不斜視,一直走到高臺前,拾級而上。
御座之上,皇上已經端坐。他身著袞冕,十二旒冕珠垂在額前,遮住了大半神情。
孟姝在御座之側站定,轉身,面南而立。
景明上前一步,高聲道:「百官朝賀——」
殿中所有官員齊齊跪下,三跪九叩,山呼「皇后千歲」。
孟姝端立不動,目光越過那些俯伏的身影,落在殿門之外。日光從門縫間漏進來,在地面上鋪成一道細細的金線。
百官禮畢,起身退至兩側。
接下來是外命婦朝賀。
以雲夫人為首的一眾外命婦,身著翟衣,頭戴花釵冠,魚貫而入。她們在殿中央站定,由贊禮官引導,行四拜禮。
孟姝看著跪在最前面的雲夫人,看著她鬢邊隱約的白髮,心中微微一酸。
雲夫人叩首時,抬眸飛快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有淚光,也有笑。
孟姝微微頷首。
雲夫人垂下眼簾,退入班列。
景明再次高唱:「六宮嬪妃,內命婦,朝賀——」
殿中霎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門。
孟姝的手指微微蜷緊。
門外的日光太盛,看不清來人的臉。只能看見一道道身影,依次而入,依次而行。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純貴妃。
她今日穿著貴妃品級的禮服,深青色,繡九行翟紋,比皇后禕衣簡素許多。髮髻上戴著七翟冠,珠翠在燭光下幽幽發光。
身後跟著的是順妃、穆妃,再後面是齊嬪、沈嬪等人,還有那些位分更低的寶林、御女。
純貴妃在殿中央站定,身後嬪妃依次列班。
贊禮官高唱:「跪——」
純貴妃斂衽,緩緩跪了下去。
殿中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是那些嬪妃跟著跪下,衣裙拂過金磚。
「叩首——」
純貴妃俯身,額頭觸地。
孟姝站在高臺,百感交第639章冊後大典(二)
一瞬之間,命運把她們的位置輕輕調換。
婉兒當下這一跪,也重重叩在了孟姝心上。
她望著婉兒伏低的身影,脊背有些發僵。恍惚,唏噓。有對命運弄人的無言,也有主僕多年、走到這一步的悵然。
贊禮官的聲音還在大殿中迴盪,空曠而悠遠。
孟姝忽然邁步。
純貴妃聽見腳步聲,微微一怔,抬起頭。
孟姝已經走到她面前,屈膝蹲下,與她平視。
「婉兒。」
她向她伸出手。
這隻手白皙纖細,曾經替她梳過頭、磨過墨、遞過茶。如今這隻手,伸過來,要扶她起身。
純貴妃眸光動了動,露出個極溫婉的笑容來。
她沒有立刻接住,而是又端端正正叩了一次首。
這一叩,叩得鄭重,良久方起。像是在對皇上和滿殿文武百官、內外命婦說。這一跪,是我該跪的,這禮,是我該行的。不委屈,不怨懟,也不覺得有什麼過不去的。
然後,她才抬起手,輕輕搭上孟姝的掌心。
藉著那一握之力,緩緩起身。
人群之中,雲夫人的眼眶微微泛紅。
她望著高臺下孟姝二人的身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有心疼,有欣慰,有幾分悵惘,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她悄悄吸了口氣,緩緩看向百官隊伍。
唐顯站在最前面,正遙遙望著這邊。
隔著重重人影,看不清女兒的臉,只能看見孟姝的身影。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夫人把這丫頭帶到婉兒身邊時的情形。那時候,誰會想到有今日?
他臉色如常,眼底隱隱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高臺之上,皇上端坐。他看著孟姝走下臺階,看著她伸出手,看著婉兒叩首、起身。從始至終,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贊禮官的聲音穿透整座大殿:「禮成——」
殿外,鐘鼓齊鳴,震耳欲聾。
順妃等嬪妃依次叩首,起身,垂手而立。
順妃對於誰坐皇后這個的位置,向來沒有放在心上,否則也不會收養三皇子了。因此,她神色自若的站在這裡,彷彿這場大典與她無關。
可若論在場眾人之中,誰對孟姝最好奇,大約便是她。同時,她也對純貴妃頗有好感。捫心自問,她沒有純貴妃這樣的胸襟與氣度。
穆妃依舊那副淡淡的樣子,行禮如儀,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干。
可孟姝目光掃過時,還是敏銳察覺到了什麼。穆妃的眼神有些飄忽,在另一側百官人群中,悄悄掃視過數回。
孟姝不動聲色地順著那道目光望去。
百官隊伍中,也正有一位年輕男子站在不起眼的位置。他皮膚略黑,生得極俊俏,與周遭那些肅穆板正的大臣們格格不入。更讓孟姝有些吃驚的是,他竟大著膽子,朝嬪妃這一側望了過來。
下意識的,孟姝心中微微一動,忽然就明白了。
想來,此人便是大理寺少卿之子許逸昭了。
她聽蕊珠說過那些傳聞,穆妃入宮前,與許家公子青梅竹馬,兩家險些議親。之後穆妃被家族送進了晉王府,幾年後,許府公子求娶了懷安侯府二小姐唐靈兒......
傳聞畢竟是傳聞,聽過便罷。可此刻親眼看見那兩道目光在人群中悄悄交匯又匆匆分開,孟姝才真正意識到,那些傳聞,大約都是真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底下的嬪妃們,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這裡面,有誰是對皇上有真情的呢?
「皇后。」
有道聲音在頭頂響起。
孟姝抬起頭,望了一眼高臺上的那道明黃色身影。皇上端坐在那裡,威嚴,疏離,像一尊供奉在廟裡的神像。
沒有人會去問神像喜不喜歡自己。
也沒有人會去問自己喜不喜歡神像。
孟姝自嘲的笑了笑,重新邁步登上高臺,站在了皇上跟前。
冊後大典結束後,還有一系列繁瑣的項目,賜宴、受賀、頒賞。
孟姝在太極殿接受完百官和內命婦的賀表後,又得前往慈寧宮向太后行禮。
姜太后對孟姝甚為滿意,抱著玉奴兒親香了一會,又拉著她的手,說了許多話,無非是「好好伺候皇上」、「善待嬪妃」、「多為皇家開枝散葉」之類。
孟姝一一恭敬應下。
從慈寧宮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宮燈次第亮起,將長長的宮道照得通明。景明候在殿門外,躬身請她移步往麟德殿。
夜宴散時,已是戌時末。
鳳輦等在宮門外,要送她回靈粹宮。不,從今以後,她要搬去仁明殿了。那是歷代皇后的正宮,已經空置多年。
孟姝站在麟德殿門口,望著那頂朱紅的鳳輦,忽然有些邁不動步子。
綠柳輕聲道:「娘娘?」
孟姝回過神,搖了搖頭。
「沒事。」她道,「走吧。」
鳳輦緩緩抬起,向仁明殿的方向行去。
路過靈粹宮時,孟姝撩開簾縫,望了一眼。
靈粹宮的燈火已經熄了大半,只餘幾盞在風中搖曳。殿門緊閉,門前空無一人。
董明俯身恭敬解釋:「娘娘,夏兒和紅玉她們已經先過去了,此刻都在仁明殿等著恭賀您呢。」
孟姝放下簾子,輕輕「嗯」了一聲。
鳳輦繼續向前,將這座住了數年的宮殿,留在身後越來越濃的夜色第640章入駐仁明殿
孟姝扶著綠柳的手臂下了鳳輦,剛進殿門就被明晃晃的幾盞花燈晃花了眼。
仁明殿裡外都翻修過,與她記憶中的判若兩處。
廊下的朱漆柱子重新描了金,一盞盞六角宮燈掛得錯落有致,將前殿照得亮如白晝。院裡左右兩側新移來了幾株海棠,枝頭還繫著紅綢,在夜風裡輕輕搖曳。
進了殿門,一路往裡走,處處都是新氣象。
殿頂的藻井重繪了彩畫,青綠相間的雲紋間,五色祥鳥展翅翱翔,正中懸著一盞八面琉璃燈,燈罩上繪著四季花卉,光影流轉間,花開花落,栩栩如生。
正北居中設著紫檀木嵌螺鈿的寶座,靠背雕琢著百鳥朝鳳的圖樣,座面上鋪著杏黃色織金錦褥。寶座兩側各立一隻錯金博山爐。座前設長案,案上陳設著玉磬、銅鼎、珊瑚樹,皆是新換的器物。
東西兩壁各立著四扇紫檀屏風,屏風前擺著兩排紅漆架,架上陳列著各式古玩,還有幾件西域進貢的琉璃器皿。
地上鋪著簇新的波斯地毯,深紅色的底子上織著繁密的連珠紋與忍冬紋,踩上去綿軟無聲。
綠柳扶著孟姝穿過正殿,繞過迴廊,一路走到寢殿的花廳裡。
「娘娘先坐著歇歇。」
綠柳扶她在榻上坐下,轉身朝外頭喚了一聲。
董明領著夏兒、紅玉、春兒她們魚貫而入,身後還跟著一大群生面孔的宮人內侍,烏壓壓跪了一地。
「奴婢們給皇后娘娘請安。」
眾人在綠柳帶領下齊齊叩首,聲音響亮整齊。
孟姝傾身,「都起來吧。」
綠柳笑著起身,上前一步:「娘娘,這是尚宮局新撥來的十二名宮人和四名內侍。」她指了指跪在夏兒她們身後那些低眉順眼的面孔。
孟姝點了點頭,目光從那幾張生澀的臉上緩緩掃過。
「連日來大家都忙著典禮,也都累了。綠柳,把賞賜發下去。」
綠柳應了一聲,和董明一道去取準備好的荷包。
孟姝的目光從眾人臉上緩緩掃過,在紅玉面上多停留了一瞬。
「往後在仁明殿當差,與在靈粹宮時一樣。本宮也是從你們這一步走過來的,所以格外把話說在前頭。用心當差的,本宮不會虧待。仗勢生事、耍滑偷奸的,本宮也容不下。」
她這話明明白白,並不避諱曾經做過丫鬟的事實。
新來的宮人內侍心頭一凜,同時頗覺皇后娘娘似與旁人不同。
眾人齊齊躬身:「奴婢們謹遵皇后娘娘教誨。」
綠柳已領著董明將賞錢發了下去。眾人領了賞,臉上都帶了笑意,又叩了一回首,這才依次退了出去。
花廳裡漸漸安靜下來。
孟姝靠在引枕上,舒了口氣。
「皇上那邊可有消息?」
董明躬身道:「回娘娘,方才景內官讓人遞了話來,說宴席結束後皇上在福寧殿,約莫是忙完了就來。」
孟姝點了點頭。
董明帶著其餘人退了出去,只留下綠柳和夏兒。
綠柳替孟姝卸下腕上的玉鐲,輕聲道:「娘娘,夜深了,奴婢服侍您先洗漱更衣吧。」
夏兒也上前來,準備替她拆髮髻。
孟姝去了裡間,打量了四周,與粹玉堂幾乎一致,這絲熟悉感方讓她裝了安心。
她坐在妝檯前,洗漱過後任由綠柳她們擺弄。
「夏兒。」
「奴婢在。」
「你和春兒,比綠柳她們都要年長兩歲。」孟姝睜開眼,看著鏡中的她,「再有半年,依著當初的承諾,你們便可隨時出宮去了。」
夏兒的手微微一頓。
孟姝繼續道:「這些日子,你著眼培養幾個機靈的,把該教的都教了。待到了日子,本宮便遵守承諾,放你們出去,若想尋個安穩的去處,本宮讓人與臨安侯夫人帶話......」
夏兒聞言,手中的篦子停在半空。
她愣了愣,隨即放下篦子,直直跪了下去。
「娘娘。」
綠柳也愣住了,看著夏兒。
夏兒跪在地上,聲音有些發哽:「娘娘,奴婢和春兒本就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先前想出宮,是覺得還有於嬤嬤在,想著出去後能和她相互照應著過日子。」
「可於嬤嬤已經去了。奴婢和春兒在外頭已經沒有什麼親人了。奴婢們......奴婢們想賴在娘娘身邊,哪裡也不去了。」
綠柳在一旁聽著,心裡也酸酸的。她輕聲道:「娘娘,夏兒她們是真心想留下的。這些年她們伺候娘娘,盡心盡力,從無二心。娘娘便留下她們吧。」
孟姝沉默片刻,看著跪在地上的夏兒,目光柔和下來。
「起來吧。」她輕聲道,「左右還有一年,你和春兒到時若還想留下,盡可與綠柳提。」
夏兒抹了抹眼角,重重叩了個頭:「奴婢謝娘娘恩典。」
綠柳扶她起來,兩人繼續替孟姝卸妝。卸下最後一支釵環時,夏兒手上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像是揣著什麼心事。
綠柳見狀從她手中拿過玉簪,問:「怎麼了?這一個月來,我瞧你總是魂不守舍的。」
綠柳原以為夏兒是有了出宮的念頭才心思不屬,方才孟姝之所以提起這事,也是因她私下與孟姝匯報過。
夏兒嚇了一跳,垂著頭連道:「沒有...沒,奴婢沒什麼,就是有一事......想著要不要與娘娘......」
孟姝知道她要說什麼,她起身換了寢衣,「你是想說紅玉吧,綠柳早就發現了。」
夏兒猛的抬起頭。
綠柳邊替孟姝整理衣襟,邊輕聲對夏兒道:「紅玉這些日子是有些張揚,雖不至於仗勢欺人,但近來行事大為不妥,我讓董明盯著呢。前些日子忙著年底諸多事務,這回得了空兒,我會教她警醒的。」
外頭忽然傳來通稟聲。
聖駕到了。
皇上穿的是常服,玄色暗紋的袍子,襯得他比白日裡柔和了幾分。他擺擺手,示意孟姝不必多禮,徑直走到她跟前,低頭看著她。
「今日累壞了吧?」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卻掩不住那點笑意。
孟姝搖搖頭:「皇上才累。宴席散了還要去福寧殿忙到這時候。」
記得方才離開時,景明還將臨安侯與周柏在內的五名官員都帶去了。
皇上笑了笑,沒接話。
顯然沒有順著這話議論政事的想第641章「想回家」
他在榻邊坐下,目光在寢殿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床帳前掛著的那隻小小的平安荷包上。
已經有些舊了,顏色褪了些,針腳倒依舊細密。
孟姝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今夜是她在仁明殿的第一晚,陌生的宮殿,陌生的床帳,看到這隻荷包,心才莫名安了下來。
皇上看了片刻,忽然起身,解下腰間一枚香囊,輕輕掛在了荷包旁邊。
那枚荷包上的繡紋歪歪扭扭,似虎非虎,似貓非貓,正是當年玉奴兒第一次學畫時畫的。兩枚小物件並排掛在帳前,一舊一新,一稚拙一精巧,莫名地倒也相得益彰。
皇上走回她身邊,握住她的手。
「等小五兒大了,」他說,「姝兒再繡一枚,到時朕再親自掛在這裡。」
孟姝收回目光,輕輕點了點頭,「皇上什麼時候將這枚香囊隨身帶著了?」
皇上沒有立刻回答,過了會兒才有幾分認真的道:「璟兒是朕的第一個皇子,又是你和朕的孩子,在朕心裡,總歸是不同的。」
說到這,皇上挨著孟姝坐在床邊。「翻過年,該為璟兒啟蒙了。朕心中倒是有了人選......」
夜色漸深,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融在一處。
......
