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怒火 (第二卷:沉沒方舟)
第104章 怒火 (第二卷:沉沒方舟)
猝不及防地,薛無遺彷彿照到了一面詭異的鏡子,她沒有想到會在汙染域裡看見自己的臉。
她第一反應是,自己又陷入幻覺了?
李維果驚呼:「指揮!它怎麼和你……」
其餘隊友也受到了驚嚇,隊伍一陣騷動。
……好吧,不是幻覺。
薛無遺嘴角繃緊,皺著眉繼續與這名實驗體對視。
其實仔細去看,她和它也不能說是「一模一樣」。
一個人的長相除了受基因控制,還會受後天影響。她經常咀嚼的食物類型、喜歡做的表情……都會影響臉部肌肉的變化。
比如薛無遺現在的長相,理論上來說和前世並不相同,但神態氣質非常相似。
經過最近一年的事件,薛無遺已經知道,自己現在的身體大概率也不是自然人,而是赫絲曼給她準備的「容器」。
她之前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身份,是因為這具身體實在太像自然人了。
她的五官沒有那麼對稱,身體稱不上強壯,皮膚上有雀斑和小痣……在「批量製作」的非自然人裡,這些通常都是會被剔除的基因表達。
但現在看來,這應該是製作容器的人刻意為之的。只有這樣,她才能更好地融入聯盟社會而不被懷疑。
而此刻眼前實驗體的臉,是張標準的非自然人臉。
在沒有基因技術的時候,人類將毫無瑕疵的外觀稱為「完美」的外觀。而在有了基因技術之後,「完美」淪為了「虛假」的標誌。
薛無遺後退幾步,走到周圍周圍的培養皿面前,一個一個去看。
李維果不禁喊道:「指揮……」
薛無遺沒有理隊友。
實驗室裡有十幾個培養艙,裡面實驗體的臉各有不同,有虛假的模具臉,也有生動的「自然」臉。
自然和不自然,全都是人工培育出的結果。
她能看到選育的過程,這裡的「造物主」在篩選調整,以確定該把什麼樣的臉安到最終造出的那個「人」身上。
它們每一個都長得和現在的薛無遺很像。
她們每一個都和她很像。
李維果等人全都說不出話了,她們與眾多各不相同的「薛無遺」對視,骨頭縫裡都彷彿浸了冰冷的海水。
李維果握住同伴的手,她都有這樣的感覺,薛無遺本人該怎麼想?
她轉過頭,想看看同伴。
薛無遺面無表情,像突然戴上了一張防禦的面具。
她沉默地走走停停,李維果和觀千幅就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婁躍用觸手覆蓋著她的手指,就連方溶都冒泡說了句話:「你……沒事的。現在我們都陪著你。」
她們看過了所有培養艙,最後走到了一個冷凍櫃前。
裡面裝著好幾排封存的試管,一共100支,其中有58個試管裡還裝著胚胎,剩下的42個已經空了。
每支試管下都貼著性別和模擬胚胎長成之後的照片,莉莉絲打破了死寂:「有59張照片與之前人面藻中的臉一致。我認為,那是某種異化投影,這些水中胚胎的模擬面孔被汙染『投影』到了藻類上,原理並不可怕,類似鏡面和萬花筒。」
薛無遺看到有空掉的兩支試管下方,模擬照片就是小一小二。
它們在漫長的過程裡被汙染域「孕育」了,長成了現在的怪物模樣。
這裡就是小二誕生的地方。
薛無遺看著旁邊懵懵懂懂的小二,心想,它對自己的親近,是因為她的汙染親和體質嗎?
也許不是的,而是因為她們曾經是躺在一個冷凍櫃裡的「同胞」。
薛無遺本來覺得59這個數字不夠湊整,沒想到其實那個整數不是60,而是100。
剩下的40個空試管裡,39個性別標籤都是亞型人,薛無遺在裡面看到了那位Z74的臉。
它們現在恐怕都散落在聯盟各個地方了。別的實驗室也有這樣的胚胎嗎?
除了亞型人之外,唯一的那個人,也就是她自己。她也許曾經就躺在這裡。
這些胚胎應該都是「原始胚胎」,在造出正式容器之前,赫絲曼還會拿它們來反覆克隆編輯,最後指不定是哪個成功了。
實驗室裡林立的培養艙就是例子。
【你意識到,這個編號為零號的實驗室在沉沒之前是「基地核心」一樣的存在。】
【赫絲曼在此進行基因編輯實驗,然後將數據和物品用空間技術傳送至其餘實驗室。】
【也許你現在的身體,最初就是在此誕生的。】
異能脫離情緒運轉著,薛無遺輕輕呼出一口氣,捏了捏隊友的手指,示意自己沒事。
可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卡嚓——
空氣裡傳來一聲碎裂輕響,離得最近的薩里格臉色一變:「不好!玻璃……」
她話還沒說完,身側的培養艙就裂了開來。裡面的實驗體不知何時醒了過來,用手按住玻璃,然後握成拳,猛地砸向玻璃!
