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掀桌子
第135章 掀桌子
針對起子的事件, 潘敬和馮邑在公司展開了調查。
經紀人肯定是有責任的。
此外,還有和起子關係好的那幾個,都得查一查。
經紀人給出了自己的解釋:「他和之前參加節目的幾個音樂人, 關係很好, 那幾個都是其他公司的。私生活我只能提醒他,但管不了。」
「起子剛開始很好, 但是在節目組認識的那幾個,著實作風有問題。他們捧著他,帶他玩,可能就是這樣變壞的。」
雖然經紀人有責任,但不算嚴重, 畢竟,他確實不能整天跟著起子。
如果藝人強勢一點,經紀人其實話語權不大。
按照公司規定, 處罰經紀人和其他工作人員後, 就得處理藝人了。
潘敬思考了很久。
關於公司, 關於公司的員工, 還有現在的整體環境。
還有她的理想。
有件事, 她很想做, 但是做了之後可能會失去朋友,失去曾經努力得到的一切,她還會做嗎?
潘敬會做。
既然已經當過勇士,那她還可以再當一次。
潘敬找來了起子, 他仍然很酷的樣子。
畢竟, 他是個「藝術家」,藝術家自然不能被常人的道德束縛,他願意睡誰就睡誰。
並且, 他有信心,公司會幫他處理好。
因為,他現在很火。
他的朋友們告訴過他,藝術家的圈子就是這樣,不能被世俗羈絆。越是自由,越是能創造出好的作品。
他的朋友們還說,他們都這麼做,就算公司知道了,也會幫忙隱瞞,畢竟他們能給公司帶來利潤。
火的人就是食物鏈頂端,有資格吞吃下端的小魚小蝦。
但是,潘敬的話讓他無法理解。
「根據之前簽的合同,現在你違規了。按照合約賠償公司後,你應該自動離職。」潘敬非常冷靜。
馮邑坐在一邊,沒有說話。
起子驚住了:「你說什麼?」
潘敬冷靜重申:「你違約了。」
她把合約拿出來,給他看內容。裡面寫著,合約期不能做的事情。
裡面條條框框寫了很多內容,起子很明顯違規了。
起子還是不能理解,他驚訝地站起來,指著自己問:「就因為這點小事,和我解約?」
潘敬也站起來,和他對視:「對,要和你解約。」
「並且,那也不是小事。」
起子笑起來,越笑越覺得潘敬可笑。
他搖了搖頭,擺出藝術家的姿態來,瀟灑地在賠償協議和解約合同上簽了字。
他現在不缺錢,隨便參加個節目,搞個代言,就能七位數,以後肯定會越來越高。
並且,他相信,有大把的公司爭著簽他。
潘敬讓馮邑收好合同,伸出手:「請。」
起子搖著頭,悲憫地看著她:「遲早要完!」
他說完,就像個先知者一樣嘆著氣走了。
潘敬和馮邑安排之後的事情:「用公司賬號發一下,說和他解約了。」
「然後在公司裡開始調查一下,看誰還有違規的問題。」
馮邑越聽越害怕:「然後呢?」
「看看問題嚴不嚴重。如果不嚴重的,問問能不能改,上上思想品德課,不能改就解約。要是問題嚴重的,直接解約。」
馮邑輕聲問:「潘敬,你到底要做什麼?」
她看著窗外:「我要乾淨。」
馮邑感覺自己的心在抽抽:「水至清則無魚啊……」
潘敬回過頭,笑得挺開朗:「那就無魚吧。」
馮邑看著她,有些恍惚。
為什麼自己聽到起子的事情後,第一反應是「幸好沒有公開」,而她的第一反應是「要不要報警」?
為什麼在她說要調查公司所有的藝人和歌手時,自己的第一反應是,就算有事情,沒有爆出來,對公司沒有影響就沒關係?
馮邑走在走廊裡,有些膽怯,不敢面對自己。
剛畢業時,他不是這樣的。他也是心懷熱忱,想和他們一起乾乾淨淨做事的。
但是,現在,利益太大了,初心被當成了幼稚。
只有她始終沒變。
馮邑鬆了口氣。
這麼多年來,她永遠那麼好,怎麼可能不喜歡?
但是,越來越配不上了啊。
汙濁的世界裡,只有她,掙扎著開出白色的花。
馮邑藏起來心裡繁雜的思緒,匆匆去忙了。
在公司開始大規模調查工作的時候,潘敬在自己的辦公司寫著一些東西。
有些事情,她慢慢整理思緒。
明明演員也是個工作而已,為什麼總是牽連到一些不該牽連的東西?