夜色更深了。
馬車在侯府門前停穩,唐顯先下了車,伸手扶雲夫人下來。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府門,繞過垂花門,穿過迴廊,一路無話。
雲夫人忍了一路,直到夫妻二人進了雲歸院的書房,掩上門,才低聲開口:「侯爺這是怎麼了?從出宮起臉色就不對。」
唐顯在案前坐下,目光幽深:「方才宴上,明州來了八百里加急。」
「有漁民在海上遠遠看見巨鯨襲擊船隊,約莫是九月中發生的了。這事年底時傳到明州楊知府耳中,楊大人算著日子......」
他望著跳動的燭火,「那個方向,那個時節......怕正是朝廷的船隊。」
雲夫人臉色微微一白。她頭一個念頭,竟是替孟姝慶幸,幸虧她設法阻了一下,否則周大人豈不是危險。
唐顯沒有再說話,他心裡擔憂的,遠不止這些。
另一邊,周柏與繡雲也剛回府。
周府不比臨安侯府,只是尋常的三進宅院。周柏讓丁香她們下去歇息,自己與繡雲攜手往後院走去。
方才在馬車上,他就告訴了繡雲巨鯨襲擊船隊的消息,繡雲聽了,連聲道虧得娘娘當初設法,否則你如今也在那船上了。
但周柏卻越來越覺得蹊蹺。
「我在泉州待了那麼久,出海的事聽過不少。巨鯨襲擊船隻,幾十年或許才有一回,且多半是船先驚擾了它。
怎就那麼巧?況且這支船隊,不說侯府那些掌櫃和管事個個身經百戰,就是船長和水手們,也都是跑老了海路的。遇見巨物,如何規避,如何周旋,他們比誰都清楚。」
進了臥房,繡雲替他解下外袍。
突然她想起一事,猛地睜大眼睛,上前一步攥住周柏的衣袖:「夫人上回與我提過,說是陳侍衛也被選進了船隊,不知他會不會有危險?」
繡雲口中的陳侍衛正是陳林。因陳林當年救過周柏,繡雲對其甚是感激。
陳林倒是沒有危險。
同樣的月色下,他正坐在一塊礁石上。
海浪拍打著礁石,濺起的水花在月光下碎成一片銀白。他望著漆黑的海面,一動不動。左邊的袖管空蕩蕩的,被海風吹得一晃一晃。
身後不遠處,是這幾個月他們賴以生存的小島。
當日他們漂到這裡時,那兩艘大些的救生船被拖上岸,改成了遮風擋雨的棚屋。周娘子帶著他們伐木、捕魚、蓄淡水,硬是在這荒島上活了下來。
更巧的是,這小島似乎正處在倭人與高麗人往來的航道上。近三個月裡,他們先後劫了三艘過路的船,兩艘倭人的貨船,一艘高麗人的商船。
糧食、淡水、兵器,都不缺了。
可若想藉此回到明州,依舊難上加難。
這三艘船,一艘是倭人的遣船,船身狹長,吃水淺,經不起遠洋風浪。另外兩艘是高麗人的平底賈船,載貨尚可,續航卻極差。艙底淺,存不了多少淡水,撐死了能在海上漂十天半個月。
要從這裡回明州,少說也要走兩個月。
這些船,哪一艘都撐不住。
明舞走過來,縱身跳到礁石上,在陳林身邊坐下,把一壺酒遞了過來。
「師弟,想什麼呢?」
陳林接過水壺,驀的想起當日船上的經歷,心跳有些快。他偏過頭掩飾,仰頭喝了口酒。
「想回家。」他說。
明舞望著他空蕩蕩的左袖,眼眶有些發酸。
海浪一聲接一聲,拍打著礁第642章賞賜與晉位(一)
政和六年二月十九,孟姝成為皇后的第一日。
卯時剛到,皇上便起了。
孟姝也跟著起身,綠柳帶著夏兒、紅玉進來服侍。皇上由內侍伺候著穿戴整齊,臨出門時回頭看了孟姝一眼。
「今日事多,你緩緩來,不必著急。」他道。
孟姝點頭:「臣妾省得。」
皇上出了仁明殿,腳步聲漸漸遠去。孟姝由綠柳扶著坐到妝檯前,夏兒上前為她篦發,紅玉在一旁遞著梳篦簪釵,三個人動作輕巧,配合默契。
綠柳一面盯著夏兒的手,一面從袖中取出一張單子,輕聲稟道:「娘娘,今兒要賞的東西,奴婢都備好了。皇子公主們每人一份,都是之前便讓娘娘過目的那些。」
孟姝「嗯」了一聲,從銅鏡裡看了她一眼。
綠柳今日穿著掌事宮女的新衣裳,髮髻也比往日梳得高了些,整個人透著一股精神勁。她原就是靈粹宮的掌事,跟著孟姝遷到仁明殿,自然也是仁明殿的掌事宮女。董明管著外頭的事,她管內頭的人和庫房,一里一外,井井有條。
但相比下來,綠柳要更忙碌些。尤其是自從孟姝處理宮務,她不及要保持與各宮掌事們往來,還要常去六局二十四司走動。因此當昨兒夏兒說了那番話,綠柳也悄悄鬆了一口氣兒。夏兒是國公府的家生子,從小在府裡長大,有眼色,知分寸,比紅玉穩當。她能留下來,綠柳比誰都高興。
「娘娘,」綠柳又道,「東西都擺在偏殿了,一會用過膳,娘娘先過過目?」
孟姝點點頭。
梳妝畢,用了早膳,綠柳便領著人端了幾樣東西進來,一一擺在孟姝面前。
是今日要賞的幾件物品。
給皇子們的,是幾塊玉佩,成色上好的青白玉,雕著同樣的紋樣。給公主們的,是三支項圈,累絲鑲白玉金項圈,金絲盤得細密,白玉溫潤無瑕,亦是同樣的式樣。
孟姝一一看過,點了點頭。
「收起來吧。」她道。
賞賜的都一樣,不分親疏,不論長幼。這樣最省心了,省得厚此薄彼,也省得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計較。
辰時初,仁明殿正殿。
嬪妃們陸續到了。
純貴妃來得早,她穿著一身藕荷色宮裝,進門後,她朝孟姝含笑福了福身,便在下首第一張椅上坐了。
順妃第二個到。她今日著丁香色蹙金繡宮裝,比平日隆重些,進門時目光在純貴妃身上落了落,才向孟姝行禮。
穆妃跟在順妃身後,依舊是那副與世無爭的模樣。
隨後是齊嬪、沈嬪。齊嬪穿著鵝黃色宮裝,眉眼含笑。沈嬪跟在她身後,偷偷四下打量。她原先唯蔣氏馬首是瞻,來仁明殿的次數最多。今日入眼可見,陳設已與先皇后在時完全不一樣,更精緻宏偉了。
再往後,是陸才人、葉才人、蘇才人三位,都是年輕鮮嫩的面孔,穿著粉粉綠綠的衣裳。她們是第一批選秀入宮的,如今也都到了二十上下的年紀,因不怎麼顯眼,行禮時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裴寶林、吳寶林隨後進來。她們比才人們位分低,進門後便站在了最末。
最後進來的是去年新選的那幾位,林才人、趙寶林,還有四個孟姝連名字都還沒記全的寶林。她們都是十六七歲的年紀,眉眼青澀,穿著簇新的宮裝,像剛出巢的鳥兒,除了林、趙二人,其餘四個都怯生生地往裡張望。
人齊了。
綠柳輕聲道:「眾位娘娘,給皇后娘娘行禮吧。」
純貴妃起身,率眾嬪妃在殿中站定。身後,順妃、穆妃、齊嬪、沈嬪,三位才人,兩位寶林,四位新寶林,依次跪倒。衣裙窸窸窣窣的聲音響了片刻,然後歸於安靜。
「臣妾等,給皇后娘娘請安。」純貴妃領頭道。
眾人齊聲附和。
孟姝端坐於上,受了這一禮。
「諸位姐妹請起。」她道。
眾人起身,依品級次序落座。孟姝的目光從她們臉上一個一個掠過,在座的,加上她自己,共十七人。
十七個女人。
可宮裡不止這些。
掖庭局那幾座偏殿裡,還鎖著謝婕妤和曲才人二人。
而曾經在這後宮裡的那些人,
先皇后,蔣捷,沒了。
慶妃,慶知翡,沒了。
榮美人,李明蓁,沒了。
楊寶林,楊慧心,沒了。
曲嬪,曲清歌,沒了。
雲嬪,雲瑤,也沒了。
孟姝垂下眼簾。
這座後宮,矗立百年,不知吞了多少人進去。
她抬起頭,目光再次掠過在座的十幾張面孔。
她們這些人也包括自己,有因家世選入宮的,因容貌入宮的,因才情入宮的,因各種緣由被選進來的。到頭來,都困在這一方天地裡,等著同一個人的垂憐,等著那點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恩寵,等著一年又一年的花開又花落。
她收回目光,一時不知要說什麼,其實說來說去,都是同樣的話,先皇后在時都已經說盡了。
董明進來通報:「娘娘,皇子公主們來了。」
依禮,今日皇子公主們要正式拜見孟姝這位母后。
孟姝放下茶盞,坐直了身子。
殿門大開,日光湧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大皇子顧璟。他今年五歲,穿著簇新的皇子袍服,邁著方步往裡走,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在宮裡,皇子三四歲開始便有嬤嬤和內侍教他們禮儀了。
他身後跟著二皇子顧霖,比顧璟小一歲,眉眼像極了純貴妃,沉靜溫潤。
三皇子顧昀跟在後面,他今年滿打滿算也差不多四歲,是由乳母牽著進來的。較剛入宮時,他小臉上多了幾分生氣,有些圓嘟嘟的,帶著點懵懂,但始終低著頭,不像別的皇子那樣敢左右張望。
順妃見了有些不好受,她輕輕咳了一聲。
三皇子聽見,好一會才敢抬起頭來,眉間那胎記也映入眾人眼簾。依舊是暗紅色,花瓣狀,其實瞧得多了也就不那麼扎眼,反倒有幾分獨特。但『厄難之相』四個字如影隨形,在場之人除了孟姝與純貴妃、順妃三人,其餘人看了一眼就很快挪開了。
四皇子顧琰才兩歲多,被乳母抱在懷裡,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處亂看。
五皇子尚在襁褓,此刻還在睡著。
三位公主跟在後面。
大公主令儀,今年六歲,是齊嬪所出。她穿著鵝黃色小襖,眉眼彎彎,嘴角天生帶著三分笑意,是個討喜的長相。
二公主令寧,今年五歲,是沈嬪所出。她跟在令儀身後,不是安靜的性子,此刻好奇得望來望去。她出生時身子最弱,聽說今年開始,為了養身子穆妃打算親自教她功夫。
三公主令嘉,才八個月大,由乳母抱著。她是雲瑤所出,生母去得早,一直被養在齊嬪宮裡。純貴妃此時就在看著她那個方第643章賞賜與晉位(二)
皇子公主們站定了,齊齊跪下行禮。
「兒臣給母后請安。」
孟姝望著面前這一排小小的身影,目光柔和下來。
「起來。」她道,「都過來,讓母后瞧瞧。」
孩子們圍上來。孟姝一一看過去,摸摸這個的頭,理理那個的衣襟,最後將目光落在令嘉身上。
孟姝伸出手,將她抱起來。
小小的人兒軟軟的,帶著一點奶香,安靜地窩在她懷裡,像一隻受驚的小貓。
孟姝低頭看著她,隔了會兒笑著道:「齊嬪姐姐慣會養孩子,不僅將阿福養的明豔,瞧著嘉兒也十分妥帖。」
齊嬪也算是人精了,聞言當即攤開手,一副累極了的模樣。
「皇后娘娘快別誇了,臣妾這半年是操碎了心。阿福倒還好,到底是自己生的,打罵都使得。嘉兒這孩子......」她笑容裡透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為難,「到底是雲妹妹留下的,臣妾捧著怕摔了,含著怕化了,日夜懸著心,就怕有個閃失。」
殿內,嬪妃們望著這一幕,神色各異。
純貴妃心內微微一動,只聽齊嬪朝著她這邊開口,「嘉兒乖巧,臣妾倒不是不想撫養,只是想著雲妹妹若還在,看見女兒養在貴妃娘娘膝下,應當也是歡喜的。」
孟姝聞言,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順著這話道:「你這話倒提醒了我。待會皇上來了,姐姐不妨跟皇上提一提。」
她頓了頓,看向齊嬪,「說來齊嬪姐姐生了大公主,到今年也有六年了。這些年養著阿福和嘉兒,著實勞苦功高。往後也該好生調養調養身子,為皇上再開枝散葉才是。」
齊嬪聞言,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羞意,她本就是打算做順水人情,哪裡有不應的道理。
純貴妃拿著帕子的手微微緊了緊,不知待會皇上能否答應。
她望向孟姝,孟姝也恰好望過來。兩人目光相觸,孟姝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吩咐綠柳將賞賜發下去,皇子公主們跪下謝賞,奶聲奶氣的聲音在殿中迴盪,聽著便讓人心裡軟了幾分。
孟姝笑著擺擺手:「去吧,偏殿備了點心,你們先去玩。」
夏兒上前,領著皇子公主們往偏殿去了。大公主令儀臨走時還回頭朝孟姝和純貴妃揮了揮手,惹得孟姝忍不住帶上了笑意。
今日還有一事要公布,幾位寶林臉上都有幾分欣喜。
自去歲五皇子滿月宴上,皇上下詔冊立瑾妃為後,正月裡,朝廷已大赦天下。宮裡頭的恩典,則落在了嬪妃們頭上。
如今孟姝已是皇后,這些話便由她來說。
賞賜與晉位,向來是籠絡人心、釐清次序的最好時機。
純貴妃位列四妃之首,位分已無可再晉,便賞了東珠、蜀錦一類的賞賜。順妃與穆妃同為妃位,各得蜀錦十匹、宮緞十匹。這是高位妃嬪的體面,不增位分,只添恩賞。
往下便不同了。
齊嬪郭氏,原是九嬪中的修儀。她育有大公主令儀,又將三公主撫養得妥帖周全,這份功勞皇上都看在眼裡。這次便晉了昭儀,居九嬪之首。
沈嬪便沒有這樣的好運氣了。她雖育有二公主令寧,卻只是從充儀晉了一級,成了修媛。
其餘人都是各晉一位。
眾嬪妃起身謝恩。
要說最興奮的就是住在玉蘭閣的吳才人了,她是最早跟著皇上的,是侍妾出身,入宮後是御女,好不容易晉的寶林,她沒什麼恩寵,這些年早就不盼著了,卻想不到還有晉才人的一天。
有人歡喜,有人平靜,也有人心裡未必痛快,卻也只能藏著。這便是後宮,恩典如何分配,全在上位者一念之間。
而今日坐在上位的,是孟姝。
窗外日光正好,該說的話都說完了,該賞的也賞完了,接下來,只等皇上下朝,一同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安。
時間趕得剛剛好,殿外傳來唱諾聲:「皇上駕到——」
眾人起身行禮。
皇上大步走進來,目光在殿內一掃,「都齊了?」他問。
孟姝點點頭。
皇上道:「走吧,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安。」
眾人應諾,魚貫而出。
孟姝走在皇上身側,步出仁明殿。身後,眾嬪妃與皇子公主們跟著,裙裾窸窣,環佩叮噹。
長長的隊伍穿過宮道,往慈寧宮而去。
慈寧宮。
這麼多人湧入,殿內難得熱鬧起來。
齊嬪最是乖覺,她覷著純貴妃將三公主抱在膝上的功夫,便笑吟吟地上前,先給太后請了安,又轉向皇上和孟姝,像是閒話家常一般,將話一股腦的說了。
這事是昨夜就應過孟姝的,皇上聞言便答允了。純貴妃連忙跪下謝恩,皇上親自扶她起來,「婉兒這些日子氣色好多了,否則朕也不會答允。你顧好自己的身子,孩子都有乳母宮人們照顧,別太勞累。」
純貴妃垂下眼簾,輕聲道:「臣妾省得。」
孟姝看著這一幕,唇角浮起一絲笑意。
她轉向太后,「太后娘娘,您看可好?」
太后點點頭,「嘉兒生母去得早,能養在貴妃膝下,是她的福氣。貴妃心細,哀家也放心。」
純貴妃聞言,又抱著令嘉向太后行禮。
太后擺擺手:「行了行了,今兒是好日子,都別跪來跪去的。坐下說話。」
殿內一片和睦。
趁眾人目光都在皇上與孩子們身上時,孟姝置身人群外,挺直的腰身微微放鬆下來。在這宮裡,能把想護的人護住,能把該做的事做好,就已經足夠,是萬幸第644章冬瓜有喜
冊後大典第二日,唐顯不僅往明州去了信商問細節,甚至還派了不少人手奔赴明州、泉州兩地。
泉州當地有唐家船塢,可以調福船出海。只是此時節不對,若要出海,怎麼也要等到五月。
為了避免節外生枝,朝廷想來不會再派船只過去了。
按原先的計劃,朝廷使臣會在今年九月之後從東瀛啟程回國,順風順水的話,十一月中便能抵達明州。
可唐顯等不了那麼久了。
他派出去隨使臣出海的那些人,不止有商行得力的掌櫃管事,其中不少還是跟隨他多年的老人,與侯府關係匪淺。
目前他哪裡坐得住?
