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一世梟雄 (第四季 誘惑仙草)


第二十二章 一世梟雄 (第四季 誘惑仙草) 我和項羽看着王垃圾向綠毛爬過去,均感愕然,項羽手按腦門道:“難道單喫誘惑草竟然不起作用嗎?” 我一個激靈:“你說那姓何的不會誆咱們吧?爲了把咱手上的藥給弄掉,隨便支出來一個看着可憐兮兮的拾破爛兒的?” 項羽也是一愣,隨即道:“即便如此,這人上輩子是騾子是馬總該現個形吧?” 說話之間,王垃圾的頭已經探進綠毛的兩腿中。眼看就要爬過去的時候,王垃圾忽然一伸手攥住了綠毛的褲襠。綠毛正叉着腰腦袋望天,全無防備之下被攥得尖叫了一聲。王垃圾緩緩爬起,沉聲道:“叫爺爺!” 綠毛驚怒交加,最讓他意外的應該不是被人攥住了褲襠,而是攥他褲襠這個人居然是王垃圾。他的臉因此而嚴重走樣,嘶聲道:“你給我放開!”黃毛和紅毛他們愣了一下,都失笑起來。綠毛的人想上去幫忙,但事關小綠的子孫後代問題又不敢輕易出手,在邊上紛紛罵:“找死啊你!” 我問項羽:“歷史上哪位英雄善攥人褲襠?”項羽哭笑不得,連連搖頭。 王垃圾背對着我們,所以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聽他很輕柔地跟綠毛說:“叫聲爺爺就放你,快點。” 綠毛張開嘴剛想罵,大概是王垃圾手上加了幾分力,一句脫口而出的髒話就此變成一個看上去很疼的吸氣。黃毛紅毛他們依舊笑嘻嘻地看着,他們知道,今天這事開始有意思了。 王垃圾這時顯然已經失去了耐心,忽然冷冷道:“算了,你不用叫了,本來你還能給我當孫子,現在只能當孫女了……” 綠毛在反應過這句話的意思的第一刻就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爺爺,爺爺!” 王垃圾笑道:“真乖。”說着居然真的放開了綠毛,用剛剛攥着他褲襠那隻手在綠毛臉上親暱地拍了兩下。 這下我也糊塗了。本來我以爲王垃圾會挾持着綠毛一直等他安全了再說,他現在把人放了不是找死嗎? 乍得解放的小綠渾忘了報復,就那麼呆呆地看着王垃圾——人就是這樣,如果你被一隻狗咬了,第一想法就是撿根棍子打死它;但如果一隻看上去又乖又可愛的小白兔撲上來就咬掉你二斤肉,你就得想,我這是碰上兔子精了還是在做夢,所以愣一下是難免的。 王垃圾再不看綠毛一眼,轉臉跟黃毛和紅毛說:“我孫子叫了我一聲爺爺,你們要是不叫他以後大概也就沒法在這一帶混了,爲了不讓我孫子說我不知道疼人——你倆也叫我一聲吧。”他這番話說得理所當然,就像老師在給小學生講道理一樣,有點連哄帶嚇的意思。 紅毛和黃毛的笑僵固了。他們笑是因爲綠毛本來不是他們一夥的,是幸災樂禍,但他們也絕沒想到禍事這麼快就降臨到了自己頭上。 紅毛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王垃圾,大概是思維短路,平時口頭禪都帶髒字的他現在連一句罵人的話也想不出來。王垃圾快如閃電地把右手食指順着紅毛的嘴角插進他的腮幫子裏,然後使勁往下一勾,紅毛不由自主地側彎下身子,雙手下意識地去護嘴巴。 “別動!”王垃圾用勁往下一褪,威脅道,“是不是想讓我給你把嘴撕在耳朵後頭?那樣你以後喫餡餅就不用捲了。” 項羽納悶道:“爲什麼以後喫餡餅不用捲了?” 我給他解釋:“嘴要咧在耳朵後頭,一張餡餅剛好能整個放進去。” 項羽:“……” 王垃圾就那樣用一根手指勾着紅毛,大聲道:“叫爺爺!” 紅毛痛苦地歪着身子,嘴角的血滴滴嗒嗒地掉下來,可是他完全沒法反抗。