嘩啦啦——
玻璃被營養液沖破,玻璃渣和液體散落一地。那隻實驗體跪坐在玻璃渣上,像是根本感覺不到痛一樣,歪歪扭扭地站了起來,接著目標明確地向著薩里格攻擊而去。
卡擦、卡擦,碎裂之聲接二連三響起,整個實驗室裡都動盪起來。實驗體們統一砸破了玻璃,破艙而出,對她們發動了攻擊!
【名稱:■■■■】
【它們是……■■■……小心,它們被你觸發驚醒了!】
鮮紅色的名字,明明白白的敵對陣營!
薛無遺:「……??」
她想吐血,憑什麼就被她驚醒了?你們在這躺了這麼久,也都沒出過事啊!
一隻長著觸手的實驗體用腕足向她揮來,薛無遺閃身躲避,可實驗體好像能提前知道她的動作一樣,觸手憑空改變軌跡,拍中了她的小腿。
薛無遺的防護服褲腿居然被直接抽裂了,觸手有帶毒,毒液迅速侵入她的神經肌肉。不過幾秒,她的小腿就不能動了。
觀千幅的頭髮趕忙纏上來,為她驅逐毒液。
「呔!有本事衝我來!」李維果則大喊一聲衝出來吸引注意力,為兩人爭取時間。
婁躍和方溶來不及安慰,加入了作戰。
「呃……毒液還挺猛。」薛無遺抽了口氣,觀千幅的頭髮都被腐蝕斷了好幾縷。
她顧不上看自己的傷口,用異能去捕捉戰場動向。
活動的實驗體一共有11名,已經與薩月等人打成一團。這數量不多不少,她們加起來應該能應付。
薛無遺看到的字眼花繚亂,因為這些實驗體每個的能力和被嫁接的海洋生物都不相同,不過反覆看了幾眼之後,她總結出了特性。
【血量:4000】
【等級:Lv.20】
這兩個數值,是它們大體上的平均值。
【特性:完美模仿】
【它擁有學舌者的完全版能力,不僅可以知曉你的意圖,還可以將其運用到作戰中。】
【它們是完美的兵器。】
這個特性則是它們的共有特性。
薛無遺包紮完了腿,端起槍重新投入戰鬥。
李維果也剛好維持不住戰線,一個觸手突破防線溜了過來,被薛無遺一槍擊中。
砰砰!
薛無遺連開兩槍,子彈的速度何其快,可那實驗體的動作卻更快,被擦過了肩膀,躲過了心臟的致命傷。
薛無遺心驚肉跳,才二十級就這麼厲害,等它成長之後該有多強?
這些實驗體該不會強度都比肩她吧?可惡,力氣比她還大!
最弔詭的是,這群實驗體與她等級差足夠大,滿足一切前置條件,她異能卻用不了【一擊必殺】技能,技能是灰色的。
薛無遺意識一通狂點,面板上只持續顯示【缺少必要條件,尚未觀測到主體】。
「維果左後方閃避!」
薛無遺指揮隊友,可李維果動作遲緩了一瞬間,被巨力摜在了牆上。
她失誤了,在日常的訓練裡,她絕對能完美躲避。
「咳、咳,我……」李維果咳嗽了一聲,重新爬起來,「我——」
我有些下不了手。
她要怎麼對長著同伴臉的「人」發起攻擊?她們的課程裡學過怎麼處理易容類的汙染物,可是、可是……
這些人不是易容的汙染物啊!
「別亂想!」觀千幅難得提高了聲音怒吼,「別管它們長什麼樣,我們只有一個薛指揮!」
李維果咬肌抽動了一下,揮動巨劍,全心全意投入戰鬥。
局勢在薛無遺的指揮下很快明朗,而實驗體們似乎也意識到了誰是首腦,開始調換策略。
它們以極限交換的形式接近了薛無遺,其中一個實驗體凌空向她撲來——
薛無遺的脊背狠狠撞進了培養艙裡,碎裂的玻璃沒有扎透她的防護服,但撞碎了她的頭盔。
她腦袋一陣嗡嗡響,陳腐的空氣灌入胸腔。實驗體掐住了她的脖子。
薛無遺的格鬥技巧其實比實驗體更好,只可惜一力降十會,而且她的每一個意圖都會先行被覺察到。
婁躍瞬移過來用力把實驗體往外拔,用力切割它的雙臂。可這實驗體的能力似乎是皮膚強化,它把所有的強度都加到了雙臂上,看樣子非要置薛無遺於死地不可。
溫熱的血順著它的胳膊留下來,它像雕塑一樣一動不動。
這些實驗體們在戰鬥過程中沒有情感,沒有痛苦,受傷後也不會畏懼,像是真正的人形兵器。
缺氧的昏暗感剝奪了視線,薛無遺眼前明明滅滅,時間變得很慢。
同伴們好像被更多甦醒的實驗體纏住了,沒法趕過來救她。婁躍想要直接殺死這隻實驗體,但自身又被困住——竟然有實驗體也模仿到了類似她影子的能力。
它們在以恐怖的速度學習進化。
薛無遺思維的流速從快變慢,像掉了幀的影片。
我就要停止在這裡了嗎?
