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攝影頭 (第二卷:沉沒方舟)
第101章 攝影頭 (第二卷:沉沒方舟)
薛無遺盯著頭盔投屏上的字,而隊友們還沒有發現異狀。
這意思是,莉莉絲的耳機被某種汙染侵佔了?
會是亞當嗎?
莉莉絲剛進汙染域時就說,有什麼東西在窺探它。
可是……
要怎麼證明私聊裡這個就是真正的莉莉絲?
在她的印象裡,莉莉絲似乎也不會這樣急沖沖地說話。
莉莉絲的耳機和她們身上的所有電子設備都是一體的,沒道理耳機被汙染,頭盔卻沒問題。
薛無遺一時間疑神疑鬼,頭腦風暴間,她指尖在腕錶光腦上懸停了一會兒,最終只回應了一個字:【好。】
她平視著前方,對耳機裡的那個聲音說:「你應該先向我們匯報,再由我們決定是否開燈。」
觀千幅也贊同地點點頭。
「抱歉,我下次會注意的。」機械聲帶上了一絲逼真擬人的歉然,「剛剛奪取控制權,我怕出現意外,就搶先開燈了。」
薛無遺沒說話。
「……好吧。」觀千幅不太贊同地皺了下眉毛,勉強接受了莉莉絲的回答,「貿然開燈也有可能會引發意外。」
薛無遺轉頭面對隊友,打算暗示兩人,可目光接觸到隊友們時卻一凝。
不對,不對勁。
她居然看不到隊友頭頂的血條了!
在她的異能面板上,己方隊友是藍色血條,敵方是紅色血條,她可以隨時關注敵我雙方的狀態。
薛無遺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可眼前還是空空如也。
她到這時才有背後發毛的驚悚感,頭盔下的表情也難以遏制地變得難看。
她的夥伴出問題了?
不……不可能,也許是她的異能出了問題。
可什麼東西才能影響到她的精神力?
如果她的精神都被影響了,那麼又要怎麼確定自己看到的一切是真是假?
空氣彷彿變成了某種膠質,讓薛無遺感到悶得慌。
「薩月學長她們怎麼還沒有過來?」有著李維果外表的隊友說,「我們游過來沒花這麼久吧。」
另一位觀千幅低頭看了看表,皺眉:「已經超過我們來時的時間了。而且,她們的信號坐標一動不動……」
薛無遺盯著她們看,沒法從她們的言行舉止裡瞧出任何端倪。
就在這時,耳機裡的人工智能突然發出了滴滴聲:「警報!前方發現不明異種。」
它語速變快,「通過攝影頭可以觀察到,它正在迅速異化,你們搶先過去擊殺它,不要給它成長的時間!」
李維果語氣緊張起來:「什麼樣的異種?」
人工智能通過頭盔的公屏發來了一小段視頻。
視頻的監控攝影頭俯視著一處十字路口走廊,走廊裡分佈著四五具已經白骨化的屍體。屍體身上都穿著實驗服,衣服都有生前搏鬥過的破損痕跡,露出了底下的骨頭。
而在屍體之間,有一個「人影」正在緩步走動,翻撿著屍體。
它像學舌者一樣高大又蒼白,但頭頂只有一層如嬰兒般稀疏的頭髮。怪物佝僂著腰,像是還沒有適應自己的四肢一樣踉蹌。
隨著走動,它的頭髮漸漸濃密、拉長,無序地舞動著。
彷彿意識到什麼,怪物抬起頭看向鏡頭——
它頸上是一張沒有五官的臉,嶄新如白紙。
畫面黑屏,監控視頻結束了。
李維果低呼:「母神啊!」
薛無遺一言不發地看完了視頻,再也忍不住,一把拿下頭盔。
說話的東西絕不可能是莉莉絲,它根本不會在她這個指揮沒有下令的時候就直接給出命令。
如果判斷不了耳機和頭盔哪個是真的,就都摘下來好了。
觀千幅表情愣了下:「指揮,你在幹什麼?」
就在薛無遺手碰到耳機的一瞬間,電流從耳機裡釋放而出,電得她「嘶」了一聲,手指條件反射彈開。
人工智能聲音警告:「請用戶佩戴好耳機,不要卸下安全設備!」
薛無遺面無表情再度嘗試,這回手接觸耳機直接發出了「辟啪」一聲火花電響。
她強忍著疼痛將耳機摘下,此時手上已經被電得出現了一層黑色焦痕。
薛無遺捏著鈕扣耳機,直接向一旁的海水中扔去——
「……薛無遺!」
就在耳機快要脫手的剎那間,一個熟悉的聲音炸響——是薩月學長。
薛無遺一怔,看向水面。海水平靜無波,薩月三人組還沒有從水裡鑽出來。
可薩月的嗓音分明清晰得就像在她耳邊響起的一般。
好像有哪裡不對……
薛無遺胃部一陣抽搐,緊接著腦袋也天旋地轉。
眼前的畫面寸寸暗下去,如夢初醒,緊跟著薩月隔著頭盔的臉映入眼簾。
薛無遺渾身一震,鈍痛席捲了腦海。
她意識混亂,視線順著薩月的手臂落到自己的手上——自己還維持著剛剛想做的動作,頭盔被摘了下來,手裡緊緊握著耳機,肌肉還在緊繃地跳動。
薩月死死握著她的手腕,如果沒有薩月的阻攔,她已經把耳機扔進水裡了。
什麼?
