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小東西


第67章 小東西   潘敬回家和爺爺奶奶說了張紅娟的事。   錢奶奶挺理解:「都是好人。早晚會把誤會解開的。」   只是, 錢奶奶小聲補了一句:「幸虧紅娟後媽不是我女兒。」不然真的能氣死。   隋爺爺在診所裡工作,見過很多小學初中的男孩子氣上頭了,打了一架。   傷都挺重的。   隋爺爺叮囑潘敬:「敬敬一定和顧雋一起陪著紅娟, 多叫幾個同學也行。」   「先陪紅娟這一週, 如果那孩子還是不死心,」隋爺爺說:「我就和你奶奶一起, 去他家找家長。」   潘敬點了點頭,覺得很安心。   找家長,就是有人相信你,替你出頭,為你說話。   潘敬兩輩子, 終於有人願意給她的人生兜個底了。   擁有這麼多愛,她也想做些什麼。只是這會兒,沒什麼好做的。潘敬想了想:「以後誰和奶奶吵架, 我就去找他們家孩子。」   在大孩子們想著那個沒腦子男孩的事情時, 鄭好嚴肅坐在小床上, 也有自己的打算。   姐姐放學到家比媽媽下班到家早好大一會兒。   鄭好在家逐漸摸出了這個規律。   她年紀太小, 還不明白, 這好大一會兒, 其實就是一個小時。   鄭好不怎麼聰明的小腦瓜子裡,裝的事情一向都沒什麼意思。   吃飯飯,拉臭臭,睡覺覺, 看花花。   到目前為止, 最令她懷念的,就是姐姐帶她去遊樂園,甜甜哥哥給了冰淇淋。   因為潘敬和張紅娟努力的安慰, 現在鄭好也沒意識到在路上拉臭臭是個很糟糕的事情。   小朋友,在這個年紀,都會這樣的。鄭好自信地認為,這是自己長大的標誌。   鄭好不理解媽媽為什麼不許自己和姐姐玩了。   童話書裡,公主和王子如果想在一起的話,就要打敗惡龍。   鄭乒乒光榮地成為了那個惡龍。   鄭好認為自己是公主,因為她頭上有花。   那麼,姐姐就應該像王子一樣,努力地來找自己玩。   可是,鄭好等了很久,姐姐沒有來,甚至都沒有叫她一聲。   鄭好非常委屈。   但她真的很喜歡和姐姐去遊樂園,喜歡姐姐給自己頭上扎最大最好看的花,也喜歡姐姐身上沾著自己的臭臭,還溫柔說話。   所以,鄭好摘掉頭上的花朵發卡,拽掉幾根珍貴的頭髮,疼得齜牙咧嘴,勉為其難地決定當個王子。   阿姨開始做飯的時候,偷偷溜出門,向著大樹的方向,一直走,一直走,在那個路口,就能等到姐姐。   這是鄭好的計劃。   潘敬和顧雋堅持每天陪張紅娟回家。   那個男孩子似乎還惦記著自己的玩具,自己應該有的當官的爸爸,每天堅持出現。   只是,他只是遠遠看一眼,便沒了身影,似乎在等待著張紅娟獨自回家那天。   「週末,我們得去他家告訴他的媽媽。」潘敬說:「這樣不行,太不安全了。」   他們摸不清傻子的想法。   剛開始覺得拿個戶口本就能換個媽,說不定下次就會覺得,張紅娟的存在太多餘。   他們三個出了校門,潘敬和張紅娟牽著手,顧雋謹慎地觀察周圍。   張紅娟家裡的阿姨看了下時間,也開始做晚飯。   抽煙機聲音響起來的時候,鄭好也放下了手裡的圖畫書,悄悄穿上小拖鞋,開了門。   小拖鞋吧嗒吧嗒的聲音挺大。   阿姨從廚房伸出頭:「好好,你去做什麼?」   鄭好只好回了房間,大聲說:「沒事!」   阿姨挺擔心,關了火,來看了看鄭好,確定她真的沒事,才又回了廚房。   鄭好意識到珍貴的小拖鞋不能穿了。   可是地板好涼啊。   她打開櫃子,穿上一雙襪子。   然後,又穿上一雙襪子……   她穿了三雙自己的襪子!   還在最外面套上一雙媽媽的棉襪子,小腳腳裹得比小腿肚還大。   這樣子走路沒有聲音了。   