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回家


第37章 回家   齊魚和她爸坐了一天的火車, 傍晚到家。   為了不顯出異樣來,她還去買了一些水果糕點。   齊魚一臉恭順地進了院門,將手裡的禮物遞給守在門口的大姐:「大姐。」   齊大妞今年二十六歲, 長得瘦瘦小小, 話也不多,點了點頭, 接過水果糕點就往客廳走。   齊媽媽出房門,招呼齊魚:「二妞怎麼來啦?」   說著話,齊媽媽一直用狐疑的眼光看齊爸爸。   齊爸爸趕緊解釋:「二妞的工資都攢起來存定期了,京市的銀行取不出來。」   齊魚笑著接口:「是啊,媽媽, 京市銀行不好說話,咱家這邊我有同學在銀行工作,看能不能取出來。」   齊家人沒怎麼和銀行打過交道, 齊媽媽有些擔心:「能行嗎?小寶學校組織的遊學活動就快交錢了, 會不會來不及?」   齊魚打包票:「沒問題, 就算來不及, 我也先和同學借錢, 一定要小寶去。」   齊魚順便打聽:「小寶這個遊學多少錢啊?」   齊媽媽說:「三千。」   齊魚有些驚訝, 畢竟她在京市不錯的學校當老師,工資也才兩千出頭。   齊魚問:「怎麼那麼貴?」   齊媽媽嘆了口氣:「沒辦法啊,得去海邊城市旅遊學習,還得坐飛機, 住五星級酒店, 雖然就三天,但是花錢著呢。」   齊魚漸漸斂住笑,隨意應和她:「確實。」   中午時, 家裡也沒有因為齊魚回家而多一個菜。   四個人吃飯,桌上只有一道青椒土豆絲,和涼拌西紅柿。   這頓飯乾巴巴的,沒什麼話。   齊爸爸倒是興致挺高,一開口就是小寶以後有大出息,兩個姐姐現在多幫襯,回報多著呢。   飯後,齊大妞迅速收拾起碗筷,動作熟練。   齊媽媽和齊爸爸就坐在堂屋裡看電視。這個電視是齊魚工作半年時,家裡要求添置的。   齊魚跟著齊大妞進了廚房。   幫著齊大妞整理了下碗,齊魚小聲問她:「那個三千的遊學是學校強制的嗎?」   齊大妞搖頭:「不是,願意去就去。」   「也不是都三千,還有坐火車過去的,也可以不住五星級的酒店,能便宜點,好像一千,兩千都有。」   齊魚想問問她為什麼齊小寶要選最貴那個,畢竟家裡這個條件,確實不算好。   其實,按齊魚的想法,就不該去參加這個活動。   還沒開口,齊大妞刷著碗轉了個身,繼續道:「不過啊,咱家小寶想去,那就肯定選最好的。」   「咱小寶從出生就沒受過委屈。」   齊大妞的話裡帶著滿滿的理所當然和驕傲。   「我前年結婚,要了好多彩禮,錢都給小寶留著用。你學歷高,工作好,以後彩禮肯定得比我多,咱小寶大學學費都不愁了。」   齊魚無話可說。   下午時,齊魚說自己要去找銀行的同學問問情況,便出門了。   齊媽媽把她送到門口,親親熱熱拉著她的手:「二妞啊,得快點回來,我們在家等你。我們告訴你弟弟,他二姐有本事。」   「以後啊,你們姐妹倆好好幹活,給小寶掙錢買房子娶媳婦,等你老了,讓他給你們養老!」   齊媽媽笑容滿面。   齊魚心裡一陣寒氣,眼神忍不住往齊媽媽的下腹看。   那是腎臟的位置。   他們說齊媽媽割了一個腎給嬸娘。   齊魚冷不丁開口:「媽媽,你的傷口還疼嗎?」   齊媽媽下意識捂了下腹部:「沒事了。」   齊魚擔心地問:「讓我看看吧,我想看看媽媽的疤痕有沒有問題。」   齊媽媽拒絕:「沒事。我自己看了都難受,不能讓孩子看。我不難受,你只要能把小寶養好,我就好著呢。」   齊魚走出村口,搭了輛車,沒直接去縣裡,而是去了後山。   齊家的祖墳在這裡。   她走過狹窄的山路,拐了幾個彎,終於到了心心唸唸的地方。   很多墳塋,前面的石碑有些年代了,灰灰沉沉的。   越往後就越新。   最後一排立著三個尖尖的墳頭。   一家三口,在這裡安穩靜好。   齊魚把三個石碑擦乾淨,坐在嬸娘石碑前。   她說閒話:「娘,這不是來不及嗎,明天,最晚後天,一定帶好吃的來。給娘帶糖,給梅梅姐帶話梅,爹的話,我不知道他愛吃啥,就隨便買點,讓他別嫌棄。」   雖然火葬已經推行了很多年,但是齊家這邊的村莊管得不嚴,齊魚眼睜睜看著嬸娘和梅梅被送進了土裡,心裡總覺得她們就躺在這裡,只是睡一場起不來的覺。   齊魚貼著冰冷的石碑磨蹭了一會兒,心裡卻溫暖起來。   再次上路時,她腳步輕盈。   她直奔縣醫院,走到診療台,詢問:「您好,請問可以查詢親人的就診記錄嗎?」   一個年輕的小護士警惕地抬頭:「不行,我們只能給病人看,其他人都不行。」   齊魚換了個說辭:「是這樣的醫生,我媽媽在外地,身體不舒服,我想看一下她的就診記錄,可以讓外地的醫生參考。」   小護士說:「那你拿你媽媽的身份證來,我給你找找。」   齊魚沒辦法拿到媽媽的身份證,小護士又堅決不鬆口。   