名氣大的,欺負名氣小的;沒有演技的,不適合當演員的,用盡了關係來擠一擠;還有一些有權的,用圈裡的人當白手套洗大筆的不明收入……
這些都是大眾有所耳聞的事情,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更黑暗的事情。
原因出在哪裡?潘敬努力思考著。
如果圈內汙濁是常態的話,她的公司也無法保持一塵不染。就算這次把所有有問題的藝人全部清理,明年是不是又會有人犯錯?
就像起子,剛開始也只是一個有音樂夢想的青年,但是逐漸被染成了這樣。她公司的藝人們,年紀都不大,總會和外界溝通,總會離開公司的環境。
但萬事都有個由頭。壞事頻繁發生在一個領域,是有原因的,找到那個根子就好。
潘敬花了很長花間,已經想到了,也明白了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她要做的事情太難了。
沒有前事作為參考,她只能慢慢想著辦法。
之前,劣幣在驅逐良幣,現在,良幣的反擊來了。
調查工作結束後,果然發現了一些問題。
但是這些問題都不大,沒有起子那麼嚴重,總體風氣還是可以的。
馮邑從高校請來了思想教育老師,給這些犯了錯的藝人們上課。
然後,不願意解約的,簽了保證書,承諾以後不再犯錯。
三天的思想教育,讓馮邑精神恍惚,有了在小學的感覺。
本以為事情已經結束了,潘敬召集了所有高管,開了個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會議。
「我草擬了一份新的方案,」潘敬給每人發了一份:「你們可以看一下。」
然後,所有人都驚呆了。
有人失聲喊起來:「瘋了嗎!」
但是沒人反對這句話,因為現在他們都覺得潘敬瘋了。
好好的公司,現在的發展如火如荼,過幾年,完全可以圈內數一數二的頭部,怎麼非要整這種蛾子?
這不是什麼「新的方案」,她這是掀所有人的飯碗!
馮邑的手也在抖。
他說不清是激動,還是氣憤,還是驚訝。
只有一個想法。
只有她了。
方案是潘敬自己草擬的,所以比較口語化,但是意思很明確。
她要開拓一個新時代了。
第一條,藝人待遇降低。
第二條,常規化管理……
潘敬坐在座位上,雙手托著腮,等大家給個反應。
她想了很久,找到了這些汙糟的源頭。
利益太大了。
利益大到了讓人不想要臉,也不要良心的地步。利益大到了即使是大富家庭的孩子,即使不適合做演員,也想來撈一把的地步;利益大到了,只要能換好處,上誰的床都行的地步;利益大到了即使幫人洗大筆的不法收入,也能合理解釋的地步。
但這種合理,又何嘗不是一種不合理?
上一世的潘敬,在自己的巔峰時期,她演一部劇,個人收入就是一家中型公司的年收入。那時候的她,安心過著自己的浮誇日子,即使揮金如土,賬戶裡的錢仍然在給她生錢。
但是現在認真想一下,她只是花了半年時間,拍了一部劇而已。
潘敬問自己,配嗎?
她的這半年,就比一家公司幾百個人的整年更有價值?
她的戲,就真的創造了這麼大的社會價值嗎?
利益太大了啊,沖塌了一切。
起子之前也是個普通的音樂人,在地下室裡汗流浹背編曲。
但是他出名了,那麼多錢,那麼多誇獎,優越感油然而生,把一個二十多年長成的人性一下子衝垮了。
人的階層之間是有隔閡的。
歷史書上把人分成了很多個階層,知識分子,小企業主……
但是歸根到底,只有兩類:普通人,和能決定普通人命運的那群人。
在每個圈子裡,都只有這兩種人。
這個社會由無數個圈子組成。階層也在圈子裡流動。一個人可能在一個圈子還是個普通人,但到了另一個圈子,就成了另一群人。
就像起子。
他在這個圈裡獲得了太多的利益,瞇了眼,讓他一下子就覺得自己脫離了普通人的階層,肆意地去其他圈子裡糟蹋別人的人生。
但這是不應該的。
潘敬看著高管們表情各異的臉,默默地想著。有些事是常態,但並不是理所當然。
剝離開表面的那層被強加的鍍金,其實內裡就是一個職業而已。
潘敬想好了對策。
她的公司,名氣大,待遇公正,自然什麼人都想來。那就給它增加一個大缺點吧,或者說,讓它回歸該有的狀態吧。
降低藝人待遇,降低到同行業的最低,如果願意享受公司安全又和諧的環境,那就得接受圈內超低待遇。願意來的,自然不是那麼圖錢的。
但就算降低,也是普通人工資的好多倍。不管是生活還是另外的特殊需要,都是足夠的,只是不能太奢華了而已。
讓這個職業回歸一個職業應該有的樣子,然後去影響整體的大環境。