鄭好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悄悄地從房間裡出去了。   襪子厚厚的,踏在地上沒有聲音。   家裡的大門是關著的,可是她很小很瘦,從欄杆縫隙裡,就爬了出來。   然後,她邁開了步子,蹬登蹬往前跑。   姐姐就在前面呢!鄭好快樂地想著,待會一定要個抱抱!   潘敬他們三個走進了胡同裡,果然看到了那個男孩。今天也是一樣,遠遠看一眼,然後跟著走一段。   但是,前方響起了小姑娘歡天喜地的聲音:「姐姐!」   張紅娟她們向前看過去,三臉驚呆!   小狗子累的哼哧哼哧地喘氣,腳上最外層的襪子被勾了絲、破了洞,看上去很可憐。   張紅娟慌張起來,小跑著迎上去,但是語氣仍然很冷硬:「你來幹嘛!」   鄭好看不懂人的臉色,仍然歡天喜地:「姐姐!抱抱!」   張紅娟之前的人生裡,從沒遇到過這種小東西。   明明刻意地撇開了距離,仍然熱乎乎地往自己身上撲過來。   鄭好張開了小胳膊,抓住了姐姐的大腿:「抱抱!」   張紅娟感受到一陣甜蜜的酸澀。   「就一下……」她輕聲說。   然後把這個小東西抱起來。   小東西安安穩穩趴在姐姐懷裡,小聲嘀嘀咕咕:「抱抱,媽媽,壞……想,姐姐,玩……」   一句話七零八碎,但是意思很明白。   小身體很軟,帶著一股奶腥腥的汗味。   張紅娟能感受到,她是真正地、毫無保留地「想和姐姐玩」。   鄭好的這個年紀,她還不明白,為什麼會堅定地想和姐姐玩。   但是,張紅娟明白,這就是喜歡。   她有些迷茫,覺得自己遇到敬敬和顧雋,能順帶著被錢奶奶、隋爺爺和顧媽媽照料,已經是不幸人生中的僥倖,為什麼上天還願意賜給她這麼一個真心實意的小東西。   她也有些後悔……是不是,那次不應該就那樣走開,而是應該和鄭乒乒多說幾句軟話……   潘敬站在一邊看著,覺得事情也許就要有了轉機。   忽然,那個跟蹤了他們幾天的男孩走了過來。   「好好?」他試探著叫。   鄭好扭過頭,茫然地看著他。   已經不記得了。   那個男孩忽然有些生氣,他才是親哥哥,憑什麼好好和外人這麼親熱?   「好好!」他聲音大起來:「我是你哥哥!」   鄭好皺著眉頭,「哥哥」這個詞勾起了她的一些記憶。   「哥哥?」鄭好叫了一聲,遲疑地摸了摸後腦勺:「……疼疼?」   那個男孩子臉一下子紅了:「我是你的親哥哥,你只記得疼了嗎?」   張紅娟平靜開口:「不然呢?記得你和你爸怎麼吃她媽的、喝她媽的?」   「哦,她媽的是罵人。」張紅娟道了個歉:「對不起。」   鄭好聽不懂,樂呵呵地抱著姐姐的脖子,指揮:「回家!」   那個男孩子低著頭,覺得自尊心被踐踏得碎了一地。   以前,好好一直叫著哥哥、哥哥,雖然自己打過她,但總歸是親兄妹,怎麼就不記得?   怎麼能不記得!   他憤怒起來,向前衝過去,拉著鄭好胳膊,使勁往外拽:「你是我妹妹!」   張紅娟沒提防,她抱著鄭好,身子跟著往外倒。   潘敬和顧雋衝過來。   「抓住我妹!」張紅娟喊了一聲,姐妹倆往地上摔過去。   顧雋衝過去,努力扒開男孩子的手,潘敬衝過去,奮力伸出手,但是沒趕上。   張紅娟倒在地上,她一直抱著鄭好,摔下去那一刻,她心裡就一個想法:小丫頭已經被摔傷過了,已經是個小傻子了,不能再受傷了!   張紅娟後背著地,懷裡抱著鄭好一直沒鬆手。   鄭好呆呆愣愣,沒有受一點傷。   可是張紅娟頭昏眼花,剛剛她的胳膊肘撐了一下地面,現在扎心的疼。   潘敬趕緊把鄭好抱下來,試圖扶張紅娟起身:「娟娟!疼嗎?怎麼樣?沒事吧?」   張紅娟艱難抬頭:「你看下我胳膊……」   潘敬輕輕抬起她的胳膊,全是血!   