如果他一個直拳把王垃圾打開,那他嘴角還得裂,雖然可能不至於像王垃圾說的那麼誇張,但是真要開了偏門最少是喫飯抽菸兩不誤了。和他一起的人不敢輕舉妄動,綠毛和黃毛也不方便管,現在要往上衝絕對有趁人之危的意思,最後得罪的還是紅毛。 王垃圾的性情不知什麼時候變得格外急噪,他往上提了提紅毛,喝道:“叫個爺爺這麼難嗎?” 紅毛鼻涕眼淚一起掉,悶聲道:“啞啞——” 王垃圾專注地把耳朵支上去,眼睛看着地問:“你說什麼?” 紅毛吸着冷氣調整了半天口型,才又叫道:“爺爺……” 王垃圾把指頭伸直使紅毛掉在地上,把手指上的口水在紅毛身上擦着,笑罵道:“話都說不清,有你這樣的孫子也夠丟人的。” 紅毛趴在地上,看王垃圾的眼神里充滿了恐懼。 這時王垃圾擦着手,像在寒冬裏剛喫了一頓涮羊肉似的舒坦。他把上衣撩起來展了展額頭上的汗水,笑着跟黃毛說:“該你了,叫吧。” 這會兒紅毛和綠毛本來都已經自由了,兩幫人要一起衝上去王垃圾絕不是對手。但人就是一種很奇怪的動物,這倆人在王垃圾手上受了奇恥大辱,現在就剩黃毛安然無恙,這倆人反倒不急了,默不作聲地站在後面看着。 黃毛也分析出了目前的狀況,他往後退了一步,勉強笑道:“……老王,以前兄弟好跟你開個玩笑,你可別在意呀。” 王垃圾根本不搭理他這茬兒,把手虛支在耳朵上探過去:“快點叫,我等着呢。” 黃毛拍着王垃圾肩膀故作豁達地說:“哈哈,老王就愛開玩笑。” 王垃圾執拗地說:“叫爺爺!” 黃毛終於再也憋不住了,他從後腰上拉出一把一尺多長的匕首來,勃然道:“別給臉不要臉!” 王垃圾看了看,失笑道:“喲,還帶着刀呢。你會玩嗎?”他一伸手猛地抓住了黃毛的胳膊,黃毛不禁一抖,刀險些掉在地上。王垃圾探出另一隻手來把黃毛的指頭都捏在刀柄上,笑模笑樣地說:“別怕,我教你怎麼殺人。” 王垃圾把黃毛拿刀的手架在自己脖子上,然後歪過頭,拍着暴起的青筋說:“看見沒,這有一根最粗的血管,一刀割斷,神仙難救。” 黃毛的刀磨得極其鋒利,一片雪白的刀光映得王垃圾的脖子也亮堂堂的。黃毛幾次手軟都差點把刀扔了,都是王垃圾幫他重新拿好。 王垃圾看了一眼已經有點哆嗦的黃毛,訝然道:“怎麼,看不起割脈呀?那我再教你一招。”王垃圾把黃毛的手頂在自己的左胸脯上說:“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對,是心臟。捅在這兒也一刀就死!”王垃圾把黃毛空着的手拿過來捂在自己胸脯上劃拉着,“摸着肋骨沒?第一刀知道怎麼捅嗎——別使太大的勁兒,紮在肋骨上不好往出拔。要揉着往裏扎。” 王垃圾一邊說一邊拿着黃毛的手給他示範。黃毛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個木偶,傻傻地任其擺佈。王垃圾教完黃毛,往後退了一步,說:“都教給你了,來吧,你不是想殺我嗎?” 黃毛舉着刀,紋絲不動地站着。王垃圾駝着背,抬頭看着黃毛,但那氣勢簡直就是一個舉人在鳥瞰天下。 王垃圾催促道:“快點,你倒是殺不殺?我那兒還有朋友等着呢。” 項羽看了半天,跟我說:“這人功夫並不甚高,只不過是有股狠勁,我還真想不出歷史上誰是這副品性。” 我鄙夷道:“你當然想不到,你之前纔有幾年歷史?” 項羽道:“哦,那你知道這人是誰?” “……我也不知道。我最瞭解的歷史是去年。” 場上,王垃圾催了幾次,黃毛都不動手。王垃圾用恨鐵不成鋼的口氣說:“那我幫幫你?”他忽然抱住了黃毛拿刀的手,我們都以爲他要奪刀,誰也沒料到他照着自己的心臟狠狠地紮了下去…… 最後還是黃毛嚇得手一歪,刀子深深地扎進了王垃圾的肩膀,鮮紅的血一圈一圈慢慢洇溼了王垃圾的衣服。