……跨過了那麼多阻礙、漂泊過兩重大陸,最後死在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實驗體手裡?
實驗體相似的臉與她面貼面,薛無遺不知道這是不是她最開始看到的那一隻。
它的眼睛裡倒映出她青筋畢露的表情。
不……這樣的結局她絕不接受。
薛無遺指節艱難地發力,將槍口抵到了實驗體胸口,用最後一絲力氣牽引了食指。
它把所有的強化都加在了手臂上,胸腔就失去了防護。
「砰!——」
血肉爆裂,沒有頭盔阻擋,熱騰騰的碎塊灑了她一頭一臉。
槍托的後坐力震得她一隻手脫臼,但很快腎上腺素屏蔽了痛楚。
實驗體無力地鬆開了手。
氧氣重新回到氣管裡,薛無遺翻身爬起瘋狂咳嗽,胸口起伏。
實驗體的胸口破了個大洞,失去了行動能力。
薛無遺卡叭一聲把脫臼的手腕復位,用槍口頂住它的額頭,劇烈喘息著。
實驗體臉上的表情仍然平靜無波,甚至還不如學舌者生動。
薛無遺動作微頓,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猶豫了一秒。
她再度開槍。
她瞭解大公司的行事作風,她知道僅僅殺死它們還不夠。
實驗體的頭骨被炸碎,血肉斷面裡露出了某種絕非天然的造物。
它呈現無機質的深黑色,像是液態金屬,慢慢從實驗體的大腦和脊椎處滲透出來。
一瞬間所有實驗體的動作都停了,像被關了電源的機器。
黑色液體裹挾著寒意,薛無遺眼前閃過一排排字符。
【名稱:亞當之土】
【■■■……#~&……%……】
【你瞭解了實驗體行動的主導因素,現在,你又可以使用[一擊必殺]了。】
這黑色液體的介紹字馬賽克成一團,但不妨礙她識別那個關鍵詞。
亞當。
莉莉絲的紅色火焰從她的耳機和手環上流淌下來,流向那灘蠕動的液體。
亞當之土聚成一團,如同敲擊管道後被驚動的老鼠,飛速想要爬開,卻被火焰吞噬。
莉莉絲開始了【機械互食】。
實驗體的面龐只剩下半個,它的眼神終於不再空洞,眼珠轉了轉,視線從天花板挪到薛無遺臉上。
屬於「她」自己的東西回到了她的意識之中,疼痛,情緒,迷茫,以及……疑問。
實驗體嘴唇開合,薛無遺遲疑了一下,附身湊近去聽。
「……我們、我們……只有,你……一個?……」
她吐出支離破碎的問句。
那是之前觀千幅說過的字詞。
初學 語言的人,只能重複別人說過的話語,把它們拼合起來表達自己想說的東西。
她想說什麼?
是「為什麼我們中只有你一個能走出去」的質問?
還是,「我們只有你一個活下去了」的陳述?
薛無遺不知道她想表達的是什麼。
她永遠都不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麼了。
實驗體的眼睛暗下去,瞳孔已經擴散了。
它存在於此地不知多少年,她只真正活過這一句話。
薛無遺抬頭環顧四周,所有的實驗體都失去了生命體徵。
亞當似乎知道了她們現在能輕鬆解決掉所有實驗體,因此乾脆果斷抽身,離開了這個實驗室。
它甚至不給她們救下她們的機會。
觀千幅手搭在薛無遺肩膀上,蹲下來為她治療傷口。
自從看到實驗體的臉之後,薛無遺的情緒就隔了一層水霧,淡漠而抽離,像是大雨來臨前低氣壓的天。
現在大雨終於降臨了。她在這一刻才知道,那遲來的情緒是什麼。
是憤怒。
「……亞當。」
她知道對人工智能表達情緒是不理智、不明智的,但她無法控制。
怒火從胸中燒起,薛無遺對著亞當,更是對著它背後可能存在的帝國主導者,一字一頓地說。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們也感受到痛苦。我會抓到你們,然後親手把你們從這個世界上清除。」
轟隆隆——
亞當沒有給出任何回應,但是實驗室的燈開始閃爍,地面和牆壁開始搖動。
這座實驗室要崩塌了。