與其枯等,不如暗中派人去接應。
哪怕只是先到明州候著,等不到消息,也可以提前做好出海的準備,待時節一到就可立即揚帆出發。
等巨鯨襲船的消息傳到孟姝耳中時,已經隔了幾日。
這消息還是冬瓜帶來的。
當時孟姝正在仁明殿查看春日的衣料單子,聽冬瓜說完,她手上頓了頓。
「巨鯨襲船?」
她蹙起眉,細細回想。
冊後那日宴會上,皇上確實因一封急報提前離場。可當晚他來仁明殿歇息,面上並無震怒或焦灼的模樣,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要麼,是皇上慣會將情緒藏得深,要麼,便是他並未將那支船隊放在心上。
可顯然不是後者。
她想起去年皇上為市舶司的事曾幾次召集大臣議事,之後派先遣官員出使東瀛,接著又聯想起雲夫人說起銀礦的事......
樁樁件件都足以說明,皇上對出使的船隊,分明是極在意的。
巨鯨襲船,有人為操控的可能嗎?
這念頭一冒出來,孟姝自己也嚇了一跳。
她自幼在孟家莊長大,與海邊甚遠。後來去臨安,倒是在書中看到過海中有大魚,可翻船噬人的記載。但她從未聽人說過,有哪艘船是被大魚撞沉的。那樣龐大的生靈,應當輕易不會靠近船隻,更遑論發狂攻擊。
她一時摸不準,這件事背後有沒有人為暗中操縱的影子。
她垂下眼簾,將這份疑慮壓在了心底,也沒對任何人提起。
雲家之事剛塵埃落定不久,臨安侯府已失一方臂助。侯爺面上不顯,心裡未必沒有波瀾。倘若讓他知曉,他傾盡全力支持的船隊,有可能葬送於某個人的算計之中......以他的性子,會做出什麼事來?
孟姝不願往下想。
不管怎樣,那都不是她和婉兒想見到的場景。
愈是在宮裡待得久,便愈發想要安穩。是從心底裡盼著日子能平順一些,再平順一些。最好能無波無瀾地,把這一天一天挨過去。
她只求身邊的人,都好好活著。
見孟姝陷入沉思,冬瓜早已經習慣了。她從案几上取了桂圓,剝開動了兩枚,又盯上了蜜橘,隨手拿了一枚吃得開心。
綠柳端了好些蜜餞過來,低聲說:「昨兒知道你要來,娘娘特意讓我備下的。」
冬瓜輕輕託了託小腹,笑眯眯道:「姝......皇后娘娘待我最好了。」
自從孟姝成為皇后,冬瓜也規矩起來,不再像從前那般地喚名字。
綠柳正想打趣兒她兩句,冬瓜見孟姝回過神,忙正色道:「繡雲姐姐不方便入宮,這才託我過來跟娘娘說一聲。她說陳林也在船上,周大人和她都有些擔心,繡雲姐姐也慶幸周大人沒有登船。」
孟姝聞言點點頭,嘆道:「已經發生快小半年了,這時候也只能靜等消息,希望一切平安無事。」
她將手中拿著的單子放下,掃了眼案几上擺著的各色果品點心。桂圓、蜜橘、黃柑、金橙,乾果蜜餞,還有一碟切好的柿餅。
柿餅外頭裹著一層薄薄的糖霜,瞧著便誘人。冬瓜素來愛吃這個,可今日那碟柿餅擺在她手邊,她竟一塊都沒用。
孟姝目光微頓,又看向冬瓜。
她今日穿得比往常寬鬆些,坐姿也下意識地往後靠著,瞧著瞧著孟姝的眼睛就亮了起來。
「冬瓜,」她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笑意,「是不是有喜了?」
冬瓜一愣,手裡的蜜橘差點掉下來。
「娘娘怎麼知道的?」她瞪大眼睛,「才剛診出來不久,誰都還沒說呢。」
孟姝笑了笑,指了指那碟柿餅:「你素日最愛吃這個,今日連看都沒看一眼。旁的果子你都嘗了,唯獨這個不動,我便猜著了。」
「娘娘總是這樣細心。」冬瓜輕聲道:「之前我但凡有個頭疼腦熱,也是娘娘頭一個看出來。」
孟姝伸手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有簡太醫守著,你生孩子我是最放心的。幾個月了?反應大不大?」
冬瓜一一答了,末了又道:「娘娘放心,我好著呢。家裡那位比我還緊張,恨不得把我供起來。這回入宮還是我偷偷溜來的。」
孟姝笑了:「那就好。往後有什麼需要的,只管讓人遞話進來,懷了胎就不要到處走動,待在府里安心養著。」
綠柳也高興壞了,直說自己要當姨媽了,還提起以前冬瓜說過的那些傻話,讓她多多生兩個,送一個到宮裡來養著......
孟姝哭笑不得,打發綠柳去挑些得用的,讓冬瓜出宮的時候帶回去。
沒隔多久,簡太醫提著藥箱就來了。昨兒才來仁明殿看過診,目前就是不放心冬瓜才過來的。
看著她們這樣恩愛,孟姝原本有些沉鬱的心情也跟著明媚起來。
......
立春之後,春耕大典、勸農儀式、各地奏報農桑事宜,一樁接著一樁,皇上連著幾日都歇在福寧殿。
孟姝每日理事,與純貴妃常來常往。兩人身份調轉如今雖是皇后與貴妃,卻絲毫沒有生分,姐妹情分一如往昔。玉奴兒和康哥兒相處得也好,蘇乳母入宮年頭不短了,還從未見過兩個皇子的感情能這麼好。
其餘嬪妃的日子也過得平穩。
不過這份平穩,得益於孟姝這位皇后。
侍寢的事,她給安排得明明白白。
皇后掌六宮,這本就是分內之事。按大周規矩,嬪妃侍寢自有定例。誰侍寢過幾次,誰久未承寵,誰身子不適需靜養,孟姝都記得清清楚楚。每隔幾日便讓尚寢局擬好名冊呈去福寧殿,皇上看過,有時勾幾個,有時全準,有時改一改,都是常事。
說到底,皇上始終是理性的。即便再恩寵孟姝,也斷不會專寵。
因此,雨露均沾,原也不是什麼難第645章等到最後一刻
若是像穆妃那樣不願侍寢的,也好辦。
她自己說身子不爽利,想靜靜養著。順妃亦是如此說辭。孟姝便一律由著她們,該給的體面一樣不少,只是名冊上少寫兩個名字罷了。
這樣一來,後宮反倒比從前更安寧了。
嬪妃們各過各的日子,各守各的本分,聚在仁明殿請安時,也能說上幾句家常話。孟姝坐在上首看著她們,心裡覺得這樣也好。
當然,也有拌嘴起爭執的時候,只是幾乎鬧不到她跟前。
孟姝指了齊嬪協管後宮。齊嬪性子疏朗,又是後宮裡第一個誕育皇嗣的嬪妃,資歷老,也算德高望重。孟姝讓她專司調停。
一句話,誰鬧起來了,去齊嬪宮裡斷官司。
齊嬪斷不了的,若是鬧到仁明殿來,不論對錯,先各罰三個月月俸。
如林美人(晉了一位)和趙才人這樣不對付的,被罰了兩三回後,也偃旗息鼓握手言和了。
忙完春耕這陣子,皇上的心思便轉到另一件事上。
按大周慣例,皇子五歲開蒙。玉奴兒是皇長子,又是皇后所出,他的老師自然不能不慎重。
人選是皇上親自定的。
消息傳來時,孟姝微微怔了一下。
蘇閣老。
蘇蘊,字懷仁,三朝元老,歷任翰林學士承旨,十年前入閣,五年前致仕。蘇閣老學問淵博,門生遍天下,是真正的清流領袖。
正是孟姝當年還是花顏時,曾隨純貴妃去過的那個閣老府上。
也是臨安侯府的姻親,唐臨的嶽家。
意外,也不意外。
孟姝向皇上提及,說三皇子還年幼,但二皇子與玉奴兒相差不過半歲多,不如一同開蒙,如此也有個伴兒。
皇上想了想便答應了。
不止如此,還從幾位重臣家裡挑了幾個年齡相仿的孩子,做他們兩個的伴讀。
其中便有唐臨的兒子唐衡,今年七歲,是幾個孩子裡年紀最大的,生得虎頭虎腦,性子卻沉穩,頗有其父風範。
孟姝掃了眼那份名單,心裡大約明白皇上的用意。
她點了點頭,溫聲道:「皇上思慮周全。」
三日後,八個孩子由各自家人送入宮中。
四月,蘇閣老入宮。
那一日天氣晴好,孟姝在仁明殿見了這位鬚髮皆白的老先生。他行禮時腰板挺直,目光清正。孟姝起身還了半禮,讓綠柳將玉奴兒帶出來。
玉奴兒穿著簇新的小袍服,規規矩矩走到蘇閣老面前,跪下嗑了三個頭。
「學生顧璟,拜見先生。」
蘇閣老受了禮,彎腰扶起他,低頭看了看這個小人兒。「大皇子可想讀書?」
玉奴兒點點頭:「想。」
蘇閣老又問:「為何想讀?」
玉奴兒想了想,認認真真道:「母后說,讀了書,才能懂道理。懂了道理,才能做好該做的事。」
蘇閣老微微一怔,隨即捋著鬍鬚笑了。
「好。」他道:「那老臣便教了。」
孟姝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直到自己也做了母親,她才真正懂得,何為弱點。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轉眼間,玉奴兒就會長大了。會懂得越來越多,也會離她越來越遠。
......