黃毛已經整個癱成了一堆了,然後捂着臉像個小姑娘一樣尖叫起來。王垃圾暴喝一聲:“叫爺爺!” 黃毛帶着哭音忙不迭地喊:“爺爺爺爺爺爺!” 所有的痞子都呆若木雞,別說上去動手,連跑的力氣也沒有了。王垃圾滿意地笑了笑,挨個指着他們的鼻子說:“你們要想拿回面子我隨時奉陪。但是記住,要來就把我弄死,只要給我留一口氣,你們和你們全家的命就不是你們自己的!” 王垃圾說完這番話,再也不看他們一眼,滿面帶笑走到我和項羽的桌前坐下,衝老闆一揮手:“給這兒來瓶啤酒。”老闆端着啤酒一溜小跑過來,恭恭敬敬放在王垃圾面前。王垃圾一指我們:“這兩位兄弟的帳我結了,多少錢?” 老闆點頭哈腰地說:“瞧您說的,認識這麼長時間了跟我說這個……” 王垃圾一拍桌子:“噁心不噁心,老子巴巴地白喝你瓶啤酒?多少錢?” 老闆畏縮道:“一共9塊……” 王垃圾解開紅腰帶,從褲子裏掏出一大把臭烘烘的毛票來數了10塊錢扔在地上:“不用找了!”老闆撿起錢逃荒似地跑了。 王垃圾用牙咬開瓶蓋喝了一大口,痛快地打了個酒嗝,笑看我們:“兩位什麼人?” 我指了指他肩頭上的刀:“能不能把那個拿下去再說話,我眼暈。” 王垃圾把刀拔下來隨手扔在桌上,嘿然道:“見笑了。”他傷口處頓時血流如注,王垃圾撕開衣服裹了兩下,毫不在意。 我現在最好奇的是面前這個老變態的身份,於是問:“怎麼稱呼?” 王垃圾大概知道我在問什麼,很直接地答道:“柳下蹠。” 我撓着頭道:“柳下蹠?這姓兒耳熟。柳下惠……” 柳下蹠道:“那是我哥。” 我喫驚道:“坐懷不亂的柳下惠是你哥?”打死我也沒想到著名的君子有這樣一個弟弟。 柳下蹠不屑道:“提他幹什麼,一個僞君子。” 我小心地問:“那女的你見過沒?” 柳下蹠愕然:“哪女的?” “就是坐你哥懷裏那個,是不是因爲她長得太醜……” 柳下蹠有點生氣地打斷我:“幹嗎誰見了我都先跟我說他呀?我也有名有姓啊!”說到這王垃圾自豪地說,“我是一個惡人吶!” 我賠笑道:“看出來了。” 項羽一直冷眼打量王垃圾,他好象始終有點看不上他,這時忽然道:“你是不是有個綽號叫盜蹠?” 柳下蹠一拍大腿:“有明白人!正是在下。你是哪位?” “某乃項……算了,跟你說了你也不知道。” 柳下蹠腦子很快,笑道:“看來你還在我之後呢?” 我介紹說:“這位是項羽,羽哥。” 柳下蹠道:“是了,柳下蹠確實不知道項羽,可王垃圾就再沒文化也聽說過西楚霸王啊。” 項羽淡淡一笑,指着柳下蹠跟我說:“這人就是當年大名鼎鼎的盜蹠,領着千把人橫行諸侯無惡不作,還把去跟他辯論的孔丘給罵跑了。” 我幾乎驚得站起來:“孔丘?是孔聖人嗎?” 柳下蹠道:“就是那老傢伙。我是看他跟我哥不錯纔沒拉下臉折騰他,誰知道這老東西羅哩巴嗦沒完沒了。當時要喫中午飯了,我就喊了一聲‘把那盤清蒸人肝端上來’,這老傢伙夾着尾巴就跑了。”說到這兒,柳下蹠放肆地大笑起來,“孔老二生生給老子噁心跑了,哈哈。” 我滿頭黑線。這是夠噁心的!一個激靈之下,忽然脫口而出:“天地也,只合把清濁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盜蹠顏淵——盜蹠,我想起來了,上學那會兒學關漢卿的《竇娥冤》裏有這麼一句。那這麼說你是壞人啊?” 柳下蹠愣了一下,說:“老子不是英雄也不是壞人。對了,老子是梟雄,一世梟雄!” “採訪一下,由王垃圾一下變成一世梟雄有什麼感想?” 柳下蹠道:“對了,還沒問你呢,古怪是不是出在你剛纔給我喫的那東西里?” 我點頭,簡單跟他說了幾句誘惑草的事。對這種人,有些事情已經沒有保密的意義了。 