等大家看完了潘敬草擬的方案,她開始說起來自己的想法:「藝人待遇降低,但是片酬不能一下子降低太多,畢竟片酬是全行業的,不能太突然。要一步步降,不然圈裡抵抗太厲害。」
「剛開始片酬還和之前一樣要。但是藝人拿到手的會變少,省下來的那部分錢,也有用處,大家看前面的屏幕。這是一些公益活動,這就是這些錢的流向。」
「非藝人的員工的工資是比較正常的,不會降,小藝人的薪酬本來就不高,也不降。降的只有頭部藝人的。我會設立一些考核指標,但是現在還沒想好,以後不管名氣多大,薪酬按照考核等級給,杜絕以後出現天價的現象。」
有個高管霍然起身:「潘總!您這是要把公司搞死!」
潘敬搖頭:「公司不會死的。」
她說:「我也是個演員。」
就算只剩下她一個人,她也會撐下去。
「等手頭的合同到期,下一份合同只有這一份了。但我會給大家選擇。如果不願意簽的,我幫忙介紹到藝人想去的其他公司。你們高管也是,如果覺得公司以後的發展,不符合你們理念的話,我也會幫你們找到新的工作。」
似乎影響的只有那些名氣最大的藝人,但是高管們都覺得,這樣子搞,遲早完蛋。
這不是在飯桌上搶飯吃,這是要掀翻整個飯桌。
有高管站起來反駁:「我們創造了大眾娛樂和藝術價值!這是很昂貴的資源!藝人們身上美好的品質能傳遞給粉絲,為社會帶來正能量,這都是無法代替的價值!」
「並且,是公眾需要我們,部門藝人的高收入並沒有脫離市場規規律,民眾願意看,願意付錢,供求關係決定啊。潘總,您這是道德綁架高收入人群啊。粉絲們都沒覺得藝人收入高有什麼問題,您又是發什麼神經,這是取死之道啊!」
「是啊,他們有高收入,但是不違規,片方和廣告方願意給,他們也納稅,這不就可以了嗎,存在即合理啊……」
潘敬提出的方案裡,寫的清晰,公司會負責藝人的生活、演出等費用,也會保護藝人生活的隱私,但是他們仍然堅定地認為,必須要維持之前的狀況,這個圈子不接受任何改變。
馮邑沉默了一會兒,也開口了:「潘總,演員的代價確實比普通人大。為了上鏡都特別瘦,身體不好,也沒什麼自由,結婚什麼的受影響,收入高一些,確實有道理。」
還有人說:「是啊,勾心鬥角,還有出賣色相,不好混啊。萬一混不好,還可能被封殺,風險係數也大……」
潘敬認真聽著他們的話:「所以,你們覺得因為藝人認真拍戲,因為提供了情緒價值,因為納了應該納的稅,就應該拿到比普通人高數百倍的工資?」
「粉絲們覺得藝人辛苦,藝人高收入是應該的?粉絲們難道不是聽藝人宣傳這麼說,就這麼信嗎?這就是你們說的社會價值?起子做的事,就是他帶給粉絲的美好品質?」
潘敬發自內心地問:「所以,我們已經被慣成了這樣,必須比普通人多幾百倍、幾千倍才勉強覺得配得上藝人的工作,僅僅是幾十倍都不配?這些優越感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就是因為利益太大,才會有人違規被封殺,才會勾心鬥角。必須要有一場變革了。」
「問題一直存在,但是我們內部不主動變革,外面就會有力量讓我們變。」
「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我這樣搞,我們公司遲早要完。但是如果這個圈子這樣子發展下去,也是遲早要完!」
馮邑的手在顫抖。
她又走在了一條沒人走過的路上。
這次,她與全部同行為敵。
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潘敬成功了,那麼也許會引發良性競爭,片酬降低,藝人收入回歸正常,更多的錢用在片子質量上,也不會出現涉權的現象,圈內秩序變好。
但是,他們還是覺得,不會成功。
海灘邊的巨石,被海浪沖刷,總有一天,它會被沖垮,終於有一波海浪衝向更廣闊的天地。
但第一波浪花,一定會被拍死在石頭上。
有高管神情恍惚站了起來:「我得回去考慮考慮。」
有幾個人離開了。
最後房間裡只剩下了潘敬和馮邑。
馮邑想說些什麼,但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好怕啊。
好怕最後什麼都沒有了。
好怕忙活一場空。
潘敬告訴他:「你也回去想想吧。」
馮邑沉默著離開,現在他的腦子裡很糊塗,必須要冷靜一下。
潘敬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裡,她不知道公佈這個方案後,公司裡還能剩下多少人。
大不了,又是一場一個人的冒險罷了。
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