這是小石子路,張紅娟的胳膊被劃得一道一道血痕。   顧雋拉著那個男孩子不讓他跑,顧雋很慌,又不敢鬆手,只能大聲問:「沒事吧?」   「姐姐!」鄭好愣了愣,大哭了起來。   「能站起來嗎?」潘敬擔心地問:「得去醫院。」   「沒事。」張紅娟試探著動了動胳膊,沒有剛剛那麼疼了,應該只是皮外傷,只是那麼多血,看著有點嚇人。   潘敬把張紅娟扶起來,準備往醫院走。鄭好抹著淚,跟著姐姐身後。   顧雋扯著那個男孩子,要求他跟著。   忽然,她們身後想起來鄭乒乒呼天搶地的叫聲:「好好!好好!」   潘敬當機立斷,小聲對張紅娟說:「娟娟,如果你想和她緩和關係的話,這是個機會!一定要表現得很疼,昏倒也可以。我說什麼你都配合點!」   張紅娟看了看腳下哭唧唧的小東西,輕輕應了聲。   等到鄭乒乒跑過來,看到眼前也慌了。   鄭好指手畫腳和媽媽比劃:「哥哥!推!姐姐!」   看了眼姐姐胳膊上的一大片血痕,鄭好義憤填膺:「姐姐!胳膊斷了!」她被氣出來了四個字的短句。   張紅娟不是很明白怎麼表現虛弱,只能閉上眼。   她臉色煞白,胳膊上全是血,看上去很唬人。   潘敬眼睛裡含著淚,攙扶著張紅娟:「阿姨,紅娟為了保護好好,自己墊在下面了。」   鄭乒乒剛剛還在生氣,這下子真的不安起來:「這……這可怎麼辦啊!」   張紅娟執著地閉著眼,全都交給敬敬。   潘敬把耳朵湊到張紅娟嘴邊,認真聽了下:「阿姨,紅娟都快昏迷了,還擔心好好呢!」   鄭乒乒一跺腳,趕忙叫了路邊的出租車。   顧雋押著那個男孩子去了警察局,其他人一起去了醫院。   在醫院裡,醫生處理得很及時,傷口裡的小石子全都被取了出來。張紅娟全程裝虛弱,醫生可以理解:「這個孩子太瘦了,應該是體虛。」   處理好後,鄭乒乒叫了車,先送了潘敬,再回了自己家。   她知道自己能力不夠,給親哥打了電話,就把警察局的孩子交給親哥處理了。   她哥問了一句:「當時離婚,你還心疼那個男人,不讓我動他。這次能給他個教訓了嗎?」   鄭乒乒聽著自己女兒在繼女房間裡哭哭唧唧,而繼女為了保護好好,受了那麼重的傷。   她渾渾噩噩幾十年的小腦袋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好是相互的。   如果傷害了自己女兒,那個男人和他的兒子還能過著舒舒服服的日子,那麼保護了好好的張紅娟,又應該得到什麼待遇?   鄭乒乒說出了人生中第一句清醒的話:「哥,他們和我沒關係了。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她哥平靜地「嗯」了一聲,掛了電話,對著父親發出了怪叫聲:「爸!我妹好像長大了!」   張紅娟在家休養了一週,每天都能收穫憨憨母女倆的水果和牛奶。   鄭好還拿著自己的小勺子給姐姐餵飯:「吹吹,啊——」   鄭乒乒拚命搜羅自己的好東西,想往張紅娟房間裡放。   回學校上學第一天,張紅娟發出了自己的感嘆:「她真的很好騙。」   然後,她發出了第二句感嘆:「以後我得看著點,不讓她們被騙了。」   潘敬給她的傷口塗藥水:「行,我們以後看著點。」   張紅娟惆悵起來:「我好擔心我妹。」她現在已經能夠很自然地說出來「我妹」了。   「我好怕她看男人眼光和她媽一樣啊。」   潘敬笑起來,這都是以後的煩惱了。   很多人啊,都是沒那麼聰明的傻子。   遇到了好人,就過上了好生活,遇到了壞人,也就過上了壞生活。   但願鄭好以後的人生中,遇到的,都是平平常常的普通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