柳下蹠聽完感慨良深,最後嘆道:“我算看明白了,人善被人欺,當人,就要當惡人!” 我和項羽對視了一眼,苦笑不已。這位被人欺負了大半輩子的昔日大盜,看來已經告別正確的人生觀世界觀了。 我問柳下蹠:“盜哥,你以後打算怎麼辦?不行先跟着我隨便乾點什麼,不能再跟破爛兒過了吧?” 柳下蹠豪氣干雲地說:“在哪兒跌倒就在哪兒爬起來。”他指着黃紅綠三毛道,“看見沒?那就是我的生力軍。看見那家夜總會沒?最多再過一個月那就是我的!這個啤酒攤兒,我的!” 我急忙跟他握手:“祝你成功。” 我見也再沒什麼話可說了,就站起身道:“盜哥,那兄弟我就告辭了。反正你幹什麼都悠着點,警察哪天找你談話可不敢嚇唬人家——” 柳下蹠跟我握了握手:“兄弟,感謝的話我就不說了。咱雖然是惡人,但心裏都明白,誰對咱好咱十倍百倍地還吶,這就叫盜亦有道——對了,這句話還是咱的首創呢!” 就在我們剛要離開的時候,柳下蹠忽然一眼掃見了自己肩膀上的傷口,像是嚇了一跳的樣子,慌張地捂着那裏漸漸委頓了下去。我忙問:“他這是怎麼了?失血過多?” 項羽說:“這麼點兒血不至於。” 柳下蹠抬起頭看了一眼四周,艱難地說:“我這是怎麼了?我怎麼流血了?”我心說還不是你剛纔裝B裝的。你看我小強裝B,一拳把段天狼打吐血了;你倒好,自己插自己玩,該! 柳下蹠一屁股坐在地上,茫然道:“我是誰?” 我急忙上前:“盜哥你這是怎麼了?你不是柳下蹠嗎?” 柳下蹠使勁盯着我看了半天,勉強笑道:“哦,是小強兄弟,還有霸王,你們還沒走呢?” “就要走了……” “哦哦,路上小心——那瓶兒還要嗎?”柳下蹠指着我們喝空的啤酒瓶子問道。 “……不要了。” 柳下蹠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來,仔細地把桌上的瓶子收進他的編織袋裏,最後還衝我們謙卑地一笑。 等他背對我們離開的時候我才發現他的背駝得更厲害了,剛纔那種逼人的氣勢早已無影無蹤,看着又是一副窩囊可憐像。 我納悶道:“這一世梟雄怎麼回事?難道這樣的人還暈血?” 項羽忽然在我耳邊低低地說:“是副作用!” 我隨即恍然。沒經過加工的誘惑草果然有着致命的副作用,那就是:會間歇性失去藥性,完全遺忘了上輩子的情景。就好比柳下蹠,他收服小混混的時候是柳下蹠,可就在剛纔,他又變成了那個誰都可以凌辱的王垃圾。最後一點藥性還使他認出了我和項羽,如果現在過去再問,他肯定已經不記得我們而且也忘了自己上輩子是誰了。不知在什麼時候,他會再次變身那個大惡人…… 在車上,我自言自語地說:“這樣的柳下蹠怎麼調教‘三毛’?能成功佔領夜總會嗎?” 項羽白我一眼道:“你替他操的什麼心?” 我笑道:“我覺得盜哥挺好的,至少不虛。你怎麼老看不上他呢?” “哼哼,捏人褲襠,拉人嘴角,也敢稱自己是梟雄?我早知道是他的話,說什麼也不會把誘惑草拿出來的。” 我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這叫典型的得了便宜賣乖。誘惑草的副作用並不是那麼好接受的。拿寶金來說,他只是輕微的性格分歧,而且自己都明白。可這誘惑草一喫那就是絕對的人格分裂啊!這要給虞姬喫了,這會兒跟你甜蜜蜜得不行,兩人順水推舟寬衣解帶,到了關鍵時刻虞姬陡然變臉大叫強姦,能說得清嗎? ※※※ 注:柳下惠本名展獲,柳下是他的食邑,惠是諡號。當世的人只會叫他柳下季,他弟弟更不會稱呼他爲柳下惠。再一,柳下蹠(即盜蹠)被很多歷史學家認爲只是一個虛擬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