……剛剛的那些,都是幻覺?幻覺是從哪裡開始的?
薛無遺背後冷汗一層疊一層,胃裡翻江倒海,頭一陣陣眩暈,忍不住翻身嘔吐。
薩月拍著她的背,神情也不太好:「我們三個剛剛到這裡,就發現你們全都暈倒在平台上了,就趕緊嘗試喚醒。」
「母神啊!」
另一邊,觀千幅和李維果也被搖醒了,李維果驚叫一聲彈坐起來。
薛無遺按著胃坐直身子,現在,兩位隊友頭頂上的藍色血條又回來了,而且還多了一行字。
【狀態:夢境纏身……甦醒中……已甦醒。】
她注意到她們醒來的順序是精神力從高到低排序,和大部分精神汙染的特徵一樣。
而她自己的反應最嚴重,直接刺激到了生理。
和方舟遊樂場不同,這個汙染域裡幻覺發生得太悄無聲息了,虛妄與真實之間幾乎毫無分界線。
她現在又真的清醒了嗎?
自己真的回到現實了嗎?
薛無遺心臟還在狂跳,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莉莉絲……」
「我在。」
莉莉絲說,「我判斷你陷入了幻境,因此幾分鐘前釋放了電流。你還好嗎?」
薛無遺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剛剛在她的夢裡,感覺上電流絕對超過了安全閾值,她手指都被電黑了。
但事實上,她的指尖光潔。
薛無遺迅速翻閱了光腦上莉莉絲的數據——剛剛莉莉絲給出的電流是正常程度,和在遊樂場時一樣,按理來說只會讓她覺得被蟲子叮了。
幻覺放大了痛感。
李維果搓揉著臉,恢復過來後按住心口說:「太恐怖了,我剛剛居然夢到莉莉絲被汙染了!」
觀千幅捏了捏眉心:「我們是不是做了同一個夢?」
「不曉得啊!反正我夢得賊拉恐怖。」李維果說得活靈活現,「我還看到指揮被一條觸手拖進了水裡,瞬間斷聯,莉莉絲接管了指揮,但很快我又發現莉莉絲也不對勁……」
薛無遺:「……我有這麼菜嗎?」
她詢問了細節,發現三人的夢開頭都相同,她們做出的反應也一樣。
但從假莉莉絲播報「前方出現異種」之後,後續故事的發展就變了。
三個夢也都有共同的主題——莉莉絲被汙染。
【你有一個猜測:也許是你對莉莉絲的擔憂造成了這場幻境。】
薛無遺的異能梳理出了她的心理活動。
【你的精神力是幾人當中最高的,因此你的幻覺有「最高優先級」。你給你的同伴們奠定了夢境基調。】
剛剛的幻境裡還少了一樣重要的東西——異能面板。
薛無遺心放下了半顆,現在異能在正常運轉,應該就是真的回到現實了……吧?