五月中旬。
梅姑姑來仁明殿回事,閒話間提起一樁事。臨安侯府那邊,前些日子從明州港口發了兩艘船出海。
「兩艘?」孟姝問。
梅姑姑點頭:「是,侯爺親自安排的,航程上可以相互照應。兩艘都是唐家自己的船,辦的是正經的通關文書。」
此時,千里之外的某處孤島。
周娘子站在礁石上,望著遠處的海面。
八個月了。
從去年九月漂流到這座荒島,至今已整整八個月。她望著海天相接處那一成不變的藍色,眼底沒有任何波瀾,那點波瀾,早在頭幾個月就耗盡了。
明舞蹲在不遠處,正用小刀削一根木棍。她的手穩,削出來的木棍光滑順直,可以用來叉魚。
陳林坐在她身後,靠著一塊岩石,斷臂處的傷口早已結痂癒合。
「師父。」明舞抬起頭,順著周娘子的目光望過去,什麼也沒有,「您看什麼呢?」
周娘子沒有回頭。
「看海。」她說。
明舞低下頭,繼續削木棍。
她不敢再問了。她知道師父在看什麼,在看船。每天都看,從日出看到日落。可海面上除了偶爾飛過的海鳥,什麼也沒有。
那兩艘救生船上的物資早就吃光了。剛開始還有乾糧、鹹肉,後來只能靠捕魚、摘野果、掏鳥蛋。幸好島上有淡水,也幸虧劫掠了幾艘倭船,不然他們撐不到現在。
但這裡缺醫少藥,活下來的人,也越來越少了。
從最初的十八人,到如今剩下十五個。
陳林忽然開口:「師父,今天還生火嗎?」
周娘子從礁石上下來,搖了搖頭。
「不生了。」她說,「柴火不多了,省著點。」
生火,是為了發信號。燒溼柴,冒濃煙,盼著有過路的船能看到。可燒了八個月,燒了不知多少柴,什麼也沒有。
除了幾艘倭船,沒有大周的船隻。
或許是偏離了航道,也或許是計劃的時間還沒到,從東瀛回大周的船隻也沒有經過小島。
陳林道:「要不再燒一日?」
周娘子沒有應聲。
陳林又道:「孟......瑾妃娘娘曾與徒弟說過一句話。」
明舞抬起頭,看著他。
陳林望著遠處的海面,緩緩道:「她說,這世上許多事,若不等到最後一刻,便不算盡力。」
周娘子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日燒到傍晚,柴又添了三回。
明舞坐在火堆旁,望著那嫋嫋升起的濃煙,心裡已經不再抱什麼希望。
海風漸漸大了,帶著鹹腥的氣息撲面而來。天色暗下來,最後一抹晚霞沉入海面。
明舞正準備起身去撿些乾柴,忽然聽見陳林雀躍的聲音,「師父,師姐,你們快看!」
她猛地抬起頭,順著陳林手指的方向望過去。
海面上,有一簇燈火,在黑暗中一搖一晃地移動。
周娘子已經站了起來。她站在最高的礁石上,身子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方向。
燈火越來越近。
漸漸地,能看清輪廓了。
是一艘福船。看著像是大周的制式。
福船上,有一道人影正站在船頭,極目遠眺。
半個時辰前,他看到了海面上一縷若有若無的黑煙。
一個多月了,他在海面上飄了一個多月,那一縷煙,牽住了他所有的希望。
這人正是鄭山。
「往那邊!那邊似有一座小島。」他指著前方。
福船破浪前行。
天色漸暗,那縷煙已經看不見了。鄭山仍站在船頭,眼睛死死盯著那片越來越近的暗影。
他在心裡默默祈禱,島上一定要有人,一定要有商行倖存下來的人。
否則,他真不知該如何向侯爺交代。
....第646章求不得與放不下
政和六年,註定是不尋常的一年。
自孟姝冊立為後,皇上對臨安侯府的態度,漸漸有了微妙的變化。不再像前幾個月那般設防,但也回不去一開始那般親近。
明面上依舊是君臣相得,但裂痕已經存在許久,想再彌合,談何容易。
至十月。
泉州港口,一艘福船緩緩靠岸。
船身斑駁,帆布打著補丁,顯然在海上漂泊了很久。
鄭山站在船頭,望著越來越近的碼頭,眼眶微微發酸。
一年半了。
從出海那日起,到如今重新踏上故土,整整一年半。
身後,周娘子扶著船舷,臉色平靜,眼底卻有光在閃。明舞和陳林站在她身側,望著碼頭上的人影,有些恍惚。
「師父,」明舞哽咽道,「咱們終於回來了。」
周娘子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陳林忽然動了動,右手牽起了明舞的衣角。
明舞一怔,偏過頭看他。
陳林沒有看她,只望著碼頭,耳根卻微微紅了。
明舞低下頭,回握住陳林的手掌,感受到對方的溫度,眼淚流得更兇了。
京城,臨安侯府。
唐顯這幾個月來時常憂心,夜裡睡不安穩,白日裡也時常走神。
這日午後,他正在書房裡看公文,忽聽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侯爺,」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有泉州來的密函。」
唐顯抬起頭:「進來。」
管家推門而入,雙手捧著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唐顯接過來,一眼便看見信封角落那個小小的記號,是鄭山獨有的!
他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猛地站起來,動作太急,險些帶翻了椅子。
他拆開信,手指竟有些發抖。
雲夫人聽見動靜,從外頭進來,見他這副模樣,心頭一緊:「侯爺?」
唐顯沒有應聲,只是盯著信紙,一行一行看下去。
鄭山在信裡寫道,他當日一直喬裝混在使臣的隊伍裡。巨鯨襲船那一日,他正在另一艘船上。他親眼看見唐家商行的福船被風浪裹挾著,漂向遠處。
可讓他脊背發涼的是,船上的水師官兵,從頭到尾,只是看著。
觸礁沉沒,沒有人去救。
鄭山在信裡寫道:屬下當時束手無策,後來船隊到了東瀛,屬下去聯絡各船暗樁,才發現有十幾人失蹤,想必已經被暗殺了。屬下只好率領剩下的人,趁使臣與當地家族議事時,搶了一艘船,折返回那片海域搜尋小島。找了幾個月,終於在一座荒島上找到了周娘子師徒和其餘倖存者......隨船一百三十七人,僅十六人生還。
唐顯握著信紙的手,青筋暴起。忽然,身子猛地一晃,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侯爺!」
雲夫人驚叫一聲,衝上去扶住他。
他靠在夫人懷裡,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彷彿一瞬間老了十歲不止。
雲夫人嚇得聲音都變了,死死抱著他,朝外頭喊,「來人!快叫府醫!」
管家匆匆去叫人,等甄府醫提著藥箱過來施針時,雲夫人拿起那封密函,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著看著,她臉上的血色也一點一點褪盡。
那些上船的人,大部分她都見過的。
逢年過節來府裡回事的掌櫃,在府裡跑過腿的年輕後生,跟著商隊走南闖北幾十年的老人。都是活生生的,有家有口的人。就這麼葬身大海,成了......侯府與朝廷博弈的犧牲品。
雲夫人握著信紙的手微微發抖,眼眶漸漸紅了。
這一刻,後怕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幾乎要把她淹沒。如果當初婉兒沒有醒來,她此刻是不是也在承受不能承受的痛苦?那些失去兒子、失去丈夫、失去父親的人,往後是什麼滋味,她忽然不敢想。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唐顯被抬到床上,甄府醫說,侯爺這是急怒攻心,要好生將養。府裡上下一片慌亂,雲夫人守在榻前,握著他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唐顯病倒的消息,次日傳進宮裡。
純貴妃聽聞時,正在會寧殿裡教康兒寫字。她手中的筆一頓,一滴墨落在宣紙上,洇開一團烏黑。
皇上派了太醫去侯府看診,依舊是景明親自帶人過去。待回宮復命時,景明道侯府府醫診治得當,太醫看過,也說確需靜養,這回事真的病倒了。
皇上聽後點了點頭,神色沒什麼波動。
許內侍走進來,俯身稟道:「啟稟皇上,貴妃娘娘在外求見。」
皇上沉默片刻,「請她進來。」
純貴妃此來是為請一道恩典,可皇上顯然並不想如她所願。
「回府省親?」
皇上看著跪在自己眼前的純貴妃,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淡淡的。
純貴妃伏在地上,「是。臣妾父親病重,懇請皇上恩准臣妾回府探望。」
皇上沒有接話。
殿中安靜了足有盞茶工夫,他才道:「臨安侯的病,朕已經派了太醫過去,並無大礙。朕準了長假,讓臨安侯好生調養。等他養好了身子,再進宮與貴妃相見,也是一樣的。」
純貴妃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伏在地上,沒有抬頭,忽然道:「皇上。臣妾知道父親得的是心病。臣妾若能回府,會將父親那些不該有的念頭,一一打消掉。」
純貴妃的性子便是如此,想到什麼,當時就直接說了。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心病?」
純貴妃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望著他:「臣妾先前陪周太后禮佛。太后娘娘常說,人活一世,心裡都有求不得,也都有放不下。臣妾知道,父親有父親的求不得,皇上也有皇上的放不下。」
她道,「臣妾的父親,臣妾自己勸。往後,侯府就是侯府,本本分分,絕無他想。」
也不知過了多久,皇上的聲音響起:「起來吧。」
純貴妃依言起身,跪得太久,起身時身子晃了晃,險些跌倒。夢竹一直跪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守著,此刻顧不得規矩,忙上前扶住。
皇上看著純貴妃蒼白的面容,目光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東西。
「朕準了。」他道:「三日。三日後,你須回宮。」
純貴妃眼眶一熱,深深福下身去:「臣妾謝皇上恩典第647章可惜不能再回臨安(大結局)
純貴妃其實並不知曉太多。
她只知道,到了如今這個地步,若父親仍執迷不悟,侯府休矣。
那些朝堂上的風浪和暗地裡的博弈,她不願問,也不想問。可不問,不等於不存在。
次日一早,純貴妃出宮。
貴妃省親,雖不比皇后,卻也排場隆重。一頂八人抬的翟轎,金頂朱帷,四角垂著鎏金香球。前有內侍開道,後有宮人相隨,儀仗綿延半條長街。
轎隊在侯府門前停下時,雲夫人領著闔府上下在門外跪迎。
純貴妃下了轎,親手扶起母親。她穿著一身絳紫色蹙金繡宮裝,頭戴白玉鑲金花釵,面若芙蓉,眉目含威,往那裡一站,便讓滿院的人都不自覺地低了頭。
唐顯由人攙扶著,在廊下候著。他病了兩日,人瘦了一圈,兩鬢竟添了許多白髮。見女兒望過來,他跪下行禮。
純貴妃急走兩步,扶住他的手臂。
「父親,進去說話。」
書房裡,門掩上。
唐顯靠在椅背上,望著女兒,目光複雜。他有太多話想說,又不知從何說起。
純貴妃卻沒有繞彎子。
「父親,」她開口,「女兒今日求了恩典回來,只為一件事。」
唐顯看著她。
「收手吧。」
這三個字,輕得像一片落葉,卻重重砸在唐顯心上。
純貴妃望著他,目光坦然,沒有怨,沒有求,只有一種讓人無法迴避的清醒。
「女兒在宮裡這些年,冷眼看著,早就明白了。皇上容不下父親的那些心思。從前容不下,自姝兒做了皇后,往後更容不下了。父親若再執迷不悟,侯府休矣。」
唐顯的臉色微微發白。
「還有,」純貴妃繼續道,「康哥兒是女兒生的,女兒早便和母親說過,斷不會讓他生出不該有的心思。他是皇子,往後做個富貴王爺,遊山玩水安穩一生,便是我最大的期待了。」
唐顯望著她,張了張嘴。
純貴妃迎上他的目光,既是打斷他想說的話,也是發出承諾:「有女兒在,有姝兒在,保侯府兩代興盛,還是可以的。」
唐顯看了夫人一眼,他忽然有些恍惚。如今女兒坐在他面前,目光清澈,語氣篤定,像一棵已經長成的大樹,穩穩地立在那裡。這些年,他以為自己在護著她,可到頭來,是她長成了能護住這個家的人。
從書房出來,純貴妃沒有多待。
她去了福安居,給祖母點了三炷香,在蒲團上跪了許久。
出了福安居,大姐姐和幾個妹妹都迎了上來。
純貴妃一一打量,和她們說了些話,最小的七妹妹也有十三歲了,她摸了摸她的腦袋。
「好好聽母親的話。」她說,「往後有什麼難處,託人給二姐姐往宮裡帶話。」
小七點點頭,眼淚撲簌簌地落。
純貴妃看了她們一眼,分別送了禮物。
在侯府待了三個時辰,她扶著夢竹的手臂出了府門,轉身上了轎。
轎簾垂下的那一刻,她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去,只剩下一片沉靜的安然。
她原就沒打算著留宿。
就這樣,匆匆的來,又匆匆的走了。
雲夫人站在府門口,望著儀仗漸漸遠去,消失在長街盡頭。
她轉過身回府,走到內院,看見丈夫站在廊下。陽光下,他的兩鬢白得刺眼,那雙眼睛裡,多了一些她很久沒有見過的東西。像是終於放下什麼的釋然,又像是疲憊到極點後的平靜。
「終於肯放棄了?」雲夫人走上前,輕聲問。
唐顯無聲嘆了口氣,「籌謀十餘年,一朝放棄談何容易。可不放棄又如何,終究是我的野心連累了你們......」
沉默了許久,他向夫人伸出手。
雲夫人握住,夫妻二人並肩走下迴廊,在院子裡緩緩漫步。唐顯道:「鄭山他們正趕回來,我打算放他們自由,這些年出生入死,也該去過自己的日子了。還有......那些沒能回來的夥伴們,家裡也要照顧到......活著的,死了的,都不能虧待。」
雲夫人握緊他的手,輕輕點了點頭。
院子裡很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兩隻手交握著,慢慢往前走。
又到一年秋日。
雲夫人抬頭望天,天高雲淡,一行大雁正往南飛。耳邊聽唐顯說,「北地秋來蕭瑟,不如臨安養人。夫人早已讓兒媳掌家,正好陪為夫回臨安調養調養如何?」
......
周府。
在唐顯收到密函的第二日,周柏也收到了陳林委託商行帶來的信。
信上寥寥數語,只說平安,已隨船返航,不日抵京。周柏反覆看了幾遍,這才長舒一口氣。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繡雲這下也放心了。
到了下半晌,得知貴妃省親只待了半日便回宮去了,周柏沉吟片刻,讓繡雲準備些補品,他準備明日去侯府探望一番。
繡雲一怔,抬頭看他:「這個時候去?不用避諱了嗎?」
「目前,」周柏說,聲音裡透著一絲感慨,「侯爺怕是一時半會,不會有什麼別的心思了。」
果然。
沒隔幾日,唐顯遞了告假摺子,言辭懇切,道身子不適,想攜夫人回臨安舊居靜養些時日。皇上當即便批覆了。
經此一事,皇上對純貴妃倒有了一絲敬重。
他忽然覺得,這些年,他或許看輕了她。
......
到了十一月,諸事告一段落。
後宮。
眾嬪妃照例來仁明殿請安,結束後,純貴妃留了下來。
孟姝與她一同往後殿走。兩人之間的話彷彿永遠說不盡,若不是天氣太冷,說不定兒還要在外面逗留一會。
到了寢殿,孟姝吩咐綠柳取了棋盤出來,就打發她們下去歇著。
綠柳將書房安置好,笑著福了福身,拉著夢竹和蕊珠退了下去。
對弈,品茗。
時光消磨,彷彿回到了臨安閨中的那些日子。
純貴妃近來棋力見長,贏了一局後,擱下棋子,說起收到林先生近日來信。
「先生可好?」孟姝執壺為她添茶。
純貴妃望著窗外,目光悠遠。
她細細說與孟姝聽。
林先生當年離開京城後,帶著一張琴、幾卷書,去了家鄉真定府附近的青虛觀修行。那是一座小小的道觀,隱於山林之間,晨鐘暮鼓,松風明月。先生在那裡尋了間靜室,每日讀書撫琴,與白云為伴。
「有一件事,」純貴妃轉過頭,眸中帶著幾分笑意,「姝兒可還記得,寶蓮求我寫了封信,之後便去投奔先生了。」
孟姝自然記得。
「她如今是先生的弟子了。」純貴妃語氣裡帶著欣慰。
「先生是大自在了,」她輕聲道,「寶蓮也得了大自在。真好。」
孟姝看她,唇角彎了彎:「你是替她高興,還是羨慕她?」
純貴妃想了想,笑了:「都有。」
兩人對視一眼,窗外日光正好,照得滿室明亮。
棋盤上的棋子靜靜躺著,黑白分明,一如這許多年來,她們走過的路。
「可惜不能再回臨安。」
孟姝沒來由的嘆了一句。
純貴妃含笑望著她,「等康哥兒他們長大了,替我們回去看看吧。」
孟姝抬眼,與她相視一笑。
——全文完——
......
