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破房子


第69章 破房子   張紅娟家裡的事情已經完全解決了。   潘敬、張紅娟和顧雋也開始自己的日常學習。   潘敬很慌張。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重生的, 會有優勢。但是隨著再次長大,她開始明白,有些天賦上的事情, 不是重生個一兩次就能解決的。   潘敬的中考可能會有些問題。   多次模擬考試, 已經露出了一些苗頭:她有可能考不上心儀的高中。   顧雋不擔心,家裡可以給他花錢, 走高價生。   紅娟的成績不用擔心。   只有潘敬。   爺爺奶奶願意出錢,給她買入學名額,但是她心裡過不去。她總覺得自己是個大人,不能做這樣的事情。   那就只能繼續努力了。   只是在全心全意投入學習之前,她還有件很介意的事情。   程良的媽媽。   週末時, 潘敬去程婆婆時常去的公園裡看過一次。   老太太挺孤獨的,穿著富貴的衣裳,坐在湖邊的長椅上, 看著湖裡的水鴨子, 一看就是一個下午。   她在這個世界無所適從。   聽說, 程婆婆多次提出, 想回老家。可是老家的人也越來越少了, 回家後, 她一樣的孤獨,並且離孩子太遠,更讓人操心。   程良的朋友們在熱心幫老太太尋找會手語、還過過苦日子、能有共同語言的老人家,只是近期還一無所獲。   潘敬努力搜刮自己的記憶。   終於挖出來這麼一件事。   她上一世時常去一些私人酒會應酬, 拉攏關係。見過很多有錢和有權勢的大人物。   酒喝多了, 那些大人物也都暴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來。   慾望□□裸地顯露出來。骯髒的,見不得人的。   也有經歷豐富的、上了年紀的,喜歡回憶些往事。   潘敬曾經見過一個很低調的商人, 他喝多了,說起自己年輕時,是個記者,後來有件事讓他改了行。   京市的城市建設大力開展時,很多地方,都在拆遷重建。   一些老年人住在破舊的房子裡,覺得新城市和自己毫無關係。他們更沒想過,有一天會拆到自己這裡來。   但是總是有機靈人,能抓住一些蛛絲馬跡。   這是大機遇,把握住就是幾輩子的財富和安逸。   為了這些財富,良心是多餘的東西。   有一塊破舊的居民區,要拆了。只是在消息發佈之前,那裡的居民沒有人知道這事。   並且,因為那裡的房子太舊,旁邊有大片廢棄農田。很多人都搬走了。只有一些實在沒辦法搬走的人,才住在那裡。   有個老太太,就是這樣。   老太太的老頭早就去世了,她年輕時生過幾個孩子,可是孩子都沒養活,因此沒人把她帶出去。   不管這輩子多難,她都撐到了這個歲數。老婆婆安安心心地住在自己的破房子裡,撿垃圾過日子。   她小時候得過病,是個啞巴,比程婆婆更糟糕的是,她還有些瘸。   她老頭還活著的時候,家裡有很多田地種莊稼,老頭死了之後,她瘸著、種不了太多地,田地慢慢被荒廢了。   這個拾荒婆婆生活的貧窮又充實,每天忙忙碌碌翻垃圾堆,光養活自己就竭盡全力。   後來,大家生活好了,她生活也好了。不用什麼垃圾都翻了,只靠撿輕巧又乾淨的飲料瓶,就能換足夠生活的錢啦。   有一天,她騎著小車車快樂出門,路口衝過來一個人,正好倒在她的車子底下。   那人捂著自己腿嚎,拾荒婆婆慌裡慌張,不明白怎麼回事,她想扶起來那個人,但是身邊又呼啦啦圍過來一群人。   他們說什麼,拾荒婆婆聽不明白。   她只知道地上的人,好像被自己撞傷了,需要賠償。   那群人拿出來一張紙,讓她簽字。   拾荒婆婆不識字,但也意識到不對勁,卻被攔在人群裡,出不去。   她想發出聲音,卻只能「啊」「啊」兩下。她的聲帶有問題,不能發出足夠大的聲音,沒辦法讓別人注意到這邊。   那些人不著急,把她圍在中間,等她簽字。   他們耗了很久,拾荒婆婆累了、餓了,也自己想通了。   我什麼都沒有,簽了也沒關係啊。   大不了把今天撿到的瓶子都給他們嘛。明天又能撿到新的了。   她按了手印,還按照那群人的指點,對著攝影機點了點頭。   那些人散去了,此後再無事發生。   很長一段時間內,她都想不明白那天到底簽了什麼,直到推土機到了房子門口。   拾荒婆婆被趕了出去。   她終於明白自己失去了什麼。   然後,她憤怒地去阻攔,對著工人們奮力揮舞手臂。   但是沒人明白。   她沒有了家,沒有了莊稼地。   她找了個橋洞,住了下來,每天撿瓶子,然後換了錢吃飯。有力氣了就去政府門口攔著路過的人,比劃著講自己的經歷。   沒人聽得懂。   