齊魚磨了小護士一會兒,也沒有辦法。   下班時間,小護士拎著包就往食堂跑,生怕齊魚跟上去。   齊魚走出去,站在醫院門口發呆。   她也沒胃口,就一直站在門診大樓前,看著太陽慢慢沉下去,月亮升上來。   齊魚腦子亂糟糟的,想不出來辦法。   她一發狠,不然就拼一把,半夜偷偷爬進醫院的資料室,好好查一下。   就算被抓住也無所謂。   齊魚重重鬆了口氣。依□   忽然,有人戳了戳她:「很重要嗎?」   小護士站在齊魚身邊,遞給她一個饅頭。   小護士很年輕,像個實習生,眼睛裡有關切。   齊魚不想騙她了,簡略解釋:「我娘死了,她死前說有人給她捐腎了,我就想知道,她到底有沒有做捐腎手術。」   小護士問她:「可是······她已經死了,捐沒捐過真的很重要嗎?」   齊魚認真說:「如果給我娘捐了,我就報恩,如果沒捐,那我就沒有這個恩情壓著了。」   小護士「啊」了一聲,沒再說話。   兩個人一起沉默了一會兒,小護士咬了咬牙:「我爸是醫院設備科科長,把我安排進來當護士,其實我沒學過醫,什麼都不會。我帶你進去找資料,資料室有攝影頭,我肯定違規,能把我開除最好,我在這兒還不夠添亂的。」   聽了這話,齊魚無話可說:「······要不然算了吧,我再想想法子。」   小護士不管了,逕直往裡走:「是我要做的,和你沒關係。」   齊魚被她拉著,走了員工通道,進了醫院裡。   資料室很大,案例堆放得很凌亂。很久沒有人翻過的樣子。   小護士問了病情和姓名,趴在地上,跟著齊魚一起找。   兩個人硬生生找了小半個晚上,才翻出來兩份泛黃的案例本。   小護士開心說:「你來得好,要是再晚上幾個月,這批就要被銷毀了······」   那邊,齊魚看著病例,已經陷入了沉默。   她面色冷厲,小護士不敢再說話。   沒有記錄。   嬸娘的就診記錄裡沒有換腎。   被診斷出尿毒症晚期後,她的病歷本上就只有不斷地開藥。   幾塊錢的藥,幾十塊錢的藥。   加起來,翻個番,再乘以10,也遠遠不到兩個女孩子拚命掙出來、郵到家的錢的數值。   而齊魚媽媽的病歷本更加乾淨,只有一場闌尾炎切割手術,住了幾天的院。   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傷口,才讓他們動了邪念。   齊魚閉上眼。   想著那晚梅梅疼不疼,苦不苦。   如果這就是事實,那齊魚能明白梅梅。   畢竟是一起長大的姐妹啊。   梅梅啊,給嬸娘收斂遺體,擦洗身體,換了喪服。   怎麼可能不發現,其實根本沒有傷口。   兩個人都被騙了啊。   畢竟都只是剛畢業的女孩子,誰能想到還會有這樣的事。   梅梅啊,接受不了這場欺騙,也沒辦法告訴小魚。   小魚,你的親生父母騙了我們哦,騙了我們的錢,根本就沒有救我們的娘。   這話說出來,小魚怎麼辦?   小魚一定很難過,一定無法接受。   梅梅萬念俱焚。   但她還可以撐著活一活。   但是晚上幽幽醒來,身下是娘睡過的床單,還有娘的味道。   旁邊是已經進了別人家戶口本的妹妹。   其實,梅梅什麼都沒有了。   梅梅和自己賭一把。   娘,我吃你的藥,如果你覺得我太苦了,就把我帶走吧。   梅梅贏了。   齊魚身體顫抖得不像話。   娘啊。   他們給了你什麼樣的承諾,才讓你在電話裡欺騙我們,說已經換了腎,身體在恢復?   是不是好不了了,他們說還不如不治了,給孩子們留點錢。   他們是不是還說,陪他們演這場戲,以後梅梅和小魚都會和他們親近,一家人互相幫助?   齊魚揪著自己胸口的衣服,喉嚨哽塞,無法呼吸。   小護士嚇了一跳,努力掐齊魚的人中。   齊魚緩過來一些。   想到了家裡這兩年蓋起了新的房子。   齊小寶因為成績太差,辱罵老師、欺負同學,被學校開除,但是家裡迅速把他送進了私立學校裡。   還有麵包車和摩托車······   都是嬸娘的買命錢······   齊魚忽然笑了一下。   她放下病歷本,搖搖晃晃往外走。   小護士收拾好資料室,出去時,齊魚已經不在了。   齊魚走在大街上,不知道想找什麼。   她轉了個彎,看到了路燈下一家五金店的招牌「鋸子、鑽子、金工刀」。   她好像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衝過去,使勁拍門。   可是已經深夜了。   店門關的嚴嚴實實,無人應聲。   她拍了很久,附近居民樓上,有人打開窗罵人:「神經病啊!這麼晚了,讓不讓人睡了!」   齊魚趴著門上,身體軟下來。   靠著門,她捂著嘴,安安靜靜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