終於,也是時候和文中的她們說再見了。
感謝大家長達一年多時間的陪伴,寫連載很辛苦,追連載的你們也辛苦啦~
這本書,本質上我想寫的是girlshelpgirls,在封建皇權的底色下,女性之間的互助、成長。
但其實,前後有兩次我調整了大綱,都是對二小姐唐青婉的改動。
一開始,在她剛出場時,這個角色就註定是要死亡的。
可寫著寫著,我的初衷變了。
這本書脫胎於【宋福金逆襲】的脈絡,可我心底一直同情小姐王氏。所以在寫二小姐唐青婉時,我極盡偏愛,我想把她寫得鮮活、寫得溫潤,想讓所有人都捨不得她,都不捨得她「死」。
在最初的大綱裡,玉蟬碎,就昭示了角色下線。這是第一次改動。第二次是她生下二皇子時,原本的結局是難產而死。但我又改了,我比讀者,比孟姝還捨不得她了。
這大概就是寫作的魅力,你以為你在寫她們,其實也是她們在陪你走這一段路。
洋洋灑灑百餘萬字,其實細數下來,只是孟姝她們幾個女孩子最鮮活的十三年。從孟姝十歲寫起,敲下全文完這三個字時,她也才二十三歲。
還有很多劇情可以寫,但在這裡結束也很合適。
關於番外,大家想讓我寫哪些角色或者故事,可以在這一條下評論。番外大概3月月底前更新完。
關於新書,還在構思中,這次開書打算提前存稿,順利的話會在六月,希望大家繼續支持!~
好啦,再次感謝大家陪伴(完結這天也是桃子的生日!求看到這裡的讀者大大,給桃子補一個五星好評!)
希望大家都不要熬夜,祝萬事順意,咱們後會有期!
2026.03.番外雲夫人(一)
【各位小可愛們關於番外的評論我都翻過啦,陸續在寫ing。因為工作+修養,更新可能慢,大家見諒哈】
【第一篇當然要獻給雲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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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都道我是臨安侯府的侯夫人,是宮裡頭純貴妃的母親。為人妻、為人母,這兩個身份,倒也概括了我的大半個人生。
我叫雲堇。
我的人生,說來也簡單。從京城「灰頭土臉」遠嫁臨安,又在二十年後的某一個清晨,從臨安回到京城。
可若細細回想,又覺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走過來,竟也走了幾十年。
......
我是雲家四房的嫡女,因著母親早逝,父親不成器,從小我便養在祖父母膝下。
祖父歷經兩朝,做了三十餘年戶部尚書。直到我七八歲時,他老人家才卸職告老。
天家恩情,再加上當時的皇后娘娘素來與小姑姑情誼深厚,聖上便將大伯父提拔到戶部,如此過了幾年,又擢為戶部侍郎。那時,小姑姑已病逝多年。等到大伯父升任侍郎,真正在朝堂上坐穩時,祖父祖母也相繼駕鶴仙去。
祖父母去時,大概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了。
母親是生我時難產走的,同年父親就續了弦。繼母進門次年便添了女兒,我那同父異母的妹妹,只比我小一歲。
我這個繼妹讓她母親教壞了。自小掐尖要強,見不得我好。她們母女既妒我承歡祖父母膝下,吃穿用度樣樣精緻,卻又不願花心思去討祖父母歡心。
繼妹也總是學我。
祖父為我請了女先生,教我讀書識字,她便也吵著要跟著學。我今日穿粉色,不出半日,她定要換一身同樣的。
起初,我只當是小孩子心性,後來才發覺,這已成了病態。
就連名字,她甚至都想要我的。
我名字中的這個「堇」字,是祖父親自取的。
取的是草木之美。
堇菜是一種開淡紫色小花的小草,全株都可入藥。祖父說,因為我出生起就沒了母親,更要像堇菜一樣堅韌,無人護著,也要自己能活。
繼妹出生在海棠花盛開的四月,父親為她取名「雲棠」。
不過她嫌「棠」字不好,十歲那年,硬是將「棠」改成了「錦」。
錦繡的錦。同音,不同字。
草和錦,自然是不一樣的。
我也是直到許久之後才知曉,正因她改了名字,外人都以為雲家四房只有一位獨女,全然不知四房是有兩個年紀相仿的女兒。
......
因著這個繼妹在,祖母在我十五歲時,便親自替我想著往後的路。
那時祖父母的身子已經不大好了,她怕等不到我出嫁,早早替我說定了一門親事。
父親科舉不成,大伯父也還只是在戶部擔一個六品小官,幸有祖父積累的好官聲,祖母只是辦了場宴會,京城官眷們便知道,已致仕的雲老尚書有心要為他喜愛的孫女尋一門婚事。
那時我雖年幼,但曾隨大伯母參加過不少京城的宴會。
賞花、烹茶、觀雪、吟詩、鬥茶、掛畫,大大小小的宴會下來,竟也博了些許才名。再加上有祖父這尊大佛,有心結親的人家著實不少。
選來選去,最後,是祖母替我選定了榮興伯爵府。
不久後,懵懵懂懂的我便與鄒家的嫡子定下了婚約。
說出來,在當時算是我雲家高攀了,榮興伯爵府正是顯赫的時候。
對此,祖父其實並不十分滿意,他老人家曾私下與祖母提過懷安侯的嫡子。
說「懷安侯府勢微,空剩下一個侯府的名頭。堇丫頭若嫁過去,給她多多的陪嫁,將來等夫君襲爵,不僅侯夫人的身份有了,懷安侯府的人也不敢看輕了她去。」
但祖母非常看不上懷安侯府坐吃山空的做派。
她點著祖父的額頭說:「多多的陪嫁?你做了一輩子清官,莫說咱們沒有給堇丫頭十里紅妝的能力,就算是有,陪嫁多少身家過去,也填不上懷安侯府的窟窿。」
不怪祖母瞧不上,懷安侯府是根子上就爛了。當下的侯夫人是何等豐厚的嫁妝進的門,十幾二十年這麼花用下去,也不剩下什麼了。
一個男人,護不住妻子的嫁妝,已經是讓人戳脊梁骨的事了。若還靠著變賣妻子的嫁妝來過日子,那便不只是窩囊,簡直是連最後一點體面都不要了。
甚至,懷安侯府還苛待同族旁支。前兩年竟傳出將孤兒寡母欺凌出京城的事來。
這般不留餘地,哪還有半點世家望族該有的氣度?
可榮興伯爵府就好嗎?
我當時不知。
甚至定下婚約時,都未曾真正與那位鄒家公子見上一面。只隔著一層薄紗,模模糊糊瞧了個大概。
有時候想想,嫁人,其實和賭博無異。
我只記得,魏媽媽(之後的魏嬤嬤)和梅蘭竹菊四個跟著祖母和大伯母、繼母去伯爵府交換庚帖。回來後,秋菊這樣和我說,「小姐,伯爵府很有些奢靡,比咱們雲府大多了。奴僕成群,人來人往瞧著有些複雜。」
琦蘭性子溫和,人最周全,她說得更細緻:「伯爵府人丁興旺,鄒伯爺有兩個嫡子,一個庶子,另有三個女兒。奴婢和香梅(之後的梅姑姑)趁著這回過去,使了些銀子,倒也打聽出不少消息,聽說...聽說大公子院裡......」
若竹是個性子急的,忍不住插話,「院裡早有兩個通房。因著與小姐您訂下婚約,伯夫人做主將那兩個通房提前發賣了。這事做得隱秘,是以還沒有閒話傳出來。」
魏媽媽在一旁總結:「小姐,這在世家大族里原也尋常。小姐您嫁過去,是正室娘子,將來還是伯夫人,到時將那些礙眼的打發了就是。」
我聽著,輕輕嘆了一口氣。
說的雖是打發了通房的事,可我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層。正值讀書上進的年紀,鄒家公子卻已耽於女色。
連這點心性都克制不住。
這樣的人,縱使將來能靠祖蔭襲爵、謀個一官半職,又能有什麼出息?
但這份隱隱的不願,我終究沒有說出口。這已經是祖父祖母為我謀算的最體面的親事了,我如何能開口拒絕?
婚約定下後,祖母便拘著我不讓再出門。
她拖著病軀,親自為我張羅嫁妝。好在這些東西從我出生起便開始積攢,十幾年下來,倒也存了滿滿一屋子。家具、布匹、首飾、幾間鋪子和田莊的契書、祖父母私下給的私房,林林總總算下來,總也有七八千兩銀子。
我本來覺著成親這事,還很遙遠。可看著府上這麼一通忙亂,我這顆心也跟著亂起來。
香梅、琦蘭、若竹、秋菊,她們四個從小陪著我,自是要隨我陪嫁過去的。魏媽媽是我的乳娘,當年家鄉遭災,她一家十幾口逃到京城,是祖父救下的。如今他們一家,也要作為我的陪房跟著過去。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預備著。
繼妹她們母女眼睜睜看著,現在想來,她們定然是眼紅得要發狂了。
也許,在我與伯爵府訂下婚約的那一刻,她們就開始籌謀著奪取這門親事了。
我那時年少,哪裡看得透這些。
....番外雲夫人(二)
姝兒那丫頭曾跟我說,她不信命。
我卻是篤信的。
在閨中時我便與問辭相識,雖不常走動,但及笄前,她也曾隨其他好友一道來雲府送我及笄禮物。
那時我便央著她,為我起一卦。
問得自然是姻緣。
問辭推託不過,就隨手以我房外廊下擺著的海棠問了一卦。
她以海棠之數定爻,以花開方向辨位,以枝影長短分陰陽,得卦《漸》之《觀》。
我屏息聽著。
「漸者,女歸吉也,利貞。初爻動,曰:『鴻漸於幹,小子厲,有言,無咎。』鴻雁徐徐落於水涯,雖有小子之危,言語之擾,終無咎害。然,變卦為《觀》,風行地上,可觀而不可即。且卦氣南行,應於離位。」
離者,南方之卦也。主火,主目,主中女。
我愣住了。
我自幼長在京城,連京城都沒出過幾回,南方唯一去過的,只曾去過三伯父任知州的滁州。
問辭當年還很靦腆,她沒有多說,臨走時只道「卦象如此,信不信由你。」
我後來常常想起那日。
那會兒我已經與榮興伯爵府定親。也許冥冥中,我的內心也是極不情願這門親事的,才會在那一刻生出卜卦的念頭。
我也渾沒想到,有一日,我真的會遠嫁南方。
......
在繼母和繼妹眼中,榮興伯爵府大公子不僅家世顯赫,也有真才實學。鄒英憑著一首花團錦簇的好詩文,在京城公子之中,也是一位極有風采的人物。
這樣的人,這樣的婚事,她們日思夜想,挖空了心思想要從我手中奪去。
為此,她們母女背地裡蓄謀良久,主導了一場風波。
也是在那場風波裡,自小伴我長大、忠心不二的琦蘭和秋菊,生生賠上了性命。
那是一場春日宴。
是當下最受寵的淑妃娘家,陸將軍府上的大小姐辦的。
我剛及笄不久,本不欲參加。是繼母託了大伯母到祖母跟前說項,說是一則待我嫁了人,就再沒有這樣自在的日子。二則是將軍府既給雲府發了帖子,就不好平白折損陸家的面子,祖母便鬆了口。
我只當是尋常赴宴,雖也堤防著這對母女,卻半點未敢想到,那日她們竟是要置我於死地。
說來,她們用的招數,極簡單,卻也極狠毒。
春日宴在山上的莊子裡辦的。宴上群芳雲集,男女賓客隔著一堵牆,各自宴飲遊玩。
陸家大小姐因有淑妃這位姑母,性子異常跋扈,最是個喜歡出風頭的。
投壺她要奪魁,射覆她要猜中最多,待到聯句遊戲時,更是提前做了準備。場上有人朝我這邊望了一眼,我知自己素日也有些才名,再待下去,免不了要被人挑起事端。便與幾位交好的同伴遞了個眼色,一道避去水榭那邊觀魚。
走過迴廊時,一個端著茶盤的丫鬟忽然撞了上來,茶水潑了我一裙擺。她嚇得跪地求饒,一個管事婆子過來,連扇了那丫鬟幾個耳光,又低著頭連聲向我賠罪。那丫鬟可憐,我忙和同伴一同說情。管事婆子訕訕笑著,說帶我去換衣裳。我見她是將軍府的管事,便沒多想。
琦蘭說去車架上拿備用的衣裙,我與秋菊跟著那管事往偏院走。
剛過一道月亮門,腦後便是一記悶響。
那一下極重,我只覺眼前發黑,整個人往前栽去。秋菊是練過的,她一把扶住我,回頭去看,一個小廝正拿著棍棒撲上來。
秋菊不與人纏鬥,架著我就要往外衝。
我昏沉間聽見她在喊,喊什麼聽不真切。
後來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時,我躺在陸府的花廳裡,香梅和若竹守在榻邊,滿臉是淚。此事自然也驚動了祖父,他冷著臉質問陸家人。
後來我才知道那日發生了什麼事。
原是陸家一個姨娘所出的庶子,早就在暗處盯上了我。或者說,在祖母有意為我找一門親事時,就盯上了我「雲家嫡女」這個身份。那日的事,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局,他想要人,繼母想要我的命。
千算萬算,唯一沒算到的是秋菊死命護著我。她見我暈倒,立時紅了眼,發了狠,抄起只花盆砸向那小廝。
陸府的僕人怕出人命,這才慌了,趕忙去報主家。
院子處得偏,那陸家庶子見此也不再遮掩,待他走出來,什麼都分明了。
秋菊唯恐我受辱,拚了命將他和那小廝一併打殺了。
而同一時刻,宴席那頭也出了事。
有人喊「雲家的堇小姐落水了」。
繼妹不知怎的掉進了湖裡。一牆之隔,鄒家大公子聞聲趕去,跳進湖裡救人。兩個人溼淋淋地被撈上來,抱在一起,滿園的人都看見了。
......