大家都很忙,沒人願意聽一個看起來瘋瘋癲癲的老太婆講話。   她被驅趕了很多次。   住在橋洞下,她很冷,雨會飄進來,偶爾水還會漫上來。   她感冒了很多次,都是靠著自己的毅力挺過去。   最後,終於有個年輕的小記者,願意聽她說話。   小記者的奶奶不會說話,所以他學會了一些手語,也因為這個,聽懂了這個婆婆的冤屈。   報導寫了出來,但是被拒絕上刊。   「現在正在大張旗鼓搞重建,」小記者的領導說:「這個是□□,先不要上。」   等多久?   可能一年,也可能很久。   拾荒婆婆沒有等到結局,她年紀大了,熬不動了。   小記者給她送過食物,但是被拒絕了。   老婆婆比劃著說,她知道自己這輩子,過得不好。但是不管再苦再難,都是自己過來的。她自己能過得好好的,不需要幫助。   後來即使病重了,她也沒要過一次飯,拄著枴杖,費力地撿自己的瓶子。   她死在了一個清晨,不遠處的挖掘機在曾經屬於她的地基上,轟隆隆地建設一個城市的美好明天。   她一直都以為是因為自己簽了那張紙,房子才被拆掉的。   她永遠不會知道,是因為房子要拆了,才會遇到這樣的事情。   她的破房子的位置,在她死後,有了很大的商場,人來人往。   但她臨死時,一直惦記的,都是自己那個破破爛爛的家。   酒會上的大人物喝多了酒,講了這個故事。他說自己就是那個小記者,為那個老婆婆收斂遺體後,他就離開了單位。   這是個有良心的人。   但這個故事和酒會的氣氛不是很搭,靜默一會兒,大家又回到了一些和錢和權勢有關的話題。   潘敬也再也沒有見過那個人出現在酒會上。   潘敬記得,那人說,最終,那個報導也沒有刊登。   但是潘敬相信有這個婆婆的存在。   她騎著小破車,撿到了水瓶就收穫了喜悅。   潘敬想去找找她。   顧雋和張紅娟陪著她。   顧雋從家裡推了自行車,三個人慢慢開拓自己的活動範圍。   其實顧雋和張紅娟不太清楚他們是在找什麼,但是敬敬說在找人,那麼就一定能找到那個人。   雖然他們也不明白,為什麼敬敬能知道有這樣一個老婆婆的存在。   潘敬根據記憶中,拾荒婆婆的家將來會成為一個大商場,這一條線索,去尋找。   京市以後的大商場會有很多。   將這些地方挨個找過去,肯定能找到。   只是一個一個垃圾桶找太不現實,她決定去找廢品站。   站在廢品站面前,潘敬心裡很複雜。   之前和老王也經常去廢品站啊。   他們進入廢品站,找人問,有沒有見過一個喜歡撿瓶子的拾荒老婆婆。   京市很大,他們去過了自行車能騎過的範圍,接著坐公交車擴大。   很疲憊。   但是這個事情不解決的話,潘敬無法安心做自己的事。   對於善良的人來說,無知是很幸福的事情。而一旦有所直覺,卻不能有作為的話,就會日日不得安寧。   潘敬並不是全知全能,她曾經痛苦過自己不能幫助所有的人擺脫悲慘的命運。只是後來,她慢慢想開,她只是個人,並不是神。   但即使只是個人,也要盡全力。   很多個週末,他們都在尋找,也因此發現了京市的一些很角落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們的城市竟然那麼大。」顧雋說,然後喝了一口水:「並且這些地方很破舊。」   潘敬告訴他:「以後這裡的很多地方,都會被拆掉,重新建設成更新更大的樓房。」   顧雋問:「是不是所有人的破房子,都能拆掉,然後大家一起住上新的大房子?」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張紅娟很明白:「不會的,只有一些人能夠住上新房子。」   「是因為他們更努力、更優秀嗎?」顧雋問。   「不是。」潘敬說:「只是因為他們剛好在這裡而已。」   顧雋搖了搖頭:「我不明白。這聽起來不是很公平。」   不公平的事情有很多,但目前都和他們無關。   他們現在要做的,只是找到一個即將要倒霉的老婆婆。   根據地圖,前方兩公里處還有一個廢品站,今天問過這一個就可以回家了。   顧雋瞄準不遠處的垃圾桶,把手裡的水瓶,用打籃球的姿勢投了過去。   沒扔進去。   張紅娟皺眉:「顧雋!」   顧雋摸了摸腦袋,走過去,想把水瓶放進垃圾桶。   小車車吱吱的聲音響起來。一個頭髮全白的老婆婆騎著小車車帶著笑,開開心心過來了。   顧雋撿起來水瓶,老太太誠懇地看著他,嘴裡「啊」「啊」了幾聲,手指指了指他的水瓶。   顧雋呆住了:「真有啊……」   潘敬鬆了口氣。   找到了。   命運也不總是殘忍的。   看,它這就把老婆婆送到了他們面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