她神情不定,退出了數據界面,重新戴好頭盔。
頭盔上和夢裡一樣,也有一個私聊窗口。只不過聊天框裡,她的問話只打到了一半。
她以為自己發出了那段話,實則從那時就已在幻境中了。
薛無遺補充完剩下的半句,再次詢問人工智能:【莉莉絲,如果是你的話,面對實驗室的情況你會怎麼做?】
莉莉絲很快回答了她:【這需要看我是否有做決策的權限。如果有的話,我會遵循聯盟的人工智能基本原則,以保全人類性命為核心,制定計劃。】
它停頓了一下,委婉地說,【若人類成員有自相殘殺傾向,我會進行一定程度的干涉,必要時也會採取強制鎮定手段——這一部分是01號用戶[觀京瀾]為我設定的底層程序。】
【最後,若死亡無法避免,我會啟動[觀京瀾]制定的死亡關懷程序,為你們播放《火種之歌》,記錄遺言。】
薛無遺:「……」
也挺好的,臨終之前聽聽小曲。
莉莉絲居然被植入了阻止人類在極端情況下自相殘殺的底層代碼,它的權限比薛無遺以為的要高,讓她難免有生死被人工智能管控的不適感。
不過它這麼直接地說出來,倒是比亞當坦蕩。
「也不知道幻覺究竟是怎麼發生的。」薩里格說,「比我的催眠還無聲無息……你們有觀察到什麼契機嗎?」
薛無遺搖搖頭,李維果和觀千幅思考了半天,也提供不了任何信息。
「我覺得,這幻覺是有目的性的。」薛無遺情緒平復下來,冷靜地說。
在汙染域裡,幻覺大致可以分為兩類。
其一是沒有目的性的幻覺,就像現實裡吃了菌子導致中毒,所有的幻覺內容都是人腦被汙染後自己加工想像出來的。
其二與其說是「幻覺」,不如說是「精神暗示」。遊樂場中蜥蜴人製造的幻覺就是典型的精神暗示,它們希望通過幻覺向她們施加影響。
而剛剛的夢,看似是用薛無遺的念頭加工出來的,但仔細分析,其實有兩個明確的目的指向。
第一是讓她們懷疑莉莉絲,最好能直接把裝備都扔了;
第二是用「前方有異種」的緊急信息誘導她們前進,使六人分為兩組。
薛無遺雖然有些不放心莉莉絲,問了那個問題,但有夢裡那麼如臨大敵嗎?
如果讓幻覺達成了目的,那麼她們現在的狀態就是沒有莉莉絲輔助、還和同伴分離了,根本是作死。
如果這幻覺背後有個幕後主使,那麼它要比蜥蜴人們狡詐陰險得多。
待在這裡空想也不是個辦法,薛無遺下達指令:「我們繼續前進,隨時保持聯繫。」
以防萬一,她還啟用了隊內特殊口號。每個行動小隊都會有只有彼此知道的特殊短句,就是為了應對這種情況,用來確認隊友的真假。
她們之前遇到的那隻學舌者沒有跟著薩月三人下管道,停留在了房間裡。現在她們不用避著學舌者說話了。
從通風管道下去之後,幾人來到了一條走廊。
走廊四壁原本都是白色,類金屬質地,光滑平整,現在也出現了鏽蝕,深深淺淺的綠斑幾乎完全覆蓋了之前的銀白色。
地面上有淺淺的一層積水,那水的顏色渾濁,水裡散佈著一團一團的綠藻。
觀千幅用瓶子採樣了一點綠藻拿起來觀察,說:「很像最開始蔓延到西陸軍校宿舍的那些綠藻。」
現在設備都壞了,否則還能觀察綠藻裡有沒有人臉。
她們的防護服靴子踩在水裡,發出嘩啦啦的響聲。幾個人同時行動的動靜巨大,如果周圍有什麼怪物,肯定早就發現她們了。
薛無遺走在最前面,沒看到什麼血條。她的異能安穩地運轉著,為她逐漸勾勒出這座實驗室建築的結構。
行至走廊盡頭時,她的步伐微妙地一停。
「這個地方……」薛無遺環視了一圈,無比確認,「和我夢裡看到的那個十字走廊一模一樣。」
李維果猛點頭:「夢裡我一路跑過去打怪,也看到一樣的走廊了!」
這從側面證明了,那幻境不止是她自己頭腦的加工。有某種「別的力量」影響了她們。
薛無遺禁不住又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還在夢中,但又忍住了自己發散的思維,以免被利用。
相比夢境,現在她們眼前的這個走廊細節更豐富。
十字走廊大致可以分為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她們是從南邊過來的,左手西邊的走廊遠處透出燈光,時不時閃動一下。
走廊裡散落著實驗員的屍體,白骨浸泡在水裡,骸骨縫隙裡都長滿了綠藻。
這些都一樣,那……那只和學舌者長得差不多的異種呢?
薛無遺觀察到地上屍骸的位置和之前錄影裡有不一樣的地方,有一顆顱骨還被踢遠了。
她走到十字路口中間,四下都沒看到白色高大的身影。
但突然之間,薛無遺看到一側的牆壁上有「黑線」在蠕動。她想起什麼,抬頭,與此同時李維果也猛戳她示意她向上看——
剛剛薛無遺一直漏了頭頂,這一看之下,果然不出所料。
一隻學舌者以折疊扭曲的姿勢扒在牆壁高處的角落裡,長長的頭髮垂下來,就成了牆上的黑線。
它剛剛似乎在好奇地撥弄走廊頂端的攝影頭,現在看到她們來了,好奇的對象就換成了她們。
那張空白的臉上已經出現了模糊的五官,一雙青綠色的眼睛從高處俯視著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