我醒來那一刻,秋菊已經死了。那陸家庶子雖是個花架子,也正經學過兩年武,秋菊與之以命相搏,拼到力竭才倒下的。
祖父看著我,眼裡滿是無力。陸家出了位淑妃,那淑妃剛為聖上誕下三皇子,陸家正如日中天。再加上那庶子已死,這個公道,我們雲家不僅討不回,還差點被陸家反咬一口。
我萬念俱灰。事後細細回想,才拼湊出她們的局。那丫鬟婆子是安排好的,偏院是那庶子準備好的,落水的「堇姑娘」是繼妹自導自演的一場戲。
若沒有秋菊拚死護著,我自是活不成了。而繼妹那邊,被鄒家大公子當眾救下,又有那麼多雙眼睛看著,這門親事,自然就成了她,這個同樣叫雲錦的雲家姑娘身上。
而琦蘭呢?
那日她去車架上拿衣裳,這一去,就再沒回來。
若竹和香梅找了許久,只從陸家園子裡尋到一支珠釵,是我送與她們四個的,一人一支,一模一樣的。
出了這種事,不知怎的,京城裡竟傳出了我與陸家那庶子的閒話。傳得有鼻子有眼,彷彿我真與他有什麼,祖母聽了傳言氣的一病不起。
繼母跪在祖母院裡,一跪就是整整一日。
她哭,她求,她說堇姐兒的名聲已經壞了,總不能連累整個雲家。她說錦兒那日被鄒公子救下,滿園的人都看見了,若伯爵府那邊鬆了口,讓錦兒嫁過去,這門親事總歸還是落在雲家頭上。她是要祖母認一下,當初和榮興伯爵府訂下婚約的,不是我,是她的女兒雲錦。
不出幾日,榮興伯爵府當真來人。伯夫人話裡話外都還承認這門婚事,只是,她口中說得兒媳,變成了我那繼妹。
名聲毀了,婚事沒了,自小跟著我的秋菊琦蘭也死了。似乎短短一日,我雲堇在京城竟沒了立錐之地。
祖父母憐我,說要回青州老家榮養,打算帶我離開京城避一避風頭。
就是在這個時候,唐顯出現了。
他們孤兒寡母被人欺凌出京城時,誰都不看好,不出兩年,他已在臨安站穩了腳跟。他說這次來京城,是專門為著我來。
我不知道他從哪裡聽說我的事。
我只知道,那日我們的馬車剛出雲府,便被他當街攔了一下番外雲夫人(三)
我那時渾渾噩噩,終日想著如何復仇。既恨毒了那對母女,恨毒了陸家,也恨毒了那個只會躲在後院裝聾作啞的父親。
唐顯像一束光。
他不僅當街向祖父求親,還帶了百餘名夥伴和幾位掌櫃,抬著一眼望不到頭的聘禮箱子。
那陣仗,把祖父都弄呆了。他老人家倒確實考慮過懷安侯府,可想的是嫡支那一脈,哪裡是唐顯這個旁的不能再旁的旁支?
可目前,我的名聲已然受損,他還能當街求娶,祖父瞧著這年輕人似乎也不錯。
他問我:堇丫頭,這後生祖父倒打探過,品行端正,就是家世弱了些,你可有意?
若應下,祖父言外大抵是提醒我,今生怕是永遠都回不了京城了。祖父其實覺著,離開也好。
我不顧香梅攔著,下了馬車,走到唐顯跟前。
人群熙攘,長街喧鬧。
我看他的眼睛。
他也定定的看向我。
那雙眼極亮,像是深夜裡燒著的一團火。
那雙眼神,我永遠也不會忘。
那是從泥裡爬出來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我忽然就懂了。
他來求親,未必是因為什麼一見傾心。
他是來找同類的。
他喚我一聲雲姑娘,說「往日暗沉,你我攜手,總有一天,光明正大重回京城。」
我想起問辭那一卦。移步到他跟前將他扶起來,應了他。
記得是從春明門離開的京城。
城門洞開,馬車轆轆駛過,我掀開簾子回頭望了一眼。京城的輪廓漸漸模糊,最後只剩天邊一抹灰濛濛的影子。也是在那一日,繼妹如願嫁進了榮興伯爵府。
春末乘船南下,等到了臨安碼頭時,已是夏初。
臨安,是一座極美麗的城池。滿城煙柳,水巷縱橫,連風都帶著溫潤的氣息。我在船頭站了許久,心想,往後就要在這裡生活了。
嫁入唐家,唐顯幾乎沒讓我受過片刻委屈。就連婆母待我,起初都有一絲小心。
大約是因著祖父的關係,婆母私下與幾位老夫人閒話,說他兒子是撞了潑天大運,才娶回來雲老尚書的嫡孫女。
可婚後與閨中到底不同。
我雖沒有「一生一世一雙人」那樣的痴念,對入府最早的那位柳姨娘,依舊心存芥蒂。
我知唐顯對柳姨娘並無愛意,柳姨娘出身微末,其父只是唐家鋪子一名掌櫃,只因在外行商時他曾救過唐顯一命,受於臨終託付,才納了她。
但這樣的恩情,他要償還的太多了。
除了文姨娘是婆母娘家的旁支親戚。納陸姨娘,也是因著恩情。
陸姨娘也算是一位奇女子,擅制香,與唐顯在臨安結識,唐顯最初也是靠一間香料鋪子發的家。
好在除了文姨娘有幾分小心思,後宅治理起來倒也不難。
懷著臨兒時,唐家商行的生意日益壯大,唐顯見我有幾分天賦,便將部分生意交予了我。也是在那時,他親手為我制了信物,取名為「雲裳佩」。
我將半數嫁妝投去了津南,起初派了若竹過去做內掌櫃,先開辦了牙行,另置了幾處永字號商鋪。
人手都是周娘子訓練出來的,個個得力。最要緊的不是做生意。是盯著京城,盯著榮興伯爵府和陸將軍府。
我那繼妹嫁入榮興伯爵府,只過了一年好日子。接二連三的小妾姨娘進府,都是我的手筆。我本想讓人暗害了她,可後來想著,我要留著她們性命,讓她們看著我,是怎樣再回京城。
為了那一日,我將住的院子改了名字,叫作「雲歸院」。
乾元三十三年,婉兒出生了。
周歲時,唐顯為我們第一個女兒辦了抓周宴。
紅綢鋪地,擺滿了筆墨紙硯、算盤繡繃、金銀錁子、胭脂花粉,一樣一樣整整齊齊列著。可婉兒哭鬧不止,對眼前那些東西一個都不肯多瞧,蹬著小腿,扭著身子,鬧得乳母滿頭是汗。
也不知是如何起的念頭,我讓魏媽媽去取妝匣來。
匣子最底下一層,有一枚五尾鳳釵。那是姑姑的遺物。
結果,一連三次,婉兒都選中了它。
我抬頭與唐顯相視,都看到彼此眼中有一絲驚喜。我知道他那時已經趁在外行商,與年幼的九皇子搭上了關係。
有了目標,我們夫妻便一點點開始籌謀。
等婉兒長到八歲,我和唐顯特意去了一趟京城,憑著祖父那點情分,請了林先生來教她。
我事先讓人打聽過了,九皇子待慶國公府的大小姐有幾分情愫。若想讓婉兒入他的眼,總得有些拿得出手的才情。
因為春日宴發生的事,我對婉兒身邊伺候的人格外在意。夢竹是魏媽媽的侄女,知根知底,最是信得過。之後又陸續選了蕊珠,又委託周娘子教幾個女孩子學武,將來讓婉兒選一個調到身邊做貼身丫鬟。
慢慢的,婉兒長到了十歲。
這最後一個丫鬟,我與婆母挑了上百個,總沒有十分合意的。最後還是鄭東家,將一個小丫頭帶到了我們面前。
她叫孟姝,那年才十歲。
雖有春風樓那段波折,我還是囑意她。僅僅三個月,這個才十歲的小姑娘就讓我覺得一陣陣驚奇。
待人接物,往來分寸,拿捏的比成年人還要妥帖。且又機靈,不過去琅琊院當差才半月,就勘破了一樁帳本案子。若要說缺點,就是顏色太好。
我讓人悄悄查了她的身世。
查到的那些事,讓我心裡暗暗疼了一下。怪不得這孩子眼神裡總比別人多一層東西,是那種打小就知道靠別人靠不住,只能靠自己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我冷眼瞧著,她待綠柳那小丫頭,還有一同在春風樓受過難的春丫,是個心地善良,又果決狠斷的。
縱然後來懷疑她父親的死,魏媽媽都為之膽寒。可我不但不討厭,反而有些欣賞。在這世上活著,不狠一點,怎麼行?
我開始留心她,將她調到婉兒住的雲意院。
她照顧婉兒,周到妥帖,允她和林先生學東西,她竟還過目不忘。我當時就覺得,這丫頭,不是一般人。
接下來便是施恩,收服。不過是花費些銀子,多派出去些人手,能換來她的感激,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讓我欣慰的是,婉兒也極欣賞她,待她比自幼在一起的夢竹還要好上幾分。這樣的緣分,難道就因她生的太好看,就放棄嗎?
不。直到孟姝成為皇后,我都不後悔。哪怕,目前外人都將臨安侯府看成了一個笑話。
......
回憶太多,太重。
且回到當下。
此刻,我與唐顯乘船回臨安去。
我最擔心的人,從婉兒,也變成了他。
船行江上,暮色四合。我看著船窗外流逝的江水,想起那年從離開京城,一晃幾十年,走過的路,經過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都沉在這江水底下。
我握緊他的手。
他靠在我肩頭睡著了,眉頭還皺著。我伸手撫平那幾道深紋,心裡想著,往後的日子,足夠我慢慢教他,何謂釋番外臨安侯(一)
江水潺潺,夕陽碎成萬點金鱗,晃得人眼熱。
這條水路,在過去年年都要走上幾趟。
記憶裡最遠的那次,是母親帶著我們去臨安。全部家當,除了隨身那點行李,便是母親變賣最後幾件首飾換來的銀子。
說是離京,實則是被我們這一支其餘兩房掃地出門。
母親想必也沒想過有朝一日還能回來,臨走前便想著遣散僅剩下的幾個下人,將身契還與她們。
安媽媽帶著個閨女,在廚房做事,說什麼也不肯離開母親。另外的那幾個家僕,大都是母親的陪房,受母親庇護多年,也都跪著不願離開。
好在父親事先有所預料,早些年在臨安郊外置了處農莊。我們這主僕十來人倒不怕沒地可去。
後來,這些家僕在我做生意時也都成了我的左膀右臂,尤其是同我一起長大的鄭山,幫我太多。他們曾隨我踏遍大周十餘個州府,可最終,跟我最久的阿勝,還有年紀最小的餃子,都折在了去年那場海難裡......
人老了,就容易往回想,想那些陳年舊事。
離開京城那一年,我多大來著?
是了,十五歲。
剛束髮。
我記得母親還為此糾結了好多天。
在她眼裡,兒子束髮是正經重要的日子。
但族裡那些人......孤兒寡母的誰把你當回事?又有哪位「德高望重」的長輩願意屈尊降貴,為我這麼個小輩操持?
可母親把希望都壓在了我身上,她變賣本就不多的嫁妝,逼我早也讀書,晚也用功,盼的就是有朝一日我能考科舉、出人頭地。也正因如此,她格外看重我十五歲的生辰。
臨近那幾日,我見她收拾了幾樣禮物準備出門,便知她要去求兩個伯父了。
我便跪在她面前,自己把頭髮挽起來,一梳,一扎,就這麼成了。
她站在那裡,流著淚,半晌沒說話,
想到這裡,我苦笑了一下。
母親的腰,為我們姐弟彎得夠久了。
……
我輕輕闔上眼,將頭靠在夫人肩上。
船只輕輕搖動,堇兒溫軟的手掌,緩緩撫上我額間,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我眉間這些年攢下的皺紋都撫平。
她這些日子總說我皺眉太多,勸我放下。
我應當是睡著了。
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我回到十五歲,跟著幾個同窗去赴宴。
宴上,我遠遠望見一個女子,比我小兩三歲的樣子。她穿一身杏色春衫,俏生生站在花樹下與身邊的幾個丫鬟說話。旁人告訴我,那是雲家四房的嫡女,雲老尚書最疼愛的孫女。
我多看了兩眼。
起初只是覺得她生得好看,那日春光明媚,花影落在她臉上,格外惹眼。可看得久了,便覺出些不一樣來,她的眼睛很亮,眸子底下卻像藏著什麼。
她偶然朝這邊望了一眼,與我目光相觸,又淡淡移開。我看到那眼神裡有疏離,有戒備,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清冷。
也正是這一眼,讓我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後來我悄悄打聽她的消息。
知道她生母沒了,繼母不慈,是祖父母將她接去膝下養著。再細留意,便曉得她那個繼妹,連名字都刻意與她相近,想來是個不好相與的,怕是處處都要與她相爭。因此也就揣度著,她在雲府雖得祖父母疼愛,可在那深宅大院裡,日子大約也並不舒心。
她和我一樣,處境都有幾分艱難。
這一點點相似之處,除了憐惜,還讓我對她暗暗生出幾分好感。
那年我還不懂什麼叫喜歡。只是從那以後,偶爾見到她時,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其實也沒什麼機會再見到她。
她應當是不會留意到我的。
我不過是懷安侯府一個旁支的子弟,父親生前只做過幾日不入品的小官,這樣的身份,在京城遍地都是。
那時的京城,於我而言是另一番光景。
囿於出身,便是在書院讀書,也處處要看人眼色。
父親去後,不出月餘,族中就容不下我們這一房了。父親是庶出,祖父在時尚且受些冷落,等他一走,大伯二伯兩房便不再遮掩,明裡暗裡地擠兌。我每回忍不住回嘴,換來的便是兩位伯母越來越不加遮掩地欺負母親和兩個姐姐。我至今記得母親垂淚的樣子,記得姐姐們躲在屋裡不敢出聲的那些日子。
後來,連住的院子也要收回去。
本來就沒正經分過家,嫡支說收回去就能收回去,族裡也沒人站出來說句話。母親也是氣狠了,唸著有臨安那處莊子,不至於真個流落無依,索性帶著我和兩個姐姐,離開了那座住了十幾年的院子。
臨離開京城前,我其實有去過雲府附近。
也是巧了,正趕上雲家老太太生病。想必她定是日夜守著祖母,近日不會出門了。
......
到了臨安,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稟明母親,不想再走讀書科考這條路了。
父親走過這條路,近四十年日夜用功,最後也不過謀了個芝麻小官。就算是我受苦受累再過三五年得以高中,但依出身背景,怕也是只能謀一個外任,等將來可以庇護母親姐姐,要到猴年馬月了。
況且目前只有莊子上這點出息,如何夠一大家子嚼用?兩個姐姐也都相繼到了該出嫁的年紀,嫁妝總得備得像模像樣,不能讓她們到了夫家受委屈。
母親自是不願,可她素來知道我的脾氣,一旦決定了,幾難更改。最後還是點了頭,甚至把最後剩下的二百兩銀子都給了我,做生意的本錢。
多年以後,皇帝尚還是九皇子時奉旨南下辦差,我與他早已搭上關係,便喬裝隨行,一路為他打點庶務。
當時我們乘船往揚州去,在艙中對坐小酌。
他曾問我,唐家何以在短短數年內,便將生意做得這般大。
我放下酒盞,想了想。答他,亦是提醒:「無非是認準了的事,便不回頭。」
退路已經沒了。
不往前闖,就只有死路一番外臨安侯(二)
皇帝與堇兒提的那句「半師之誼」,便是說的南巡的這半年。
彼時九皇子年方十五,恰是我當年離開京城時的年歲。那樣年輕,渾身上下都是蓬勃的少年意氣。
卻也正是不諳世事的時候。一肚子學問全是從書卷裡看來的,說起治國理政頭頭是道,卻不知地方上的事遠比書上寫的複雜得多。
我先教他看帳本,教他怎麼從看似平整的數字裡看出內情。
從帳本再說到人情世故。我告訴他,這世上沒有白紙黑字的事,正因為所有的帳都是人做的,所有的規矩都是人定的,所以要辦成事,得先看懂人。哪些人是真心為你辦事,哪些人是看風向行事,哪些人面上恭敬實則另有打算......
他聽得認真,時而點頭,時而追問。
論說人情世故自然避免不了提及「人心」二字。我說,這世上最難測的,就是人心。你待人以誠,未必能換來誠。你施恩於人,未必能換來回報。
但你若連這些都不做,便什麼都換不來。
他問我:「那先生是如何做的?」
我說:殿下,治國和做生意其實是一個理。一是待人以誠、用人不疑,二是眼光要遠,三是該狠的時候不能心軟。
他聽了,沉默半晌,然後點了點頭。
那時我想,這少年將來必成大器。他雖最不受寵,卻最擅偽裝。才不過十五,便已刻意營造出閒雲野鶴的假象,將那些虎視眈眈的兄弟們騙得團團轉。可骨子裡,他聽得進話,沉得住氣,眼睛裡藏著一股狠勁。
如今想來,有些諷刺。
那股狠勁,終究還是用在了我身上。
不知他說「半師之誼」的時候,可還記得那個在船頭問東問西的少年?可還記得那些他不懂的事,是我一件件掰開揉碎了講給他聽的?
我想,他如今坐在御座上俯視眾生,大約是不記得了。
......
從通縣出發,客船經過的第一站便是津南。
夫人在此地經營許久,我問她要不要靠岸下船隨意走走?她搖了搖頭,擺手說不必。
我明白她的心思,大抵是覺著若要下船,親家那邊必然知曉,不上門拜訪反倒失禮。
霜姐兒嫁入宋家這些年,人卻長居京城,與姑爺兩地分居,也不曾在津南持家侍奉婆母,說來實在不該。好在親家不怪,夫人又維繫的周到,這些年兩家走動得也算頻繁。
再說,秦家小子早已調到京城做官,如今的津南縣令是皇帝一手提拔的寒門,素無交情。船靠岸容易,行事卻要思量再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終究是不想節外生枝了。
「承銳去北疆駐守也快三年了吧?」
我問夫人。
夫人點點頭,看著我勸道:「皇上納韓家女兒入宮,對韓家既是施恩,也是制衡。但也存著讓韓家與姑爺相互掣肘的意思。估計姑爺會長駐北疆,侯爺還是給霜姐兒去封信,讓她隨軍去吧。若捨不得孩子,就留在侯府或是送到津南宋家養著。」
大姑爺宋承銳娶了霜姐兒後,這些年沒有通房,也沒納妾室,的確是該讓霜姐兒隨軍。
除了涉及人品教養,夫人素來不太管教府中的庶子庶女。這話估計早憋在心裡思量過,我趕忙應允。
對于夫人,我始終是有虧欠的。
我這一路坎坷,多承貴人相助。受的恩愈多,要報的也愈多。有些恩,是我欠下的,有些恩,是唐家欠下的,樁樁件件,卻都要夫人陪著我一起還。
這第一樁,便是如此。
迎娶夫人的第一年年末,我無奈納了柳姨娘。她父親於我有救命之恩,臨終託付,柳姨娘哭哭啼啼跪在我跟前,我推脫不得。夫人知曉後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將她的住處安排在偏院,一應吃穿用度都按著規矩來,從未苛待過。
後來是陸姨娘。陸珍兒與我相識最早,她的制香天賦幫了我大忙,說是唐家的發家之本也不為過。我待她雖不至於全無情意,但為了悠悠眾口,也是為了不讓跟著我的人寒心,便鬆口納了她進府。夫人依舊是那樣,不鬧不爭。
再後來,母親開了口,讓我收下文家那個遠房表妹。母親唸著當年文家曾予過的那點情分,話說到那份上,我也實在推不掉。
就是那一次,我看見夫人眼底有些東西暗了暗,她卻依舊什麼都沒說。
我清楚夫人在我心中的份量,可現實便是這般無奈。壓住我的,不是這些恩情,是我明知道對不起她,卻還要一次又一次地讓她受委屈。
夫人見我答允,面上也沒什麼旁的表情,只道:「侯爺若覺心中苦悶,不如靜下心來理理家事。」
見我有些詫異,夫人緩緩道:「咱們最初想讓臨兒為官,是盼他能光耀門楣、為朝廷效力。後來生意做得越來越大,大到富可敵國也不為過,那些年日夜怕的便是護不住這份家業。因此才要搭上九皇子,後來他從皇子到成為晉王,再到登基,婉兒得以入宮,唐家更是一朝封侯。」
我沒接話,握住她的手。望著窗外流淌的江水,彷彿看到這十幾年一幕幕晃過。
「一個家族要傳下去,根基要厚,家風要正。咱們掙下的這份基業,足夠子孫富貴幾十輩子了。這大半輩子,該爭的爭過了,該贏的也贏過了。
目前不如著眼微處,修心養性,守好這個家,別給婉兒和臨兒他們添亂了。」
守好這個家。
夫人說完這句話,輕輕靠過來。我伸手攬住她,將她攏在身側。她比年輕時還要瘦許多,肩胛骨硌著我的手臂。
夕陽從窗格漏進來,在她鬢邊鍍了一層淡淡的光。有一縷白髮,一根一根的,不知什麼時候長出來的。
「堇兒。」我叫她。
「嗯?」
「這些年......」我張了張嘴,「委屈你了。」
她沒有應,只是將頭靠在我肩上。船身輕輕晃著,江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水氣。
「不委屈。」
過了很久,她才說,「跟著你,不算委屈。」
我收緊手臂。
那些放不下的,好像也沒那麼重番外冬瓜(一)
我打出生起就胖墩墩的,喝涼水都嗖嗖長肉。為這個,沒少挨爹娘的罵,說我費衣裳。可我穿的都是上頭姐姐傳下來的,她們也沒給我做過新衣裳。
除了打罵,被冤枉的次數,更是數都數不清。
不是冤枉我做飯時偷吃,就是冤枉我偷拿了弟弟的零嘴。
弟弟哭了,是我欺負的,弟弟摔了,是我推的。
橫豎什麼錯都是我的。
但我覺著,我最大的錯就是投生在娘的肚子裡。
被人牙子帶走那天,村裡人都擠在村口看熱鬧。
牙都沒了的阿奶癟著一張臭嘴,湊到馬車邊上朝我喊:「墩子,墩子,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你爹你娘可不是把你賣了,這是讓你去大戶人家享福呢。等以後領了月銀,你得託人將孝敬送回來。」
真不怕風大把她的老舌頭閃了。
倒春寒的天,我只穿了件單衣。
我望著那對「無不是的父母」,他們一人捧著五兩碎銀子,一人手裡捧著襖子,笑的見牙不見眼。
襖子是剛從我身上剝下來的。
那是我存了一整個秋天的蘆葦,又連著上山採了兩年野棉花,好不容易才湊夠的。甚至,穿在身上還沒幾天。
就挺遭笑的。
不過我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大姐在她七八歲的時候就被賣了,輪到我的時候,因為力氣大,才多養了兩三年。
......
姝姝也在人牙子的馬車裡。
真好,我後來時常想,命運待我也不薄,讓我們在這一天相遇了。
一開始,我都不敢看她。
她太好看了,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不冷著臉的時候像菩薩坐下的童女。一冷起臉來,滿車的孩子大氣都不敢出。
她不光長得好看,穿著件半新的薄襖,臉上和手上一個凍瘡都沒有。我偷偷瞄了好幾眼,心裡想,這人,怕不是跟我們一個活法的,倒像人牙子拐騙或是半路擄來的。
後來在車上聽她自報家門,我才知曉,原來是被惡毒繼母給賣了。
也是個苦命的人。
到了鄰村,車上來了一個長得好看的男童,叫木頭。和我這「墩子」的名兒還挺相配,都一樣難聽。
我娘先後生了我和大姐,才盼來個帶把兒的,目前又懷一個,心心念念想再生個兒子。瞧瞧,原來也有把男孩子當賠錢貨給賣了的。
我看著在車廂一角什麼話都不說的木頭,覺得他和孟姝一樣可憐。
我可不是什麼都不懂。長得越好看,賣價越高,而且都不是賣到好地方去。
去牙行的路上,好像是我挑起的頭,互相說起我們幾個都是被賣了五兩。輪到姝姝開口時,她突然就冷下臉來,我估計是比我們貴多了。她那麼好看,十五兩也有的是牙婆出手。
幸好,菩薩保佑,她和木頭都有好去處。
......
在牙行時,我還要慶幸沒有被杜員外家的管家選中。員外府的後院灶上需要幾個燒火丫頭,春月姐姐將我帶了過去,管家許是嫌棄我身材太圓潤,怕我吃太多,愣是沒看上。
天可憐見,我吃得並不多,還不如明月的一半呢。
也虧得沒被選中,我才能和姝姝一道被賣進唐家。
在臨安唐家那些年,我和姝姝真是掉進了蜜罐子裡,日日都是好日子,快活的不得了。
我認了位好師傅,姝姝就更不必提了,不僅得了老太太和夫人的賞識,二小姐也與她極為投緣,夫人甚至特意傳下話來,允她和二小姐一同在林先生跟前學習。
那時我什麼都不懂,只替姝姝高興。一個丫鬟能和主子一樣學琴棋書畫,這是多大的殊榮?姝姝也是真聰慧,一點就透一學就會。除了亂彈琴,林先生實在教不會,再不讓她碰琴了。
我聽過兩回,確實難聽。
姝姝為了練梳頭髮的手藝,常把我喊去,我的腦袋大頭髮多,隨她揉捏。在她的啟發下,我還初露面案上的天賦,做出的茶酥得了老太太誇獎,夫人也讓魏媽媽賞了豐厚的荷包。
就是這般回想,我都忍不住要落淚,那段日子,真真讓人懷念的緊。
對了,還認識了綠柳。
說起綠柳,我一開始不太喜歡她。性子太弱,被家裡拿捏的死死的。賣進府裡三四年,身上竟沒積攢下半分銀子,月例全讓家裡人給騙走了。有時候我真想一個大耳刮子把她打醒,有幾次我見姝姝也有這個意思。
綠柳真是個傻的,傻透腔子了。
後來聽她哭訴,我和姝姝才知曉。原來這個小傻子,就因為小時候得過半顆糖,便一直惦記著那點甜,巴巴地盼著那點連影子都沒有的親情。
多可笑。都被賣過一次了,還這樣天真呢。
唐家月例豐厚,主子們還時有打賞。三等丫鬟月例三百文,三年就是三十六個月,十兩銀子是有的。這些銀子全買了糖,能把一嘴牙全吃掉窟窿。
不過,綠柳之後的轉變也是我意想不到的。
......
從臨安到京城,隨著姝姝自願更名花顏,我也琢磨出一點味道了。我至今不願叫出這個名字,可人的命運就是這樣,我和姝姝、夢竹、蕊珠、明月,我們一同被侯府裹挾著,隨二小姐進了晉王府。
我心疼姝姝,她和我們這些人不一樣。二小姐成了王府側妃,她就是陪嫁丫鬟,在王府冊子上登過名的。若將來晉王登基,她入宮的身份也就自然而然成了選侍。
我們這些人,將來或配人,或放出去。可她不一樣。她從一開始,就走的是另一條路。這條路走得再好,也不過是從一個籠子換到另一個籠子。
姝姝就是不願讓我困在宮裡頭,那時她已經是瑾妃了,她問我可有中意的人選。
有。
我說,有。
姝姝笑了,笑得很好看。她說,那行,我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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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瓜的番外最好寫,想到哪裡寫到哪裡哈哈,下一章還有小劇番外冬瓜(二)
也許是姝姝給我的底氣。雖然簡太醫是正經官身,可我從不覺得他有多麼高不可攀。
但我和簡止的婚事消息傳出去時,宮裡頭還是有些細碎的流言。
可真要說起來,他是六品官,那我也不差什麼。梅姑姑在聽到風聲後,還特意將我帶到跟前,說我是皇上欽封的正六品司膳!又有貴妃娘娘和瑾妃娘娘兩座靠山,區區太醫,怎麼就嫁不得了?
我也過了懵懂不自知的年紀。
對簡止,一是早有所屬,二也是知道他對我也有那個意思。那些流言,我也絲毫沒往心裡去。
我至今還記得第一回見簡止時的情景。
那時還在臨安,記得是端午前後,陸姨娘中毒那回。二小姐隨老太太和夫人去了莊子上的祠堂,姝姝當時忙著看管錦書,就讓我去風隱院傳話,順便留在那裡盯梢。
說來慚愧,傳話之餘,我那雙眼睛就顧著盯著他了。
前一陣子姝姝在知曉我的心事後,說過一句話,「我們無法預知某個瞬間的價值,直到它成為回憶。」
後來出宮嫁給簡止,有一回閒聊,我提起那天的情景,他居然也記得。
「一個圓圓的小丫頭呼哧帶喘的來給梅姑姑傳話,瞧著就覺有趣兒。」
這是他對我的第一印象。
他虛長我七歲,那時已有十八上下,正是少年抽節拔高的年紀,高高瘦瘦的。聽說他自幼跟著甄府醫學醫,十一二歲就能給人開方問診了。在我眼裡,他是和姝姝一樣厲害的人。
若問我第一回見他是什麼感覺?
我當時才十歲,能有什麼多餘的感覺呢。要說特別,就是他只站在那裡,就吸引了我全部的目光。
在唐家當差,有時候時間快得嚇人,有時候又慢得熬人。生了兩回病,如願見了他兩回。等第三回,來的卻是香薷。從香薷口中我才得知,簡止早已出府,不知辦什麼差事去了。
聽到這消息時,還有些惆悵呢。這是我深埋心底的秘密,就連姝姝我都沒提起過。
等再見到簡止,已是四年之後。
他奉旨來給側妃看診。我這才知道,這些年他是被侯爺派了出去。晉州鬧疫病時,他研製的藥方起了奇效,由此還被晉王賞識,並在同年考入了太醫院。
於是,面對面站著,要假裝不認識,稱呼一聲「簡太醫」了。
簡太醫依舊高高瘦瘦的,舉手投足比從前更沉穩了些。看完了診,夢竹要送他,我搶著攬了這差事。可到底是在王府,我不敢多和他說話,只知道他還記得我。許是怕讓人看出來,臨出院門時,他壓著聲兒喊了我一句「冬姑娘。」
冬姑娘?
幸虧師傅給我改了名字,不然這憨貨是不是要喊一聲「墩姑娘?」
......
二小姐成了晉王側妃,在王府時住的院子依舊叫雲意院。不僅房屋格局和在臨安時一樣,小廚房也幾乎一致。甚至有幾樣北地不常用的廚具,也都備齊了。
再次見到簡止,加上這處院子又讓我們回到了熟悉的環境,我歡喜得很,同時也為二小姐高興。
我和明月幾個私底下議論,一是感慨可憐天下父母心。為了二小姐,侯爺和侯夫人早早便安排了簡止進太醫院,當真是煞費苦心。二也都覺得王爺看重寵愛二小姐,這才捨得在這處院子上花心思。
只有姝姝蹙眉,讓蕊珠出去打聽了一圈,臉色就沉了下來。原來這樣的用心,在王妃那裡也一樣上演著。
處於高位的男人,恐怕沒幾個會拿真心去待後院裡的女人。
侯爺與雲夫人感情甚篤,從臨安到京城,多少人豔羨。但這份深情,也不妨礙侯爺娶了夫人之後,一房接一房地納了三房姨娘。那些「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念想,大約只配生在尋常百姓家。可說到底,也不是因為他們不想,是沒那個銀子罷了。
這話有些刻薄了。可我和姝姝出身低微,這些年待過好多地方,看得多了,便覺著心意這種東西,越是往上,越薄。
偏二小姐看不透這個。別說她了,就連自幼在唐家長大的夢竹和蕊珠,也還透著一股子稚氣……
好在醒悟得不算晚。二小姐這朵嬌花,入了宮以後,漸漸被這四方的天磨出了稜角。
屈指算來,我在宮裡頭當差不足四年。
姝姝生下皇子後,我高興之餘也隱隱擔心,好在侯府和二小姐並無芥蒂。
我們幾個丫鬟中,大皇子和二皇子與我最親近。嫁出宮後,我也時常入宮,在外人看來,是莫大的殊榮。
一年後,我和簡止的孩子歡姐兒出生了。滿月後,我抱著她入宮。
那時姝姝已是皇后,我再與她親近,規矩也不能亂,得規規矩矩喊一聲「皇后娘娘」。姝姝極喜歡歡姐兒,每次來都抱上好久。玉奴兒也歡喜,和歡姐兒很親近。
姝姝給周大人和繡雲的女兒取的名字我特別喜歡,周蘊知,聽著就好聽。滿月後我就央著她,想讓孩子沾沾皇后娘娘的福氣。
姝姝笑著答應,像是早就想好的,讓綠柳取了筆墨,寫了「清歡」兩個字。
簡清歡。
她說,「人間有味是清歡。」
我不太懂,我只知道人間有味,是酸甜苦辣鹹。不過這個名字我也喜歡。
綠柳一直陪在姝姝身邊,是仁明殿的掌事宮女。她當差這麼些年,家底豐厚,給歡姐兒準備了許多禮物,滿月當天還特意離宮來賀喜。
看在那些貴重禮物的份上,我笑著和簡止商議,讓歡姐兒認她做乾娘。
沒想到,惹得她在滿月宴上哭了一場。這死丫頭突然來這麼一齣,我這心一軟,就說將來若生了孩子,就將歡姐兒送到宮裡陪她。她聽了,又哭又笑,抱著歡姐兒不撒手。
又過兩年,我真生了個兒子,我和簡止也算兒女雙全了。歡姐兒三歲時,便將她送進了宮。綠柳那時已是姑姑了,身邊冷冷清清的,瞧著怪可憐的,讓歡姐兒陪陪她也好。
一年又一年過去。
在簡止心裡,每年的九月二十六這天最要緊。
這是我們成婚的日子。
他的出身比我還要慘些,他是個孤兒,被侯爺撿回來的,不僅連親生父母的面都沒見到過,就連生辰是哪一日都不知道。
前面的那麼多年,他從不過生辰。之後,他將這一日,當作了自己的生辰。
此刻,我和他依偎在一處,身邊兒女繞膝。
我時常感念姝姝和貴妃娘娘的成全,也無比感念臨安侯府。從來沒想到,我冬瓜這輩子,前面十年吃盡了苦頭,往後的日子,竟全是甜的。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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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說小劇場】
某日,冬瓜入宮,正巧夢竹她們幾個陪純貴妃來仁明殿。
幾人難得的湊到一起。
綠柳突然神秘兮兮:「都聽說了嗎?我們這個總更一章的作者在作話裡發過投票。」
夢竹、蕊珠、冬瓜:「什麼東西?」
明月一點都不好奇,並握緊了拳頭:「作者整天摸魚,還有臉給自己取個【不摸魚】的筆名。」
綠柳:「請看——」
冬瓜看完唇角微勾,略有些得意:「連作者都選了我呀,嘿嘿。」
夢竹臉色有些不好,「憑什麼我的票數最少?!」
蕊珠也氣道:「咱們加起來都沒有房墩子零頭多!」
明月:「清醒一點,我們只是配角而已啦,我的戲份還最少咧。」
綠柳把投票收起來,挑眉指向作者:「有膽你發起一個女主投票,是皇后?還是貴妃?」
夢竹、蕊珠、明月異口同聲:「當然是二小姐,是貴妃娘娘!」
冬瓜和綠柳:「作者大大,是嗎番外皇子篇(少時)
政和九年。
滿打滿算,孟姝成為皇后已有三年,玉奴兒也近八歲。這個乳名,自三年前啟蒙時起,便只在她與純貴妃口中才偶爾喚出。
按制,皇子幼年隨母妃居於後宮,由乳母、保母、內侍悉心照料,朝夕不離。待到正式開蒙讀書,便須遷往學館,不再與母妃同宮而居,此所謂便是「幼從母居,長則別居」的祖制。
大皇子顧璟雖才八歲,眉目間已初具神駿之姿,又因染了書卷氣,更顯清雋出挑。只是這幾日,他卻添了一樁不大不小的煩惱。
二皇弟顧霖,總愛學他。
他讀書,顧霖也捧著書念。他寫字,二皇弟也鋪紙研墨。他練劍,二皇弟舉著小木劍跟在身後比劃。他走得快些,二皇弟便小跑著追上來。他停下不走了,二皇弟便歪著腦袋看他。
左右都甩不掉,也兇不得。那張小臉一皺,眼眶一紅,比母后罰站還讓人頭疼。
有一回,顧璟實在忍不住,板著臉問他:「你為何總學我?」
二皇弟眨了眨眼,理直氣壯道:「母妃說了,大皇兄做什麼,我學甚,準沒錯。」
顧璟張了張嘴,竟不知該說什麼。因著母后與貴妃娘娘情同姐妹,他們自然也跟著親近。只是從前不住在一處,倒不覺得什麼。目前起居都在一個院子裡,就覺有些煩了。
果然,這話才落下,小顧霖又湊過來,奶聲奶氣地問:「大皇兄,你待會去做什麼?我也去。」
顧璟嘆了口氣,認命般地牽起他的手:「去仁明殿給母后請安。」
顧霖立刻咧嘴笑了,小手緊緊拿著他的,步子邁得又急又歡,生怕被落下。
「昨兒聽母親說簡夫人今兒要入宮請安。」說話的是唐臨的兒子唐衡,他是幾個伴讀中年紀最大的,不過今年也才剛滿十歲。
顧璟聞言唇角上揚,腳步也跟著快了些,「上回冬瓜姨母來時,說馬上就到新茶進來的時候,這次定帶帶了新做的茶酥、茶菓子,還有奶酥。」
伴讀們跟在後面嘻嘻打鬧,聽完都忍不住嚥了咽口水。唐衡也是邊走邊笑,等出了學館,他才透露:「殿下,這回簡夫人來,可不止要給皇后娘娘和殿下們送點心。」
這兩年顧璟出過幾回宮。去過臨安侯府,去過恩師蘇閣老府上,去得最多的,是周柏和簡止的府上。舅公周柏雖不嚴厲,可免不了要考教學問。顧璟覺得不如簡太醫府上好頑。每次去,冬瓜姨母都會備許多吃食,大都是宮裡沒有的。
聽到唐衡的話,他便忽然想起一事:「難道冬瓜姨母真捨得把歡妹妹,留在綠柳姑姑身邊?」
顧霖聞言有些興奮,「歡兒妹妹若留在母后宮裡,往後便能時常見著了。」
伴讀中有一小少年滿臉詫異,他初來京城不久,名叫段凌霜,其父為西南羅殿蠻王子,受封「歸德將軍」,領姚州防禦使,家族世代鎮守滇西。皇上納他為皇子伴讀,一則示以恩信,二則留之為質。
此刻,他早從旁人口中得知,兩位殿下口中的歡妹妹不過是六品太醫的女兒。這等官階,放在京城裡簡直像大海裡的一滴水。可皇后娘娘待她如親女,大殿下提及她時眉眼含笑,二殿下更是一口一個「歡妹妹」,喚得自然又親暱,彷彿那並非什麼太醫之女,而是哪家王府的郡主。
父親常道中原講究門第尊卑,士庶之別如天塹難逾。可他親眼見到的,卻好像......不是那回事。
仁明殿內。
顧璟領著眾人到時,孟姝正與純貴妃在海棠花樹下對弈。兩人各執一色,落子不疾不徐,倒不似分勝負,更像是消遣午後時光。
綠柳引著十餘個小少年魚貫而入。孟姝抬眼看去,目光落在玉奴兒和康哥兒、顧昀(三皇子)身後的幾人身上。這幾名伴讀,出身從宗室、元勳、權臣、將門、外戚、舊黨、幸臣到邊鎮大族,幾乎囊括朝野各方勢力,如今被皇帝一紙名單攏到了一處。
「給母后(皇后娘娘)請安,給貴妃娘娘請安。」
少年們齊齊跪下行禮,聲音參差不齊,卻都清亮。
孟姝抬手:「起來吧。除了小段公子,你們幾個也不是頭一日進宮了,不必拘束。」
說著,她目光落在稍顯陌生的少年身上,含笑招了招手:「來,上前來讓本宮瞧瞧。」
段凌霜微微一怔,隨即依言上前幾步,垂著眼不敢直視。孟姝端詳他眉眼神色,轉頭對純貴妃笑道:「婉兒瞧,好一個俊俏的小少年。」
段凌霜緊張得手心都出了薄汗。他來京城之前,常聽父王念叨,皇后娘娘母儀天下,帝後和睦,是天下女子的表率。今日頭一回親見,方知父王所言不及萬一。
和小段說了幾句話,見他雖有幾分緊張,但應答尚算順暢。孟姝滿意的點點頭,讓他回到伴讀隊列裡頭。
冬瓜原本正與夢竹說些小話,忽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眼,正對上顧璟頻頻望來的眼神。冬瓜立刻會意,躬身道:「回娘娘,妾身帶的點心,是特意為幾位殿下備的。」
孟姝失笑,看了顧璟一眼:「你倒惦記得周全。」
顧璟耳根微紅,卻仍鎮定回道:「母后,小段初來京城,沒嚐過姨母做的點心,兒臣上回便拜託冬瓜姨母多備些。」
話音未落,明月與蕊珠正抱著一個粉雕玉砌的小人兒走進來。那女童約莫三四歲模樣,梳著雙環髻,眉心一點胭脂記,正是冬瓜與簡止的女兒簡清歡。她被蕊珠抱在懷裡,手裡還捏著半塊茶酥,吃得腮幫鼓鼓的,見了一屋子人也不怯,只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四處瞧。
孟姝招招手,蕊珠便將簡清歡抱到她膝邊。孟姝拿帕子替她擦了嘴角的碎屑,才轉向顧璟,照例問起功課:「今日先生教了什麼?」
顧璟恭恭敬敬答道:「回母后,今日先生講的是《禮記·曲禮》篇,又讓兒臣等各臨了一幅字。先生說兒臣的字骨架尚穩,但氣韻不足,還需多練......」
顧霖搶著答:「母后,君子六藝,樂居其二,先生今日教我們識譜辨音。」
這話一出,顧璟神色微頓,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側的顧霖已經「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這一笑,身後的幾個伴讀也忍不住肩膀微抖。
「康哥兒。」純貴妃嗔了顧霖一眼。
孟姝眼底分明也有笑意,她輕咳一聲:「婉兒別管,讓他們鬧去!」
顧璟的臉已紅透了,卻仍維持著皇長子的體面,垂著眼道:「兒臣於樂之一道確實......天資愚鈍。樂師說,大抵是氣息不對,手指也不聽使喚。兒臣回去會多練。」
「多練」二字一出,顧霖又笑了,連帶著幾個膽大的伴讀也終於憋不住,低聲笑了起來。唯有小清歡渾然不知何事,舉著半塊茶酥想往孟姝嘴邊送。
孟姝抬手替她攏了攏碎髮,淡淡道:「慢慢來便是。都去偏殿用茶點吧,今日逢十五,留下用了晚膳再走,不必急著回學館。」
少年們齊聲應是,魚貫往偏殿走去。顧璟落在最後,趁著眾人不注意,回頭狠狠瞪了顧霖一眼。顧霖衝他扮了個鬼臉,一溜煙跑
=已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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